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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北京新疆找情人第四章、北京新疆找情人

作者:杨双奇 当前章节:154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3

15、看守趁半夜进去轮奸她

在牢里,尽管他们如何冤枉我,我也没有想这么多。哪怕是从杀场上回来,我还是在心里想着,以后万一自己能够出去,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定要找到我的马冀凤。

从凤凰的大牢里放出来,我还来不及去见自己的爹和妈,立马就去了西门坡上的印子屋,想看到我十分想念的马冀凤。

想不到,那门上,早就是一把将军锁,不但人去楼空。从门缝往里看,里面连东西,也没了。

第二次再去,居然有几个人,朝里面搬东西。一问,才知道,又安排人民政府的人,住进去了。

看他们忙忙碌碌着,在那里搬东挪西,想着我和马冀凤两个人,在里面的恩恩爱爱,我真的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个人瘫在凤凰北门,沱江河的跳岩上,我轻轻地,哭到了大半夜。

不但我的马冀凤没了踪影,就连她的妈妈春妹子,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我姐陈谦虚,知道我在四处打听马冀凤,这才告诉

我,虽然我大哥陈静虚杀马县长时,把他老婆一绳子绑了起来,可这一绳子,也没能救下她的命。

那些人硬说,是她在暗中,勾结了陈静虚,和他两个人里应外合,一起杀了自己的男人。 春妹子被关进去了才三天,居然有两个看守趁着半夜,不知道是贪婪她的美貌,或者恨她是马县长的老婆,居然溜进去,轮奸了她。

刚刚死了男人,又遭了凌辱的春妹子,在下半夜里,就用自己的头去硬撞青石墙。天亮了很久,才被人们发现。那时候,流尽了鲜血的春妹子,身子已经完全僵硬了。

春妹子从小,就没有父亲没的母亲,本来就是在陈静虚家长大的一个孤儿。这回自杀死了,乡下的那些远亲,都不肯进城,给她一下收尸。原来单位里的人,谁也不能,也不敢做主,全装做不知道。

还是陈集虚和陈谦虚,实在看不过去,两兄妹用我们家里的一床草席子,悄悄把她卷了,抬到南华山的枫木树下,草草地埋掉了。

死口无凭,两个狗看守,自然地就躲过

了这一祸。

马冀凤却很有本事,从一开始,就逃得再也看不见了踪影。 早就听马冀凤说了,她父亲那个远在北京郊区的家。在那儿,有她爸爸原来的老婆,还有老婆生下来的三个哥哥。

一心想找到我的马冀凤。我当时感觉到,自己的今生今世,如果没有她,可能也没有办法活下去。我相信,在南方没有了亲人的马冀凤,一定会回去,会去找自己的家人。那里毕竟有她同父亲的哥哥埃我悄悄地偷了陈谦虚攒积下来的,放在抽屉最下层的三块钱,在一个看不见五指的夜里,溜出了凤凰城。一路上,先是爬货车,再爬火车。被汽车上,火车上的人,赶了下来,又再爬上去。就这样,反反复复地,从出吉首、下常德、到长沙,居然,混到了北京城。

到北京城时,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早晨。

北京城的宏伟与美丽,让我这个从凤凰来的乡巴佬,感到非常震撼。不过,北京的天安门,却不像我想象的,那么高大,甚至还有点旧。只是,在路上走着的女孩子,一个个

像极了我的马冀凤。尤其是她们一说起话来,更让活脱脱的马冀凤了。在离北京城并不远的郊区,一看到当地人的那种贫穷和困苦,又让我感觉着,更加不可想象,和万分的可怕了。

这里,真的离那有天安门的北京城,没有多远。可出现我的眼前的,是一座满是尘埃的黄泥土屋,它原本来,是村头的一座土地庙。由于四周的平坦,它更显得渺小和凄凉。 马县长南下之后,老婆也带着儿女们,来到我们凤凰城。可是没有住多久,就被马县长赶回了北京郊区。他们几母子南下凤凰时,这里的人,就开始了分别人的土地、分别人的房子的工作。村子里的家家户户,都分到了田,也分了地,还分了房。等他们被马县长赶回来时,人家该分的,已经分得精打光了。

