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母亲看着入学通知书脸上溢出幸福光泽大清早,阳光灿烂。
一只大胆的乌鸦,就在后头院子的桑木树上,一阵阵地胡喊乱嚎。
妈气得拣了一块瓦片子打过去。边打还边骂:“叫什么鬼?叫,今天真的,有什么鬼事吧。”
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额前的白发,我突然觉得,任凭岁月的剥蚀,妈虽然老了很多,可还是当年的性格,一点也没有变。
和对父亲的感情比较,我对母亲的感情,一直是很深很深的。多少年来,我感觉自己的工作,每朝到前面走一步,就越是觉得,应该感激自己的母亲。
那年五月,我参加母校北京大学百年校庆时,就十分想顺便回凤凰老家,去看看母亲。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么多年来,每当我在北大时,就常常想起母亲。每当我离开北大,思念北大时,也常常思念起我的母亲。
我跟母亲一起生活的时间,并不多。
在我被逼迫去了大水田。因为忍受不了饥饿,而走
向流浪生涯。在好长的记忆里,我只感觉到,因为家中兄弟姐妹众多,爸却常常因政治上的原因,一次又一次地,被剥夺了工作的权利。家中生活的重担,就理所当然地压在母亲的身上。每每到这时,母亲都会用她淡定的心,让家庭平安稳定,一天天过着日子。兄弟姐妹都在母亲关心下,一个个长大成人。
作为儿子,真正感到母亲的关心,是在我考上北京大学时。 在考上北京大学之前,我只有一个唯一的母校,那就是凤凰沱江箭道坪小学。生活在中国土地上的我,已经三十多岁,又工作了多年,因为没有象征知识分子的文凭,而失去许多极好的机会。生平第一次拿到了大红色的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而且是中国第一流学校,当时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了。
也由于我们单位领导杨庸仿搞了鬼,让我在一夜之间,从一个当时的国家干部,变成要靠单位资助的对象。工资立即停发,学费车旅费也自理。要知道当时的我,和很多的中国人一样,根本就没有什么积蓄,还有一
个几岁的孩子,同母亲一起生活,读书。第二个孩子正积极地准备出生。正因为这样,我当时穷困的程度,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可我总感到,就是为了那张火红的入学通知书,就是为那遥远的北大,经济上虽然很穷,我的内心,却很幸福。因为那毕竟是我在北京大学教室里,和数百个天南地北的大专生一起,一连考试了三天的结果。后来才知道,在数百个人当中,只录取了三十八个人。 我想自己这次读书,可能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班车。这北京大学就是天塌下来,我陈本虚,也读定了。
北上之前,我从工作地方,回到了凤凰家中。母亲看着入学通知书,脸上溢出来幸福光泽。记得我在复习时,母亲来了我家,看到我愁眉苦读样子,就大笑着说:“陈本虚,看你这一辈子,从小到大,就是做这事情,认了真了。比你以前拉二胡,要认真的多。”
在老屋那淡淡的灯光下,母亲似乎比我这做儿子的还要高兴。仿佛是她自己去北京读书似的。终于母亲问起,我读书
的费用和家中的安排。要强的我,当然就故作轻松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通。大概是知子莫若母吧。末了,母亲还是觉察出来了什么,轻声对我说道:“陈本虚,看这样子,现在你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我和你爸,还有一些退休金,日子还是好过的。从现在起,你女儿每个月的生活费,就不用再寄给我们。你自己去北京大学,把书读好,就成了。”
说完,她居然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沓钱来,很抱歉地笑着,说:“陈本虚,现在,我也没有多少钱。这点钱,送给你做路费吧。” 我才要推,母亲已经不容我再说什么,只把钱往我的手中一塞,就先去休息了。看着手中的这一沓钱,足足有五百元。这在当时,可是母亲大半年的退休金。那个晚上,是我接到入学通知书后,睡得最安逸的一夜。
虽然我当的时经济真的很困难,可我这次回家,并不是想问父母亲开口要钱。我是想尽量用自己的能力,想办法去解决困难。我不想要母亲的钱。因为我认为,自己毕竟是三十多
岁的人。平时我这个做儿子的,三十多年来,尤其是成了人的十多年来,我又给了父母亲多少钱呢?
自从我有这样的困难后,也曾经有一些朋友,尤其我曾经帮助过的,都用这样或者那样的方法,问我需不需要钱,我都一一婉谢了。当然也得到一些相当好的朋友,各种不同方法的帮助。 唯一一句话不说,就把钱放到我手中的人,就只有我的母亲了!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父母和他们的两个孙子,吃着一碟子霉豆腐,一小碗水煮萝卜,和一小碗小白菜时,我就赶紧问母亲:“妈,你们在平时,都是这样吃的吗?”
