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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为救情人冤枉坐牢第二章、为救情人冤枉坐牢

作者:杨双奇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3

3、吃那种饭好处就是拉屎相当顺溜

许多年前发生的那些事,它不断折磨着我。日子越过得好,越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记得那天,才十几岁的我,情绪相当不好。平白无故,被别人抓了进来,甩在黑森森的大牢里,已经流了几夜的泪水。

清早起来,母亲就带着流起鼻涕的弟弟陈抗美,给我来送牢饭。虽然人不能见面,可我们母子之间,仿佛早就有感应。她才蹒跚着,走到牢房大门前时,已被关了好多天的我,在监牢里头,就清楚听到了门口的守卫,大声地喝住了她。

“我是送饭来的。”

母亲的声音,是嘶哑的。那种强抑制住辛酸的嘶哑。

那人凶凶地问:“今天为什么送得这样早?”

“……”母亲没说话。

我知道,她是太想自己的儿子了。好想来看儿子。牢房里有吃的,她还要来送饭,无非是想看儿子。

看着倔犟的母亲,那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关到这里,你不是天天都来吗

?有什么好看的。”

母亲还是没有做声。 见我妈这样,那人调过头,朝里面大声叫道:“陈本虚,你妈给你送饭来了。”

过来一个人,开门,让我出去。

开门人无话找话:“送什么菜?反革命分子呢,不能吃好的。”

母亲没说话,只等我出去拿。那人说着,接过母亲本来准备送到我手上的碗。他看了一下,眉头一皱,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伸出指头,用食指插到饭底下,这么一操。

这饭初初看来,是上面盖着豆角酸菜的普通白米饭。可经他这么一操,就操出来了两个黄澄澄的荷包蛋。

开门人见了,一时间暴跳如雷:“搞的什么鬼,反革命杀人犯,能吃荷包蛋?”

只见他手朝外面一摆,碗就砰地一声,跌落到了地上。大米饭相当好看的白了一地。我一时间呆站在那里,看着这样子,心里就一紧,头上像被棒子打了一下。好多天,没有吃白米饭了。以前母亲送的,都是南瓜和红薯煮的饭。

吃那种饭,有一个大好处,

就是拉屎拉得相当顺溜。但人却饿得喉咙里,都快伸出手来。妈今天给我送来白米饭荷包蛋。可被这狗日的看守,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母亲看他拿手指头去操饭,眼睛就傻呆了。再看着地上的白米饭,轻轻地哭了起来。弯下腰,想把它拣起来。 谁知道,那人又是一声尖叫:“妈的,老子叫你拣,你拣!”

随着话音,他一步抢在母亲前面,飞起一脚,把本来在地上还稍稍成堆的白米饭,踢得遍地都是了。亮澄澄的蛋黄,竟然一下子不歪不斜,飞到对面我的脸上。

母亲看他这样凶恶,一下子也呆住了。突然,她的眼睛又发亮了,急急指着我的脸:“本虚,你吃了它。蛋在那里,你吃了它,吃了,埃”虽然听到母亲话,也看到母亲渴望的双眼。可我的眼睛,还是瞪着那个人。像电影里的人,慢慢伸出手来,一把将脸上的蛋黄,抹到了地上。

母亲的脸在刹那间,痛苦地歪斜了。

陈抗美傻呼呼看着她,黄黄的鼻涕,正从鼻孔中央淌出来。

4、面对霸道判决词犯人能有什么意见 以后很多年,母亲“吃了它吃了它”的声音,常常在我耳边回响。每当我再看到鸡蛋时,尤其是我做了别人的父亲后,这声音和当时母亲看着我,热切希望我吃鸡蛋的表情,更加清晰了。

一伙人把我带进文庙的大成殿。以前金碧辉煌的大殿,现在地上燃烧着桌子,或是凳子。听得几个女人,在后面大喊大叫。估计又在审人,皮带狠狠地抽着。左边的廊上,悬挂着吊半边猪用的绳子。

我还以为那样子,是做给我看的。进来已经被吊过几回的我,看着这些,并不在意。心里只想着,眼前这样子,他们把我的事,搞得不是那么简单。

凤凰城那些好看的东西,被搞坏得差不多了。大成殿就是经得起整,那么多人搞过来,又搞过去。孔子像也不知道,弄去了什么地方。飞檐上的浮雕,划得七零八落。房子还和没事一样,雄伟地竖立在那儿,仿佛是开只眼,闭只眼,看着眼前的人们,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大街小巷,一群群像

疯子的人,大声吼叫着。他们冲进别人家里,把紫红檀木雕花家具砸烂;或攀上祠堂屋檐,把泥塑用铁钩钩子勾下来;或把自己老娘,或父亲,送到广场台上去,给别人斗争;或是把丈夫,或是妻子,送到牢里去。

只是若干年后,人们才发现,当年那些整菩萨的人,不到几天,就失踪了;拆凤凰城的人,一直没有好日子过;送男人坐牢的女人,不明不白地,和别人结婚几年,也疯疯颠颠的了。 “陈本虚,反革命杀人犯,现在人民政府要枪毙你,你有什么意见?”

