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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稀里糊涂遭枪毙第三章、稀里糊涂遭枪毙

作者:杨双奇 当前章节:97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3

12、才坐几天牢感觉已经上百年

我从臭虫蚊子的叮咬中,清醒过来了。

或者是才来的那几手功夫,旁边人看我的眼神,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我也不管这些,只是懒懒地,找到原先我不肯倒的尿桶,叮叮咚咚地,拉了一大泡尿。拉完尿,正要往回走时,一个声音低低地叫住我:“你是不是,姓陈?南门上,陈老八的儿。”

我感觉到,这是那个低沉的,叫打我的人,住手的声音。可是现在的我,还是不愿回答别人提问的。我没有理他,回到那该是我坐的地方去了。

“我看,你就是陈家的人。你们陈家人,个个都咬卵子犟。”

第二天,还是他叫住了我。

这个胡子头发全白了的老头,叫做赵德孟。

直到现在,我还不明白,当时的他,为什么会坐那么久的牢。有哪条法律说,没审判,也没定罪,就叫人家坐那么久。而且坐到最后,什么事也没有,居然又放了出来。

若要按时间来算,赵德孟坐牢的日子,比我只少几岁。一知道这事,我就愣住了,心里也凉了半截。因为在当时,我才坐了几天的牢,但是在自己的感觉上,仿佛已经坐了上百年。 在暗暗的监狱里,我模模糊糊的,盯着他用布包起来,已经被木枷磨破了皮的脚踝;长久没有阳光的照射,变得惨白了的皮肤。可是只要你用心,看到他那双能看透一切的明亮双眼,在那狭窄的阳光中,飘荡着银色的胡子;看着他人中长、脸面宽、眼睛大、额头高,加上那狮子样的长发,你就再也没有,他是坐在监牢的感觉了。

简直就是端坐在你面前的一头雄狮。

很多年以后,我看见出现在电视上的、街头那种艺术家形象,回想到监狱中赵德孟,就目瞪口呆。

天下世上,似曾相识的东西,真的是无所不在。

是不是,这才显示出来人类社会,艺术发展的规律?

或许是坐牢太久,太缺少了与人交流的赵德孟,似乎没有感觉到我内心想法,只是滔滔不绝地,给我讲

那些我陈家前辈先人的事。

“陈本虚,你知道吗?你祖父,了不得!你大伯,了不得!你五伯父,更是了不得!你五伯父的尸,你知道吗?还是我去收的,他死的好英勇。你大伯父,和我同坐一个牢房。对,就是现在你坐的那个地方。才坐不到一年,就突然的去了。 “要是按我们讲的,他去的,真是没有理由。不过这年头,没什么有理由,没理由的事了。什么事,你做了,你有权利去做,你就有理由了。你不做,你没权利去做,你就没理由。

“不是吗,你大伯父坐的那地方,没几年,又来了你的爷爷陈天珍。以前,人家看到你六伯陈光威,七伯陈光世,上朝鲜卖命的面子,没有把你的家里怎样,就只是要你家,参加公私合营。可想不到,你爷爷就蠢得屙牛屎,去和人家马县长一阵子猛吵。

“你小小的胳膊,能扭得过人家的大腿?现在,人家要你的命,都可以说,想要,就要了。人家要你那些药,要你那些钱,你还有什么舍不得的?进到这里,他看我关到这

里,好几年了,什么人也不闻不问,他才拍着脑袋说:赵德孟,我看到你在这里,才知道了你这事,我现在,真的后悔得要死。’“停了停,他又说:这世道,怎么会变成这样。既然变成这样了。我陈天珍,还在外面,真的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埃’“我笑着说:是世界早就变成这样了,只是你老人家,自己还不知道,世道已经变成这样了,那你还能怪得了谁呢?’“他只是长叹:当年,我要是肯听我老四陈光勇的话,那就好了。’“只要你对我说的事,都是真的,那你小孩子,不用急,也不要紧。顶多关几天,就会放你出去的。有事,也是你大哥陈静虚的事。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还是要说,你大哥这样做,是不好的。人生在世,做什么事,做好事,哪怕是做坏事,都要做到明处。现在有人做事,就做得不好,都是做在暗处。

“以前,我们就是在战场上,搞得已经双眼血红了,都不能这样搞埃哪怕是人家先对不起你,你也不要这样。唉,我们凤凰人的规矩,我们中国人的规矩,现

在都被他们,搞乱了。

“我看,那些城墙,那些大庙,搞坏了,修起来,并不难。可是,我们老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规矩,给搞坏了,那可不是三天两天,就能够修得好的。” 坐在大牢里,整天当然没什么事,赵德孟就说以前的事,越说,还越激动了。