“是的。”
“你们两老,都有退休金的埃我们平时,还寄来了孩子的伙食费。你们怎么会是这样的生活呢?”
当时母亲并没有说什么。一直到爸吃完了饭,上街去后,母亲才对我说明了原由。其实家中的生活,都是靠她一个人的退休金,和我们寄来的生活费支持。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爸常常说他没有钱。她就只好把自己的钱,都拿出来
支持家用。因为一个人的退休金毕竟有限,家里的生活,就只有这样了。
我听了,一时无语。 91、她听人说你前天夜里被抓走了
知子莫若父,知父,也莫若子吧。
我爸平常那些秉性,我是早就知道的。
想当初,我们一家下放在大水田时,有一年,天下大旱。寨子里头,从贵州那边过来要饭的人,络绎不绝。我们一家人住在寨子的中央。有几回我却发现,那些要饭的人,尽往我的家里跑。
我一时好生奇怪。晚上在生产队写工分时,就把我的感觉,同大家说了。谁知道我一说,大家就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我一时愣在那里,末了,心直口快的会计才告诉我:“谁叫你们屋里,只要见有人来讨饭,就有求必应呢。”
因为大水田人知道,我们家,就是这样的,只要有要饭的人来了,他们就对人家说,你到寨子中央,那家人家去吧,他家有送给你的。
这样的事,我也发现过了好几回。我们曾经一齐对父母亲,说过了这件事。可
爸听了,还在那儿说:“天灾人祸埃送点米,又有什么。你不送他,他可能就要在路上饿死。再说,以前在我们凤凰城,你们的爷爷奶奶,外祖父祖母,我们陈家的人,从来也没说,见到有要饭的上门,不送他一点的道理。”
母亲也说:“是啊,人家来要,他见了就送。有的人,还不肯要苞谷,不肯要饭,只要大米。那他就送大米。还是一满碗一满碗的。我说他,他还要生我的气。” 搞得我们几个听了,都啼笑皆非。异口同声说道:“你们凤凰陈家人,以前是以前;我们现在,是我们现在了。”
爸还和我们几个争:“以前怎样,现在又怎样?以前是人,现在我们,就不是人了?”
“以前你们是大地主,是大资本家。现在我们是苦穷人,是和要饭的人一样的苦穷人。现在你是要保别人的命呢,还是要保住我们几兄弟姐妹的命。你要是再这样送下去,等不到明年出新粮,我们一个二个,只怕都要在自己家里饿死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爸这才仿佛明白
什么似的,再不说什么了。
从此以后,只要有人来要饭,只要我们在家,几个人就不让他知道,先站在很远的地方顶祝他就是知道了,见我们站在那里,也只能够远远地躲到一边,你看他那满脸的尴尬,满脸的羞愧,好像我们的行为,十分对不起别人似的。 想不到,好多年以后,他的天性,还是如此。
“他呀,现在有好多没有退休金了的人,问他借钱。他一开口就说,不要别人还,算了。好多人就喜欢跟他借。我说他,他还要骂我。说,你有退休费,你的日子,过得轻松。他们好多人,单位跨了,连个起码的生活,都没有着落哩。那些人,就是他当年那些挑脚的,建筑公司的,大水田进城来的难兄难弟们。好了,你爸以前当少爷,就当惯了。我也懒得,去管他了。就由他去,只要他自己喜欢,就成。几十岁的人,反正我们的生活,过得去,就行了。总比以前我们在大水田,要好得多。你也不要去管他,好好读你的书去。”
母亲说着。她那眼光中,分明出来
几多的无奈。
离开凤凰,临上车那天,我将母亲给的五百块钱,偷偷送回母亲放零用钱的抽屉里,就离开了山城,开始了艰难的求学生活。 在北京的那些时日里,我和同学们,恰恰经历了一个非常时期。
那时期一开始时,我突然发现,从来也没跟我写什么信的母亲,也没电话与我联络的母亲,一下子变得好喜欢写信起来。除了爸来信,要我给他买《菜园》,她也三两天的,就会给我来一封信。
没有多少文化的她,就只是简简单单地,写上这么几句。不是问学习成绩如何,就是问是不是身体还好。我就只有也写上这么几句,安慰安慰在千里之外,为我担忧的母亲。那信又多了几封后,我认真地考虑一下母亲的年纪,竟然怀疑到,那时母亲的心理,莫不是有了什么问题?
