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到香港走走这辈子也死而无憾
现在的陈本虚,成了大哥陈静虚的邮递员了。
离开了长沙三伯妈的家,我没有去凤凰,就直接回到了辰阳县。
这是我名义上的养父,我的四伯父生活,工作的地方。也是我曾经工作的,一生都不能忘记的地方。记得当年,就要离开工作多年的地方,决心往南方去时,四伯相当支持我。临走时,他很亲切地对我说:“当年我有个朋友,邀我到香港去。当时觉得,自己在这里生活得并不错,就没答应。现在人家,比我就要好多了。你有心,到沿海去,也很好的。人挪活,树挪死。人的一生,就要这样。男人,就更应该这样,到大风大浪里,去见世面。
“你要是在那儿,哪年哪月,有了自己的房子了。我再到你那儿,来住个一两年。有机会,也到香港去走走,我这一辈子,也就死而无憾了。”
我当时,答应得他挺好的。本来,我到了广州太平之后,完全可以很快安排他老人家来。可
我一到了广州太平,就因为了陈非常,也因为我自己的父母,我和老婆宋文革,立马就吵得你死我活的。哪里还有时间,来考虑我四伯的事。
就这样,把他说的事,慢慢地,就耽误掉了。 这一回,那死女人自己搬了出去。我父母也早早被她赶回了凤凰城,我就想趁着这次回辰阳,能够接了四伯,到广州太平去,过几天他以前就想过的日子。
不料,这次才进得家门,却没有看到四伯那童颜鹤发,极为红润的笑容。看到的却是四伯妈那张相当原则的面孔。还没有让我来得及说话,她就冷嘲热讽地说:“好儿子啊,你来了,你来了。你伯父死了、埋了,你现在才知道,回来了呀?”
“我四伯父,他死了?”
“死了。是死了,你才会回来埃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哼!”
我听了,赶快冲出门去,找我的那些生死兄弟。因为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我和他们一家人,都没什么来往了。只是把我在广州太平的电话和地址,告诉我在辰阳的朋友。当时我也想
到四伯父,年纪已经很大了。让他们注意,我四伯父一旦有什么事,好赶快打电话告诉我。他们知道我回来了,也纷纷地赶了过来。
一问之后,我才知道,他们知道我四伯病危的消息,就赶快给我打了电话,还发了电报。可我老婆宋文革,说了我不在家后,再也不肯告诉人家,我到哪里去了。不过,我当时去了哪里,她的确也不知道。 听朋友们一说,自己再细算起来,四伯父病故的那一天,正是我在印度尼西亚,被别人绑架不成,遭枪击了的日子。
伤心,已经没有用了。
选了一个时辰,几个朋友同我一起,买了一些纸钱,蜡烛,香,白酒等奠祭用品,一起上了四伯父的墓地,辰阳城后面的熊首山。
关于我的四伯父陈光勇,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湖南省辰阳县委员会文史资料委员会,编辑的《辰阳文史资料》第二辑中,曾经这样写道:“长春堂,店东陈光勇,祖籍江西人。抗战胜利后,由凤凰城迁来辰阳。接受浦市人开设的元春堂药店(民国二十
八年三月,被日本人轰炸停业),于中南门谭家附近(现商业局对门)开设。陈为祖传的老药剂员。精通制药技术,善辨药品优劣、真、伪。能够背诵《汤头歌诀》,药品纯真,保存得法。疗效明显。且为人朴实坦荡,深得乡人信赖。”
四伯父有一个儿子,比我爸还要大一岁,五岁时,不幸夭折了。 按我们凤凰陈家人的规矩,要是年长的兄弟,上一辈感觉他,差不多没有生育了,要在其他的兄弟里,快要出生的儿子当中,找一个过继给他。这样,我便在还没有出生时,爷爷就有了这种想法。于是,我就从形式上,过继给了四伯父,做了他的儿子。既然过继给了四伯父,我就按凤凰人当地的习惯,唤自己的妈做满娘。把那从来也没见过面的四伯母,叫做四伯妈。