他说我的曾祖父陈鸿儒,在贵州省做提督,二十几岁时,就敢杀洋人。又说我的祖父陈天珍,辛亥革命在南京,带领敢死队爬城,孙中山最喜欢他;还有我的大伯陈光军,驻扎在北京,专门整治小日本鬼子;五伯陈光国,和共产党大战在山东;三伯陈光民,做地下党的头头,被驻扎在北京的五伯逮着杀掉了。

他说我家里的大小事情,就是没有说他自己。

才几天的时间,我就听他说了好几遍。实在不想听他的了。我懒懒地看着手长长脚长长的他,傻呆呆的,活像历史书上的类人猿。

我叉开了话头:“你自己估计,在这儿,还要坐多久?”

他听了,仰天叹气,又黯然:“少爷,坐牢的事

,说不清楚的。”

“我是犯人,就不要再叫我少爷了,好不好?” 他的眼睛一瞪:“我就是要叫你做少爷。我现在,什么自由也没有了,我就叫声你少爷,这点自由,谁敢来,拿了我的?”

我见他那样子,就不再吭声。

“就说你大伯吧。进来时,人还在门口,就哈哈大笑着,对送他的人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啊?同志!’“进得门来,又对我说:‘我嘛,有这么个三五天,就会出去的。要是我出去了,还要去想办法,争取你也能早点出去。这些同志埃’“想不到,还不到一年时间,他出,是出去了,只是被人家拖出去,杀了头了。你爷爷,就不同了,进来之后,不是叹气,就是像小孩子样的哭,全没当年打雨花台,上敢死队的派头了。

“他对我说:德孟啊,我这回,是死定了。当年打雨花台,我都没有死,在多少个战场上,身边人死光了,我还是没有死。想不到,现在,要死在自己凤凰城的大牢里。’“我说:‘你老人家,已经是百把岁的人

了,死,也值得了,还有什么怕的。’“他说:‘是啊,德孟,你说,这人也怪。人的年纪越轻,相反越不怕死。人活得越大,反而怕死起来。不瞒你说,在六十岁以前,我是不怕死的。一过了这六十岁的坎,虽然我口里老是在说,够了够了,现在死了,也值得了,老子什么,也不怕了。可是在心里啊,真的好想活下去!’“其实,他在这里才坐几个月,就被你爸接走了。所以,坐牢这事,就像八字先生的命,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我想很多坐牢的人,都会想着,自己很快就会出去。很少有人会想到,自己一进来了,就不会出去了,自己的头,一定会被别人杀掉的。

“我在这里,坐了这么久的牢了,看到进来了,自己说自己,一定会出去的,后来,又被杀掉了的,恐怕也有好几十了吧。” “那你是为什么出不去,又死不了的呢?”

“知道我赵德孟事情的人,该死的,早就死了;那不该死的,死不了的,都逃到那边,台湾去了。看样子,要等到他们回来,给人民政府

说清楚,我才能出得去。”

“你现在是想活,还是想死?” “想活。当然想活。我是要能活着出去,让人看看,我赵德孟,从军几十年,光明正大,件件事情,都是摆得上桌面的。从来也没有做过亏心的事,手上真的没有一点血债。到了那时,就是再死,也是值得的。”

“你怎么就知道,我肯定就能出去?”

“你嘛,真的一定能出去。要是出不去,就杀了我赵德孟的老头,好了。”

说完,他那狮子头发一甩,灰尘便在这小小空间,四处飘荡了起来。

我们都哈哈大笑了。

赵德孟当年对我说的这些事,用现在的眼光来看,都是非常好的资料。可在那时,我对这些,根本就没兴趣。当时心里想的,只有我心爱的马冀凤。

我一直在担心她,现在,她到底,逃到哪里去了?还好吗?

谁都知道,当时的外面,处处血雨腥风。人家杀了她的爸爸马县长,是不是还会去追杀她呢?要知道,陈静虚那些人,还有大水田的那些人,我

们凤凰城的很多人,都非常恨马县长,恨得非要吃了他的肉不可。

我还常常在想,陈静虚为什么这么凶,就这样杀了人家?搞得人家家破人亡。或者说,认真听听大伯,五伯的事,对我以后的生活道路,都会有好处。 可我当时的心情沉重,都不去想他。这事到了若干年以后,我还一直在后悔。当然我并没有想到,在很多年以后,我会来写这本自传,写这些让人可怕的事。

就像赵德孟说的,才坐了几天的牢,天色还很早时,外面就有人高声大叫着:“陈本虚,出来!”