暑假期间,我回到了工作的地方。正应一家出版社修改作品,打算什么地方也不去,就在家里一心一意地改文章。可才坐下来几天,只见爸从百里之遥的凤凰,风尘仆仆地过来了。
我爸开始第一、二次过来时,我以为他是来看他的孙子的。每次来,总要给孙子带来一些糖果,还要抱抱他,亲亲他。就匆匆地回去了。 觉得爸这么大年纪了,来一趟,很不容易。回回我都想,多留他住几天。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肯住下来。有时居然人还没有进我屋,就在车站,把回程的车票买好了。又多来了几次之后,我才发现,我爸来的目的,并不是来看他孙子的。
我就做很轻松状问:“你这样风尘仆仆地来,又匆匆忙忙地回去,到底是要做什么?你不说清楚,人家单位同事们可能还说,爸爸这么大老远地来了,怎么连饭都不招待老爸一餐?”
谁知道我爸听了,呵呵大笑:
“是啊,陈本虚,我也是不想来你这儿的埃你看看,这百多里的路程,我老是这么来来去去,做什么?前一二回来,那是我自己,也想来看看你。这几回来,就是你妈,她非要我来的。”
“我妈非叫你来?”
“是埃她自己也想来。可是你知道,她坐车,老
是要晕。再讲,她最近的身体,也一直不太好。就只有叫我来了。”
“你来干什么?” “就来看看你埃她的宝贝儿子埃”爸看着我,狡猾地笑了笑。
我听了爸的话,看着爸的脸,一时感到奇怪。不过,心里也开始有点明白,爸这么频繁地来我这儿,为的什么事。就轻轻松松地说:“你们这是为什么,上次,不是才来了吗?你看我在这儿,真的是在改文章。要是我有什么事,还能坐得住?再说前几回,你都看见了,我不是没有什么事吗?”
爸听着我的话,点了点头,马上又说:
“我也同你妈,也这样说。我也知道,你现在还能够在屋里改文章,是没有什么事的。可她就不相信。其实我来过几回,早就不肯再来了。”
“那你还要来?”
“上回来,是她在什么地方听人说,你在前几天的一个夜里,被别人从屋里抓走了。她立即就去汽车站,买了车票,叫我过来看看。”
“有这么多的人,在关心我啊?”
“这一次,是她昨天三更天里,做了一个梦。说是在梦里,看见你被别人五花大绑着,在她面前抓走了。醒过来时,她坐在床上,哭了个昏天黑地。把我哭醒了过来,就劝她说,不会的、不会的。就是人家要抓他,也是要告诉我们的。她硬是不相信。今天一大清早,她就拖着我,到汽车站,帮我买了来你这儿的车票。” 听到这儿,我的心里,就是一沉,泪水直往下落。
爸看我也这付模样,一时间,再也没有话了。
毕业之后,我到广州太平来工作了。
因为爸的支气管炎,我就接他们来广州太平的家里祝初到南方,我住的是一座旧楼。阳台的外面,是一栋更高更大的楼。南方的夜生活相当多。可每天夜半回来,我总是发现,母亲也才刚刚入睡:“妈,你为什么也这样晚,才睡觉啊?”
“睡不着,一直都在看电视,你们这边的电视,好看。”
“电视好看,你就多看些。”
他们二老来广州太平,我就怕他们看不懂这香港电视,又没有
了在凤凰城的那些街坊邻居,怕他们一时寂寞无聊。现在她已经喜欢看电视了,我还以为,她会不寂寞了呢。
谁知道有一天,我的女儿陈非常说:“爸,是不是,可以给你提个意见?” “提意见?可以埃”
“你每天晚上,不要出去的这么晚,早些回来。好不好?”
“为什么?”
“你要是不回来,奶奶她就不肯睡觉。老是在阳台上,走了一回又一回,盼望着你回来。要听到楼梯响了,是你回来了,她才匆匆地去睡觉。”
听了女儿这番话,我一时愕然。原来,母亲的晚晚不睡,那是在不出声地,是在等着她已经几十岁的儿子归来埃这次到凤凰,才进大门,我就对母亲说:“这次,我是专们回凤凰,来看你的。”
谁知道母亲听了,笑笑:“我说陈本虚,就不要骗你妈了。你是到北京大学参加校庆,顺便回来看我的吧。”
听了母亲的话,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个已经百事不管,一不看报,二不读书,一天到晚,只打麻将、逛凤凰城
墙的母亲,为什么她也知道,北京大学校庆的事?