现在来说,那应该叫判决书的东西,在当时,千真万确,就这样向我宣布了。今天我和朋友们说起,尤其和年轻的朋友说起,他们就睁着眼睛,放开一脸的疑惑:“老陈啊,你莫搞笑了,这样子,就叫做判决,是真的吗?”

这事,当时在凤凰,还在全县进行过讨论。甚至在有我父亲,母亲参加的大会,也让他们讨论过。这应该是全世界,或者是古今中外,都没有的事情吧。

在中国,在那个年

代,就有。我不知道,安排这事的人,是不是爹妈生的。或者,是不是人生的。

到现在也根本不敢想象,当时我的母亲或父亲,在和别人一起讨论这件事时,他们的心情如何。更不用说,他们还向我父亲母亲,索要什么子弹费了。 很多年以后,我知道发生过要子弹费的事。就问父亲母亲。

父亲听了,他没有肉的脸,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

母亲呢,则破口大骂:“那些砍脑壳的。”

也可见那时,人们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到了个什么极致。

面对着横行霸道的判决词,一个犯人,能有什么意见?总之,我就像阿Q那样,被五花大绑着,出了牢门。

对中国的法律,我一直没有什么研究。不过早在凤凰城隍庙的戏台上,就知道这个常识了。以前的犯人,在被斩决之前,都能够和家人话别。我就不知道,中国的法律,是在什么时候,改成犯人被处决之前,不能与自己的家人见面。

当时,我也只有和中国所有的犯人一样,心里想象着

:日你妈,十八年以后,老子又是条好汉。

这都不过是自己心中的想象而已。 并不孤独,和我一起上法场的,还有三个犯人。

他们当中,一个是在生产队,和母牛发生了不正当关系,罪名是破坏社会主义反革命流氓强奸犯;一个是凤凰有名的石连副,罪名是历史反革命特务分子;另一个,是用印得有领袖头像的报纸,擦了屁股的女反革命分子,罪名是地主婆反革命女流氓。

我的罪行最简单:反革命杀人犯。

其实我心里明白,自己只是看见,我的堂兄陈静虚,他们一伙人,夜半持刀,闯进了凤凰县长马守田的家里,把马县长杀了的杀人犯。

5、英姿飒爽的马守田县长冲在红旗前

看见大哥陈静虚,杀死马县长的过程,其实非常偶然。

凤凰县长马守田,是个北方人。这事情也是他,或者可以算是,他和我的大哥陈静虚,两个人之间的一段孽缘。

当年,红旗在凤凰城头飘扬,一伙人横枪跃马,进了古旧的凤凰城。原先

在凤凰耀武扬威的那伙人,不是死的死,就是逃的逃。不死也不逃的,一个二个,也坐了牢。

英姿飒爽,像个小罗成的马守田县长,冲在红旗前面,从北方千里迢迢,来到了小城凤凰县。他做事的第一天,就是骑着火红的蒙古大马,跨着铮亮的盒子炮,气宇轩昂,英气勃发,前呼后拥地,下乡去了大水田。 无巧不成书,他到大水田那天,正碰上我大哥陈静虚结婚。

凤凰陈家,是按照家族兄弟排名的。不管是死是活,兄弟中只要有人生下男子,就按照大家族排位。

堂兄陈静虚,是我大伯,陈光军家的老大。也是我们陈家的老大,我们都叫他大哥。我在自己家里,按儿子排,是老二。男女都算的话,是老三。我在大家族里,排的,就是老九了。

马县长一伙人,本来是顺道去前面村子,检查分人家田去的。一身新军装的马县长,马啼声得得得地,从大路上走过。猛只听见自己的耳边,传来了轰轰烈烈的响声。

声音来得很突然,马县长大吃一惊。

还以为,是残匪袭击的枪声。逐手提着枪,循着热烈的响声,带头进了大水田村。

才走不远,发现前面一伙人当中,有正要拜天地,进洞房,一对高高兴兴的新人。 分开众人,他走近前一看,只见他先是一怔,再一声大喊:“我操,好狗日的,新娘子,真是天姿国色。人家说,湘女多情。凤凰女子,长得好,名不虚传!”