我从出生到长成,却从来也没有离开过自己父母。更没有离开凤凰城。
那时,我家兄弟姐妹五人,父母的负担,相当沉重。有时穷得,实在让人过不下去。曾经经过了那些非常辛酸的日子,至今在酒足
饭饱之时,每每思想起那时的饥饿,都让人不寒而栗。
四伯父家的生活条件,却相当不错。四伯也没有因为我的过继,对我或者是我的家里,有过什么资助。爸也从来没同他求过援。他也从来没有对我们的困难,有过什么表示。 第一次见到四伯父,是在凤凰城,我自己的家中。
五十年代末期,我爸刚刚同全中国数十万倒霉者一样,只因为说了一句,“国民党军队也抗过日”,就被从供职医院里赶了出来。我妈也因为爸的出来,自己赌气也离开了医院。一时间他们没有了饭碗,眼睁睁的看着参差不齐,嗷嗷待哺的孩子们,束手无策。实在没有办法,作医生的爸,只好匆匆买了一根扁担,去做了个脚夫。我妈呢,慌忙地买了架缝纫机,到街道的店子里,去轧鞋垫袜垫了。
很多年以后,因为工作的关系,我走遍凤凰的山山水水,每当我坐着车,经过那些险恶的山涧时,时常还想起当年,我爸那孱弱的身躯,是如何挑着百十斤的重担,辗转在云山雾岭之中。我们如
今夫妇们,养了一个孩子,就在喊天叫地的了。天知道在那个时候,他们是如何养活了我们一家大小的。
好在我的爷爷由于倔强,虽然给我们留下了要人命的成分,也留下了许多的缸缸罐罐。那时我还没有读书,我的任务,就是在每天上午,把这些破烂们放在门口,插上了草标,用粉笔仔细的写上价格。一天下来,居然也能够卖上几个钱,帮补一点家中的生活。 四伯父来我家里的一些细微末节,如今我已然忘却了。只记得四伯父给了我一大捆小人书,看完了这些小人书,靠着它们,我居然又摆了个小小的书摊。记得还是一分钱看一本,到了晚上结账,竟也有些许的收益。我妈见了,回回都有极多的欣喜。
要知道,当时我们一家人,简直是到了快要饿死的边缘。爸没了医院的工作,做挑夫的事,也不是天天都有。这时他带着我们,去到凤凰城城外,开荒种地。
妈在缝纫机上,没日没夜地轧袜底,也没能挣到几个钱。每日在饭桌上,爸和妈总是匆匆先吃完了饭
,再看着我们一个个吃完,最后还看着我一个人,喝完了弟妹们的涮碗水,逐沉沉地对我苦笑。
当时左邻右舍,那些兄妹多的家庭,时时都有“走”了孩子的。他们时刻都害怕,万一我们当中“走”了谁。那时“走”的人,可是多得很的埃幸运的是,我们兄弟姐妹并没有让他们伤心。一个二个艰难地活了下来。 许多日子过去之后,尤其是自己养育了子女以后,一想起来当时的情形,才让人体会到做父母的,对儿女们来说,那真的是叫做,恩重如山埃在以后的日子里,四伯父又来过几回。我只记得,他个子高大红光焕发,声音嘹亮如钟,说话一针见血,做事风风火火,随便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够想得开。碰见什么很不开心的事,也只是一笑了之。
84、这么小孩子出远门钱就不用给
几年以后,我从凤凰箭道坪小学毕业了,兄弟姐妹也渐渐长大,家里的日子,过得更加觉着艰辛。
一天,爸把我叫到身边,轻声说:“我们家里的境况,实在太差。若是
再这样下去,怕是很难熬下去。想让我到四伯那去,看能不能找点事情做做。”
父亲的话说白了,希望我能在外头,找到一个吃饭的地方,让兄弟姐妹们,别出一个什么闪失。贫困的生存条件,让人感到面前的生活,实在是太可怕了。 没有办法,我只有带着几块钱,几斤粮票,跟着个要去那个地方工作的妇女,一起上了路。
细想起来,在若干年前,我的曾祖父,就是这样,穿一双草鞋,打把雨伞,跟着几个年纪大的同乡,一步步地,从遥远江西新淦县,走到这个湘西的小县城里来的。
他在这里,先给人家老板做学徒。再同人合伙开药店。自己再单独开药店,最又建屋宇,还置田地。最后外出从军,靠着自己的勤谨与勇猛,走向了仕途。而后才从江西接来了我的曾祖母,在凤凰城生下了我的爷爷。
