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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五伯妈之死第二十一章、五伯妈之死

作者:杨双奇 当前章节:97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3

80、美国长途电话我们经常打

我回湖南省凤凰城的第一站,不是凤凰城,却是长沙。原来以为,我的五伯妈,还住在长沙坡子街。

可这次到那里一看,因为长沙城市扩建,那里早就夷为了平地。连她们的什么居民委员会,也找不见了。五伯妈她本来就没有单位,也没有什么钱,从来也没给我留电话号码之类的联络方式。

到哪里去找我的五伯妈呢?就这样在长沙找,岂不成了海底捞针?

比起五伯妈来,我的三伯妈有工作。有单位,还有钱,是一个离休的老干部。她的家,当然要好找得多。可她家里的电话,也老是打不通。虽然两个人都退休了,可那门,却回回都是叫不开的。

我又找来找去,找了很久,才在一家老干部活动中心的练功房里,找到了脸上涂抹得像白骨精的妈,手里头拿着粉红花扇子,穿着发光的紧身衣,染了金黄的头发,正在装年轻的三伯妈。

她正在教几个和她年纪一样大的人,学跳扇子舞。

看得出来就是她了,我正要准备赶快走上前,不想,在斜刺里,突然冲上来一个样子像乡下人的妇女。跑到她的面前,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很快地说着什么。一边说,还一边就开始了抹泪水。我心里正在奇怪,又过来了两个约摸十来岁大的男孩。

他们两个人一走到三伯妈的面前,一边一个,就抱住三伯妈的腿,卟通一声,跪在地上,一齐大声喊道:“三太婆!” “三太婆!”

小孩子在下面,喊得是那么地纯情且凄婉,但三伯妈脸上表现出来的,却是控制不住的一种厌恶。

我仔细一听,再好好地看看,不由得让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站在三伯妈面前的乡下妇女,不正是我和陈湘虚到贵州时,睡在那户人家的梅娥?她的样子并没有很大的变化,只是人显老了很多。这么多年,可能吃了不少的苦。

从她们四个人的神态中,我好像也看出了,她们在说的是什么。

尤其是跪在三伯妈脚下的两个孩子,从他们背影看起来,就是活脱脱的陈湘虚

。不过,这要我们凤凰陈家的人,才能够看出来这个结果。

看到这里,我的心里更加紧张了。真的有点想走上前去,和她说一点什么。可是,一来我没有那个勇气,二来看到三伯妈的那个样子,也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凑上前去添乱子,强人所难了吧。 过了一会,只见三伯妈转过身去,好像向和她在一起的人求救。

三伯妈边求救,边就扶起了眼前的小孩,拉在手上,看了又看,显出来很不舍得的样子。可之后又犹豫了一下,就放开了手。再想一想,手伸向内衣口袋里,掏出了几张人民币来,合着那些人递过来的,一起送到了妇女的手上。那个妇女却是死命地推却着,硬是没有接她的。

那些人看这样子,就给她把钱接了过来,一起簇拥着她们三个人,哭哭啼啼地,相劝着,出了练功房。

我呆呆地看着她们,一步步地远去了。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从羞愧中回过了神来,我赶忙趋身上前,和三伯妈打了一个招呼。

三伯妈听见喊,似乎

吓得发了呆。再一看见我,先是一怔,这才大叫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我的本虚儿啊!”

我高兴地应承着。也许是很多年,都没有见面了吧,她一扫了刚才的不快,很快就做出来了非常高兴的样子。 三伯妈满面红光。这些年来,她的日子越过越好。工资级别也调得很高很高。房子也越住越大。前面守寡了那么多年,现在居然又在老干所里,重新找到了一个老公。

女人有了男人,当然就越活越年轻了。所以刚才看起来,她比陈湘虚的那个梅娥,还要年轻得多。

看到陈静虚一家人的照片,尤其是看到了那些燕窝,她更加笑得合不拢嘴。她那个新老公人很老实,见我来了,也不多说话,打了招呼,就忙着弓身进了厨房,专心地去为我做吃的了。

我跟她讲在印度尼西亚,碰到陈静虚一家人的事。听得三伯妈的眼睛,都瞪直了。连声说道:“看不出,那孩子,人这么小,就出去闯荡,居然还有那么大的能耐。我们在这边的孩子,个个都不如他埃可惜他

妈,他爸,没有这样一个好命。看不到他的今天。唉,要是他的爸当年,没有被我们人民政府冤枉,现在起码,都应该是我们的一个委员了。陈静虚那家伙小时候,我看他的那又眼睛,晶晶亮亮的,就知道,他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

她还在说着,我就把陈静虚给她准备的红包,从密码箱里拿了出来,递给她,也说明白了陈静虚的想法。 三伯妈听了,再看着我手上的红包,又是一愣:“是这样的?都这个年代,陈静虚他,还是这么有孝心埃他还惦记着他的三叔、三叔妈埃”说着说着,她一想,一把又把我的手推开了,眼睛看着我:“陈本虚,你还不知道,我们现在,是属于国家工作人员,上面有规定,我们是不准收谁的红包的。”

我一笑:“三伯妈,我说你也是的,这是你自己的侄儿送你的,再说,我不也是一个公务员吗?”