完了,只见马县长眼珠子如此这般一转,大队人马就定在那里,再不肯走。很有气魄的他,当即就做出决定,在大水田停下来,仔细地询问了新郎和新娘的情况。

临上马时,他很大声地跟大水田村领导人说:“同志们,现在经过领导集体研究决定,不准他们结婚。”

第二天,就有几个当兵的,从凤凰城来到大水田村。

他们把新娘子带进了凤凰城。临走时,新娘要死要活的反对。他们这才对她说明白,带她去凤凰,是要她参加人民政府的工作。

又过几天,大水田的人听说,马县长和那新娘子,已经在凤凰人民政府大

礼堂,就是过去的道台衙门里,举行了新式婚礼。

就在他们结婚的同时,大哥陈静虚的父亲陈光军,因为以前在外面,和日本人打过仗,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解甲归田,回到家乡。当过凤凰县长,还带着现在的人民政府,四下里做过清乡工作。就在他的准儿媳妇,和别人结婚的同一天,被人民政府拉到沱江河边,枪决了。 枪杀陈光军那天,凤凰城里,万人空巷。

沱江河里,一场大水刚才走。北门外的沙滩上,如清水洗过,干干净净,铮铮发亮。

在沙滩上,铺了一张美国军用毛毯。陈光军穿一身旧军装,马裤马靴,擦得亮堂堂的。盘起腿坐在毯子中央,双手护膝,面对黑幽幽的三八大枪口,他十分平静地说了句:“想不到你们这样没有法理。”

遂又仰天长叹:“德孔兄,我陈光军有今日,悔不当初!”

说完,双目紧闭,如南华寺里入定的老僧人。

火光毫不犹豫,只轰然一闪,三八式无坚不摧的力量,把软弱的天灵盖,推得在天空

中,飞成一个好看弧线。枪声沉闷地响起,回荡在高高的石头城上空。

火的光亮中,喷香的雾霭里,这个身上披着日本人的弹痕,脊梁上嵌着日本人弹片的中国人陈光军,就殒命在日本人曾经用过的,现在是中国人用的三八式步枪下。 硝烟散尽,凤凰城的小痞子们,一改过去高高兴兴跑上前,往尸体上撒尿的优良传统。他们一个个踯躅不前,大眼小眼,瞪着没了天灵盖后,依然端坐沱江河滩,并不倒下的身躯。

不到一个月,陈光军的老婆,陈静虚的妈,一个没有名字的中国乡村老太太陈吴氏,在大水田,把一双眼睛哭瞎了。

从此,大哥陈静虚不声不响,一个人在大水田种田。因为他们两个,从小就是青梅竹马,又是凤凰中学的同班同学。在城里上吊过两次的新娘,后来有几回,也偷偷地溜到大水田,想看看自己的他。陈静虚知道了,回回都借了个故,远远地,躲开了。

凤凰人说得好:叫狗不咬人,咬人狗不叫。

谁也没想到,许多年之后,

我的大哥陈静虚,却像条疯子样,和几个人在一夜之间,要了人家马县长的命。

只是我爸陈光亚,在事情发生后,一个人坐在湿湿的堂屋里,像个入定的老僧,轻轻地念:“多行不义必自毙。” 6、城防司令五伯把省委领导三伯逮了

陈姓家族,在我们湘西凤凰城里,算得上一是大族。

我的父亲,总共有八个弟兄。在中国二十世纪动荡不安的上半叶,他们兄弟当中,有四个人,进了国民党;另外三个,则进了共产党;有一个,却是一下子回到凤凰城,是国民党;不多时,再出去外面,眨眼之间,又变成了共产党。在他们几个兄弟当中,最惊心动魄的事情,有这么一件:那年,我的五伯陈光国,当上了城防司令,驻扎在当时的北平城。我的三伯陈光民,却做了共产党河北省委的领导。由于一个叛徒搞鬼,城防司令手下的人,竟把省委的领导,给逮了。

我的爷爷陈天珍,只有两兄弟。

爷爷这边,生了八个儿子。可叔爷他,年纪还轻轻的,就因

为打牌,输得太惨了。一夜之间,就失了踪影。我的爷爷娶太太时,是自从孙中山死了之后,他朝天大骂了一声:日你妈,一朝天子一朝臣。就带着手下的几个亲信,从南京回到凤凰,开了一个大药店。