我被提堂了。

看着我轻松出牢门的样子,赵德孟掩饰不住自己心头的得意。显然是他猜对了。可不想,我一出了牢门,才转了一个弯,就被如牛马般地,按到地上,五花大绑,拉进了离牢房不远的文庙。

大成殿在凤凰城,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它在沱江城的北边,和凤凰的五侯寺,南华寺,万寿宫一样规模宏大,气势壮观。不知是谁,栽了金银一对桂花树,每到金秋时节

,只见桂花盛开,满殿都是清香四溢。

不过,我对大成殿感觉,是春天爬到他的飞檐上,去掏那喜鹊窝。掏来了喜鹊蛋,再放到火里烧了吃。 天色还很早,天空却是很暗的。一阵阵子冷风,从地角上阴阴地袭了上来。飞檐上,风铃不停地呜咽着。

满屋子里,显现出来的都是杀气。

13、面对只有一次的死亡还是令我震惊“陈本虚,人民政府现在要枪毙你,你有什么意见?”

揣着二十响的大汉,站在以前放孔子像的地方,凶狠地问我。

这是我进来之后,第二次这样问我了。

十几岁的我,当然还没有时间,去考虑什么死亡的问题。可死亡真的来到自己面前时,面对人生只有一次的死亡,还是令我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话,让我像条被雷击中了的老虎,呆在那里,一时不知道所措了。

我能够说什么呢?

我又会说什么呢?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这可是在太平盛世里,出现的无法无天,乱

打乱砸,乱杀乱砍的年头啊!

自从看见死在大哥手里的马县长,在大牢里关了这么多年的赵德孟,再听他讲我那些先人的故事,感觉到如今的世界,真的是杀人不眨眼了。眼前这个问话,当然只是走走过场的。 不过,我还是想到,自己是为我的马冀凤死的,哪怕就是死一万次,陈本虚也是死而无憾的。

没等我说话,只听见外面一阵子骚动,有一个极干燥的嗓音,狠狠地喷过来:“日你娘,我犯什么事,你们要砍我的头。”

又听得“啪”的一声,狠狠地一枪托,打在他乌黑的脸上。瘦小的身子,打个趔趄,血从他腮上溢出来。

我抬头看,这是上次在这里见过面,东门外扫地的石连副。我知道,他被抓成历史反革命。原因是在早几年,他一边扫着地,一边和过路的人说:“娘的,你别看,老子今天在凤凰扫地。想老子当年,扎在国民政府南京,在大总统府门口,美龄从里面出来,快要上车时,看见了我。还专门跑过来,和我握手,用她的上海口音说:

“‘佩剑啊,自从庐山一别,好久没见面啦。有时间,到家里坐坐,喝杯咖啡吧。委员长常提起您呢。’”佩剑,就是石连副在军队里的名字。叫做石佩剑。

要是在今天,我们凤凰石连副的事,找个作家,来写一本畅销书,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后来凤凰城乱起来了,就有人向凤凰的军管会告密:“我们凤凰这地方,不得了。就说在街上扫地的狗东西,石连副吧,当年在南京,和蒋介石的老婆宋美龄,两个人都有一手,还不应该是个历史反革命分子?”

就这样,几个人冲上去,把正在扫地的他,一索子就逮了进来。

想不到,现在,自己要和石连副一起,上法场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汉子,一个身上没什么衣服的女人,也被五花大绑起来。马上有人送进来四块长斩标,分别给我们插上了。

除了连副还在嘀咕着什么,我们三个人,再也没发出声音。我是因为被突然到来的死,给吓得呆住了。血脸汉子可能不愿再说什么。女人看样子,是绝望的再也

说不出话来。

平心而论,死对于真正男子汉来说,真算不了什么事。何况,我并不是冤枉死的。先是救出来了我的马冀凤,再就是因为我的死,是我顶了我的陈静虚大哥,还人家的命账,他知道了,可能就会逃走的更好了。 这都是当时的想法,过去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自己当时的想法,完全是错误的。

已经到了这地步,死,就死吧。不想让我最伤心的,就在五花大绑出了文庙,才拐出了西门,我妈妈却抱着我冬天穿的衣服,颤颤巍巍地,朝我们走过来了。

时间应该是中午了。其实,当时的天气,并不是很冷。她总是想三想四,来给我送这,或者是送那。目的就是想来看看自己的三儿子。

我年纪那么小,认为不是什么大事时,作为做母亲的她,则感到,已经是天大的事情了。

这是我南下广州太平后,常常很晚回家。有天女儿陈非常站在阳台上,突然对我说:“爸爸,你知道吗?回回,都是奶奶听到你脚步声,才回她房间去的。你要是不

回来,她就站在这里,一直要等你回来。”

