不过那个鬼地方,硬不是人活的地方。热,就把你热得要死;冷,也冷得你说不出话来。但我自己知道,我已经是没有办法了的人了。而且我以为,自己惹出来的那个事,还是要走得越远,才越好。
在新疆呆了一段时间,也积下了一点钱,我就朝着现在的俄罗斯,以前的苏联,那边跑过去了好几次。可气人的是,那些地方实在是太大了,就是走死了你,也走不到尽头。每次都被他
们给送了回来。我也曾经躲在原始森林里,想自己去种种地。一个人也种了好久,没有什么人管你,自在也还是自在。不过时间太长了,总是让人觉得,这也不是个躲的好办法。
因为人嘛,毕竟还是一个人;是人,还是要过着群居的生活。 人一旦离开了人,人自己,也成为最没有意义的东西了。
后来有一次,我在往外逃跑时,被他们送回来时,我们这边,正是天降大雪的日子。那一天,为了躲过这边边防军的视线,狠狠地跑了半天之后,我人饿得气息奄奄,神志不清地,倒在一个地窖子前头。
也许是天不灭我陈静虚吧。
正在这个时候,我碰到了你的大嫂,林秋天。
那天,她的心情很不好。正从批斗的现场回来,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着自己的种种遭遇,直到了半夜,还没有法子入睡。人正在迷糊时,忽然听见屋子外面,有人的轻轻呻吟声,已经是相当的微弱。
她在床上,听了很久,心里在想,自己命运,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
么闲心,去管别人呢。可是,那门外的声音,虽然是时断时续,却是非常地顽强。判断了出去对自己没有什么危险之后,她披了穿好了衣服,大着胆子出来了。一开门就看见,雪地上躺着一个人,已经冻得快要僵死了。她就把他死劲地拽了回来。
这样,才救下你大哥的一条小命。 当时我已经双眼呆滞,全身发硬,嘴巴也咬得打不开了。你的大嫂聪明过人,她一看我成了这个样子,火速地取来了一把铁钳子,撬开了我的嘴巴,把半瓶白酒全灌了进去。扒光了我的衣服,从门外捧来了一大堆雪,洒在我的身上,狠狠地擦了起来。
喝了那半瓶白酒,又被她用雪反来复去地,搓活了搓热了全身。我这才能够在她的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两天两夜,才完全清醒过来了。
70、经过山上没树地上没有草的阿富汗你的大嫂姓林,叫做林秋天,是从印度尼西亚回国的一个归侨。
她是在印度尼西亚国立大学毕的业,回到中国,是兴高采烈地来参加建设。她一回国时,
差不多是黑白颠倒的时候了。就因为她平时为人正直,对搞分配的那个人,说了一点不客气的话,因此得罪了个别人。就被这个人把本来应该分在北京的她,一下子换到了这偏僻的新疆。
这还不要紧,后来又因为到了新疆,落实在单位之后,没答应一个当权人的追求,又被从乌鲁木齐打发下了边境上的农村。也天天在看不见边际的地里种棉花。如果只是种种棉花,日子平平淡淡,也就算了,可那个要了很多人命的运动一来,居然还给她戴上一顶反革命特务分子的帽子,天天摘完了棉花,还要再去食堂挨斗争。 你想,一个从印尼回来的知识分子,在自己的国家里,不几年时间,就到了那种地步。你说,她会不想到自己要逃了吗?可她毕竟是一个女人,她一下子也想不出,怎么逃跑,或者是如何离开这里的方法。
同是天涯沦落人。
在救命恩人的面前,我就毫无保留地,跟她说我在凤凰城,因为什么事情杀了人,再从贵州又如何地逃到新疆。这一次是因为什么事
,倒在她的门前。她知道了我的情况后,就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我。而且在三天左右的时间里,就做出了这样决定:一定要和我一起,一起逃离这个要人命的鬼地方。
她还交代我,以后再接触别人,也不要像凤凰人那样,太直率了。马县长的事情,做了就做了,虽然是做得很不好的,可以后跟谁,也不要再提起它。 有了你大嫂的支持和理解,我再一次逃跑的激情,就猛然大增,信心也十足了。