所以,我父亲的八个兄弟,都是同父,同母生的。 我五伯身为军人,爱军爱国更爱国民政府,可是,他更加爱自己的亲兄弟。在他的心里,不管我的亲兄弟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都是想在乱世之中,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当接到南京要处决三伯的命令时,我那天真的五伯,还准备把自己的三兄弟,就这样放了。

五伯他知道,我三伯,他的三弟,是个好角色,也是一个堂堂的男子汉。

再说,也是活该,上天让五伯做下了这件坏事,也让他以后,不得好死,做一个报应的注脚吧。

三伯的命,也是当该,绝到了他的手上。

当年,还在凤凰城时,我的三伯,就开始搞地下工作了。那天,八个人在一间屋子里开会。人家从外面,包操了上来。

当时开会的人,可不像电影里那样,一个个沉着镇定。当中只有人一声轻喊,众人就像老鼠一样,四散奔逃。

在院子里,转了很多个圈,几个人一起才冲到丈多高一堵围墙下。三伯眼睛不眨,只一个箭步,干净利落,一甩手,墙上就不见了人。其他的几个人,有的手抓到了墙上,身体还亮在墙上;有的身子上了墙,屁股还贴在墙上,全被后面的乱枪子,打死在墙下。 连后来抓他们的人,都在爷爷的面前说:“陈老板,那回子,你老三这角色。凶火得狠哪。”

“凶什么火,这是人家那帮人,气数还没到。”

爷爷端起水烟袋,轻轻地吸了一口,十分平静地说。就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的三伯在长沙读书时,寄了一封信回家,上面是这样写的:父母膝下敬禀贴,儿在长沙读BOOK,昨日偶游坡子街,见一刀,能切鞋,又能够瓢内切菜,望父接信速寄钱,以免他人抢购完。

知子莫若父。爷爷看了,丢到一边,他知道,这是三伯又想起调皮的主

意,来跟他要钱了。账房先生看了,大笑,说:“三少爷知道做生意了,是好事。”

奶奶知道,孩子走正路了,要做生意,手上没有钱,急得大哭,就要给他寄钱去。爷爷这时候,才大声吼道:“什么做生意,什么好东西,不就是切鞋的刀!” 奶奶听了,再不说话了。只是悄悄地,把自己的私房钱,托人给他寄了去。

三伯一拿到了钱,立即跟人,去了北平。

就地正法的命令,就放在面前。德国的八音立式钟,在滴答滴答地响着。五伯父坐在紫檀木逍遥椅上,看着这东西,口里的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可军人现在要下手的,正是自己的三哥。在几个兄弟当中,从小时候起,五伯就很敬重自己的三哥。

想当年,就是自己这三哥,把在凤凰城打破了别人的头,吓得四处流浪的自己,带进了广州的黄埔军校。也是在三哥的爱抚下,自己才得以迅速地,认知了这个纷繁的世界。

三哥啊三哥?

五伯双目紧闭,在心里

,轻轻地,叨念着自己的三哥。双目虽然紧闭,却已经是肝肠寸断了!

当时的警卫,年纪小小的凤凰人赵德孟,见他还这样犹豫,就在一边,拼命地摇头。沉思中的五伯,在猛然间见了,心中顿时生了疑惑,立即取消了自己的决定。狠狠地,闭上了眼睛,只把头一点,执行了上级的命令。 后来才知道,南京的委员长,远比凤凰的军人,要鬼得很。那边下达的命令,同时来了两份。前一份,是处决三伯;后一份,就是如果有意外,由宪兵速将五伯就地正法。五伯还犹豫不决时,司令部的房前屋后,五伯自己警卫的外围,已经是宪兵林立了。

出了一身冷汗的五伯,事后对赵德孟说:“你个小小的赵德孟,怎么会知道这事?”

赵德孟啪的立正,然后悄声:“报告司令,是我的大哥赵德孔,从南京来急电,暗示我的。看到宪兵已经进了官坻,我就不敢再跟司令说什么了。”

赵德孟,是我们凤凰人,他的大哥赵德孔,当然也是我们凤凰人。当时,他正在南京

的国防部,做着国防部的中将参谋,和大哥陈光军,是从陆军学校出来的生死兄弟。

陈家的几个兄弟当中,我的父亲陈光亚,排行最校父亲呆在凤凰,一辈子,什么事情也没有干成。照他自己说的,是一事无成。可是,他为了我的事,为了我们陈家的事,一辈子却受尽了歧视。 我的大伯陈光军,在北京驻防时,娶了个小伯母,北京女人张丽萍之后,陈静虚的外祖父,就穿了双水草鞋,从大水田连夜进了凤凰城。在我家住了三天三夜,执意要接自己的女儿,我的大伯妈,陈吴氏和陈静虚母子,回大水田乡下去。吴氏知道了,也不言语,眼睛里,却是泪汪汪的。