“你们北京大学校庆,好热闹啊,这几天,我不看京戏,天天看你们校庆的电视。” 母亲见我尴尬的神态,放出来一脸宽容慈祥,进一步解释。
刹那间,我一阵子激动。其实对于北京大学,我这么一个毫无建树的学子,想来,都是满脸的羞愧。这次去参加校庆,只是对那个地方,对分别了多年的同学,有着一个很强烈的思念。几天里,只是会会同学,忆忆当年,哪里都没有去。
一个儿子进了一所学校,牵扯了母亲的一颗心。北京大学的魅力,可想而知了。
同时,我也很开心,不担心母亲的身体了。因为早些时,陈谦虚跟我说过,母亲的身体,现在是越来越差了。在凤凰,她最喜欢看湖南卫视。不过她的生物钟很准确。天天开到湖南卫视台,就在沙发上打瞌睡。到了晚间新闻时,人就醒了过来。一看到是晚间新闻,就骂:“又是晚间新闻,天天都播晚间新闻,现的。”
这次回来,我好想问问
,母亲和爸退休金的事。因为陈集虚,陈谦虚,陈抗美,陈抗美,好像有下岗的危险。我好怕在这个经济不景气的时候,她们的生活,受到影响。谁知道,她听我说了,跟我说了一段以前我并不知情的话:“我们一家人从大水田回来,我好想着回缝纫社,做回自己老本行。以后老了,也好有个手艺,有碗饭吃。谁知道,人民政府还能给我完全落实国家的干部政策。如今,我才没给你们做儿女的,添麻烦。日子还过得不错。
“人民政府以前把我们这些人,整得要死,到头来,还是有个叫胡耀邦的,讲良心,给我一碗饭吃。这该是你爷爷一辈子,做善事得的吧。现在也要让他,保佑我们的子子孙孙,个个都好埃你以后,要是有了钱,也要多做一些善事埃”离开了母亲,我又将回到客居的广州太平。就在凤凰汽车站上车一刹那,我突然又想起,也是女儿陈非常告诉我的一件事:“爸,你知道不知道。那年,还是你在北京大学读书时,是那个五、六月吧,奶奶她好想你回家。她每天一吃了晚
饭,总是要带着我,走到汽车站那边去。”
“吃了晚饭,还要去汽车站,干什么?” “‘她边走就边对我说,陈非常啊,要是你爸爸他回来,就会在这儿下车的。’她天天都要等到我准备回家做作业时,她还在那儿看着,一辆辆过来过去的车。要看看那汽车上,到底有没有你。”
“碍…”
现在,每每我回到家乡,看着凤凰城平平常常的汽车站,我总是想起女儿陈非常给我说的,我的母亲曾经在那个不寻常的日子里,在家乡的这个小小汽车站,一个平凡的母亲,带着自己小小的孙女儿,左盼右望着,她在北京大学生读书的儿子归来。
人说,四十而不惑。
一个人,只有自己到四十岁时,才会感觉到,以前的那些看法,那些对母亲,对父亲的看法。你的那些作为,是那么地幼稚,那么地可笑。这时候你才能够感觉到,在你的一生当中,那来自母亲和父亲的爱,是多么多么的真。
92、几十年来的破坏几天就修补得了
因为了这一箱子美金,在爸的面前,我突然感觉到,有很多话,难以出口了。那块碑的事,就更加不能问他了。就只有去问我妈。谁知道,我才一开口,妈就站在灶门前,愣住了,脸色突然间大变:“什么碑?” “你们在大水田,埋的,那块……”
“你,怎么知道?”
看她着急的那个样子,我也一下无所适从,赶快接上去说:“是陈静虚大哥说的。”
只见妈听了我的回答,才放下了心来,松了一口气。缓缓地说:“你爸,他不准谁说。”
“现在,不是都……”
“他早就说过,不要相信别人,一定要相信自己的感觉。总之,就是现在,还是没有到时候。还说,那块碑,不翻便罢,若是要翻,我们就是要一翻,一定定下乾坤!”
“为什么?”