三伯妈的手,还是停在那儿:“我们和你不同呢,我们是人民政府离休的高级干部。”

“这又不是行贿受贿,你和他,又没

有公务上的来往。”

“这陈静虚……” “他可是你的侄……”

她听我这样一说,突然想到了什么,很不高兴地说:“不是的……不是的……”看着她一下子变了脸,我知道,她已经想起来什么了,立即正色说道:“三伯妈,我看那桩事情,都过去了几十年,谁还管那些事?这几十年里头的打打杀杀,你还经过得少了吗?再说,谁又知道,他现在,在遥远伯印度尼西亚呢?就是知道了,他如今也是人家印度尼西亚的华侨了埃又不归我们这边管的。”

“他现在已经是印度尼西亚的华侨了?”

“他老婆本来就是印度尼西亚人。人家一家人,早就入了印度尼西亚的国籍。”

这话,当然我是胡乱编排说的。几天里,我根本就没有问他,入不入什么国籍。陈静虚也不跟我谈,自己什么入籍不入籍的。

“那他就不算,是我们中国的人了?”

“是啊,没有入籍的,就是中国人,生意不好做。入了籍,就不算是我们中国人了。”

“那就好,那就好了。”说到这里,她似乎就放了心。 “其实你知道,我们的那个县长……”

“这,我早就知道,事情也是这样的。听说那个人当年,在我们凤凰,做得……唉,是不是,我们都过时了,现在很多事情,谁对谁错,我们是越来越弄不明白了。”

她说着,眼圈不由自主地,就红了起来。

趁这机会,我再次把红包递了过去。她看看我,轻轻地接过红包,又仔细打开。看了看里面的钱,眼睛就抬起来,又直直地看着我,用一点也不相信我的样子,大声说道:“陈本虚,我说,你这孩子,你,这就不对了吧。你三伯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刚才说,这么的多钱,陈静虚就说,这是给他的三叔,做烧烧纸,上上坟,用的?”

“是埃”

她向我凑近了一点,像鸠三审地下党一样,阴阴地笑了笑:“本虚啊,是不是你自己,在广州太平,开放地区,发了大财?弄上了点钱,就编排一个故事,来安慰安慰、也来耍耍你的穷三伯妈,啊?

“三伯妈,不是的。要编个故事,我也用不着,花那么多的钱,来编这个故事。这钱,真的是陈静虚大哥,他送给你的。他的原话,也是这样说的。再说了,我哪里,会有这么多的钱。” 她想了想,也觉得,我说的话,是对的。就叹了一口气,把那一迭钱拿在手上,又摇了摇,说:“这可是一万块美金埃本虚,一万块美金,就差不多,有九万块人民币了。九万块钱,要做多少事。陈静虚的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了?九万块钱,拿来做烧纸用?就是连我们的都烧了,也烧不完它呢。不是在开你三伯妈的玩笑吧?”

“不是的,真不是。”

说到这里,她仿佛有点稍稍地放下了心来。突然,她又想到了什么:“陈本虚,你是从印度尼西亚回来的,应该有他家的电话号码吧?”

“有啊有的,你这里,能打国际长途?”

“能,我们家里常常打。”

说到这儿,她朝厨房里面努了努嘴:“他那孩子,在美国,长途电话,我们就经常打的。”

我赶快拿出电话号码本,把雅加达凤凰居的电话号码告诉她。她挪过身子,就拨了过去,等了很久,那边发出来的,是嘟嘟嘟的声音。没有人接。又再拨了过去,那边反应,还是这样。 她回过身来,说:“没有人接电话,可能他们出去玩了。”

“那就算了吧。你们长沙的国际长途,是要难拨一些。”

“给这么多钱,他要我们帮他,在长沙做什么事情吗?”

“不要做事的。”

“真的?”

