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这牛皮吹下去肯定要饿死人
让我吃惊的是,从长沙回到凤凰,才一进大门,爸就一把抓住我,大声喊道:“本虚,你可回来了。”一言没有落音,就说要给我下跪,磕头了。
开始看他那个样子,就吓了我一大跳。不过,一看他下一步动作,我心里就知道,情况不妙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我们几个兄弟姐妹,他知道,就是陈本虚最难管。也最怕我在外面,做出什么让他担心、惹麻烦的事。
自从我在凤凰城坐大牢,到上北京、去新疆。真的没有让他少操心。他说要给你下跪,就是要你做什么事了。这我早就知道,这就是他怕你不肯做他想做的事时,常常用的家庭工作方法。
看到凤凰城里,当时的一切,我的心,也乱糟糟的了。以前那个和蔼安详的凤凰,人情味道浓浓的凤凰,完全不复存在了。就连东南二门的城墙,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再去找马冀凤住过的印子屋,也被当作四旧,给撤掉了。
看着那块凹凸不平,长满了苞谷草的废墟地,我蹲在那里,难受了很久。也想去找当年的同学和邻居们。不料,我像条饿狗一样,在沱江大街小巷,四处乱窜着,找来又找去,竟然都找不着那些同学朋友。他们都被赶到乡下,种地去了。 整个凤凰沱江城,乱得已经不能够再乱了。
我妈告诉我:我哥陈集虚,姐陈谦虚,都在上个月,下了农村。街道上的干部,正在到处找我。要是再找不着,我再不下农村去,他们就要扣我爸的工资了。
我家的兄弟姐妹多,看到父母的负担太重,哥哥陈集虚年纪小,才读到三年级,就死活不肯,再上学读书了。自己跟着小河坝边上的刘铁匠,去学了打铁。那几年,我们几个人的学费,都是从重重的铁锤上得来的。一听说,陈集虚陈谦虚都下了乡,怪不得我回家来,就没见他们,我当时就冒了火:“人家不是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他初小都还没毕业,下什么乡,他算个什么知识青年?”
我妈说:“你别乱讲,没看见,这几
条街上的人,个个都走光了。”
我说:“下农村,报纸上不是说,是要自己自愿吗?” 爸说:“我的天,你才去新疆,什么北京几天,又不是去了外国。你到广场上去看看,哪里还有自愿下农村的。要是你再不下乡去,人家就要把我的工资扣了。那我们一家几个人,用什么买米买油,过日子?”
我知道,他口里这么说,心里却是怕人家再斗争他。
凤凰城下放农村,可不是像后来电影里面看到的,火车站里,红旗飘飘,千万人头攒动,敲锣打鼓口号声震天。那是我们自己挑了行李,一步步地,一个跟着一个,往乡下走。
走到半路,我才发现,我爸他竟然拄着一根山茶树棒棒,蹒跚着,跟在我们的队伍后面。我正在感觉着奇怪,他却嗫嗫嚅嚅地说:“我想,到你那里去看一看,也和你一起下农村,算了。”
一时间,搞得我啼笑皆非。
后来我才知道,爸认为我们家几个大点的兄弟姐妹,个个都下放了,他们几个人在凤凰城里呆着,也没
什么味道。再说,还不知道,又会在什么时候,要挨人家的斗争。
因为那时,白天我爸被那个造反派的曾司令,弄到台上,去斗争;可晚上呢,那狗日的和当年的马县长一样,又找到我们家里来,要我父亲给他看什么鬼玻母亲说:“给他下点泻药,让他死了,算了,省得再害人。” “你晓得个什么。我看他的命,没有我陈光亚的命值钱,犯得着这样吗?惹不起,我们还躲得起吧。”
他就想到,自己的一家人,干脆早点下乡,算了。
我们去的地方,叫做大水田,也是陈静虚他妈妈的老家。可自从陈静虚逃走了之后,没有多久的时间,他的瞎子母亲,就伤心地死了。