“家里的事,你不要多管!别人的事,你更不要去管。你不见有人管全世界无产阶级的事,都管了几十年,可是管到后来,自己并不比人家的日子过得好。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管好
你的老婆,管好你的儿女吧。”
我妈这顿劈头盖脸的痛斥,搞得我满脸通红。一下子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可她那脸上的严厉,却遮不住心里的害怕,我知道她,肯定也为这事,受了我爸的许多委屈。 那些话,只有我爸,才说得出来。
让我又想到当年,在灶门口烧火的爸。我不想到妈,现在竟然也变成了这样,我想着,自己和他们,现在简直是无话可说了。
很长时间,没有回凤凰了,我每次回来,都要四处走走看看,这一次,倒是由于陈静虚在印度尼西亚的回忆,增添了我对它的很多感性认识。总想自己再感受一回,不过这回才走出门,就碰到手上牵着一条京巴狗,从南门城缓缓走过来的赵德孟。
一眼见到是我,他先是猛地一怔,再就是乐呵呵,打招呼了。
赵德孟和以前一样,还是双目放光,一脸鲜红。白发白须白西服吊带白裤子白衬衫白皮鞋,再加条火红色的领带,都是名牌的呢。比起我上次回来碰到的他,还要精神百倍。
在自己的家门口见了他,又应该是我的长辈,按照我们凤凰人的习惯,我当然就要请他到屋里坐坐。 他也像凤凰人那样,也不推辞,就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听说是赵德孟来了,我看我们家里的人,一个个竟然如临大敌。都钻进了里屋,一齐躲在窗子底下,想听听我们之间,到底会说一些什么。只是间或也出来尴尬地走一走。
当然是我先道了安。知道了他们的态度,我就只有没话找话:“你儿子的书,读到哪里了?”
不想,他听了,就放声地一笑:“本虚啊,你还是从大地方来的人呢。思想这么守旧?”
“我守旧?”
“现在,不同以前了。从前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嘛。我现在,更是只管自己,不管他们了。”
我想着,他当初儿子来找我的情景,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还是像以前那样,想同他好好地谈谈一下国内外时事,不想,他现在对我挑起来的话头,根本就不感什么兴趣。
最气人的,他像一个城市无事的小姑娘,
两个人还说不上三句话,他就要哄一声他脚下的狗。还把他那只小狗,取了一个十分洋派的名字,叫做:章蓉蓉。
就更不要说,能够再说说我的爷爷,我的太爷爷的事了。反正,我随便说到了什么,他都只是嘿嘿地笑笑。人当然还是相当地自然开朗。让人在一边看起来,他现在的日子,是过得是非常好的。 但看着他那攻显然老迈了的脸。我在心里还是打算着,把他的那份礼物,拿了出来,让他带回家去。
可我四下里瞟了一眼,发现现在站在旁边的人,还有我看不见的人,他们仿佛生怕我会这样做似的,一个个都紧张万分,都齐整整地站在一边,用眼睛瞪着我。
把本来放在嘴边的话,又压回去了。就只有这样,再“嘿”了几声。一种特别而来的恶心,袭上了我的心头。感觉到现在我们的这一家人,已经不是我在得到陈静虚的钱以前,在广州太平时,想象中的那一家人了。他们对那些东西,看得不是我以前的那种感觉了。当然,我自己也变了,再不是以前的陈
本虚了。我连主持一个自己家里的,公正的决心,都没有勇气了。想到我的作为,真的惭愧万分!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了这样呢? 我为什么,也变成了这样呢。
我想着,我的父母在大水田时,给那些讨饭上门的人,送米送玉米送红薯的样子。以前把自己最需要的东西,应该是自己生命所依靠的东西,都能毫无顾及地,送给了别人。到了现在,为什么应该是人家的东西,都害怕送给别人了?
好想违背后面这些人的意志,把属于赵孟德的那一份拿出来。可是看着他们一个个警惕的眼睛,想着爸说过的那些话,我心里又在犹豫了。尤其是陈抗美那双简直要冒出火来的眼睛,竟然让我感觉到一阵阵恐怖。
还正想到这里,突然听见赵德孟大声说道:“本虚,你在广州太平,日子过得很好的吧?”
“好啊,好埃”
“你们那里,很好埃前一回,我们政协领导班子的成员同志,去了你们沿海视察参观学习。也去过你们那里,在你们广州太平镇,还
有一家凤凰大酒店呢。你们那里的小姐,好多的哦,就是价钱嘛,贵了一点,可是那服务态度,是很好的。很到位的。”
他边说着,边似乎还在回忆,那种很到位的很幸福的服务。 听着他的话,我惊愕得一时呆住了。这是在我的家里,旁边有男男有女,有老有少,他怎么就能这么大声地,和我说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呢?我立即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凤凰现在也好了,几十年的破坏,现在都在开始恢复了。这也是你们领导的成绩埃”我以为他听了我的话,会跟我大说特说,凤凰城这几年来的变化了。谁知道,他听了,坐正了姿势,对我很严肃地说道:“本虚,你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你作为一个看到和体验过,我们中国这几十年变化的,一个有良心的中国知识分子,你的这种看法,是不是,应该错了。”
“为什么呢?”