就这样,我们一家人,就成了凤凰城人。四伯父虽然也是同曾祖父那样年纪,经历,可却定居在离凤凰八十公里的辰阳县城。
六十多里山路,我们
走了一个两头黑;一百里的水路,坐船,也走了一天整。临上船时,记得船主还粗着大嗓门,问我的同伴:“他是干部吗?是,就要给二块钱。不是,就算了。”
“看他那个样子,竖起来没得三个糍粑高,能够当得上人家国家的干部?” 船主听了,也大笑。摸着我的头:“这么小的孩子,就出远门,他的钱,就不用给了。还管他吃。”
四伯父当时在辰阳县,还是颇威风的。正做着县药店的经理。我见到他时,他正在店铺外的大街上洗脚,大毛巾甩在肩膀上,一看见了我,远远地,就哈哈大笑了起来:“陈本虚啊,你来得好,来得好。吃亏了吧!唉,当初,你太爷爷,做生意,打仗,做官,一辈子,没有置下一分田地。可你爷爷自己,只会打仗,做官。不知道是什么鬼迷了心窍,有了钱,就要去置地买田。我劝他,不要买田了,不要买地了。他偏偏要买。他辛辛苦苦,买了一个地主当。还是害得你们全家吃了亏。真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啊!好好,要得,要得。
来了就来了,你先安安心心,玩几天再说!”
说完,就把脚下的洗水盆端起,往走着行人的街上一倒,跟店子里的人打了个招呼,带着我回家去。 原来,早先,四伯父也是在凤凰,跟做官回家的爷爷,一起做生意的。碰到爷爷要置田买地这个问题时,两个人就发生矛盾。爷爷坚持要买田买地。四伯父却坚决地反对。说是店子开得越大越好,田地却是一分也不能买的。理由就是,当时在中国的北方,那些有田有地的人,都已经吃了大亏。你在凤凰城,有了一点钱,还去买这个亏吃干什么。
不料,爷爷见他这样,心里很不满意。一怒之下,大骂四伯父忤逆不道,是个败家子,遂将他赶出了门。自己一门心事,就把钱,用在添田置地上了。
四伯父两手空空出了门,到后来也是家大业大,可始终就是没有买田置地,连店铺都是租人家的。
结果呢,四伯父因此而终身安稳,以至享年八十有三,到要死了时,都还是快快活活的。爷爷呢,却因为不能够舍弃,企
图荫庇自己的子孙。到头来,非但害得自己的后半生磕磕绊绊,历尽了人生的苦痛。他更没有能够料想得到,他曾经的梦寐,给我们子孙后代,带来了数十年间不能言状、几近家破人亡的孽障!
这件事,我还在辰阳县时,就多少次问过四伯父,当时你也在凤凰,并没有出过什么远门,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何以精明如此呢。四伯父听了,总是一笑了之。而心中则阴阴的,在思想着什么。我看到他的那种神情,也就不再开口了。如今,我越来越想问这件事情时。而且也可以大胆地问他了时。 可是,已经永远也没有了机会!
辰阳虽然也是一个县城,却由于临着一条大河,舟楫的文明,而让它比凤凰城要大得多,繁华得多。离开了仄仄的小船,清清的沱江河,倏然之间,我看着那条汹汹的江流,远逝的帆影,如血的落日,第一次感觉到,山外的世界,是那么的精彩!
四伯父让我到药店去做学徒。还给我买了很多红鱼,我在凤凰城时,长时间都辘辘饥肠的,在这里饕
餮着辰阳红鱼们,心里头不知道有多高兴了。同时四伯父还带着我,去认识了许多熟人,那些人后来都成了以后岁月中的朋友。然而在当时,却做梦也想不到,我不能在辰阳留下来!
原来,四伯的前妻去世后,娶了这个四伯妈。四伯妈过了门,一直都没有生育。她的妹妹生了个私生女,就抱养了过来。她有了这个女儿后,看到我来了,就横竖的不满意。我那时虽然年纪小,却也懂了些事,想到家中捉襟见肘的一切,想到这里有吃不完的红鱼,我多希望能呆下来,以便给凤凰城那困难的家,一线生存的希冀! 于是我曾经多少次小心翼翼地,拼命地给四伯妈、甚至是那个我唤着姐姐的女人,陪上可怜的笑脸!敢说是我这辈子,仅有给别人赔笑脸的一回。而这一切的努力,全部枉然!