是啊,陈静虚的运气,终于来了,是因为他找到自己知音。也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正因为如此,生命的质量,因此也提高了很多。
由于增加一个希望共同逃跑,决心共同逃跑的人,我们一起研究之后,我们逃跑的视野和逃跑的技巧,一下子也开阔和高明了很多。
她是在印尼出生长大的人,同时能说印尼语和英语。这样,我们设计的逃跑的路线,就不仅仅只经过俄罗斯,再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们也没有像我先前那样的考虑,到一个什么地方,去做一点苦
力。而是决定立即回到印度尼西亚去,在她熟悉的那个地方,寻找自己的新生活。因为到了那里,对她肯定是十分有利。在安全方面对我,当然就更加有利了。
外面飘着漫天的飞雪,我们坐在她小小的火墙边,一天又一天,不厌其烦地,设计着逃跑的方案。 很多天以后,终于做好了准备。我们要从接壤阿富汗的喀什地区出发,经过了山上没有树,地上也没有草的阿富汗。再经过很多天的艰难行走,才到了巴基斯坦的卡拉奇。在那里,我们选准了一个机会,爬上了东去的一艘大货船。又经过几个月的海上航行,我们终于双手空空如也地,来到了你大嫂的家乡,千岛之国的印度尼西亚。
也到了她的血地,首都雅加达。
还在新疆时,我们就考虑,只要找到了你大嫂的家里,什么问题,也应该解决了吧。谁知道,那个远在印度尼西亚的,我们天天在新疆火墙边盼望着的,想象着美好,圆满幸福的家。当我们不远万里,找到它时,已经成了一片长满杂草的废墟。
原来是当地的华人,有一部分人卷入了印度尼西亚一次未遂的政权争斗。这就是六十年代苏哈托执政时,因为政权的更替,发生了一场五十多万人的大屠杀。当地华人本来只善经商,可也因为了他的鼓惑,也投身于政治,便在这场大屠杀中,被人家杀得血流成河。你大嫂一家人,虽然从来也没有参与,可城门失火,殃及鱼池,也未能幸免。 我们两个,眼看就要走投无路了,只得去找她一个幸存的亲戚。人家一见了我们,尤其是看见她还在,先真的是喜上了眉梢。可是一听说,我们两个人,是从中国逃出来的,立即就吓得犹如惊弓之鸟,远远地躲开了,再也不敢见我们的面。
你大嫂面对这场弥天大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精神都要崩溃了。
可我站在局外,仔细地退一步思想。在这个华人居住的异国他乡,在人家政权的更替当中,有这种屠杀,并不让人感到奇怪。这种屠杀比起出现在我们国家,出现在我们凤凰城的那种,在同一种肤色里,同一种语言里,甚至
于同一种地缘,同一种血缘里的人与人之间。人为的制造出那种矛盾,那种矛盾引发的极端的屠杀,那种登峰造极的歧视,侮辱,比起人家印度尼西亚这里,显得更为惨烈,更为凶残,更为丑恶。
感到万幸的是,远远地从新疆赶来的我们,由于囊中羞涩,路途的遥远,及举步维艰,而行动迟缓,才没有赶得及上这场大屠杀! 这件事,如果换了种想法,马上就让人感觉到,我们两个是多么地幸运。或者是上天已经知道,我们早就饱偿了天下的苦难。这一回总该让我们,也可以好好地轻松一下吧。
上帝给了我们生命,上帝也让我安全地到了这陌生的地方,我们就只有赤手空拳,来打自己的天下了。
好在印度尼西亚这地方,于人比较宽容的程度,大大地多过了我们那个凤凰老家。在这里,没有那么多的成份,阶级。只要你舍得自己的智慧,自己的力气,能够吃得了苦,要想赚到钱,要想活下去,过上自己的好日子,并不是那么的难。而且最可贵的是,你就是有了
钱,也没有那么多的人,想打你的土豪,分你的田地。
你来这里久了,也会也看见,在印度尼西亚的中国人,似乎个个都很有钱。那是为什么呢? 并不是我们华人,就比人家要聪明多少。只是说,我们中国人生得蠢,活得也比别人辛苦。你想想看,我们中国人,从天亮到天黑,从月头到月尾。就只知道拼了性命,去挣钱、挣钱。挣到了钱之后,就寄回大陆去,想的是光宗耀祖。
我们可怜的中国人,世世代代,都背上了光宗耀祖的沉重负担。都活我们在所谓的五千文明的阴影里。我们活得苦不苦?