没有办法,他们一家人只有在村头,找到了这座被打坏了的土地庙,暂时住了下来。可这一暂时,就是好多年过去了。

我找到他们的家时,马县长的大女儿已经嫁了出去。看见的是三个年纪不小,又还是单身

汉,衣衫褴褛,脸色灰黄,马守田县长的儿子。看到他们的这个样子,我的心,顿时好酸。心里想,要是他们当年,到我们凤凰城再不回来,那他们的生活,就会和马冀凤一样,那是多么地风光和幸福。光是馒头和香肠,都吃不完不算。还有那大红的苹果埃马县长的原配,那个腰已弯得惊人,一脸沟壑的老婆。我只是听说,在十多年前,她牵子携女,千里寻夫到凤凰城。是我们的马县长三更半夜,用短枪的把子,把她狠狠地,打回了北京郊区的。

看着马县长的三个儿子和老婆现在的样子,我想着,这人的一生一世哦,谁又能算准得了谁? 听说我是从凤凰来的,他们倒是没有一点隔阂。知道我是来找她前夫的女儿马冀凤的,这个乡下女人,并没有那种吃不着葡萄,恨葡萄的样子。相反,她是一脸真诚,似乎十分惋惜,又很亲热对我说:“小兄弟,你要是早来几天,就好了。前些日子,冀凤,她是来过我这里。不过,住了没有几天,人又走了。”

我和马冀凤,从小是同

学,当然都叫名叫姓的。我注意到,她口里的马冀凤,不说出前面那个马字,而只叫冀凤。在口气里,真让人觉得,马冀凤,就是她的女儿。

“她去了哪里?”一听说了马冀凤信息,别提我的心里,该有多高兴了。 “说是要到新疆,找他爸的战友去了。”

“这就走了?”

“是啊,就走了,我再留,也留不祝唉,一个小小孩子,就去那里,做什么?”说着,拿起衣襟,揩眼泪。她那舍不得马冀凤的样子,很让我的心里悲伤。

“你有她地址?”

“没有。”

一下子,我又很失望。沮丧极了。

和当时那种被遗弃女人的命运,都差不多了。

马县长老婆没有再嫁人。守着四个儿女,住着村头的破土地庙,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在他们的土地庙里,我一连住了三天。

马县长老婆人很好,安排我睡在最干净的炕头,那里是火烧得最热地方。喝的是锅子底下最稠的小米粥,对他们来说,那是最饱人的东西。害得他

们三弟兄,眼睛瞪瞪地看着我。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妈,为什么对一个素不相识的我,会这样好。

感受着他们家庭里融洽的气氛,看着他们衣不遮体样子,我又想到了几年前,饿得快要死了的时候,马冀凤给我的香肠和馒头。要是当年马县长留下了他们,那么送香肠给我吃的人,应该是他们当中的一个了。 现在,他们在这儿,在天子跟前的皇城脚下,过着让我一个凤凰人,想都不敢想的贫寒生活;住我从来也没见过的破庙。这就是一个人的命埃我想,假如我是马冀凤,也不会在这地方,长期住下来。我们凤凰虽然穷,可也是要山有山,要水有水的地方。可是,这儿有什么呢,满眼看去,除了黄泥,还是黄土。

这地方,能长出人吃的东西来?

16、毛主席接见啊你不知道

知道我还要到新疆,去寻找我的马冀凤。

马县长的老婆大吃了一惊:“冀凤这样倔,你也倔。我说你们凤凰人,为啥都这样呢?新疆那个地方,是人去得的吗?我们这

里的人当知青,情愿到我们这里,都不肯到那里去。”

“我要去,就是要找到她。” “那边,很冷的埃我们北方,不像你们南方,有秋天。我们这里,一冷,就冷了。新疆那边,比我们北京,还要冷。”

“我不怕。”

她感觉到了我对马冀凤的痴情,感动得五体投地了:“天底下,也难得找到你,这样重感情的人了。要是我家的守田,当年在凤凰,有你现在的万分之一,那我和孩子们,就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了。”

“你们这里不好?”

“哪里比得了你们凤凰,山青水秀的。”

说完,她又问:“硬要去新疆么,你在那边,有没有什么亲戚?”

“没有。”

这时,她更知道,我此去新疆唯一目的,单单就是为了找到马冀凤了。她听完我的话,眼睛怔了一下,大哭地出声来,连连说:“好兄弟,要真这样,那新疆,我还是劝你,不要去。你对冀凤心事,我知道了。可是守田在新疆战友的名字,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的。”

“不知道,她怎么去找呢?” “我到现在,真的还不知道,她在那边,到底投靠的是谁?日子过得好不好?”

“我还是要去看看。”

“现在的天气,比以前更冷了。我看,新疆,你,你是万万去不得的。”

“……”

我没有出声。

第二天,她知道,我硬是不肯听她话,决心要去新疆。就一家人木木地,准备送我出门。谁知道正在这时候,她的二儿子气喘嘘嘘地,从外面跑了回来。还很远,就大声朝我们这边喊:“妈,我们家里来的那个叔叔,成份是什么?”

