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我，不但不生气，竟若无其事地，嫣然一笑：“陈本虚，今天晚上，来我家玩埃”说完，就不再看我，自顾自，走了。 我傻在那里，听了一愣，不敢再说什么，只是笑着点头。不知道今天晚上，再去她家里，会有什么好事。
这回，她就呆在窗子后面，眼睛呆呆地看着我。见她没责怪我的意思，我又一把抱住了她。
“还痛吗？”
“不痛了。”
“血，还在流吗？”
“蠢家伙。还在流，不把人给流死了。”
“想我吗？”
“想。你想我吗？”
“想，想的要死。”
“真的？”
“真的，天天都在想。”
“还要吗？”
“要。”
“我是你的人了，你以后要对我好。”
“好……”
“……”
再不说话。
我们的嘴，自然而然地，又合在一起了。
那时，我们根本不知道，凤凰城的大人们，为什么要分成你死我活两大帮。不多久，有人把武
装部的枪，也拖出来。两边都雄赳赳，气昂昂，非要分个高低不行。他们在观景山上，轰轰烈烈地打起来。在沱江河边，叽叽喳喳，吵得不可开交。
他们忙他们的，我们可不管，他们大人这些狗屁事。好像这世界上，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我们常常在观景山上，或者沱江河边，做这样的事。而且两个人越做，还越有兴趣了。
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一旦有了这样的事，可以想得到，两个人的感情，该是多么的深了。
我想，我陈本虚今生今世娶老婆，那是非马冀凤莫属。
在我的眼睛里，天下女人，只有马冀凤，最好了。
10、快逃快逃有人要杀你一家
大哥和几个人，是怎么叫开马县长的门，怎么进到他家里去，我并不是很清楚。当时，我只是远远地跟着，到现在，已经没什么记忆了。
不过，我从马县长家的门缝里，看到的一些情景，应该是这样的：昏黄的灯光下，大哥陈静虚怒发冲冠，一只手叉在腰里，一只手指着跪在地
上的马县长，口里在骂着什么，唾沫子溅到了电灯泡上。好吃懒做的四癞子，揪住了马县长浓密的头发，拿着尖利的杀猪刀。旁边站着因为强奸妇女，被马县长抓起来，判过三年刑的狗蛋。他的手上，拿着一把修公路砸石子用的铁锤。
马县长的婆娘春妹子，在房子的一角挣扎着，吱吱唔唔地轻轻叫喊。她嘴里早被塞上一团手巾，五花大绑，又盖上一床厚厚的被子。 四癞子握着手中的尖刀，边舞边大吼大叫。马县长双手扭在了后面，狗蛋也揪得他的头向上仰着，眼睛死鱼一样翻起。这时，我已经知道，现在出在马家的事情，是很不好的了。
天知道，当时的我，是受到什么想法的驱使。
我飞快地绕过那幢极大的火砖屋。找到了我原来和马冀凤约会的小路，摸到南边窗子下的铁水管，几家伙，就攀了上去。慌乱当中，我叫醒还在沉睡着的马冀凤：“马冀凤，快逃，快逃，有人，要杀你一家。”
“真的？”
“快走！”
“怎么走？”
“我，放你下去。” “就下去？”
“是啊，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听我这样说，她吓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
我把她抱上窗台，谁知道，她朝下面一看，就吓得直往我身上缩。我急中生智，立即撕开了床单，搓成一条绳子。站在窗子后面，双手紧握床单绳子，要把她放下去。
“那你呢？”她爬上窗户，还恋恋不舍地看着我。
“别管我，你自己赶快跑，越远越好啊！”
我的牙一咬，就连推带搡，放她下去了。
谁知道，她人才到地面，由于心里慌乱，战战竞竞地，一不小心，就弄出来一阵子响声。
屋子里的人听了，一声大吼传了出来。
只听大哥在另一个窗口上，伸出头来，看看这边，十分慌乱地说：“不好了，让他女儿逃了。”
“她要是叫人来，我们怎么办？”
“还是快把事情做了，大家分散跑吧。”
他说的做事，就是冲进房间，把所有窗子和门，一下子全封死了。
我还没来得及顺着管子下去，就听到脚步声过来了。吓得赶快甩了床单绳子，就躲进床底下。他们很快就冲了进来，朝着窗子外面看了看，小声地骂道：“这死女子，挺厉害的。这么高，才多少功夫，就逃了下去，真有本事。” 我再次出来，眼睛里看到的，是气势汹汹的造反派。
他们像拎个小鸡子一样，把我从床底下拎了出来。又像押个犯人样，把我带到前面的屋子里。
这时，我才看见大哥陈静虚，他们的手段：马县长一身是血，瘫倒在木板地上。胸前被乱刀开了膛，把心子也拉出来。一双眼睛连着皮子，黑眼珠子被割掉，早没了什么气息。眼睛被蒙上了的，马冀凤母亲，已经抖掉了盖在身上的被子，整个人被绳子绑住，身子蜷成了一坨。她早被这眼前的阵势，吓得晕死过去了。
突然间，只觉得万箭穿透了我的心。空气当中，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血腥味，吓得人的身子，也摇摇晃晃地，站立不稳了。
在以后很长时间里，我总在想：静虚大哥
，你们几个人，为什么要这样狠啊！
杀人顶命，欠债还钱。 后来的结果是，狗蛋隐匿在贵州上面大兴，给人家做泥水工，当了上门郎。没想到几年之后，因为强奸了一头母猪，给当地人乱棒打死了。四癞子一直到自己认为，再回凤凰城，已经没有什么事时，偷偷地从四川涪陵跑了回来。谁知一回来，就被捉住了。一捉住了，立即就被人民政府枪毙了。
这都是很多年以后，发生的事了。
只是我的大哥陈静虚，太狡猾，也太聪明过人。竟然一直到现在，人们也不知道，他究竟逃到了什么地方，生死又如何？