人家印度尼西亚人呢,真的是聪明绝顶了。
他们在日本人、台湾人开的厂里做事,一发了工资,他们就向老板请假,说是要回家去拜神。其实说白了,就是回家去玩。等玩完了手上才发的钱,再回厂里来做事。有的老板聪明,就给他们在厂里修了神堂。他们要请假时,老板就说:我们这里也有神堂啊,工厂要加班,你回去做什么呢?他们就说:老板,你那个
神堂,不灵,我们自己家里的神堂,要灵一些。
他们是该休息时,就一定休息;该做事时,就好好做事。手上有了钱,就尽情的去玩;玩完了手上的钱,再去找事情做。人家的一辈子,活得那么轻轻松松,有滋有味。比起我们只想光宗耀祖中国人来,凤凰人来,我们活得就太苦,太累了。 71、马冀凤一帮人逃到哈萨克斯坦
听陈静虚大哥说完自己的事,我就把自己在他出逃后,怎么样遭了他们几个人的牵连,坐进了凤凰大牢。又怎样被那些人搞假枪毙。后来莫名其妙地,又放了出来。再怎么上的北京。继续到新疆,只想去喀什去,寻找马冀凤。回到凤凰后,我们陈家的人,几乎全被赶下农村。我们一家人,却下放到了陈静虚的老家,大水田村当了农民。
直听得那陈静虚,还有大嫂林秋天,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我,目瞪口呆,泪水涟涟。尤其是说到的遭假枪毙,大哥一把就抱住了我。
“本虚啊本虚,你大哥做了件蠢事,自己再受多大的痛苦,再多
凶的遭灾难,都没有什么。只是平白无故地,害苦了我的九兄弟,你那么小小的年纪,就受了那么多的灾难……”陈静虚抓住我的手,泣不成声地说。
我又说起了在大水田时,那年天大旱,我和陈湘虚两人,从大水田流浪到了贵州。在建筑工地上,用了印得了有伟人头像的纸擦屁股,惹出差点要杀头的事。从那儿逃出来,参加了工作。在工作之余,学习写作。有了成绩,再北上读书。南下到广州太平。自己的小情人向阳花变了心,再睡水泥桥洞,吃不上饭。幸好是身无分文时,偶然遇到了广州太平派出所所长,区国华的事。 “本虚,你的遭遇,真的是老话说得好: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埃你能够有今天的好日子,也是以前,做了很多好事的原因吧。在凤凰,在贵州,两回,都是大难不死啊!你陈本虚,真的怕是有后福的。”
大嫂马上说:“九弟怎么没有后福?人家到印度尼西亚,是来国外,玩的埃你看,现在有几个中国人,能够到国外,来玩耍?”
当然,我
们又说到凤凰陈家的事。说到陈家的那些已经死了的长辈和才出生的晚辈,陈静虚一个个听着,数着;数着,又听着,听得不胜唏嘘,又是泪流满脸了。
看着他那个样子,我有意反复地说到,自己多少年来,一直四处寻找马冀凤的踪迹时,陈静虚听着听着,似乎也动了感情地,也跟说出来一些马冀凤的情况:这事情,我在知道的。马冀凤真的跑到了新疆。她在喀什时,我曾经在大街上碰到过她。不过,我认出来是她,因为她在当时,是我们凤凰城里,有名的县长女儿埃可是,她已经认不出我来了。当然我见了她,也是远远地,就躲开了。 她一个人跑到喀什,也找到了我们的二伯陈光英。因为陈光英所在的兵团农场,有马守常县长的北京同乡人。陈光英一听到马冀凤说的是凤凰话,就接上了腔。说起来,也相当亲切。只是马守常的那些老乡,并没有帮到过马冀凤什么。陈光英也没有帮到马冀凤什么。
因为当时新疆的人,找老婆都很难。虽然到内地招了些女兵,都是分
配给军官的。再说,她们也看不起一般的战士。一般的人要找老婆,就要自己回老家去。所以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居然不顾马冀凤那时候年纪小,竟然想她做自己的老婆。可马冀凤却口口声声说对别人,自己已经有了丈夫,还早早地就嫁人了。和那个人就闹得很不愉快。
后来又听说,不知道为了什么事,马冀凤也和一帮年轻人,外逃到哈萨克斯坦那边去了。也有人说,她是被人家灌了麻药,再卖到那边去的。 “灌了麻药,被卖到那边去了?”