我的爷爷陈天珍,看着自己已经须发皆白,当年在南京攻占雨花台的敢死队旧部,摸着孙子陈静虚的小脑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出钱在大水田,专为陈静虚,买了几亩好地,让他母子在那儿过日子。

陈静虚去了大水田之后,很少回到凤凰城来,在乡下跟母亲,外祖父外祖母生活。

结不成婚

的陈静虚,也很少在亲戚里走动。就是在路上见了熟人,眼睛都是看地上。不过,凤凰城的我家,他一年是要来一两回的。通常是来了,先在街头城墙上转几圈,回忆一下儿时的情景。

其余时间,也不和我多说话。有时,只同我的哥哥陈集虚说说。后来,发现陈集虚不太喜欢他,连陈集虚,也不说了。然后就静静地,躺在天井的逍遥椅上,不声不响地看书。再后来,就对着里屋大喊一声:“八叔,我拿了你一本书,转去了。” 我爸还没应声,陈集虚却从厢房里抢了出来:“大哥,那本书,我还没看完呢。”

这时,只听得后房里,爸在大声说:“好好,静虚,你拿去。”

我妈是在他走了几步之后,才从屋里追了出去:“静虚,你这回,不多住几天?”

“不住了。八婶。”

我妈叫他多住几天是假,往他口袋里,塞平常不准我们吃的萝卜干,红薯干,是真的。因为他从来没在我们家,住上两天,或者三天。妈是怕我们看见,对她有意见。我们常

在事后问她:“还有萝卜干,你怎么说,没了?”

我妈一边往他口袋里塞东西,一边说:“静虚,上次,人家花媒婆给你说的,白雾溪那个向妹子,你还没有回人家的话呢。” “八婶,这事,你也知道?”

妈看着他,点头。

“我不要。”

“千丘田的,那个苗妹崽呢?”

陈静虚低下头,再不说话了。

“乖儿子,要得了。你,也不小了。人家哪点,比你差?我们这样的成分,你还在选什么?”

“八婶,你进去吧。”

“别让你妈,再着急。她年纪,大了。”

“我回家了。”

我妈还站在那里,要跟他说什么。陈静虚和以前一样,早就转过身去,出南门城,往大水田走了。

我妈看他远去背影,扯了衣襟,揩着眼睛,往回走。进屋就说:“没有爸,也没人管。人,一天一天大,娶不上老婆,大嫂快急死了。”

爸说:“没爸有什么,回回是他,不要人家。”

“二十几,快三十岁的人了,还不娶一个老婆。老妈眼是瞎的。天老爷,你作的什么孽埃马县长,那枪打死的。” “人家从北方出生入死,打到南方,还当了我们凤凰县长,要你一个老婆,有什么了不起。人家要你的命,都要给的埃他在我们凤凰,要了多少人的命,有哪个,敢不给?”

“放屁,这事情,放到城隍庙戏台上,叫做强占民妻。”

“你才放屁。这么久了,还有什么骂的。是他自己,蠢埃祸从口出,你不要惹事生非了,好不好?”

再后来,陈集虚长大了,好像也喜欢他来。他一来,就和他一起嘀嘀咕咕,有谈不完的什么事。

我和陈抗美……,陈跃进……还是有点恨他。

他进城来一回,我们的家里,我们几个人好想吃的东西,就要少很多。

7、白虎星人家哪里敢娶你做老婆

这天半夜,我一个人在屋后面的晒楼上乘凉,看见陈静虚和几个人,不声不响地,进了后门。

过不多久,我听见了他们和陈集虚

的对话。

陈集虚:“要不要我和你们一起去?” 陈静虚:“不用,这次到你家,是没有办法的事。搞完事后,我们都马上要走。这一回,也是他的死期,到了。”

陈集虚:“春妹子呢?”

陈静虚停了下,声音沉沉地:“好兄弟,以后,就靠你们几个,好好的,帮一帮她了。”

听他们几个人,说到了春妹子。我心里头,就是一紧。春妹子,不就是马冀凤的妈妈吗?