他妈说:“你说什么?”

“成份?他的成份,好不好?”

“你叔叔他,怎么成份不好?我们到凤凰,还住在他家里呢。他家的成份,和我们,是一样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就一紧。

这时,他走近了,对我,也是对他妈说:“区里来了人,正在挨村挨村,杀那些成份不好的,一户一户,都杀光了。杀完了赵家村,就要轮到我们马家村了。

这时,只听前面有零乱的枪声,还有凄惨的嚎叫,一阵阵子传了过来。她听了,脸上显然有点子紧张,看了看她的几个孩子,再对我说:“这事,听村里人,说了几天。我们家,没事的。你们几个,好好看家,我先送你叔叔出去。” 说完,朝我努了努嘴,意思是叫我赶快跟她走。

她的判断,很正确。我们两个人还没走出马家村,一阵子喊杀声,就扑了过来。一群头上缠着红布,衣袖上也佩戴着红布条的人,朝我们冲来了。

他们有的人手上拿着带血的大刀,有的人扛着挑着人心脏的梭标。心脏上,还在淌着红红的血。个个带着浓浓的血腥,眼睛和人,全成了红色。为头的一个,大步走到我面前很近的地方,才站定下来,双眼血红地,声音嘶哑冲着我,大声喊:“你是谁?什么成份?”

“我是……”

看着他那付凶相,我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回答了。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这时,她一把上前,用身子护住了我,对那些人说:“他是

我家的亲戚,从南方来的。”

那人仿佛找到了机会,更凑近我,再认真地看:“南方来的?南方,没有一个是好成份的。是不是,逃到我们这里来的?是吗?” “人家是从毛主席家乡来的。”

“毛主席家乡?”

她又往前一步,拦在我们中间,双手叉在腰里:“是埃他是我马守田的女婿,也是我的女婿,你要怎样?”

“啊啊,是你的女婿。是你的女婿,怎么不见你的女儿?”

“我女儿,不是前几天来了吗?她在天安门那边等他,他们要一块儿,去天安门。”

“去天安门?干什么?”

“毛主席接见啊?你不知道?”

“毛主席接见?知道,知道。在天安门嘛!”

“是啊,要接见他们。”

“接见,那好,好好好,放他去天安门,让毛主席接见。”

说完,他们就呼地一声,卷起了一片带腥的尘埃,朝马家村里冲去了。

看着身后的那片尘埃,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17、好人一旦做官就成坏人了 让他们走远了,她才送我出马家村。翻过了一道山梁,临到了一条小溪边,就要到大路时,她左看看,右又看看,说:“兄弟,现在,没有事了。”

我看着远方,也放下了心来。

她又指着一个方向,说:“你就顺着这里,一直往前走,见了大道,就有车坐了。”

听她这样说,我正准备走。她又一把拉住了我,轻轻地,显得十分不好意思:“本虚兄弟,看你对我家的冀凤,真的是一片心意。这么大老远,从凤凰来北京,又要到新疆去。我家里穷,实在没有好东西送给你。我这里,有攒下来的一点钱,你都拿了去,路上好用。”

“不用,不用。阿姨,我怎么能……”

“拿着,拿着……”

“……”

她再不由我说什么,硬把手里的那个小布包,塞进我的手心。不放心地,还把我手捏了拢来。听了她的话,看她满是沧桑的脸,感觉到她那满是老茧的手,我的心里一动,鼻子尖尖就一酸。

突然想起,妈妈回回送大哥陈静虚出门,回大水田的样子。我一下子说不出话,好好地呆了一下,才十分伤感地说:“阿姨,你的心真好。我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来谢你。你们北京人,是好有义气的人。” “好兄弟,我们北京人,这算得了什么。冀风她爸,不是我们北京人?你们凤凰人,那才叫做讲义气。想当年,我到你们凤凰,冀凤她爸不要我了。你们一个县上的老百姓,上上下下,男男女女,对他的那个骂呀,不要说,有多凶的埃”“这是我们应该的。”

“兄弟,那时你还年纪小,不知道事的。那个时候,他都是在你们那里,当大县长的埃你们凤凰人,个个都不怕他。你要知道,我们这儿的县长,可比北京城头的皇帝,还要威风。那时,要不是他当着县长,怕是要遭你们凤凰人,打死了。我知道,他做了大官,他有大本事。我乡下的婆子,没有文化,人也老了,丑了,配不上他了。我就是不开心地回来了,心里头,还是要天天感谢你们凤凰人。”