这地方,名字虽然叫做大水田,却看不到一丘大水田。放眼望到的,尽是一座座很大很大的山。可我爸觉得,这里的人,心肠好,一家人,就到大水田来了。我们这边才放下去,陈谦虚下放的那边,就有人来报信,叫我们赶快过去,说她在那里,出事了呢。
我赶快过去,发现陈谦虚
已经住在乡下的医院里。
赶快问:“姐,出了什么事?” 陈谦虚知道我的脾气,一下子也不敢告诉我。找到和她在一起的凤凰城里人,仔细打听才知道,一到生产队,队长的儿子就追她。她没有答应,队长就百般地刁难她。陈谦虚的为人,很是内向,平时就少言寡语。年纪还小,碰到这事想不通,就喝了杀虫农药。幸好那药水是假的,加上队长发现的早,也抢救得快,才没出什么大事。
我正要去找队长。公社的人都站出来,帮他说话。说所有的费用,都是他家里主动出了。公社也提前帮陈谦虚办了迁移到大水田的手续,说是只要哪里肯要她,这边立刻就放她走人。
我想,人家做人,都到了这个地步。再说人家的姿态,也放高到了这样,再去找人家什么麻烦,也没什么太便宜的事可占。再说,我们这种只有下放农村的成分,你要真正去和人家贫下中农斗,又有什么好处?我就顺便把她连人带手续,一齐带回了大水田。
说实在话,我真的不想和爸妈他
们下放在一起。很不情愿去办这些手续。我也估计,这小小的大水田,不肯让我家这么多的人办来。谁知道出乎意料的是,我们家随便要他们办谁,或者说迁移过来,他们都二话不说,就给我们办了。
一家人虽然在一起,可那日子,并不是那么好过。 才第二年,到了打谷子第一天,队长和我一组。他扛着戽桶,我挑起箩筐,东边山上去,西边山下来。太阳上山,又落了坡,汗水流了几箩筐,可是那箩筐里头,除了稻草,却没有七八两谷子。
“小陈啊,今年,是不得了了哟。我看,要还是这样,上面的牛皮,一直吹下去,肯定要饿死人。”
“六零,六一年,有这么厉害吗?”
“那就差得远了。那几年,其实,根本就没有灾。要是有什么灾,都是人灾。就是马守田那狗日的,他像是发疯了那样,硬是连夜守着我,要我们生产队把稻草,都放到仓库里去,在上面盖了点点稻谷,欺骗上面来的人检查。我在仓库里,和他大吵了好几回。有一回,他竟然眼睛
红着,说是要撤掉我的职,还说要枪毙了我。我才不敢吭声了。”
“那队上的人呢?” “我都怕他,队上的人,还有谁敢再说什么?后来他上北京,戴大红花开会时。我们大水田的人,差不多要饿死光了。”
“你的命大。”
“嘿嘿,我有什么命大。我知道,这是天老爷他公平,要留我下来,向世界上的人,说出这事情的真相。要不然,有很多人,现在还责怪我说,当时的事情,是我一个人干的呢。”
“……”我一时,找不到了说话的字眼。
他又苦笑笑:“你说,我的命大。本虚兄弟,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们那些人啊,天天晚上,都在想主意,要找我的麻烦。”
我大吃一惊:“真的?是现在?”
“是的。他们一直就没有放过我。就是你大哥陈静虚,进城杀了那个狗东西后,他们自己的心里,也才明白,当时的一些事情,才再也不来找我的麻烦了。不过,这话我到现在,也只能给你一个人说说。你心里清楚,就行了
,千万不能再传了出去。”
我赶快说:“我知道,知道。” “你知道就好。要是你不知道,一说出去,我一家人完了。你一家人,也完了。”
“是是是。”
“本虚兄弟,我知道,你不会说出去的。这么多年来,这事,我不敢跟任何人说。不过,我要是再不说出来,说不定,我哪天也会死了,就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了。再说,我要是再不说出来,我自己就是憋,也会憋死的。”
“队长,你千万要保重自己。你敢说出这件事的真相来,你就是个好角色。”
“我是什么好角色?你,才是好角色哩。”
“我?你说,我是什么好角色?”