现在的人说：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可在当时，天真的我，真的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大幅招牌下，老老实实地，从头至尾，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做了的，都认认真真地，跟他们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我放心地坐在那儿。心想，这回自己说完了，就该没有事了，你们该放我回家了吧！
谁知道，坐在桌子后面那个人，这时“啪”地一声，拍响了桌子，站起来指着我，大声地说：“就是你，是陈本虚杀的人。要不然，你哪能说得这么清楚？” “放屁。”
“就是你。”
“……”
我还想说点什么，他们却像逮年猪一样，几只手一齐逮住了我。
这一切，就像在放电影。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或者大吼大叫，再想去亲近他家里的很多人，或者是祖先，都没有用了。
我只是放走了马县长的女儿，马冀凤的陈本虚，并没杀过人的陈本虚。却被他们分析认为，我并没放走马冀凤，是人家自己逃走了的，人家一个县长的女儿，还没这点本事，逃走吗？再说，你陈本虚几兄弟，专门是来杀马县长的，你会放走他的女儿？
硬是说我搞阶级报复，杀了人家马县长。
就这样，我被投进了死囚牢。
11、很多年后才感到当时残酷可怕
凤凰城上下，人们再也找不到马冀凤。
因为了我的同学马冀凤，让我早早地，成了一个大男人。 也是我心中的爱人，一去再不复返的马冀凤。让一个还是学生的陈本虚，成了一个阶级报复，杀人犯罪的现行反革命分子。
在监狱里的日子，更让我早早地，享受到了成年人的灾难。
可在那时候，在我的那个年纪，对于面前来临的死亡，或者是对灾难，仿佛还没有什么感觉。直到很多年以后，才感到当时，是那么地残酷和可怕，真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凤凰城的监狱，坐落在西门坡下。它的四周，是高高的烽火墙。里面有高高栅栏，是用粗粗的木头做成。地面上倒是和外边街上一样，用沉重红石板大块铺着，黑暗潮湿得要死。
坐在这清政府就修成的大牢里，表面上的我，已是他们认定的杀人凶手。但在骨子里，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和洒脱。
马冀凤逃走了。
我的马冀凤，没有被他们杀害。
可是我又担心，马冀凤她一个小小的人，现在，到底逃去了哪里？她的一
切可好？那时候的人，都能为自己愿意和喜欢的人和事，去送上自己的生命。
我当然，也是这样想的。 常常心想，为了马冀凤能逃走，这回就是自己死了，我陈本虚也心甘情愿，不过这事，到今天回想起来，还是好怕的。
被他们摔进来时，这不到十五平方米的空间，早已呆了有二十多个犯人。跟我很多年以后，看到监狱的资料一样。甫一进那个小小栅栏门，没有让我睁大眼睛，看清笼子里的黑暗状况，就听见有人大声喝道：“嗨，又多了个小卵子日的。”
话未落音，就发觉有个影子，来到了我的面前，朝我狠狠地骂：“小狗日的，还不快点，去给老子倒了尿桶。”
自从和马冀凤有那事后，我就认为，自己成了大人了。虽然一时间，我变成了罪犯，可犯人在牢里的规矩，还没有弄懂。听他这么一说，叫我去倒尿桶，口气又是那么的凶。而且一笼子的人，都眼睁睁地看着我。我知道，这人是来者不善的。
想了想，我的头一昂，胸脯一挺，大声
说：“你的尿桶，管我卵事。”
这回，是我的话音未落，那边“呼”地，就是一个巴掌，极为利落掴过来。我来不及躲闪，重重的一巴掌，就贴在我的脸上了。 一时间，我只觉得眼前的黑暗中，放开出来无数朵美丽的花。身子也轻飘飘的，只想着，好好的趔趄几下。再不一会，我就在晕眩中，沉沉地倒在了地上。
耳边只听见有人在大笑：“狗日的，会啊，装死。”
“装死，狗日的。”
一阵大笑之后，又只听见悉悉索索，一阵布头子乱响。热热的尿水，就扑扑扑地，如春天里的雨水，浇灌在我脸上，身上。
腥臭的东西，却激励我从麻木当中，一下子醒了过来。
躺在地上，想了一下，猛地身子就是一弯躬，一个弹跳，从地上立了起来。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着我的正前方，那个手上正放东西进裤裆，脸上开怀大笑的人，奋力飞起就是一腿，正点中了他那还没进裤裆的东西。再弓起身子，又是一腿，横扫过去。只听见那人连连“哎
呀”几声，双手紧紧地抓住裤裆，脸皮子扭得歪曲蜡黄，尖叫了一声，就和刚才的我一样，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我们双方在一时间，都愣在那里。 “狗日的，还这么狠。”
听到他们当中，有人还在狠狠地骂。
那伙人也不愣得太久，黑暗中，有人轻轻打了个呼哨，就一起朝我围了上来。众人这次齐心协力，抓的抓我的手，捞的捞我的脚，我又是一个连环腿，再放倒了两三个人。可他们到底是一伙亡命之徒，见这势子，就更加不要命地扑了上来，加上这监狱里，本来就狭窄不过，也不是打架的好地方，拳脚难得施展。
他们终于把我从四面抓住，一齐抛到高空中，再喊了声号子，就要往地上摔。
只听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有人闷闷地说了声：“还不放手？再打，要死人。”
话音才落，这些人同时也放了手。
“嘭”的一声，我还是被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红石头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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