有一天,四伯妈把我叫去,堆起了百年难遇到的笑脸,说:“陈本虚。你到这儿好多天了,你来做什么?”
我那时,还看不懂那种笑,心里还想:我陈家人从此,是福星高照了。谁知
道听了她下半句话,我吓得战战兢兢,一时竟回答不上来。呆了好半天,才轻轻地漫上笑意,细声对她说:“四伯妈,是我爸和我妈,叫我来看四伯父和四伯妈两位老人家的。”
一听这话,她把脸上肌肉往下一拉,眼睛一瞪,大声吼道:“我们又不是病了,死了,要你来看?你只想我害病,你只想我死了,是不是?你想我死,你们一家人,都不安好心!” 我不敢再说什么了。
其实当时的我,在很短的时间里,已经会读会背了医学三字经,认识了白芷淮山天麻川弓,还在柜台上做了好多天的事。四伯父手把手地教我,怎样拿戥子,看单方。见人就夸我聪明,有心机,进步快。说我晚上在房间里看书,下功夫的劲头,有点像我太爷爷,当年才来凤凰城时,那种做事情的狠劲。四伯的同事,也知道我的家境,纷纷倾力帮助我,学这学那。
四伯父是个怕老婆的人,在四伯妈的高压下,四伯还是不敢留住我。没有办法,只得给我买一张回程车票。坐车要花很多钱,要
绕好几个县,才能够回到凤凰城。我含着泪水,告别了药房中的人。
在凄风苦雨中,四伯父送我到了辰阳汽车站。待我进了车厢,他又拿出来十张一元一张票子,从窗口上递给我,大声说:“钱放到里边的口袋,不要弄丢了。回家,要交给你爸,啊!” 我点着头,泪水早已经湿遍了我的脸。车直转过辰阳的渡口,泪花中我还看见他,木然地在车站大门边上,抓起衣襟揩着泪水。
最后看了他一眼,想象着回家的结果,想到爸和妈对我出门的希望,想到我不能够再饱餐红鱼,又要天天饿饭了,我不由得大哭了起来。
85、把中国那极为残酷日子过得这样潇洒经历下放大水田劳动,又经历了流浪贵州,我再一次来到辰阳。不过这次我来,已是今非昔比了。在流浪时,我学会了一些手艺,也挣下一些钱,完全能自食其力了。
这次来辰阳,是在我爸的心目中,总认为我陈本虚,应该是人家四伯父的儿子。怕四伯最终,还是要我在他身边去的。要是我再不去
,他怕对不起自己的兄弟。我却是在心里,就喜欢辰阳要比凤凰城大,比大水田更加大。自己手头也有了钱,就再也不想回到山旮旯去。打算哪怕就是花一些钱,把我知识青年农村户口,从凤凰大水田迁过来。也是好的,日后万一能够返回城市,或是找个工作,都要方便些。
最主要的,是我在贵州惹下的那场天祸,那是让我和一家人,每天睡不安枕的,辰阳比起凤凰城大水田来,距离他们贵州省,那要远得多了。 临近出门时,妈鉴于上次的教训,嘱咐我,不要带什么东西。还是先去看个虚实,说是到辰阳,要是四伯还是怕四伯妈,四伯妈对我还是不好,就马上回来,算了。一家人就是要饿死,也情愿死在一起。
这回,四伯父一见了我,就说:
“本虚,你来了,好。这次,一定把你这事情办好。你那个四伯妈,我是不会去管她的了,我们自己办自己的事,不要管她那么多。你相信我。”
说着说着,高高大大的他,竟然就哭出了声。我呆呆地看着他,
泪水也忍不住流下来。
回到凤凰大水田家中,妈听了我的叙述,眼睛也红红地:“儿啊,既然你四伯这样了,那你就安安心心,去辰阳吧,去吧,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 时过境迁。
已然没有了当年威风的四伯,带着我沿沅江岸边的一个个村子,去寻那些当年曾给他们医治过病的人。那是一个梅雨季节,我们一老一少,踏着尺多深的泥泞。四伯父的雪白头发,在浑浊的阳光中飞舞。
我们偏三倒四地进了村子,又小心翼翼进别人家的门。放下了手中的粗糙糕点。四伯便在喘息未定时,堆起一脸尴尬,强笑着,勉为其难地,罗罗嗦嗦地介绍我。再就是再三再四,恳求他们给我帮助。其言其行,极其恳切,极其的动人。
我知道,四伯父的为人,向来都是以死都不求人,在辰阳县著称的。到如今,也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我也分明地能够看出,那些人表面上的热情,在骨子里对这个曾帮助过自己的白发老人,却是不屑一顾的。最后我不忍心,让他再
陪着我奔波了。