“我们一般的人看事情,总是只看到它的一个面。看不到它的另外一个面。你好好地想一想,那些什么大桥,什么城墙,庙宇,只要取上几块石
头,费了几个人工,一说修,就能够修得起来的。可是这几十年来,我们这个社会对于人的破坏,对于人心的破坏,对于自然的破坏,对于中国的,社会的,人的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的破坏,你说说,这是能够在几天几夜的时间里,就修补得了的吗?”
赵德孟还是赵德孟,可文从字顺的一席话,和前面的那些话,却完全不同了。 这些话,听得我对生活在凤凰城的赵德孟,当了凤凰领导班子同志中的赵德孟,非要刮目相看,不可了。
说完了话,他也不管我听不听得下去。好像自己已经上完了厕所,放完了水。也不和我,和我们家里的人,说一声再见。就自顾自地,牵着他的那只爱犬章蓉蓉,摇摇摆摆着,走了。
“牛皮客,他什么时候,都有道理。还说原来在凤凰城中营街的起事,是他一个人成的头。”爸在我的身后说。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时候,要对我说出了这些话。
“中营街起事,是在人家沈从文家院子,那是辛亥革命埃”我说。
“是,人家邱麻子在政协骂他:说你这老东西,才不要脸的啊,人家中营街起事时,你妈都还没有来月经呢。”陈跃进大声说。 “怎么兴这样骂人?”我厌恶地说。
“以前凤凰城哪里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光这一点,还不算什么,他还说,他妈和他爸,都是地下共产党员呢。还说,他妈是凤凰城的宣传部长。”陈谦虚说。
“以前,不是说他……”我在回忆。
“他爸,我不知道,要是他妈是共产党,那她比我们陈独秀同志的资格,都还要老一些。”陈集虚说。
听他们说着话,我站在大门边上,看着赵德孟的身影,渐渐远去。我一直在犹豫着,自己再也没有勇气请他回来,拿走他的那一份美金了。
不管他们说人家这个人,怎么样,又怎么样了,我还是像第一次偷了人家的东西那样,迎着凤凰古城头洒过来的灿烂阳光,羞愧,难受极了。
再转回来时,我就掩饰地问妈:“想不到,这赵德孟的身体,还是那么地好,头脑也
还这么清醒,应该有九十多岁了吧。”
我妈冲着门外,狠狠地“呸”了一口,回过头来,说:“他哪里才九十多岁?已经是一百多岁了?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时,他就四处说,他也有九十七岁了。” “这样?”
“他的身体怎么不好?他的身体,好得很呢。他连老婆孩子,什么都不管了。一个月,只给家里送点生活费。自己到外面,又找了一个年轻的二奶。其余的,全拿到新凤凰大桥,洞子底下去了。”
我吃惊地问:“桥洞底下?拿到桥洞子底下,做什么呢?下象棋?”
妈白了我一眼:“嫖娼呗。”
进了里屋的陈集虚,这时也随口应声道:“可不是,那狗东西,都当了我们凤凰城的最高领导人了,嫖娼还舍不得花钱,尽去嫖那些只要五块钱的。和铲铲队的一样水平。”
我妈又说:“记得以前,你爷爷吧,他拿自己的钱,光明正大地,娶了小老婆回来,人家还说,他犯了法。可是现在这些当官的,拿着人民的血汗钱,吃山珍,吃海
味不算,还要拿人民的钱,去嫖婆娘。还是应该的,也没有人来管。这世道,都成了什么世道……”“他那个孩子呢?”
我妈说:“你还不知道?” “怎么了?”
“前几年,当了烂崽,杀了一个人,跑得看不见人了。”
“……”想着他孩子当年送我看稿子的样子,我一时怔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陈抗美这时,从外面飞也似的冲进来,一脸通红:“赵德孟来了?他,不知道,这事情吧?”
谁都没有回他的话。
陈抗美一回来,爸就严肃了很多,这时,立即抢着妈的话头:“祸从口出啊,张有训。”
为什么,他们都不提,赵德孟应该得的那一份美金?今天这么好的机会,都没有送给别人,那以后,还怎么给人家?那时再给人家,还有什么意思。他们好像,都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我没有话说,只在自己的心里想了。
一家人也没有谁再说话,好像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北京的朋友,办事好认真。 我人还在凤凰,邮局里就有快件,带来了回文碑文的说明。上面主要还是说我的爷爷陈天珍,以前在新疆的许多事迹。又说了我的二伯父。最后是一大群前次来凤凰的,出钱出力的伊斯兰人的名字。
最震撼我心的是,在那些人的名字当中,却署得有侄子陈本虚,侄媳马冀凤,侄孙子陈永常,侄孙媳白玉芬,侄从孙子陈念湘的字样。
陈永常!