81、以前我们死了男人不再嫁人好蠢

停了一会儿,我就开始问她,我的五伯妈的事了:“这两年,你们长沙,变化好快啊,坡子街,都弄得没有了。”

她仔细地记完了陈静虚的电话号码,一听我问到五伯妈的事,就有点不高兴了:“本虚,你给我说,你这次来长沙,是不是先找过了你的五伯妈?”

我只好老老实实地说:“是的。”

她做出十分小心的样子:“那你还不知道,你五伯妈的事?”

“不知道埃她有什么事?” “你真不知道?”

“是不知道。”

“你妈还从凤凰城跑到长沙,跳起脚来骂我,要找我的麻烦呢。”

听她说,我妈又骂她了,我的心里,就是一紧。可见她又说得这样轻松,就放心了:“三伯妈,我妈她,也几十岁的人了,还能骂你什么。再说,你是一个有文化,有修养的,我们人民政府的高级离休领导干部,和中央的那些领导,都是一个级别的。你千万不要和她那一般的群众,一般的家庭妇女的比见识埃”这下子,说得她又眉飞色舞地笑了。连忙:“是啊,都到了什么年代了,我们这些高级领导,还为那些芝麻绿豆事伤精神,犯得着吗?现在好日子,过的都还来不及呢。以前你看,我们女人死了男人,就不准再嫁人,好蠢的埃你看我现在,清早,到公园里去跳舞;上午,看看生活方面报纸;下午到活动中心,教他们演出节目,晚上回来,泡一杯清茶,看看电视节目,哪里还有什么时间埃就连做饭做菜的事,全是他一手操办

了。”

见她还在高兴,我赶快说:“三伯妈,那我妈是为什么事,来长沙的?” “你真的还不知道?”

“不知道埃”

“你五伯妈,去世了啊!”

听了她的话,我大吃一惊。我五伯妈,她死了吗?

“你五伯妈,是去世了。去时,我们不知道,不知道是谁,通知了凤凰城那边,你妈爸他们,就来了。到了这里一打听,说是你五伯妈,死得不明不白,就要到处找人,讨一个说法。于是又来找我的麻烦,说我们共同住在一个城市,为什么没有好好地关心她。”

“我妈为什么说,她死得不明不白?”

“唉,要是认真说起来,也没有什么,死得不明不白的。就是她守寡,也那么多年了。你是知道你五伯妈的,当年,她那是要多漂亮,有多漂亮哟。漂亮得连我们,都妒忌得要死了。多少年来,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明的暗的,曾经追求过她。”

“我五伯妈,真的是漂亮。”

“前些年,我们有来往了之后,我们也给她介绍

了起码有一个排的人。有的还是我们当地的最高领导干部哩,人家可是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可是她呢,回回都是滴水不漏,油盐不进,一百个不愿意。不知道最近为什么,她的心血来潮了,自己主动找了一个离休老干部。那个人是离了婚的,为人其实也挺好。对她,也很好。”

“五伯妈身边,早也应该有个人,关心关心她了。”我看着三伯妈的脸色,小小心心地说。 “可你知道,现在我们老人再婚,麻烦就是多。那个人的子女太多,有四五个吧。艄公多了,就要打烂船。他们对这事,很不满意,硬是不准他们两个人好。就抬出了他们的妈来。他们两个跳舞时,到舞厅里大闹了一常那家人的那个老二,还打了她一巴掌。其实现在这种事,在我们长沙城,真的是多得很。你离婚了,我才和你男人好的,你家里人再来闹,那就是违法的事。那些儿女,也不应该管老人家的事。他们闹,也就这么一两回,差不多,也就算了吧。”

“这也是的,大人根本没必要

,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反正人家男人,已经和你好上了。”我附和三伯妈说。

“本虚啊,要是你五伯妈,有你本虚一半的肚量,那就好办了。就这点小事,可你五伯妈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回来后,自己就吃了安眠药。你想想,这种事,真要别人负多少责任,那也是不现实的。男男女女的事,都几十岁的人了,自己早就应该见得多了,想得看得,也应该淡一些吧。” “是的。”

“再说我们这一代人,什么事情,又没见过呢?什么样的侮辱,什么样的冤枉,又没有受过、没有遭遇过呢?你的脸,再值钱,也没有你的命,值钱吧。要是这样就可以吃安眠药,那你三伯妈以前,不知道已经吃过了多少回了。为什么只有这么一件事,就这样想不开,把自己的一条命,都不要了呢?我觉得,这也该是一个命吧。”

我想着,自己跟五伯妈的几次见面,想到五伯妈对我的种种好处,心里太难受了。

“你妈来闹,还不是没什么结果。这事,就是打官司,你也没有办法

说什么埃人家就是这样,打了你一巴掌,就算是你说理,说赢了,哪又能怎么样了呢?啊,对了,人家那个男人,听说她自杀了,立即给她买了上好的棺材,高档的寿衣,还送了几千块钱的安葬费来。回去以后,他还是想不通,也急得得了脑溢血,一下子就死了。可这一切,人家那边知道自己理亏,悄悄地,什么话也不说。你说你这边,还要去争的什么输赢?哪个人肯再帮到你?”