听了陈静虚这话,我的心里头,揪得紧紧的了。
陈静虚又说:“不过,那地方也怪,一会他们说,是我们中国的;一会儿,又变成了别人的。总之他们那里的人,是哪边政府有钱,哪边政府富有,哪边政府力量大,它就归顺到哪边。后来听说,她又一个人跑回来了,还是回到了喀什。对了,还有一个说法是,她才到新疆的时候,就怀了孕,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没有办法,最后就自己赶快嫁了人,才这样去到哈萨克斯坦的
。”
这话听得我,心里头就更是一惊了。 怀孕了?那时候,会有这个可能么?怪不得,我几次在梦里见到她,她都是手上拖着一个小孩子,精神疲惫地向我走来。
我见了,还要生她的气,凶巴巴地问:“马冀凤,你手上带的,到底是谁的孩子啊?”
她回回都在还没回答我的这个问题时,人就一下子不见了。想不到这孩子,还真是我陈本虚的。
陈本虚,你到底是作的什么孽埃
陈静虚大哥本来就是一个聪明人,看见自己一说起马冀凤,我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对劲了,赶快又改了一个话题:“本虚,你还记得,我们小时的事吧。我到凤凰城你家里过年,隔壁的宝庆人在大年初一时,他们都习惯想碰到个好兆头,在半夜里,放一个铁坨到大门口。好在大年初一,清早起来时,一打开门,就把那铁坨拣起来。一边拣,一边说:‘清早起来早,拣得一个宝。清早起来早,拣得一个宝。’“那是宝庆人,取个全年做生意好兆头的意思。我们就在天要亮时
,悄悄地把他们家门前的铁坨拿回来,放到火上,烧得红红的。天快亮了,听见他们家里有了响动,估计他们快要出门来了,再悄悄地放回去。等他们开门走出来,刚刚高高的兴兴在念:‘清早起来早,拣得一个宝。’一把把那铁坨拣起来,手却烫得要命,大叫一声:‘烫手烫手。’就赶快丢了出去。我们则躲在旁边墙角落看热闹。有一回,你忍不住,笑出声了。人家听见了,就一边摸手,一边朝这边用宝庆话骂:‘娘的逼,哪家养的崽,想害死你的爷爷啊,有没有生屁股的埃’我们赶快溜回来,笑得个半死。”
看着他说这些少年趣事事,那张安详的脸,我想起自己在新疆的事,心里想,此时不问,更待何时。就突然说道:“大哥,那一年,我寻找马冀凤,到了新疆,有人把我送进收容站,又让人在火车上,保护我回家,这些事,是不是你安排手下人做的?” 他一怔,显然听到了我的话,不过这一回,他完全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把话,又岔到了别处。说起了区国华精心照
料我的事了。
见他的那个样子,又是多年之后,我们才第一次相见,就不好再多追问了。 一两天后我发现,我们所有的谈话中,凡是该他问我的,我只有老老实实地回答。我问他的,他不想回答我的,他一句话也没有回答我。
或者说,是他因为发生在凤凰城的那件事情,现在所处的情况也不同,自己有很多事,并不想让我知道;或是他现在在印度尼西亚所处的环境,太让人感到可怕了吧。
几天来,在我的眼睛里,看他无论在什么时候,他和一家人的一举一动,都是神神秘秘的。我想,这是不是与他杀了马县长,一辈子都有着逃犯的思考有关。这事,至少肯定会一直压在他的心上。我就更不好再问他,我受伤之后,有人两次到医院,来给我送医疗费,他是如何知道我被绑架,又怎样先派陈忠常,去医院看我,再把我接来住的详细情况了。
这事情的根由,我还是基本上相信,区国华还在印度尼西亚时,就同我一起分析的结果。
当陈静虚知道,
我在广州太平的家,正闹得厉害,快要离婚时,就信口问我,为什么不把眼前的区国华,娶过来了。
他说:“本虚,你现在碰到的那个人,是个好女人埃”“你怎么知道呢?”我装作有点奇怪了。 “每次,陈忠常从你那里回来,都要对我说起,你和那个女人,如何亲密的事。就这样,我们的见面,才耽误了一些时间。直到想了个办法,让她先回中国去了。才准备我们两兄弟见面的事。我听陈忠常讲,那个广州太平女人,待你挺好的。”
“何止是挺好,可以说,是非常非常的好了。人家广东女人,对男人,都是这样的,特别心痛男人。”
“不但是广东女人,只要是能不改变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女人,对待自己的丈夫,都应该是挺好的。只有在我们中华文明受了几十年的恶意摧残,几十年非人道迫害的情况下,接受了那种形势下,畸形教育的女人,才是让我们男人可怕的女人。”
他还说:“要是你今生今世,能与这个女人结婚,你该是最幸福的人了。本
虚,现在,已经到了我们这一代人要考虑,自己应该如何生活了。我们不要太考虑别人了。你看,我家里的事情,我们夫妇,都不太管了,由孩子们自己去做他们的吧。我们一定要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那才是一个聪明人的真正享受。不要像有些人,自己老婆都没有娶好,自己的日子也没有过好,自己的孩子也没有照顾好,那里还搞得好一个国家。最后搞得一个国家的人的日子,都不得好好过。”
我一时间没话说,只是感觉到,他的这番话里,意思应该很深很深。 突然,他又说:“要是你和前面的这个太太离了婚,那你的小孩子,他们怎么办呢?”