听了她

话,我心里惭愧了起来。

是啊,就算人家马县长千不好,万不好,想到大哥把人家马县长,就这样毁了,也很不应该。不管人家马县长犯了怎么大的王法,你也不该用这样方法,去毁了他埃凤凰人,陈静虚,在这一点上,应该说,是太不理智的。 或者,她也知道了我的想法,继续说:“兄弟啊,老话讲得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你们凤凰人,是好人多。我们北京人,也是好人多。要想当好人,就千万不要去做官。好人一旦做了官,就成了坏人了。

“你不知道,冀凤她爸,以前对我,有多好埃可一到你们凤凰,一做了大官,人的心,就变了。我这几个孩子,以后什么事,都让他们做,就是不能让他们去做官。老人不是说得好:天下乌鸦一般黑吗?”

看到她的心情好,我还想再跟她说些什么。只是听得那枪声,远远地,又传过来了。

她急了,匆匆地说:“好兄弟,我就不跟你再说了。这里还是不安全,你快走吧。路上,一定

要注意。”

在她家里,虽然餐餐都是高梁粥,包谷馍,黑干菜。她一家人,还是客客气气的,让我在那儿,白吃白喝了三天。到头来,她还要把仅有的一点积蓄,全送给了我。 多么好的老太太。

看着她脸上的沟壑,面带的菜色,褴褛的衣衫,再想到她的几个孩子,我就把小布包放回了她的手。不想,她猛地一下,竟然以我想象不到的速度,又把那个小小布包,再次塞进了我手里,还用手握握我的手。意思是说,硬是叫我不能再退给她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看着我,像是有什么话,要讲的样子。

我赶快急几步过去。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说:“好兄弟,你去找她吧。找到了她,你要好好的待她。你知道不,在我这里,这么多天,晚晚做梦,她都叨念着你的名字。”

说完,她的泪水,就自然而然地,就下来了。

“她天天梦里,念叨着我的名字埃”

我的泪水,也流了个满脸了!

依依不舍的我,终于走出了她的

视线。

已经走了很远,我才坐在没什么庄稼的地边,慢慢地,打开她塞在我手中的包。我这才发现,原来,这布包里,还有油纸。一层层油纸,仔细包着的钱包,里面竟然全是一角二角五角的小票子。 这可是北京城郊,一个乡下妇女,辛辛苦苦地,积攒下来的血汗钱。她却把它给了素不相识的我!

捧着我从来也没看到过、这么多、又小又脏的纸币。想到他们一家人,过着那样艰难的生活,却帮助我这个凤凰人。想我陈本虚,长了这十多年,从来也没什么人,能像她这样,平白无故地帮助我。

看着苍茫的天地,我的泪水不由自主,奔涌而出了。

我手中抓住那一把钱,朝着他们家方向,一下子就跪在北京城外,遍是尘埃的黄土地上,狠狠地磕了几个响头,口里大声说:“阿姨啊,阿姨,我陈本虚,这一辈子,要永远记住你的大恩大德。”

我当时虽然心急,竟然蠢得连她到底姓什么,都没有问上一句!连她的马家村,在北京准确的地理位置,也

不知道!

这也是很多年以后,我三番五次,一次一次地,去了北京,也到了北京城很多的郊区,始终找不到她们家的原因。 18、冷得连血都发出颤抖的声音

再朝西,去新疆的路,比我来北京的时候,就艰难得多了。

直到今天,我还是不敢想象,当年的陈本虚,仅仅是为了一段初恋的爱情故事,竟然就冒着那样危险,去到数千公里之外地方。如果说,从凤凰千辛万苦,跑到了北京,是自己的一时匹夫之勇,那再次西走新疆,却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我并不是没什么亲戚在新疆。

早就知道,我有个二伯,他的名字叫做陈光英。在新疆的喀什工作。可气人的是,人到乌鲁木齐时,这才知道,从乌鲁木齐到喀什,坐车,得要整整十天时间。那还得风调雨顺,要是路上有什么风起云涌,那个把月时间,说不定,还到不了。

不来新疆,不知道新疆的大。新疆就是大,大得让你感到害怕。

新疆虽然大,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并不是问

题。去哪里,我可以爬车。时间,也不是问题,我本来就是一个无职无业的流浪汉。重要的问题是,在我的口袋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钱。从凤凰到长沙,再到北京。从北京到西安,再到兰州,到新疆,我是没有花什么钱的,凭的全是一个“爬”字。