听了她的话,我不免打量着,这个只有几个平方的阳台。其实在它的前方,只是这栋楼的转弯,根本看不到远处。可我的母亲,就这样站在阳台上,天天盼望她的儿子回来。 这时,我才后悔,自己当年的感觉。我当时,只是感觉到,自己这样子,没老婆也没儿女,该是无牵无挂,死去的。想不到,还是让我母亲,为儿子又一次担忧。

天空中,飞着蒙蒙的细雨。红石板显出了一些泥泞。

远远地,就看到了我的母亲。当她发现,我被插上了斩标,揪在了街头时,她的眼睛中,那种呆滞和木然。我看见,这时候,她手上的衣服,像电影里的慢镜头那样,缓缓地,跌落到了地上。她的眼睛向上翻,嘴角轻轻地张开,似乎要把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吸了进去。

就在她趔趔趄趄,要往前面的地上倒下去时,旁边有个我至今不知道姓名,至今也没能感谢她的小姑娘,往前猛地跑了几步,上来一把就扶住她。

不是吹的,我那时,好像并不害怕,自己就这样死了。只想好好地停下来,心平气和地,跟母亲说几句道别的话,可惜的是,这人即将赴刑场时,四下里就尽是凶恶,人已经身不由己了。 我被两双相当有力气的手,狠狠地压迫着,凶凶地推动着,人如是枪弹一样,“嗖嗖”地,擦过了母亲的身边,向西门坡方向去了。

连头都被压得回不过来,再好好地,好好地看看,我那伤心欲绝的母亲一眼。

母亲!啊!

14、双膝才跪地枪声砰地响开来

奇怪的是,当时我的眼睛里,看到的是自己的母亲。可心里好想到的人,却是我的马冀凤。我还在幻想着,马冀凤会突然在我的眼前出现,那就好了。这事情直到现在,都还觉得自己在那一瞬间的念头,太对不起自己的母亲了。

当时的我,为什么,还会再想到,已经失踪了的马冀凤?

是我想到,那年,天老爷并没有对人们恶作剧,可凤凰城四下里,却尽是饥饿声时。

那天,我们一家人,已经吃了好几餐的神仙土。还知道对门的杨家,因为吃了神仙土,还吃死了一个拉不出屎来的四兄弟。眼看着发黑的,要命的,硬是咽不下去的神仙土,我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家门。 沿着沱江大街,出来北门城外,到了沱江河边。

天空万里无云,沱江水,清清静静的。

这时,我并不是像往常那样,去沱江河里洗澡,或者,是找别人的船,偷来划着玩。我是只想到那里,找一点别人洗菜时,留下来的烂菜叶子。不曾想,这时的红石河滩上,到处都是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完全失望了的我,肚子却再也受不住了,空空空地,大声响了起来。眼睛也开始发花了。

当我低着头,正左看右看,想着能够寻找到一根两根烂菜叶子时。忽然听见,在自己以后,或者是终生都不会忘记的,来自那沱江河的跳岩上,我的同班同学,马县长女儿,少女马冀凤,那天籁一般的喊声,在我的上空飘荡着:“陈本虚,你在做什么?”

脑子早就木木,已然一片空白的我,突然听见了远处的喊声。已经抬起头来,仿佛看见了她,正要抬起腿来,朝她那边跑过去。不曾想到,自己那脚底下,倏地扑来了一个想不到的趔趄,眼前顿时一阵发黑,感觉一阵子天旋地转了。当即,就跌倒在沱江河边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倏忽间,我的心里感觉着,远远的马冀凤,还在天上发出悠悠扬扬的喊叫声;也感觉着,她飞快地飘了开去。不一会,又呼呼地飞了过来。我觉得,自己的头,躺在她那柔软温暖的臂弯里。微微地睁开了眼,我眼前出现的,是一条发着红,闪着油亮的香肠。两个雪白的大馒头。

还有一张青春的笑脸。

看着她明亮的眼睛,我也不多说话,一伸手,就把香肠和馒头抓过来,一点也不知道滋味地,就如狼似虎般,吞了下去。

它们都到了我的胃里之后,我才细细地咽着口水,回味着这让我心旷神怡的味道。看着眼前的马冀凤,泪水夺眶而出。

马冀凤见了,轻轻地抓住我的手,

自己也抽泣了起来。

“以后,你想什么吃,就来找我,埃” 她天真地说。眼波晶晶亮亮的,如沱江水一样,那般清澈见底。

那时的我,天天都不够吃,怎么能天天都去找她?