“你要不是个好角色,我们大水田的春妹子,就不会留下马冀凤,这条命的根根了。”
“唉,是这事,连我自己,差点都要死掉了。”
“人总是要死的。只要是死得值得,就是死,也不要紧。你这个人,这么讲义气,现在这种时候,这样的人太少,太少了。”
“我讲什么义气?” “你不知道,我们大水田的人,个个都佩服你哩。”
“佩服我?”
“不是吗?你为了给春妹子办事,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上北京,跑新疆,去找马冀凤。这事,谁不知道?可怜她春妹子家一屋子人,全都完了。要不是当年,马守田那狗日的,在这里横行霸道,陈静虚和春妹子,早就成了一家人。我们大水田,哪里会出这样的事。”
“……”
“我佩服你们一家人!”
“我这一家人?我一家人怎么了?”
“……以后,你就知道……”
他看着我,还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打住了。
听了他的话,看着他的脸,我只想着,自己把找马冀凤的真相,全部都说给队长听。可也是,那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到家里,我才回想起来,他们这个小小的大水田,能接受我们全家七口人,手续又办得这么快的根本原因。应该就是他说这事情的吧。
真的感谢陈静虚。 很多年以后,我又一次回到大水田,这才想明白,当时我面对着这么一个,在那个年代,能冒着杀头的危险,敢对我敞开自己心扉的人,可是我陈本虚,却留住了自己内心的一点秘密。仔细想来,我是一个多么虚伪的人埃看着几年前,在一次突发性的疾病中,猝然逝去了的,才人到中年的队长。看着他在村西的乱葬岗上,没有墓碑,也没有一块石头,才掩埋几年,就几乎要平整了的坟茔。我知道,他当年对我说的故事,现在很多的人,都知道了那个故事的大概。可我还是觉得,自己虽然高高地,站在他那低低的坟墓前面,可是我这人,比他的坟,却要矮了一大截!
我还能够跟他,再说一点什么呢?
惭愧啊!惭愧!
26、三伯上太行山延安做了很大的官
陈湘虚到大水田那次,并没有到我家里来。
他是我三伯父的儿子,年纪大我几岁。
三伯父早年,就在家里搞地下工作,不久却出了事。再才走出凤凰城,到了
长沙,北京读书的。他的文章写得不错,在学校又因为闹事,被人家开除了。再后来,弃文从武,跟着队伍,上了太行山,又去了延安。在共产党里头,做了很大的官。可我家运气不好的是,他很早,就成了烈士。陈湘虚的妈妈,就是我的三伯妈,后来辗转在长沙的湖南省政府工作。日子当然要比我们家里,过得好。
那个叫文化大革命的东西一来,把在湖南省人民政府工作的,陈湘虚的妈妈,一个自己也坐过牢的,革命烈士的遗孀,也弄成了什么叛徒和反革命分子。和她的儿子陈湘虚一起,都赶回我们凤凰老家来了。 很久以前,记得是我们还小,为了陈谦虚读书的事。我爸和妈托人到长沙,找到我的三伯妈,想要她给借点学费,其实当然就是送了。谁知道三伯妈不但不借,反而还叫人传话给我们说,叫我们听毛主席的话,要: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听了她传来的话。我妈冲着长沙那边方向,连骂了她九声:“烂麻皮”。
骂完,就交代大家,说,我们家以后