我就详细地地说了女儿陈非常和和儿子陈寻常的情况。
他叹了一口气:“也难为这两个小侄子侄女了。”
过了一会,他又抬起头来:“本虚,你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这样做呢?你把你的陈非常,送到我这里来。反正我这里生的,全部都是儿子。可你的大嫂呢,好想我们有个女儿。还有,就是你知道的,
只要到了我们印度尼西亚,以后再想到其他的什么地方去,那都要比在你们国内,容易得多。”
我听了,自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当然也挺高兴地:“那好那好。我也正想,给她做做这事。就是怕来你们这儿,需要的费用,是不是太高了。” 他听了手一扬:“什么,费用?这个,就不用你管了。她虽然是你的女儿,可是我的亲侄女埃”说完这话,他立马拿起电话,把忠常叫到了面前,如何如何,对他说了一通印尼语。
陈忠常听了,笑笑地看了我一眼,就出门去了。
72、贺龙后来果然就成了大事
“老九啊,你不知道的吧,以前,我们的爷爷,就常常在我的面前,说起你。”
“他老人家?说我什么啊?”
“说你这人,很聪明的。”
听他这样子说,我的心头会热了。记得从小时在心里,我就好佩服我的爷爷陈天珍,他大雪天里,围着火盆,给我们讲的那些传奇故事,在我的脑子里,印象还是很深。我当然也很想听听,他老
人家以前对他孙子的评价。因为我这人一辈从小到大啊,还从来没有人,说我怎么行。我懂事之后,受到的基本上是斥责与辱骂。
记得那年,我的一篇文章,在上海的一家杂志上发表了。有天我回到凤凰城,看见爸拿着有我文章的那本杂志,朝我走来,我还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要对我,称赞几句呢。不想,他走得很近了,才很严肃地对我说:“我说陈本虚,你,就不要写这些破文章了,好不好?你写的那些破文章,做什么啊?又当不得饭吃,说不定哪一天,还要混上个反革命分子当当呢。” “反革命分子,当过了,枪毙,也毙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爸爸可能从来也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对他说话,一时间愣在那儿,再说不出话来。
妈对我说的,却是另外一套:“不要紧,不要信他。他那人,没有用了。就算了。自己有没用了,还要让子子孙孙,都没有用。本虚,你就写,你爷爷早就跟我说过,你以后,是会不错的。”
“爷爷那时,说我
什么?”
“他常常把你抱在怀里,说你是文曲星呢。是我们陈家的文曲星。” 当时听了,我的心里还美滋滋的。狠狠地瞪了爸一眼,他还傻在那里。
陈静虚想了一想,好像是回忆当年那个情形似的:“你妈说的,的确是真的。应该是你打三朝时吧,我和我妈也进城了,到你家里去喝喜酒。记得我们爷爷把你抱在手上,左看一下,右看一下:‘这小杂种哎,样子,挺怪的啊,以后,会是我们家的文曲星埃我们陈家的武将,出的是不少了,可文曲星,还没有一个。’“我听了,在一边插嘴:‘爷爷那你看看,我是一个什么星?’“爷爷看了看我,又摸了摸我的脑壳,想了想才说:‘你是什么星,你陈静虚,是个惹事生非星,又是发子发财的星。你有子有财,你小子以后,真的是,有子有孙,有财息的埃’“你看看,爷爷几十年前的话,现在,不是全说对了吗?你那样子,真的应该是我们陈家的文曲星了。”
我故意做出不以为然的样子:“那你认为几十年前,爷
爷说的话,真的会那么准?”