“五伯妈,她埋在哪里?” “你妈说,她上海那边,屋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这次她死了,都没有人来。要是你五伯妈在长沙,没有什么亲戚,以后给她上坟,也难得跑,干脆,就带她到凤凰去,算了。就把她的骨灰,带回去了。”

“三伯妈,那你记得我五伯父的坟墓,应该是在长沙吧?”

她眼睛一瞪:“你说什么,你五伯父的坟墓,在长沙?你以为现在,还是一九四九年以前哦。一九六六年以后,你五伯父的坟墓,就被别人给铲平了。”

“那时候,就铲了?”

“记得后来,你五伯妈还到上面,去找过几回。找了几回,没有希望,她想自己找一个地方,再重新堆一座。就有人跟她说:上面规定,不准再在这里,起新坟墓了。何况你男人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的吧。 “你五伯妈没了办法,想自己取出来,再移个地方下葬,可是左找右找,还是找不到。只好在似曾相识的地方,找了一些土,放在土罐子里拿回家,就供在自己家里了。”

“那土罐子,现在在哪里?”

“这么认真啊,土罐子,你也要找?”

“我只是想问一问?”

“你妈把它和你五伯妈的骨灰放在一起,都拿回凤凰了。”

82、年轻时拉一把屎一辈子洗不干净

听三伯妈说到这里,我想,五伯妈死了,那七奶奶曾凤梅,也用不着去找了。要找,也只有回到凤凰城,再去问问我妈了。

想起还有刚才的那事,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总想问她一下。就装着信口问道:“三伯妈,我刚才看见,有

几个人,在练功房里找你,她们是谁啊?”

她听了一惊:“刚才有人找我,你也看见了?” 我“嗯”了一声。

她想了一下,很气愤地说:“还不是陈湘虚,那个坏分子,早年在外头,惹得的天祸!”

我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啊,是不是,那个贵州的,叫做什么……梅娥的?”

“本虚,你是说,这个叫做梅娥的人,你也知道?”

“怎么不知道,我和六哥,一起上的贵州,第一天晚上,就是住在这个梅娥的家里。”

“本虚,那你应该知道,陈湘虚他在贵州,四川那边,到底上了人家多少次门?”

“听人家讲的,肯定是多了。到底有几次,那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叫做梅娥的,他是上了人家的门了。怎么啦?”

她叹了口气:“这个坏蛋年轻的时候,乱拉了一把屎,这一辈子,屁股都洗不干净了。上次,有个四川女人,带着个小孩子,跑到我家里来,说自己是凤凰陈湘虚儿子的老婆。自己生了个孩子,孩子的父

亲,就是陈湘虚的儿子,不久前,男人病死了。临死前,叫他们带着孩子,来长沙,找他的爷爷陈湘虚。现在的人,也厉害得很,你想想看,我们长沙,也不小了吧?”

“是啊,长沙这几年,变得很大了。” “我们上前年,是去过欧洲的。我们长沙,如果是在欧洲,那要比好多国家还大。可她左找右找,居然还被她找着了。你知道的,你三伯妈我能够活到今天,就是向来不爱管别人的闲事,我只管自己吃的饱,过的快活。他陈湘虚,就是陈湘虚。我田美玉,就是田美玉。陈湘虚他自己,早早地成了人。有了自己的工作,也有自己的工资,自己的家。他的儿子,他的孙子,又关我田美玉什么事?可他们就是找不到陈湘虚,只找得到陈湘虚的妈,田美玉。而且还找到我田美玉的单位里头来了。”

“那人,像不像我六哥呢?”

“我左看右看,那小子,真的太像,这鬼仔子陈湘虚了。我正不知道怎么办时,我们老干部局的一个同志,那个同志,也是个有一定级别的

领导干部了。他的独孙子,得白血病死了。有人就说,田美玉,你就把这个孩子,接过来,送给他,算了。我就问这个孙媳妇,她一听我这样说,就满口答应了下来。”

“三伯妈,你这是在做好事埃” “什么好事?是坏事。让人想不到的是,这孩子给了别人,那妇女经常就来走走。一开始,人家也不在意。可她自己来了还不算,还带了自己的家里人来,还说居然自己以前死了的男人,一下子也来了。那人一来到长沙,就说是我的孙子,大模大样地,住到我这里。说他们是我的孙子和孙媳妇,要吃要喝要住不算,还要你陪他们去世界大观,去动物园玩呢。你说,这让人受得了?”