依然充满信心,觉得我的目的能达到。我想到自己有份手艺,不会去他们那里占工分,更不会分他们的粮食,相反我还能每年向他们交一千多元钱。那时他们的每个劳动日,才值一角二分钱! 四伯几乎动员了所有熟人,去为我出力,连他最厌恶的女婿。
这个人是乡下煤矿的医生,他能把公家药物送给周围的农民。帐呢,却记在职工们的头上。所以他在乡下,就有很多的关系。
一开始,他也不肯给我帮忙。也是对我这个凤凰大水田乡下来的知识青年,不屑一顾。可他一知道,我每个月能挣二三百块钱时,就十分肯卖力气了。通过他的活动,我自己出了一些钱,总算来到了辰阳,跟四伯在一起了。
跟四伯在一起,我才感到了他的机智。那时,我也算是自立了。刚刚二十来岁人,做着有二十来人的包工头,一个月能挣他二三百元。一百多元交给队上,一百多元就放在煤矿医生那儿,由他帮我打点干部。生产队干部三五天,就要来这边矿上
吃喝。有时候酒喝光了,竟然拿了医疗室的酒精来兑水,也要喝得哟嗬喧天的。我的弟弟陈抗美来这儿,一见了这个吃法,吃惊得大叫:“哥,人家是吃你这猪猡。”
四伯知道了,大笑道: “好好!吃得好!本虚,我们这样出生的人,是不怕别人吃的。只要人家贫下中农肯来吃,愿意来吃,你就有办法了。”
果然不到一年时间,贫下中农们就异口同声,推荐我去读大学。可因为当时队里的一个女知青,和公社领导的关系实在太好了,我就没有去成。我很伤心,说读不成书了,也要想办法,进城去个找工作。
谁知道四伯听了,叹了一口气:“唉。你在乡下,就这样能赚钱,比我的工资还高。这还不好?你还想进城来,拿一个月二十六块半?你自己有本事,一个人自己挣得到钱,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做事。这不就是天下最好的事情吗?”
当时,我还为四伯的看法感到好笑。可直到今天,我才完全明白,他那些话里的意义。
四伯这人生性豁达,在
中国人叫做浩劫日子里,四伯也没有例外。不过每次做交代、检查时,他都是第一名,爽爽快快,干脆利落。本来上台子去,批判的是别人,批来批去,居然又批判到了自己的头上。搞得台上台下的人,个个都笑痛了肚子,台上那些人没办法,只好叫他下来,回家算了。
我敢说,只有像四伯那样的人,才能把中国几十年里,那些极为残酷的日子,过得这样潇洒,轻松。 当时,在辰阳那个地方,在四伯身上发生的,众所周知的一件事,让世人对他刮目相看。
他平时有钱不买田不买地,就是为了吃和穿。他的那些好皮衣,被那些什么兵们,抄家都抄去了。还没有到冬天,人家都没有退,可他的全退了回来。众人见了,莫不大吃一惊,就好奇地问他。他呢,只是神秘笑笑,一改了往日的豁达,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弄得众人兴味索然。
其实,他在快要天冷时,在实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居然就麻起胆子,给当时中国那个最大,最有权利的人,写了这样一封信:北京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毛泽东主席:我叫陈光勇,现在国营湖南省辰阳县药店工作。四九年以前,我是一个开药店,请工人,剥削劳动人民的资本家。四九年以后,在共产党领导和教育下,我把药店都交给了人民政府,成为一个自己参加劳动,能自食其力,领取国家工资的工人。这几年我年纪大了,人很怕冷,就用我的工资,买了几件皮衣。可是最近全部被抄家人拿走了。现在冬天快到了,若是没这些衣服,我会冷死的。今天,我给你写这封信,想请您帮个忙,让他们把我的皮衣还给我。
湖南省辰阳县中山街八号国营药店 陈光勇(章)
9月6日
附:买衣服开的有发票,放在信后面。
四伯父在没有别人时,曾经多次给我背诵这封信的内容。
不过他背的时候,并没有半点自得,只有大难不死的感慨。他也承认,当时之所以写下这封信,也仅仅是一时的冲动。信发出去了,还是很有点害怕。不料数天后,几个穿着军装的人,找到店子里来。进
门就大声问:“陈光勇是谁?”