,谁也不要和这些有钱的人往来。陈湘虚和他的妈,三伯妈被下放回凤凰时,我爸一个人去看了他们。我妈就没有去。我妈不去,我们几个,也不敢去了。不过陈集虚可能跟我爸去过。陈湘虚来大水田,并不是找我,是来找陈集虚,还有几个年纪大一点的知青。
就像凤凰人说的,人的运气来了,门板顶不祝我和队长那天打完谷子之后,很有幸的,是偶然地知道,陈湘虚来大水田的事。我火速赶到那边时,他们把要说的事,都说完了。我一问,这才知道,是陈湘虚在贵州那边,找了个不小的工程,要建一栋房子。想来大水田找几个人,和他一起,上那边做工去。 他们几个人,好像商量好了似的,谁也不肯和他一起去贵州。
在我看起来,这事情,是能够找得到钱的。可问题是,这陈湘虚的为人,在当地的知识青年中,口碑实在太差。他和他妈到回到凤凰,凤凰县革命委员会先是把他们安排到小旅馆住着。才几天时间,他就把人家一个十几岁的女服务员干了。人家几个大
人从乡下赶进城,七手八脚,把他打了个半死。
不几天,陈湘虚又把人家店子里,专门收听最高指示的收音机,偷出去卖了钱。幸好那个收破烂的,是个贫下中农,或者说,是看到那个东西太值钱。仔细想了想,又把它送了回来。人家就把他们娘儿两个,一齐赶出了旅店。 凤凰城总共只有这么大。这两件事,一时间就闹得满城风雨。后来他和他妈两个人下乡后,也没有做多少农活,就开始偷鸡摸狗了。天天有人找他妈的麻烦,搞得他在村子里,再也呆不下去,就索性拍屁股出门,四处游荡去了。
“我们就是在乡里饿死,也不能和他一起出去。”
“凤凰人说得好,跟到好人,学好教;跟到坏人,学强盗。”
我赶到时,陈集虚他们几个人,正在讨论这个问题,说话的那样子,还是义正辞严的。我听了一个大概后,反而砰然心里一动。我想,这时候的乡下,都成了这个样子。眼看着每个人,可能活的机会,都不会太多了。哪里又还有时间,去议论什么强
盗不强盗,好人不好人。
他们还在说着什么,我就悄悄一个人溜了出来。在昏暗的月光底下,追上了正失望地,一步步走出大水田村的陈湘虚。 “六哥,你来了?”
听到我的声音,他回头来,看着气喘吁吁的我。对我的突然出现,他可能感觉有点突然。不太情愿地问:“做什么?”
“你刚才,不是跟他们说,想邀几个人,上贵州,去做工夫?”
他听了,似乎证实了自己猜测:“你想去?”
“是。”
听到我这样说,他心头显然一震。接着,又认真地打量了一下我:“你这小卵日的,会做什么,去那里,是要做事,可不是去搞女人。”
显然,他也听到了我陈本虚,以前在凤凰城的风声了。
心里只想跟他去,哪怕是生他的气,在表面上,当然装作不明白:“六哥你放心,老弟会做事的。”
“你会做什么。这可不是浑身上下,一分钱都不带,就可以跑北京,溜新疆的。”他还是信口开河说。
照我陈本虚以前的脾气,照我过去对陈湘虚的看法,当时就要打一老拳过去。可是这回,为了能跟他出去,我硬是拼了命地忍住了:“石工,泥工,木工,我都会一点点。” 就像现在填什么招聘表,给自己胡乱加特长一样,我就胡说了起来。其实我只会一点点石工。也是帮生产队里抬石头砌田坎时,在一边看出来的。
“现在的人,说是会一点点,那就是不会,你不要骗我。”
这一军,就将住了我。一时间,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猛然想到什么,又说:“对了,你会算术的吧?”