陈念湘!
看到这里,我不禁喜从心中来。想不到我陈本虚,也不知不觉地,竟然就做了人家的爷爷了!
虽然自己一时间激动万分,我却不敢把这些情况,一一说给爸和妈他们听。要是他们知道了,自己又出来了一个孙子,一个重孙,那不知道,要惊讶得像什么样子。
害怕他们会高兴得中了风!
再就是,经过了昨天的讨论后,他们这些人的想法,太让现在的我,摸不清门道了。总是感觉到,我这次回家,他们知道我带了这么多的美金之后,仿佛都变得不是我
以前想中的那些凤凰人,那些陈家的人了。
还敢跟他们说,其他的事情吗? 93、陈黔军陈湘军来给九爷爷磕头
躺在床上,正想着如何理顺好这些事情时,又有人在外面的大街上,大声叫我的名字了。
心里好奇怪,是什么人,又来找我?还这样的大声?赶快出去,一看,就让人吓了一大跳。想不到的是,这一回,找上我门来的,竟然就是我在长沙见过的,从贵州来的梅娥。
这次来的梅娥,和我上次在长沙看到的梅娥,就完全的不同了。
在长沙老干部活动中心,我看见的她,是畏首畏尾地,站在三伯妈的面前。并不敢多说话。让你感觉到,这是个相当弱势的农村女子。可这一次,她一见到我,就十分潇洒地大笑着:“九爷啊,我们很久,不见面了!”
听她这样一个称呼,我的心里一愣。
什么时候,我陈本虚,成了人家的九爷了?
这是在自己的家门口,爸妈和兄弟姐妹,都站在身后,我哪里敢乱发作,只有勉强和
她打过招呼。不过,她的这种口气和态度,让我上次在长沙,没有主动出面,去见她,去证实她和陈湘虚的关系,当时的心里那种对不住她的感觉,就一扫而光了。
这时,她又回过头去,对自己的身后大声喊道:“你们两个人,陈黔军和陈湘军,还不赶快过来,给你们的九爷爷,磕一个头埃”这里还一言未了,那边,两个我在长沙远远见过的小孩,就仿佛训练有素地,一齐朝我扑了上来,双双大叫了一声:“九爷爷!” “九爷爷!”
接着,两个小人一把上前,就卟通卟通地,一齐跪在了我的面前。
站在一边的我妈,惊得双眼圆瞪。这事,早在我的意料之中了,所以我也不想多说什么,拉起来他们两个,就直截了当地问:“梅娥,你这次来凤凰城,找我,有什么事?”
听见我问她了,跟许多女人一样,还没有说话,泪水就如春水般,涌了出来。
见她做出来这个样子,我还是不露声色,冷冷地问道:“到底有什么事,你就直说了吧。”
可能是我的样子,让她感觉到,不管自己再做出来什么,也没有作用了罢。她就想了想,狠狠地挺起了胸脯,用发黑的手巾揩了一下脸,很镇定地对我说:“九爷,我这一回到凤凰,是亲自来取孩子们的大爷爷陈静虚,从印度尼西亚,托你给我们婆孙三个,带来的美金。” 她这话一出口,我侧视着自己身后,他们几个人脸上的变化。分明发现了一家人心里,仿佛发生了地震一样,屋里屋外,全体人马,都一齐呆傻在那里了。
我听了,当然也是一怔。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到底好事,还是坏事埃我只是想到,她的话会突然。想不到会这样的突然。简直是让我猝不及防了。不过,我稍稍一镇定,依然装成了傻呼呼的样子,大吃一惊地反问她:“你说什么?什么?梅娥,你说的,是什么金?”
孩子们挣开了我,朝她身上扑了去。她也不去管他们,只是推开了他们两个。他们像是互相都有暗号似的,一下子又朝我跪了回来。
她眼睛很有道理地盯住了我:
“九爷啊,不瞒你说了吧。自从你当年,和他们的爷爷陈湘虚,到了我们的家里不久,我就生下了陈湘虚的儿子陈天常。陈天常从小,就没有得到他爸陈湘虚的抚养,身体就一直不好。前几年,我还是给他娶了一个老婆,才生了这对双胞胎。你们凤凰陈家人的后代,陈黔军和陈湘军。我作为一个女人,还对得起你们凤凰陈家的人了吧。九爷,你说呢。” 我不想说什么话,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只把她说话时,溅在我脸上的口水,一五一十地抹了去。
“你去过我们的家里,也知道我们贵州那边,田少人多,山高水险的。可我们因为自己肯做事,在贵州的生活,本来还不难过。想不到,去年,陈天常夫妇到广州太平打工。在私人的煤矿里做事,由于穿水垮洞,两个人一齐遇了难。
“打了半年的官司,我们什么也没有得到赔偿。所以我现在,已经是孤家寡人了。加上自己年纪也大了,根本就没有能力,再抚养他们两个人。前一段时间,我们千辛万苦,找到了长沙他太
奶奶的家里,她却死活不肯相认我们婆孙三个。”
“她一点都不管你们?” “说来说去,她也不肯承认。可是九爷,当年你和陈湘虚到我家里的事,你是最清楚的。你们凤凰陈家人自己看看,他们是不是你们凤凰陈家的人。”
说着,她双手推着眼前的孩子,眼睛看着我身后的一家人。
我睁大眼睛,死命地沉住气,压住了声音问道:“你怎么知道,陈静虚他有美金,在我这儿呢?”