爬了汽车,再爬火车,爬了一次又一次,上去了,下来了。又上去了,又下来了。上上下下,三番五次,才到得北京城。进了新疆才知道,原来爬的,大多数是火车,而去喀什,是没有火车的。只有爬汽车,可汽车,很少有让你爬的可能。 在乌鲁木齐一下车时,看着戴着毡帽,留着大小胡子的维吾尔人,再看到那天空中,如尘土般迎风飞舞的白雪,大地如明镜般光亮的冰块,我感觉着,自己这一下子,简直分明就是到了异国他乡。

事情果真是如此。在露天的厕所里,大便一放下去,不一会,就成冰宝塔。小便漫着白烟屙出来,落下地的一刹那,就成了冰棍,这样恶劣的天气,真正是吓得人死。

他乡给我的感觉,就

是冷。冷如刀如枪,就这样,从我单薄衣服扎进来,扎进了我的皮肤,扎进了我的身体,一直扎进了我的心脏。冷得连血,都发出来颤抖的声音。让我感觉到,“彻骨之寒”这四个字的滋味。

还有,就是听不懂他们的话,和说不明白普通话。让我在一时间里,再也挣不到钱。一贫如洗的我,只好像条狗一样,挨家挨户地打听,去寻找我的马冀凤。 “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马冀凤?有没有叫马冀凤的女孩?”

就这样,漫天冰雪地里,一天天的过去,几乎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了。走了一家又一家,我不辞劳苦地问着。

一双双白眼,在我面前晃去;一只只狂犬,迎着我吼叫了过来,又追着我狂吠过去。

“大嫂,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做马冀凤的女孩?”

这是一家卖饭的店铺,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看见了一大锅渗了油的金黄色米饭,还有在米饭旁边,拳头大小的羊肉坨。

“这里没叫马冀凤的。”

这位大嫂慈眉善目,大脸盘,大眼

睛,浓眉毛,就像朝阳宫里,唱阳戏里的当家花旦。对我说了没马冀凤,却没见我有意退回去,就拿来一个碗,给我装了一大碗金色米饭。

灶上面,正在拌米饭的,应该是她的老公吧,见了,就翘起胡子,翻起眼珠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埋下头去,呼拉呼拉,几口就扒完了。抬起头来,我眼睛还是盯着那发亮的,拳头大的羊肉坨。 “看什么?你还看?要吃,到乌鲁木齐宾馆去。”

翘胡子眼睛瞪着我。

大嫂没说话,拿起一坨挺大的羊肉,快速地放进我的碗里。

“你说的马冀凤,是你的什么人?”

看着她,听着她对我的询问。我的嘴巴里流着油,心里头却在流着泪。舍不得一口吃了羊肉,我一边把它揣到怀里,一边还是把来新疆,找马冀凤的原因,一五一十地,和她说了。

听完我的话,她倒是怔了很久,再想了想,说:“听这么说,你还是个挺讲义气的孩子。我看,你找什么马冀凤啊,你还没找到她,可能你自己,都要饿死了。

要不,也会冻死了。这样吧,你就跟我到这里,洗洗碗,擦擦桌子,我给你吃的,住的。”

“大嫂,谢谢你了,我一定要找到她。” “你呆到这儿,等过完了冬天,天气暖和了,再慢慢地去找她。”

“不,我就要找马冀凤,哪怕是死在新疆,也要找到她。”

“你吃了它,我再给你。”她看着。

“不用,不用了。”我朝她挥挥手,赶快朝外走去。

看着她,听她说话,闻着她身体发出来的气味,我就想到,自己很久没有见面的妈妈了。我很害怕自己的泪水,在她面前流了出来。

19、他们把我当成疯子样按在地上

就这无异于海底捞月样的寻找,眼看都没可能再进行下去了。

转眼间,我的生存条件,成了在新疆的迫切需要了。没有办法,我还是把能够留在新疆的希望,寄托在能不能去喀什机会上。

我三次爬上了去喀什破烂客车,三次都被留着长胡子的维吾尔汉子,骂骂咧咧地,像摔条狗一样地摔了下来。最

后一次,他还抽出了腰上那亮光闪闪的刀。说那些话的意思,给我的感觉应该是:如果下次再碰见我,就手下不留情了。

皇天不负苦人心。 万念俱灭中的我,终于找到了一辆去喀什的军车。不过,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那长着园脸,跟我的年级应该差不多的小战士,就大摇其头了。连声问道:“小兄弟,我看你,是不是从湖南来的?”