“真的是你的孙子和媳妇?”

“不是说了,她先来时,说他男人已经死了。后来又说,救活过来了。这不是开的国际玩笑?”

“三伯妈,恭喜你埃你是一下子,就儿孙满堂了啊?好有福气。”

她听了,嘴巴又朝厨房努了努,叹了一口气:“有什么福?本虚啊,豆腐呢

。儿孙有什么好?他的儿子,你说,不好嘛,人家在读博士生,还去了美国呢。前三年,那是天天都有电话来,为什么?问他的老子要钱。现在,没有电话来了,为什么?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再问他要钱了。”

“钱就是命。” “对了。钱就是命,命就是钱。现在,我们老头子,没有事打电话去,开始向他问好了,开始去问孙子好了。孙子一问啊,他还说英格来西呢。就是不和你们中国人,讲自己的中国话。做人,都做这个份上,还有什么意思?

“自己好好活自己的吧,过好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天,就是一天了。你回凤凰去,也要劝劝你的妈,这么大把年纪了,还生这么大的气,干什么?五十知天命,六十就耳顺,连耳顺的年纪,都过了,天下还有什么事,自己弄不明白的?”

“我妈是这样,不过,常常是说过了,就算了。”

“现在是什么年头了,说,都不要说了,那才叫好呢。”

“梅娥,她走了?”

“本虚,你不要学你妈,也

要改改脾气,少管别人的闲事。你,就不用管她了。”

“三伯妈,这你就不知道了。当年我还到她的家里,吃过一餐饭,睡了一个晚上呢。我总是见到她了,虽然错过了,可总是觉得自己,就这样过去了,很不好。当年欠人家的那份人情,也得找个机会报埃”“这事,我早就知道,是我家湘虚带你去的。你就不用管,由湘虚他自己,负责这个人情好了。” “她的孩子,不还是我们凤凰陈家的人埃”她听了,捂住了嘴巴,哄然就是一笑:“我说我的本虚哎,亏得你还是从开放地区,过来的大知识分子。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开口我们凤凰陈家,闭口我们凤凰陈家。我们凤凰陈家,是什么,就不怕笑死人了埃一个人啊,不管哪年,哪月,哪天,哪时,哪一分钟,你只要没有了五寸下面的这口气,这个世界,无论如何精彩,都没有你的份了。还什么陈家不陈家的。”

她说这句话时,还边说边比划着,真听得我的汗毛倒竖。

不过我还是不死心,我四处看了看,再认认

真真地问:“那我的六哥呢?”

听我又认真地提起陈湘虚,她傻傻地愣在那里,有一会了,才眼睛瞅着别处,斩钉截铁地说:“他死了。” 我心里一颤,问:“死了?什么时候?”

“死了很久。”

“不会吧,前段时间,他还到广州太平,到我那里去过,说是要我给他找一份工作。”

她的眉头还是紧紧地皱着,咬着牙齿说:“就是那时死的。”

见她说得那么果断了,我也知道她的意思,就不好再说什么。

我还是再想了一下,又打开了箱子,取出应该是属于陈湘虚的那个红包,递给了她:“要是湘虚哥真的是这样了,那他的这个红包,就只有送给你收下。”

她看着红包,吃惊地问:“是吗?这红包,我家陈湘虚也有?也是这么多?”

“是的。我们凤凰陈家的人,家家都有,都是一样多的。”

“你自己呢?”

“有。”

“也是美金?”

“是。”

三伯妈突然做了一个鬼脸:“本虚,那你这回,去印度尼西亚,真的是发达了埃怪不得,前几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长沙,涨了齐天大的水。我爬到了屋子顶上,大声喊人家,来救我的命呢。” “有人救你吗?”

“没有,我撞到长沙火车站前面,那颗大辣椒上,双脚都还是踩在大水里头。”

“发梦见大水,就是要发财的?”

“是啊,第二天,我就赶快看了《梦的解析》。上面是说,得了这种梦,一定要发大财。今天,你不就给我送美金来了?”

“真是?”

说完,三伯妈又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这次,你应该也发大财了吧。”

“大家都一样。”我也反应不过来似地,看着很高兴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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