“我在学校算术,都是第一名的。你记得吗?上小学五年级时,全地区统考,数学,我还得了个第一名。”
说到算术,那正是我的强项,眼睛就是一亮。
“那好,你明天,就跟我走。”
“这么晚了,你到我家去住吧。”
“我不想看到你妈那脸。”
听了我求他的口气,他那个卵样子,骄傲地又像是个皇帝了。
“不要紧的。她早睡了。” 他不吭声,也不容我再讲什么,就自个走了。
听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我才稍稍地放了心。
其实,我叫他到我家里去睡,纯粹是想能跟他出去,才拼命地顺口讨他的好。要是我带着他,真的进了我的家门,我妈不骂死了我才怪。他要是再一发火,可能就更加去不成了。
人死嘛,我陈本虚也已经死过一回了。
马冀凤嘛,已经找来找去,再也找不着人了。
要是再呆到这大水田,肯定不饿死,也得要闷死人了。我还怕什么跟着坏人,去学什么坏教,去做什么强盗?要是再不去做强盗,只怕连去做强盗的命,都没得了。
也不跟我爸和我妈说,更不敢跟我哥陈集虚说。
当天晚上,我一夜睡不着。外面也下了瓢泼大雨。天一亮时,村里的人都在睡觉。我下面穿一双半统胶鞋,再就是一条破西装短裤,上面就穿了一件陈集虚不能穿了,再剪袖子让给我穿的旧衬衣。背个读书时用的灰布书包,书包里头,有一
本从我五伯妈那儿拿回来的,我们凤凰人沈从文,写的一本没有了封面的书。这是一本直到很多年以后,实在也弄不清楚,到底是叫什么名字的书。
陈湘虚见了我这样子,眉头就是一皱,说:“你就这样子出门?” “六哥,我,就只有这样子。”我声音压得低低的说。
这就是我当时最好的行头了。本来,我好想穿五伯妈在长沙,给我买的那套衣服。可是晚上我在床上,左穿右穿,那衣服已经太小了,就是穿不进去。坐在那里,心里好恨自己,才多长时间啊,你为什么一下子,就长大了这么多呢。多好的一套衣服啊,才有两三个小补丁呢。就不能再穿了。
“被子呢?”
再不说话。是因为我说不出口了。我长了这么大,在凤凰城里,我是和陈集虚一床睡的。他先下了乡,我就和陈抗美一床睡。在大水田乡下,我还是和陈抗美一床睡。总不能把陈抗美还在睡着的烂被子,一个人就卷走了吧。我想,他要是再问我被子的事,那我就回头,不去,算了。
好在,他可能是看我很不开心的脸,就没有再说什么。 翻了一座又一座山,顺着如水冲洗过后的羊肠小道,我们从凤凰的山江,腊尔山,两林的方向,毫无生息地上了路。才走不了多远,他就在路边小铺子前面停下来,站在那儿,似乎自言自语的说:“我想买包烟。”
我没有出声。
他又提高嗓门:“我想买包烟。”
还是木然在那儿,我早就知道,他的意思了。
这时,他看了我一眼,大声说:“老九,你一点钱,都没有带出来?”
我点了点头。
他叹了一口气。自己上前,掏出钱来,买了八分钱一包的乌江烟。
那时,就只有几分钱一包的烟。其实,我也能给他买烟。在我的裤头里面,就藏得有二块钱。我没有表态,给他买烟的原因,有两个:第一,我这钱,是放到身体的最隐蔽处,是用来在外面闯荡时,以防万一的。第二,看他那个死样子,是以为我要讨好他,去给他买烟的。我想,你要我去,我就去。你不要我去,我
立刻就回去。老子为什么,要巴结你?我去,也是去做工的,啊?