我说是的。

“你信不信,就算我肯让你坐过喀什去。凭你身上穿的那些,你人还没到喀什,在路上,就冻僵了。”

不过这一切,都没让我减弱寻找马冀凤的执著。长时间的没包子和馒头。睡在空气混浊的几百人当中,只有一个大铁炉子的乌鲁木齐火车站。在很多的日子过去后,那种在很早以前,在凤凰城里挨饿的感觉,就慢慢地,出来了。

那天大清早,我和前天一样,就出了天天晚上藏身的火车站。

顺着寒冷的大街往前走,脚踩在雪花飞舞的冰块上,步子已经轻飘飘的。没有走多久,感觉前面走着的那

个女人,好像就是我找了很久的马冀凤。我一下子高兴得不得了,飞快地大叫着,朝她跑过去。谁知道,她走路的速度,并没有比我慢。而且一点都没听到,后面追来的大喊声。

走着走着,眼看着我的手,快能够抓住她了。谁知道,突然间,她又不见了踪影。我正愣在那儿,斜刺里又突然发现,前面走着的有个人,很像是我的大哥陈静虚。我马上用凤凰话大声叫道:“静虚大哥!” 前面的人,似乎听到了我的喊声,似乎也怔了一下,可人没有回头,还是匆匆地往前走,那步子,似乎还迈得更大了。

见他这样子,我又大声叫道:“静虚大哥!”

这次,那人好象听到了我的喊声,还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这时,我就更肯定,对方硬是我的大哥了。一时间,仿佛在茫茫的大海上,找到了救命的稻草。生怕他再像前面的马冀凤,那样一下子就不见了。看看快要到了他的身边,就这样奋力往前一扑。

谁知这时,我脸却不知道为什么,平白无故地,撞到一孔

土墙上,顿时,两眼金星直冒,一阵子疼痛,直逼那五脏六腑。刹那间,眼前一黑,以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一阵浓烈刺鼻的烟味,尿骚味和汗酸味中,我清醒过来。这时,已经是半夜了。昏黄的灯光下,我看看这地方。知道这里应该是别人不要了的小过道。肯定是有人在我昏迷时,把我从街道上,抬到这里来的。 在不远处,有一伙脏乎乎的人,很随意地坐在那里,他们边打扑克,边就着花生米,在喝酒。见我醒了过来,就有个人给我送来一碗水。我口正渴得很,接了过来,一口就猛喝了下去。

待那水全部下了喉咙,再也吐不出来时,我才发现,那东西并不是水,却是一碗浓烈的白酒。虽然呛得我一连大咳了几声,可咳完了之后,竟然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迷糊当中,我突然又发现,这小过道里,竟然真的有大哥陈静虚的声音。我好想睁开眼,仔细看个明白。也许是白酒的作用吧,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睛了。

感觉到,自己是不是在做

梦?

认真想,又不像是在做梦。就这样,我昏昏沉沉地,不知道睡了多久。猛地,人又醒了过来,一睁开眼就发现,在我面前低着头,正认真看着我的,不就是我的大哥陈静虚吗? 泪水哗地,就流出来了。我大叫了一声:“静虚大哥!”

谁知道,我面前的陈静虚。本来正在神情关注着我的大哥陈静虚,一见我醒了过来,竟然“呼”地一下,就弹跳了起来,脸往后面一扭,拔腿就朝外面跑了去。我怎么能这样,让他在我的面前,就走掉了。我也奋不顾身地爬了起来,直朝他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就在这时,只见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朝我冲了上来。一个家伙见阻止不住,竟然就往地上一蹲,横出来一个扫堂腿,把冷不防的我,一下子扫倒在地上。然后他们扑上来,几双手抱住了我,一个人凶凶地,声音低低地说:“狗日的,给我好好地,呆在这儿。谁是你的陈静虚?谁是你的大哥?我们这儿,没有一个叫陈静虚的。你冷得眼睛昏花了,饿得稀里糊涂了?”

“我要找陈静虚。我要找我大哥。” “给老子呆着!”

“我刚才看见了他。”

“老实点!”

“我要大哥。”

我狂乱地喊着,拼死想甩开了他们。

或者认为我的个子太小,他们错估了我的气力。只一用力,又把他们全甩开了。就要再往外冲。他们见了,很不服气,又猛扑了上来,四只手一齐逮住了我。

眼睁睁地,看着大哥陈静虚就这样,在我的面前跑出去,再不见人影子。我气得坐在那里,双眼直翻白,对着他们,破口大骂起来。

巧的是,只要是能按住了我,只要我不再能够追出去,只要我再不能够站起来,他们也不管我如何生气,如何狠狠地骂他们,他们就放心了。

他们目的,已经达到了。

在他们有力的压迫下,我抹布样的摊在地上。骂声也越来越校我真是太不服气了,我们凤凰陈家的人,陈家人的相貌,陈家人的身材,自己是再也熟悉不过了。那个人,他怎么会不是我的大哥?