我们一起走在东城外的虹桥上,她突然看着地上,轻声地叫了起来。我也低头一看,只见她的脚边上,竟然有一张钱。她弯腰捡起来一看,是张五角的。

“我们去买春卷。”

五角钱,那时刚好能够买两根。春卷拿在手上,倚着虹桥的栏杆上,我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一根。抬着一看,她的那根,还在手上。见我手上的就吃完了。笑笑。

“我闻不得这椿树的味道。”她说。

没有说话,接过来,我又只两口三口,就把它吃掉了。

很多年以后,我还常常喜欢,吃凤凰城的香肠,雪白的馒头。只是在吃的过程中,心里释放出来对我马冀凤的无尽思念。

她就闻不得那春卷的味道?还有人闻不得春卷的味道?

很多年以后,我才感觉到,当时的那五角钱,肯定是她自己丢的。那时,人们还能够在地上,捡到钱吗?再想起,我只几口,就吃掉了两根春卷。想着她,留着给我吃的那根春卷。 以后再看到春卷,我就恶心自己,为什么,当时馋得那么无知。

真正的中国刑场,永远只会在舞台上出现。

四个人犯才被拉出沱江城,一走到去贵州那边的公路上,就被摁进了路旁小沟渠。石连副在我的左边,右边是那个女人和男人。我的双膝才跪下地,震耳欲聋的枪声,就砰砰砰地,响了开来。

浓烟熏得我睁不开眼睛,火药味呛得人的双眼流泪。

感觉到,自己的胸部一阵子燠热,热血直从脑子里,飞快地涌了上去。人就倒在尽是泥水杂草的地上了。

我死了。

陈本虚,死了。

再一次醒来时,我躺在赵德孟那干枯发臭的怀里。他那雪白,且尺把长的胡子,轻轻地刷在我的脸上。

我是被他胡子刷得痒痒的,人才醒过来的。

“看你这么长时间都没醒,好怕你会出事。那些狗日的。” 看到我睁开了眼,赵德孟对我说出来了第一句话。

“我不是死了吗?”

我在心里问自己,惊奇地揉揉眼睛,认真地看看面前的赵德孟。这才相信,眼前的情景,都是真的。

看这样子,还怕我不放下心,他又说:“少爷,你真的还活着。”

怔怔地看着他,我还是不吭声。

“放心,你死不了的。”看看我,又说。

我没有出声,停了一下,号啕大哭了起来。

赵德孟显然知道,我会这样似的,只轻轻搂着我:“兄弟,狠狠地哭吧。哭了,就好了。想开一些。我也这样,已经被他们搞过四次了。”

“要杀就杀,怎么要这样做?”

“他要这样,就这样了。你有什么办法。”

“伯伯,我想跟你,学两手功夫。”

“你要学功夫?”

“是啊,学你天天练的那种苗拳。”

“苗拳?”

我点点头。有时看他戴着木枷,也在那里打苗拳。想到我这样,被别人一拧,就拧得像个麻花。以后在社会上混日子,没有一点功夫,是不行的。 “其实你会的。”

“你看见我进来时,那两下子?”

“是埃”

“就只有那两下。也是看到我爸在家里练时,自己偷着学的。”

“他没教你?”

“不准我学。”

“为什么?”

“说我脾气大,不肯教。不过,我现在,脾气应该好多了吧。”

他的眼睛一亮:“好,要得。以前,我脾气也大。不过,要是我没有这手功夫,坐这么多的年月,不要他们朝我开枪,自己也会和你的五伯一样,骨头早就打鼓了。从今天起,我就教你,还不要你的师父钱。”

可惜的是,赵德孟刚教我学了几套防身的手段,我就被他们放出来了。

他跟我说的,我爷爷和大伯五伯的事,一直到很多年后,我又看到很多回忆他们的文章,这才感觉到,要是在当时,如果能有部录音机,把当

时说的都录下来,那该多好。

回到家里,还跟父亲说到赵德孟。他听我说完,一下子竟然呆在那里,很久很久,才说一句话:“我还以为他死了?还在?就那么点事,坐了这么久,他这辈子,命真的是苦。不过……”又是很久以后,我再回到凤凰家里,跟父亲说起赵德孟:“我想,让他把经过的那些事,再给我说一遍。” “现在说,还有什么用,他还会跟你说这些?”

“为什么,他现在,就不肯说了?”

“他现在要说,就不会说你大伯,也不会说你的爷爷了。现在他要说的,就是他自己了。他自己当年如何在北京城,打日本鬼子。自己又如何如何,领导当年的地下工作了。”

……

我还想再问点什么。只见父亲早就黑着一块脸了,不敢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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