这也是陈本虚向来的脾气。他们个个都不肯跟你来,只有老子陈本虚,拼了命,来跟着你。老子陈本虚,也算看得起你这狗东西,陈湘虚了。 当然,陈湘虚他心里想到的,是知道我陈本虚,已经穷得没有一分钱了。两个人既然是兄弟,那就叹一口气,算了吧。
27、死女人把我身上几块钱都掏走了
一直走得我的腿脚发酸,四处没有一点光亮时,才到了个小小的村子。在一大群狗的嚎叫声中,闪身进了间不小的屋子。在烟雾迷漫的堂屋里,陈湘虚笑着,把我介绍给了一个弯腰驼背,没了牙齿的老头:“这是我岳父。这是我的小兄弟,老九,陈本虚。”
是他岳父的男人一头乱发,正在一个土灶前,往灶堂里头推干巴茅草。眼睛痴痴看着我,一脸傻笑。
我认真在烟雾中看了看,才发现,在灶前灶后,有几个女人在忙这忙那。一路上,他并没和我打招呼。可一进了贵州地界,却一
下子就到了他岳父的家里。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称呼,只是也傻呆呆地,就在那儿站着了。
他们家人多,吃饭也没足够的桌椅。站的站、坐的坐。还有的人,干脆就去了门口蹲着。可是一家人,对没打招呼,就来了的陈湘虚,都相当的客气。 陈湘虚坐在中间大椅子上。那做岳母的,还给他挟了一次又一次菜。那个叫做梅娥的女人,很亲切地坐在他旁边。陈湘虚那样子,就像是个国家总统,刚刚出访归来。他们那一家人,也仿佛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婿,是他们家大救星似的。
吃好了饭,他把我带到楼上,说是去睡。嘴里说是睡,却连一床草席子都没有,只是那团稻草,是崭新的。我早上还以为,自己没有带铺盖,怕他会看不起。没想到,在他的岳父家里,比我在大水田的家,还要穷。他仿佛并没有什么难堪,还兴致勃勃地,悄悄地对我说:“你看见吗?人家的那个八妹天娥,就是先前吃饭时,帮你挟菜的那个,对你很有点意思。要是你觉得可以,我愿意帮你做个介绍。
这样,我们成了连襟,那就更是一家人了。”
当时在我的眼里,哪怕就是天上的七姐,都没有我的马冀凤漂亮;地上的李铁梅,也没有我的马冀凤美丽。何况只这么一眼,就看上了一个人,那不是太不把伟大的爱情,当成一回事了么?再说,挟的什么菜呢,不过就是一大盆水煮老南瓜吗。 满心里的不高兴。
可能他太高兴了,并没有看出我的不高兴,只以为是我和他才第一次出门,人太累了。就说道:“那,你就先休息吧。”
接着,就下了梯子,进了他岳父家,唯一的一个小房间里去了。
一路上,走得太辛苦,尽管只是给狗睡的一堆稻草,也睡得很好。第二天,天还没有亮,陈湘虚就在下面,催我起身了。
他那个岳母,居然也起了床,什么也没给我们做,却是很热情地,烧了一大锅洗脸水。想到昨天晚上,她给我打来了洗脸水。让我洗了脸,又洗了脚,她再给我去倒掉。我想,这贵州人,才隔我们凤凰几十里远,就不讲吃,也不讲睡,却这
么讲究洗脚和洗脸,也真的是奇怪。
上了一座大山,坐下来休息时,陈湘虚才冲着我笑了笑:“妈的个疤子。昨天晚上,那个死女人,把我身上的几块钱,都掏走了。前面没有了混吃的地方。我们就要听毛主席的话,靠我们的自力更生了。” 一说到毛主席,一说到了自力更生,我就想到,他妈当年,给我们家传的话,心里就有了气,表面上也苦笑了笑,说:“那我们,难道要去讨了吗?”
不想他听了这话,正色道:“去讨?老弟,你不要掉了我们的身价。我们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我们是……”看着一下子十分严肃的样子,我不知道这句玩笑,伤了他的哪根神经。只好看着他傻笑。
“你知道不?我们,是毛主席的知识青年。我们只要一不去偷,二不去抢,不去杀人,也不去放火,不去做什么犯法的事。我们哪怕,就是去混、去骗、去蒙、去犯一点点小错误,都是可以的。”
听了他这番话,我就有点愕然。想到外面人们对他的评价,想
到他的为人处世,这不正是他平时为人的宗旨么。我今天,第一次听见他的亲口表白了。我还在想这事时,他却从怀里,掏出来一只羊角:“阉猪这事,你会吧?”