想到了马冀凤,我的心,就更加紧张了起来。

那时候,人家看着我的年纪,虽然是很校这只是说,在他们大人的眼睛里,看起来,我的样子还校其实我自己,却是很懂事的了。在沱江河里洗澡,最喜欢跟班上的女同学在一起。她,就是我们凤凰县,马县长的女儿,美丽的马冀凤。

读书时,看起来,我们男生,还没长大成人。可同年龄的女孩子,看样子,就是一个大人了。马冀凤,由于有她北方的爸,南方凤凰的妈,杂交出了高大的身材。说实在话,当时在我的心里

,马冀凤,她已经是我陈本虚的老婆了。

原因呢,是我喜欢她。她呢,也喜欢我。 或者说,是因为马冀凤的原因,好奇的我,悄悄跟在他们后面。也是因为跟在他们后面,让我差点送掉自己年轻的生命。

当时的我,可以说,是离不开我的马冀凤了。

为什么?我们两个在私下里,做了很多大人想都没想到的事。

至今我还记得,那时,天上月亮光光,把高高的凤凰城墙,弄得一片银灰。我们来到沱江河边,当然,是她邀我去的。

说真的,那时候小小的,干干瘦瘦的我,对世界上很多事,知道的并不多,胆子也相当校马冀凤把我带到河边时,才告诉我,她叫我来这里,是让我教她游泳。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就发慌。大白天游泳,我是天天都要游的,哪怕是逃学。可哪里有人,晚上来沱江河,学游泳的?

“这么黑的天,要是淹死了,怎么办?”听她说话,看着眼前黑黑的河水,我的心里,慌得很。

“两个人在一起游,怎么会淹死?我知道,你会水的。” “你怎么知道?”

“我还不知道,前几年,你们几个人,就光起屁股,在水门口,偷人家卖菜的船,到处乱划了。”

不由分说,她就要拉我下水去。不想,在这黑夜里,她手一拉住我的手,我人一下子,就飘飘然的了。就这样,我跟她一起,在河里游起来。

游了很长时间,我们才坐在河边的红石头上休息。

这时,天上的月光全没了,四处很暗,也很怕人。

说真话,男女之间的那种事,我绝对不是个天才。从来也没在书本上,或在口承文学中,或是在什么地方学过。可在当时,由于天色太暗,我真的,是胆大包天了。

和她说着话,我感觉到,她传来了一阵阵,就像是我妈妈的那种香味道。于是,我的心,一阵阵慌乱。我的手,就和天下男人这时的手一样,不老实起来了。先是抱着她,见她没挣扎,又进一步,摸索着,她的那些部位。她呢,斜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静静

地,让我摸。

突然,我很疑惑地说:“人家都说,女人,这里有毛的啊,为什么,你的那个地方,没有毛?” “我不知道。你的有毛?”

“有。不信,你摸。”

说着,拿起她手,要她来摸我的。她用力一挣,脱了。

“我不摸。陈本虚,你好鄙。”她口里说着鄙,竟然嘻嘻地笑。

猛然发现,她的笑声,在看不见的夜里,竟是那么的迷人!

“要是没有毛,大人说的,就是白虎星。你是白虎星,人家哪里敢,娶你做老婆?”

“谁要你娶人家做老婆?”

“你送我摸了,还不让我娶做老婆?”

“不让。”

“我要娶,你这里不长毛,我就不敢。”

“它还没有长出来吧。我妈的毛,倒是挺多的。”

“你怎么知道,她的毛多?”听了这话,我惊得合不拢嘴。她怎么能看得见,她妈那里的毛。

“我妈平时洗澡,就没躲开我。我看见过她好几回。”

她家的妈洗澡,也敢让她看?我心里很奇怪。我在家里,从来也没敢看我妈洗澡,连陈跃进那个小不点,要在房子里洗澡时,都像鬼一样大叫,要我赶快走开。你要是稍为走慢了点,她还要大声哭起来。 “她的毛,很多?”

“多,又多又黑。”

惹得一连几天,我在大街上,远远地,一见到她的妈,眼睛都定定的,用眼角,去瞟她的那个地方。

8、我就像春天里的一条小公狗

很多年以后,再仔细回想,要是在当时,我如果没和马冀凤有什么事,就会做很多坏事的。

或是去帮忙,拆红石头砌的城墙;或是冲进别人家里,去烧人家的书;或找来个妇女,剃个阴阳头,在她脖子上,挂双烂布鞋,往东南二门游街。

我们这些人,基本就没上学。校长天天都挨斗。有个老师还被学生打死了,其他的老师,都不敢再来学校。凤凰城里,只要老百姓喜欢的东西,一律叫作四旧,一样样的打烂了。

我家里的爸爸,虽然有事没事,被别

人拖出去批斗,斗了几回,又关到牢里,却有陈集虚和陈谦虚,天天给他送饭。陪我妈在屋里哭的,是陈跃进和陈抗美。

马冀凤家里,出的事情也不少。她爸一会像条狗,被别人绑上索子,狠狠地批斗。一会又到台上,威风凛凛地做报告。她母亲当时,也不知道被哪个派,保到什么地方去了。说起她爸,她好像没有什么感情似的。 我没有什么事做,心里就更想马冀凤。