陈静虚听了,对我正色说道: “本虚兄弟,你可不要小看,我们的爷爷。在我们凤凰城,人们并不知道,我们爷爷的真本事。我们就是听到一些传说,都不过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要是到了新疆的喀什城,那你就会明白,当年我们爷爷在拉萨,代表着清政府,因为和英国人发生了争端,带领了一支数百人的军队,返回内地。经喀什,过兰州回来,一路上历尽了艰辛。本来可以说,他们是回不来的,可是,他在那里,找了一个西藏女子做老婆,得到了她的帮助,才一路平安的。到达了喀什城时,原来几百人的队伍,只剩下数十个人了。
“当他们在喀什城出现时,当地的人都惊呆了。是啊,他为什么能够带着这么多的人,从那个谁都不能出来的路上,跑了出来。喀什地方上的人说起他来,简直就是像在说一个神。当年的喀什人,尤其是那些伊斯兰人们,对他是五体投地。有很多人的家里一直到现在,还在供奉着他的像。”
“伊
斯兰人怎么会关心他。”
“他带回到喀什的人,当然大多数都是当地的伊斯兰人埃你看我墙上的这张画相,就是我在喀什时,有一个伊斯兰人,知道我是爷爷的后代,就专门画了一张,送给我的。到了印度尼西亚,我有了一些钱时,又请了一个油画家,把它给再放大了。” 听他说到这里,我不由得回头,去看看爷爷的像。
“我再跟你说一件事吧。你看我们爷爷说的话,准,还是不准。你是搞文字的,应该知道吧。当年,我们爷爷在湘西当师长时,贺龙在他的手下,当的是一个团长。那一天,贺龙到爷爷这边问事,天已经很晚了,为了他的安全,爷爷就留他下来打麻将。
“不过,贺龙那人,也怪。是个人物。上了桌子,贺龙才说:‘陈师长,贺龙今天打牌,可没带钱埃’“爷爷听了,哈哈一笑,说:‘这要什么紧。’“马上就叫勤务兵,叫他去给贺团长取钱。贺龙见了,连连摆手:‘不用,不用。’“爷爷正在发愣,他说完,就顺手脱下腕上的大金表,金戒
指,叮叮当当,全往桌子上一放:“‘今晚,我就用这个,要是你们赢了,你们全拿去,要是你们没赢,我又拿回来。也就这些了。’“说完,几个人就动手打起来。这牌,一直打到大天亮,贺龙不但没有输,还赢五百块光洋。大家正要起身,准备吃了早餐,去睡觉时。只见贺龙把大金表,金戒指一一戴上,把自己面前的五百光洋,一大堆啊,就这么轻轻地一推,调过头去,对跟在他身边的勤务兵说:“‘这些钱,兄弟几个,辛苦一夜,拿去分了。’“话才说完,勤务兵们竟然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只高叫声:“‘老板发财,弟兄分财息,来。’说完,几个人一哄而起,把这么一大堆白花花的光洋,就拿得干干净净。看得我们爷爷在一边,目瞪口呆了。以后,他一想到这事,就要说:“‘五百光洋。五百光洋是什么东西。五百光洋在当时,要买几幢大四合院子。可是,人家贺龙一下子,就送给自己手下的人。眼睛眨都没有眨。要是不是我自己亲眼看见,说给谁听,谁都不相信。看那些勤务兵拿钱的
样子,肯定已经不是第一回了。你们想想看,有这样大方的老板,手下的人,还不给你好好地卖命?有这些人肯给你卖命,老板的事,还有干不成的道理?’“人家贺龙后来果然就办成了大事。对了,贺龙不久后就到了南昌,到延安,又到北京,三番几次地,给凤凰来信,邀请我们的爷爷出山。在北京的那次,很多有头有脸人都参加了。可爷爷回回都不为这事所动。老是说外面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凤凰城的狗窝。还是我们湘西凤凰好,呆在这里,安逸得很。
“你再想想,以后在我们中国,一九六六年以后发生的那些事,在贺龙身上发生的事,爷爷当年,自己硬是不出去,是多么地有道理。一个人,能看到自己身后多年以后的事,在这个世界上,会有几个?
“这就是我们爷爷的过人之处,也正是他得以寿终正寝,儿孙满堂的好结果。当然,以后还有很多事,是我们所有善良的人,碰到了一个天大疯子。国家主席都保不住自己了。最后,我们爷爷才搞得不能以自己的意志
,为转移了。不过现在想起来,也还是当时,爷爷的确太老了。我想,要是当时,他能够再年轻些,那我们陈家的很多事,应该会是另外一种结局的。”
在陈静虚的话里,我再次认识了爷爷陈天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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