把他带到了革命委员会,关起门来,就凶神恶煞地问:“陈光勇,你给我老实交代,这些天里,你给谁,写信了?” 四伯听了,看着他们并不惊慌,当时就沉着镇静地,把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那些人听了,又叫他等着。几个人到旁边,商量了一回,再一起走过来,有个人说了句:“这个事,就到这儿为止,你不要到外边,再去说什么。”
说完,他们就开开门,叫他进到房间,拿自己的衣服。
故事,就这样完了。
其实,四伯的豪情,早在很多年前,就有了。
86、贺龙见了也很高兴地握住他的手
那年,我们一家人为了庆祝返城,挤在凤凰城中医院后面楼上,过春节。在烧糯米糍粑粑时,四伯父突然心情激动,讲起一件他年轻时,经历过的事情:当时,他正年轻,在泸溪县的浦市镇上,开了一个药店。镇里头在一个晚上,突然住满了军人。他们是贺龙的部队。几天下来,贺龙的人,常常来店子
里头看病买药。上上下下,都混得相当熟悉了。有一天晚上,队伍临出发时,有人在大门外,大声地叫他:“陈老板,走,跟我们当兵,吃粮去。”
也许本来就是凤凰人,祟尚行武的缘故,或者是平日自己就觉得,在部队里的总总好处。他睡在床上听了,心里头突然有一阵子激动。脑子里一个激凌,翻身就从床上爬起来,竟然也没跟老婆说一句,从缸子里取出几个糯米糍粑放到口袋里,往背上一甩,就义无反顾地开开门,大步流星,随着部队去了。跟着队伍,走了好几天。他边走,边给他们看并扯药,上药。很得士兵们的欢喜。贺龙见了,也很高兴地握住他的手,连连说:“欢迎欢迎,欢迎你,陈光勇同志!” 不过,有一天半夜醒来,在暗淡地星光下,他突然看见和自己睡在一个屋子的几个人,他们可都是浦市城里,那些无职无业的人!自己呢,却是一个有家眷、有铺子的老板。独个和他们跑到这里边来,玩这个命,有什么用呢?他细细地,又想了好几天,就在一个晚上,
他夜色里,哨兵换岗的时刻,自己悄悄地溜了出来,跑回了浦市。
我们几个兄弟听了,一边吃着香喷喷的糯米糍粑,一边就发出来好多的遗憾。 陈抗美说:“四伯,你若是当时不回来,现在,肯定做了大官了。”
四伯听了,也大笑道:“如果是真的。那我们今天,都不是这个样子了。凭着贺老总看得起我的份上,几十年下来,不是个将军,也该是个部长了吧。”
爸想了半天,也说:“要是你四伯真的做了大官,我们一家子,都不会是这样子的罗!”
四伯紧接着又说:“那我早接你们一家人出去,过好日子了。”
一时间,大家沉默了有好半天。这时,陈集虚懒懒地又拿来几个红薯皮,往火盆子里丢,说:“四伯啊,那你说不定,还回不来了呢。”
四伯听了陈集虚的话,突然变得十分地严肃起来。沉思了有顷,他扳着指头,细细地,又计算了一下,逐正色道:“真的,还是陈集虚讲得对。和我一同去的那些人,这几十年,我看了看,
都没有一个回来了的!”