自从那回,在沱江河边,摸了她之后,就几乎天天想见她。一见到她,就好想再摸她。很多年以后,再回忆起来,那时的我,真的像凤凰城春天里,大街上的一条小公狗。

“我们去游泳,今天晚上,好吗?”

堵在离她屋子没有多远地方,我心里慌慌张张的说。

“今天,怕要下雨。”她仰起脸,看着天空,眨了眨眼睛。胸脯显得高高的。

“不会的,不会。”

“你会算?”

“会。”

“都学会了,还游什么?”

“你哪里就学会了。” “……晚上……你……到我家来,好不好?”

“到你家里?”

“嗯。”

去她家里?我大吃一惊。

还是读三年级时,我就去过她家。那时,我们的个子还一样高,都坐在第一排。她丢了一支很大很黑的派克钢笔。我拣到后,知道是她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立即跑到她家。

谁知一进门,就看见方头大耳,一脸血红的马县长,坐在堂屋的矮凳子上,看一本什么书。他上面穿着雪白的衬衣,下面是黄色军裤,梳着大背头。好像很多年以后,看到的毛泽东照片。

像头狮子样,看着我笑,大开口问,声音却比我们老师上课说的,还要好听:“小朋友,你有什么事?”

我吱吱唔唔,有好半天,他才明白我意思。笑着,接过我手中钢笔,随手又给我个红苹果。

拿过来,我头也不回,就跑了。

直到第三天,我才发现,老师都还不知道我这拾金不昧的事。虽然几口,就吃完那只红苹果,那可是我

从来也没见过,更没有吃过的好东西,可在心里,还是好恨她的爸爸。

我原来心想,要是她爸跟我们老师讲了,那我加入少先队,肯定没有问题。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跟我们老师讲。当然,后来我也问过马冀凤。她听我说了之后,竟然晃荡着脑袋,一脸的茫然:“不知道,有这事?什么时候,你拣到谁的钢笔了?” “我们还是去游泳吧。”

“我爸和我妈,都不在家。”她可能怕我不放心,又坚持说。

“……”我犹豫,的确是不放心,更不敢。

她家住在西门坡四合大院子里,四周有很多人家。

“你等到天黑,再到后面的窗子下来。”

上下打量了一下我,她说完,再不等我说什么,自己先走了。

也不知道,晚上要我到她家的窗子下面,是什么意思。

可我还是很想见她。

当然更没有想到,她当时给我指的这条路,对我来说,可是条九死一生的路。

晚上,我走到窗子底下时,窗子上面,虽然黑糊糊

的,可她早已经在那里,探头探脑了。见我走近,她先用手指指墙右边的排水管,用手遮着嘴巴:“从水管爬上来。小心。”

人家说,恋爱的人最愚蠢。其实,恋爱的人,聪明不过了。 虽然耳朵听不到她说什么,我看挨着窗子那里,那条水管,是铁的,已经生锈,也很脏。可我当时,哪管得了这些。左右看看,虽然不是太黑,也没什么挡着。只三两下,就爬了上去,一个翻身,就进了窗子。定神一看,原来,这就是她住的房间。

在接我下窗台时,她顺势就把我紧紧地抱住了。我一边也抱住她,一边就要往床上挪。不想,她也正是这个意思。我们两个就气喘吁吁地,挪上了那张小床。

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胆子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开始动手,解她的衣服扣子。她也动手,来解我的衣服扣子。

不一会,我们两个人上面都解开了。我们看了看,又紧紧地抱在一起。再过一会,我们就像邀约好一样,一齐放开了手,把下面的东西,也一齐脱掉了。

更没犹豫,我就像大街上的狗,很熟练地,爬到她身上去,来不及再看她什么。她双手也狠命地箍紧了我。就这样,像两只狗那样,气呼呼地,就合成了一体。 我们躺在那里,都不要命地抱住对方。也拼命地,匆匆忙忙地相互摸索。没有多少时间,我觉得自己已经心满意足,想想也该走了,就坐了起来。

她见我这样,吃惊地问:“你要干什么?”

“我要回家。”

“回家?干什么?”