“这,我不会。”怎么又突然想到了这事。我就赶快摇头。 “我买了本书,又搞来几个猪崽,在凤凰,就学了十好几天,技术嘛,都学会了。可就是这鸟羊角,日他娘的,无论如何,也吹不响它。真的是气得死人。”
听见他这个人,居然还这么下大的功夫,去学一门技术。还是阉猪的技术,的确也让我感动。
“那,让我来试一下,在学校,我就是吹笛子的好手。”
他听了,显然心头一喜,就递给了我。别看那东西,小小的,我使劲吹,就是吹不响。想讨他的好,又讨不到。一时间,我很沮丧。其实,我是不太会吹笛子的。
记得在在学校,有一回,我发现有个同学吹笛子好听,自己突然好想学吹笛子。就跟同学借了一把,在家里呜哩哇啦地,吹了个一整天,吹到了晚上,我问妈:
“妈,你知道,今天我吹的是什么?”
“不知道埃”妈一脸的茫茫然。 “这你都不知道,我吹的,是东方红埃”妈听了,做出很吃惊的样子:“你吹的是东方红?我还以为,你在吹什么外国歌呢,吹得这么好听。”
看着从来没批评过儿女的妈妈,我惭愧得恨不能打一个地洞,就这样钻了下去。
这回,看着他手上的东西,我又想了一下:“六哥,虽然吹不响,还是应该有其他办法,可以吹响它。”
陈湘虚听了,很不信地说:“人都吹不响它,还会有什么办法?你老九,本事大得很埃”“让我再试试。你身上,有小刀吗?”
你别看他这个人,我想他,应该是没有房子没有门,更没有什么抽屉的。可他裤带上的钥匙串,可是乱七八糟的,挂了一大堆。他顺手取了下来,从中挑出来一把小刀,递给我。
找到路坎底下的一丛竹林,我割下来一截小竹子,先把它削斜了,再插上了一小片竹叶子进去,就吹了一下,并没有声响。
他看了,不屑一顾:“不行吧,老九?要是这么容易,那不个个人,都成他妈的,阉猪匠了。” 我不吭声,又换了一片,再仔细地把接口清理整齐,又用口水泡了一下,再装上去。这一回,那声音在突然间,分外嘹亮地,在大山里,响起来了。
陈湘虚听了,不由得大喜:“老弟,你还真的有两下子。”
这是他和我从大水田出门以来,从湖南走到了贵州,才第一次大开了笑脸。不过才一会儿,他又皱着眉头,说:“吹是能吹得响,可它和那羊角的声音,应该是不相同的吧。”
我也不再说话,只把他手上的羊角拿了过来。又把那截竹子,插了进去,放到嘴巴上,再一吹。想不到,那声音,比单吹一只羊角,还要响亮,而且又不用费什么力。再说,那声音也巧,竟然似乎全部是从羊角里出来的一样。
他一听这声音,高兴了。抢过去,就大吹了一通,放下来,又认真端详了好一番:“这狗东西,能吹响了,我们就有饭吃。我以前为什么,不早和你在一
起?怪不得我妈说,你家里几兄弟,就是你,最聪明。”
不经意地,说出来了他妈妈早就对我的看法,这让我高兴了很久。 他看着我,一脸的灿烂,溢了出来,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说话间,我们就到了一个村子外面。这时的太阳,已经当顶了。
陈湘虚先问:“老九,你肚子饿了没?”
“还没饿?你看太阳,快要偏西了。”
他似乎恍然大悟似的:“你放心,马上,我们就会有好的吃。”
“你真的会变?”