她看了我一眼,很有信心地说:“我说,他九爷埃人家老话不是说得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什么啊?”
“他九爷,你看看,我们这三婆孙,都穷成了这个样子,就不要再瞒我们了吧。人家个个都说,你上回,到印度尼西亚了。你说,是不是?”
“是。印度尼西亚,我是去过了。”
她白了我一眼:“人人都告诉我,说你上次从香港,坐飞机到了印度尼西亚,又到什么雅加达。在他们大爷爷,陈静虚的家里啊,住了有一年多。”
“谁说,有一年多?” “他们的大爷爷陈静虚,在你回凤凰城时,还专门让你给我们,带得有许多的美金,也是送给我们所有凤凰陈家人的。那你想一想,是不是,也应该有我们三婆孙的一份呢?九爷。”
听着她的话,看着她的人,抹着她炸在我脸上的口水,让我傻得一愣一愣的。这么多年来,我们都没有见面了。一见了面,她开口一个,他九爷;闭口一个,他九爷,还叫得那么地滑溜。
听得我,看着这个显然还没摆脱贫困的女人,看着跟着她来的,两个在穷困中长大,却不失天真的,相当可爱的孙子,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就是有她的那笔钱,也应该是先归我的六哥陈湘虚的。怎么这么快,她就知道了呢。还就这么风急火燎地,前来凤凰城,我的家里要钱呢?又是谁这么快,就告诉了她的?
我一时茫然了。
怎么谁谁谁,都知道了这件事?
我妈听到这儿,也知道,自己的儿子犯难了。怕我一下子顶不住,就赶快出来,对我大
声说道:“陈本虚,你是什么时候,去了印度尼西亚的。你的大哥陈静虚,又送给你什么美金了?那美国佬的钱,你放在哪里了?你已经回来这么几天了,我怎么还不知道?”
“我……” “你为什么不拿一些钱,送给你妈用。你自己要想清楚。要是有钱,应该是人家的,你就要赶快送给人家。我们凤凰陈家人从古到今,都是以清白传家的。从来也不会欠人家钱的。更不会要人家那些,不明不白的钱。”
她的话里头,当然有话。
我一下子,就更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梅娥听到这里,竟也傻愣在那里,一时也无语。我妈又走近了她,再低下头来,伸出手去,摸着孩子们脑袋,亲切地说:“好男儿膝下有黄金。两个小兄弟,你们千万不要搞错了。给我快起来。你们看我陈本虚的命,是没这么好的。才这个年纪,哪里就来了这么大的孙子。一下子还是两个,别把我们给吓死了哟。”
一席话,早弄得梅娥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94、谁敢拿谁敢拿谁敢拿我就砍了谁 不想,我们都在尴尬万分时,只听得门外的大街上,又传来了宏亮的声音,也是在高声大叫着:“老九,老九!”
我还来不及弄清楚,这很熟悉,又很陌生的声音,到底是谁的。那声音却大喊着,当当当地,就进我们家里来了。
慌忙放开了笑脸,迎上前去。
不曾想到,这回大步流星地进来的,是好久没见面,他母亲亲自跟我说,早就死了的六哥陈湘虚。
和以前大不相同的是,陈湘虚甫一见面,就做出来了居高临下样子,像个中央大首长,一脸慈祥的,拍拍我的肩膀。全然没有了到广州太平见到我时,那副愁眉苦脸,落魄国家干部的感觉。
更加惊奇的是,六哥后面紧跟着的,是他的年轻老婆胡婷婷。她身上的打扮,比起到我们广州太平来时,也光鲜了很多,竟然搞了身火红的旗袍,一身的肥肉,鼓得像条凤凰牌猪肉香肠。
“老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埃这回,我听说,你是发了大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