一时间,这句话让谁都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四伯父的豪情,随着年龄的增长,也慢慢消失。
不知道是由于马冀凤,还是由于秋秋的原因,我对男女方面的事,一直很有运气。在辰阳不长的时间里,在工作中,我结识了一位同事。我们默默地相好了,也得到她父母的认可。她这人,聪明而且老实,是在当今社会中,十分难以遇见的姑娘。可我却非常担心。
原来,她就是四伯妈妹妹的另一个女儿。她也是小时,抱给了另外一家人家,做女儿。真的是不是冤家不碰头!由于她的过继,曾经引起了两家的矛盾。她的父母与我四伯妈,很久没有往来。不料为了这事,四伯妈竟然亲自跑到她家去,说了我的诸多不是。最后还叫她们不要让我再进家门。搞得她父母也瞪大了眼睛,对我说:“陈本虚,是你自己四伯妈。为什么这样恨你?以前,她瞧不起我们,认为我们的出身不好,从来也不来我们家。你碰到这样的四伯妈,在家里,日子怎么过?你
四伯,对你还好么?她这个人,很凶的埃我们都怕她,我们家里出身不好,惹不起她。”
“她自己,不也出生不好。” “我们是资本家,可她家里是小商。”
听了她们的话,我强忍住了泪水,掉头走了。
我不信邪,也不想去管她。事情依然朝前发展。可四伯妈见了,就真的动手了。
有一天,把我叫到她那里去。看到我进门。她的脸就绷得紧紧的大叫:“陈本虚,叫你不要到她那里去,你去干什么?人家又不欢迎你去。你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的人。”
“人家并没有嫌我没有工作。还给我做好菜吃埃再说一个人一辈子,不可能都工作不好。人还是可以改变自己的吧。”
“你人长得这样丑。”
“她们都不嫌我,还有她,也喜欢我。”
“你成份不好,人家肯嫁给你?”
“她自己的成份,也不好,还管别人,做什么。”
我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讲完,只见她的脸涨得通红,呼地一下站起来,伸出手去,猛然
就拉开左边的一扇门。这时,我只见她站在那儿抽泣。显然是已经很久了。我还在愕然中时,四伯妈就冲着她,大声又吼道:“你说,你喜欢他出身好,工作好,人才好,还是什么?你说!”
一时间,我看见她的浑身颤栗,泪如泉涌。 我不想让她再受到逼迫,受到伤害了。我再不说一句话,反身悄然而去。
那时的我,真的并不害怕四伯妈的威胁。我的确是不忍心,让这么个我喜欢的她,站在那里倍受伤害,全是为了我。我在床上躺了几天,思想几天。依然摆脱不了她,依然深深地爱着她。这时我多么希望,我的四伯父能够站出来,助我一臂之力,帮我讲几句话,以挽回这场败局。
谁知道几天之后,四伯父苦着脸,一本正经地走到我的床前,悄然劝我:“算了,本虚。你年轻,不懂事。你不知道,那女子,我看她,生长着对虎牙,是一副克夫的模样。你不找她,日后,怕还是你的福气哩。再说,你还这么小,天下除了男人,就是女人,急什么?”
一时间,弄得我啼笑皆非。一肚子的苦痛,什么也说不出来。不过这话,也被四伯父不幸而言中。那女子嫁人不久,男人就得了一种很难治的玻不过,按我当时爱她的程度,哪怕就是她克死了我,我也愿意。 思想了再三,我再不想看到这个家,看到这家中的人。我毅然决然地,离开那个地方,也离开了四伯父。还是回到我的凤凰大水田村。
很多年之后,四伯父又托人带信来,说要跟我,一起生活。
我觉得对七、八十高龄了的四伯,应该满足一下他要求了。跟着我这个做儿子的,一起过过日子。可那时,我刚刚入一个新单位,住房很紧。别人住的是三房一厅,我们呢,是三家一厅。可以想象,艰难到何种程度!在这样情况之下,怎么能够遂了四伯父的心愿?
我终于在离开故乡极远的广州太平,找寻了三房一厅。心中的第一件事,是添置好必要的生活用品,把四伯父接来,和我好好地过过日子。
可是这一切,已经不能够了!
四伯父没来,四伯父永远也不可能,再到我广州太平的家里来了! 我责问自己,陈本虚,你太没有用了,太没有用了!
是啊,我四肢也算发达;头脑也算灵活;可是我就想不通,为什么四伯你已经等,等到了八十多岁时,我居然还挣不到一套,能容纳得下自己和四伯一起住的房子!
四伯父您好好的,您才八十三岁啊!可是您为什么,为什么就不多活一些日子啊!
你就这样去了,不让我犯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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