我体力再一次恢复过来时,还是不屈不挠地跟他们说:“你们让我的陈静虚大哥,见我一面。” “谁是你大哥?”

“就是刚才的那个人。”

“刚才,你见鬼了?”

“我没有见鬼。就是看到了我的大哥。”

“你好好看看,我们这里面,谁是你的大哥?”

他们推来搡去的,找出了一伙人来,一齐站在我的面前。我左看右看,从他们当中,就是找不出先前我看到的那个人。我还是大声地同他们吵:“他走了,刚才,我还看到他。”

“你看错人了。”

“没错,真没错。我要我的大哥,陈静虚。”

“你有玻”

“没病,我认得他。”

他们再不理睬我,也不管我再如何挣扎。

我当然还是拼着命,想要爬起来,要去寻找自己的大哥。他们见了,还是把我当成疯子样,狠狠地又按在地上,再也没放开过,也没再问我什么。除了给我送吃的外,就再没有人理我了。

不过,我还是有点看得出来,他们这些与我没任何关系的人,骨子里对我的态度,并没有什么恶意。何况又给我送这送那,送好吃的,我想在这当中,必然会有他们的蹊跷。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何况在远离我们的家乡凤凰,数千里之遥的新疆,在这个我举目无亲的地方?

这个鬼地方,白天很短。转眼,又到了晚上。

由于吃够了,喝足了他们送来的东西,我的神智就非常清醒。而且越来越感觉到,我所听到和看到那个人,还有他说话的声音,的的确确,就是我的大哥陈静虚。

我多次跟他们说过,自己一定要找大哥陈静虚时。他们似乎也曾经商量,恐怕是为了安定我的心。就派了一个年纪大一点的人,十分和蔼地对我说:“小兄弟,你放心,今天,我们没时间陪你,带你去找那个,你要找的大哥。不过,我们以为,他不是你要找的大哥陈静虚。”

“我看见他,也听见他说话了,他就是我大哥。”

“要是你真认为有人是他

,那我们明天带你去找。”

见他们已经同意带我去找大哥了,我也放心地睡下了。 不过,他们还是把我关在这里,只是把吃的,给我送到手上。想着,明天就能见到我大哥,我就高兴地,也没再去想其他的事情了。

第二天早上,天亮没有多久,就有两个人走拢来,对我轻声说:“小兄弟,睡好了吗?我们这就走。”

“到哪里去?”

“你不是说,要去找你的大哥吗?我们这就带你去。”

我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们:“真的?”

“怎么不是真的?你说要找大哥,我们帮你找到了,现在,就带你去看他。”

“真的是他吗?”

“是啊,怎么不是?”

“你说他叫什么?”

“叫陈静虚,是湖南凤凰人?”

“这样?”

看他们说得那样肯定,我别提有多高兴了。

就这样,他们两个人拥着我,走出了这个小过道。快要到大街时,又有两个人走了拢来,加入了我们的队伍。只要带着我,去找到

了大哥陈静虚,我认为,这就找到了我在新疆留下来的希望。我不想再问他们什么。跟着他们,走了一条街、又走了一条街。再拐了个弯、又拐了一个弯,才进了嵌在高墙中的,一个小小的铁门。

一看着那堵与从不同的黑墙,我就感觉到不对劲了。正想张口,说点什么,那几个人把我一推,就推进了铁门。我人一进去,铁门在后面“砰”地一声,就关上了。我正要再问声为什么,回头只见后面的人,全关在了铁门外面,里面根本就没有他们的影子。 这时才知道,自己上了他们的当。

一看前面,有一个白色的小铁牌,上面分明写着:乌鲁木齐收容所。

妈的,他们把我送到收容所来了。

一见这几个字,我的脸,都吓白了。

张口就要骂,可还没有骂出声来,迎面就有人劈面“啪”给了我一巴掌,直打得我眼冒金星,再也不敢说话了。收容所的味道,我没有享受过,不过里面的情况,早在火车站睡觉时,就听到有个做扒手的朋友说过。你人只要一

进去,就要在冰天雪地里做苦工,要等你做满了一张火车票的钱,他们才肯放你走。

不到十分钟吧,我正在想着: 这些狗日的,好狠心。老子不知道,到这里,要劳改多少天,才能做足了去从乌鲁木齐,到长沙的火车票钱。因为那时回凤凰,火车只能够坐到长沙。

没等到我想完这烦人的事,门里面“呜”地一声,吹响了铜号。大铁门也“哗啦”一声,打开了。这时,很多脏得要命,也臭得要死的人,纷纷从里面涌了出来。他们像很懂事一样,竟然就站在我的身后,一二一二,老老实实的,排起了队。

想不到,我站着的这个位置,竟然就排了个第一名!