“睡觉。”

“你这不是在睡觉?”

“我是怕,你爸妈回来。”

“他们今天晚上,不会回来的。”

“真的?”

“骗你是狗。”

她说着,欠起了身子,神情迷茫地揽住我,翻过身来,把我压在床上。压了一会,我又想压她。一个翻身起来,压在她身上,突然,我大叫一声,放开手:“哎呀,不好,出来了。”

“什么出来了?”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只是看着她。

她用手往我下面一摸,放在鼻子上,闻了闻:“腥腥的,是尿吧。你把尿,拉到我床上了?” “你才拉尿呢。”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她看看下面,仿佛明白什么,笑了。

我们都喘了口气,又急急忙忙地,相互抚摸一阵,才觉得十分满足。马上又感到很累了,两个人竟然连招呼也不打,就各自沉沉地睡了过去。

9、迅速找到她在月亮下发光的身体

从从来也没有过的五体通畅当中,我醒过来了。

看着窗外天上的月亮,发觉她传过来那种好闻的气味。是在我妈身上,在陈谦虚的身上,才有的那种气味。我的心一阵子发热。找到她在月亮下发着光,十分柔软的身体,又拼命地压在她身上。我嘴还找到了她发出气味的嘴,咬住了她的嘴。她竟然不怕咬,反过来,又咬住了我。

拼命地搂住她,拼命把舌头伸进她的嘴里。她用舌头把我舌头顶了回来。我更加用力气,把她压在身子底下,不断地,轻轻呢喃着什

么。

突然间,下面传来了撕肝裂肺般的尖叫。 “你干什么?你要死了?好痛!”

我正在很快活着,也不管她,拼命地压住她,硬不肯放手。

“我痛,”她又压抑地轻轻大叫。

好快活的我,一下子停住用力:“怎么了?怎么了?”

她轻轻地说:“我痛,我痛。”

“哪里痛?”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抓住我手,往她身上拖。

我知道她的意思,顺着势子,朝她的下面摸过去。我感觉到有热热的,湿湿的东西,从她下面流了出来:“你拉尿了?”

她不说话。

把手拿上来,放到鼻子上一闻,尽是血腥:“你,流血了?”

最怕人的是,她口里喊着痛,那鲜血,还在汩汩地流。

“行不行?行不行?还痛吗?”

我紧紧地抱着她,大汗淋漓。

“……”

“要不要我回家,给你拿点药来?”

我家里什么东西,都被造反派们抄没了,只有那些什么药药草草的,可

还多的是。不过,我也不知道,女人这个地方流血,应该用什么药才好。

“……” 马冀凤没回答我,仿佛晕死过去了一样,身子在我的怀里发颤。不一会,只听见她轻轻地哭了起来。这时,一阵响声传来,听到门外好像有什么声音,吓得我冒出一身的冷汗。

感觉到,大事不好了。

再说,我们两个人在房里,时间已经过去不少,我怕她那东西流不完。或者,她爸她妈万一回来,我们怎么办?就说:“马冀凤……我,还是先回去了。”

她身子扭动着,呻吟着:“好,你要走,就走吧。”

听她这样一说,我就像得了大赦令,猛地一个翻身,从床上爬起来,顺着原来上来的路,飞快地溜了下去,像条猪一样,夹着尾巴,逃回了自己的家。

那天晚上,我睡得从来也没这样舒服。

天亮起来,我才感到,我们原来破破烂烂的家,变得那么好看。我看正在做饭的妈,还有在打袜底的陈谦虚,没事做的陈跃进,觉得她们这些女人,都是这么

地美丽,这么地好看。她们的声音,都比以前好听了些。

陈跃进仿佛发现了什么,说:“三哥,你怎么啦?” “没什么埃”

“你净看着人家。”

她在梳头。

我妈说:“你哥看你,要什么紧。这死女子。”

妈这么说,我才一下子清醒过来,也才放下心来:怎么,竟然把自己的妹妹陈跃进,快看成昨天晚上,和我在一起的马冀凤了?

有三天整,我没有敢出门上街。

心里很怕马冀凤。我心里想:她,是不是,真的就痛死了?或者是流血,流死了?要是她死了,那我该怎么办?

可到了第三天,我就开始想马冀凤了。

不想,我才走出自己家门,还没有上正街,就碰见了马冀凤。

马冀凤不紧不慢地,正朝我这边走过来。

眼睛看着她,心里就是一怔。想躲,已经躲不开了。只好傻傻站在那里,心想,等着她,上来骂我好了。但心里又感觉,她怎么也在突然间,变得那么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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