20、有点像《辛德勒名单》里的犯人

还没想明白,奇迹为什么会在这时出现时。随着一二一的喊声,就和他们一起,从我进来的这个门,出了收容站。不一会,居然就到火车站台了。

这时,我还是想骂,不过都不知道,应该骂谁,才好了。也不知道,要是我骂出口,谁又会来打我

了。木然地在那里,木然地,跟着衣衫褴褛的队伍,好像自己已经不是陈本虚,一步步地走着了。

有点像《辛德勒名单》里的犯人。 走了没有几步,有人在背后,轻轻地拍了我一下。一小口袋馒头,就放在我的肩上了。接住了它,我胆战心惊地回头看。他们一个个黑着马脸,竟然不知道,是谁送给我的。可也知道,这就是我在火车上,一直到长沙的口粮了。

接过这能救下我命的馒头,可在心里,还是蛮不在乎。心里想,哪怕就是我陈本虚一息尚存,心里计划的,还是要找我的马冀凤。真的不甘心,这么千辛万苦地,跑来了新疆,就这么白白地,回凤凰了。

何况还感到,这些人对我的做法。还有一进收容站,就送上车的设计,估计在自己发昏时,所看到的那个人,肯定就是我的大哥陈静虚。

要不是他,谁会在这个陌生地方,这样面面俱到地帮助我陈本虚?

在这遥远的地方,只有我的大哥陈静虚。才会这样为我做这一切。可他为什么,就是不

肯见我的面?

从心里说,我是不赞成,他杀人家马县长的。虽然说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也不要你,自己私下来报。再说,他就是很多年前,霸占了你的老婆春妹子,可他也还没到,就这样要该死的地步。 为什么,你不愿意在这异地他乡,见自己的兄弟一面?兄弟此时此刻,多想你能见到你一面。兄弟多想能得到你帮助,找到自己的心上人马冀凤。

在火车上,收容站的人,怎么安排我们经郑州转车,到长沙的湖南人,怎么选好管我们的小组长,再给我们发去长沙火车票。这一切,我都没有放到心上,在心里只是盘算着,自己该在什么时候,再跳下火车。

找不到马冀凤,也见不着自己已经见了面的大哥,我陈本虚,能出得了这口气吗?

正在想着自己开车之后的宏伟计划,让我目瞪口呆的事,又发生了。

这边,收容站的干部刚下火车,就有两个彪形大汉,走拢了我们的座位。其中一个人手一攥,就把我旁边的那个人,“哗”地,给拎了起

来,口里还狠狠地骂:“狗娘养的,怎么把老子的位子,占了?”

“哪里是你位子。票,还在我手上呢。” “你的票?在你手上?”

那人把票往前一扬,彪形汉子一伸手,就把票抢了过去,往窗子外面一扔,说:“你的票,在哪里?”

另一个人骂道:“狗杂种。”

“啪啪啪!”彪形汉子也不再搭话,双眼一瞪,挥手,左右开弓,朝着他就是一阵暴打。只打得那人眼睛翻出白色,血从嘴角处浸了出来。

“还是不是你的位子?”看看打得差不多,那汉子才停下了手,再狠狠地问。

那人不再说话了,只好则开身子,人全离开了那个坐位,把位子让给他了。

旁边的人见彪形汉子这副样子,竟然没有个人敢吭声。另外一个肥墩墩的汉子,这时就把眼睛阴阴地看着我。我虽然自己一心只想开车了之后,再跳下火车去,可我确实也不肯,就这样,把位子让给他们。

对着他眼睛,我也狠狠地回瞪着,身子一动也不动。他可能是见

我这样不怕死吧,才停顿一下。似乎是再鼓了一回勇气,把这一切做完了,就舒了口气,更加凶恶地,冲着我骂了一声。也把我一下子,就从位子上提起来了。

当时在我心里,肯定是想反抗。可我毕竟在这么长时间里,没有吃好,更没睡好过。昨天下午,竟然还昏倒过去。面对这人的凶恶,在我脑子里,却是思得翻江倒海,想得雷霆万钧,定要和他好好恶斗一番。可这时的人,的确是有气无力,有心无力了。要是真的和他拼,那不是堂吉诃德去找风车的麻烦。 正在想着,这个洋相,肯定要在火车上,出得不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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