陈湘虚没回答我,就狠狠地吹起了羊角。想不到,这东西,还真的管用,才吹到一家人的大门边。就有一扇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有人探出个头来:“阉猪的吧?我们家里,有猪要阉。”
他回过头来,对我做了个鬼脸,就带着我,进了那人的屋。进屋之后,我以为,会一直去猪圈。谁知道,进了门,穿过天井,主人直接上了几步台阶,把我们带进了堂屋。
坐下来,主人就问我们:“师父,你们吃饭
了没?”
陈湘虚很老到地说:“今天出门得迟,还没接到活。” 主人说:“那你们等等。”
说完,人就出去,同他老婆说了几句。他老婆就到外面去了,不一会儿,就听到了阵阵捉鸡声。我们几个人在屋子里讲话,没多久,主人就说:“师父,我们现在动手吧,你看到哪里,好做事一点。”
陈湘虚四处看了下,又出门,进猪圈,看了看猪,猛地怔了一下。再看猪圈虽然不小,也不是很大,且杂物极多,就说:“就到堂屋吧。”
这家人显得很殷实。外面是个大门,进了大门,又是天井。天井的两边,才是喂猪和养牛的地方。这可是一般的人家,都做不到的。
说完,他解开了背着的包。趁着主人进猪圈去捉猪时,他过掉头,悄悄地对我说:“本虚,你以前,见过阉猪吗?”
“见过的。”
听我说得这样肯定,他放下心来:“那好,你只要帮我把猪的后腿,死劲逮住,就行了。”
这是一只活了好多年的老母猪。长长的身
子,目光已经呆滞,肚子也已下垂,毛发都开始脱落。我们进来时,它正在圈里哼哼哈哈地,无所事事。
主人也哼哈着,进去了。只一手,就逮了它出圈来。往堂屋里赶。进了堂屋,主人自己抓住了前脚,我死命地逮住后脚,陈湘虚狠狠地喊了一声;“放!” 我们就一齐把它放倒了。
陈湘虚从一排铮亮的刀中,取出来一把。双膝压住了猪肚,一只手在母猪的肚子上,只比划了两下。心里又算了算,就十分沉着地,一刀划了下去。接着,又伸出一个手指头,进它的肚子里去掏。谁知道,他一连掏了两三下,掏出来一看,都不是的,又赶快退了回去。
那母猪虽然年纪老迈,自己又生儿育女过多回,想必认为自己对这个家的贡献,应该也不少了,就很有一点持功自傲的味道。一开始,被我们赶进了堂屋,心里还分外地高兴,摇头摆尾的,以为有什么好事,应该论资排辈,到它了。
可千想万想,想不到,我们几个人,要来搞它的计划生育。从此以后,不但
要给断了她的子孙后代,连那种一年两度的美好生活,都会没得了,立即十分地恼怒,脾气在瞬间就大了起来,力气也还不校加上我们这帮人,对它一点思想工作也不做,真的是太气人家老母猪了。再就是一刀子下去,也割痛了它的肌肤。于是,它就狠命地挣扎了起来。让我们众人手足无措;且这猪东西叫嚷起来,又是呼天抢地不算,还声情并茂的。
不多一会儿,陈湘虚的汗水,就出来了。只见他在慌乱之中,从那猪肚子里,终于摸出来了一截东西,认真地看了看,牙齿一咬,手一狠,就把它割了下来。 主人见了,似乎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师父,是这东西吗?”
陈湘虚也不看他,只斩钉截铁地说:“是的。”
说完,就伶俐地,把另外一截放回去。顺手在它的皮子上一抹,轻喊了一声:“放点”。
我们稍一松劲,那猪的血,就往外扑扑直冒。主人见了,立刻又是一脸的疑惑。陈湘虚这时却不慌不忙,接过女主人早就递过来的青瓷花碗,一只手在上
面划了一下,口中念念有词一番,埋头再含着一口水,仰起脖子来,对准猪的那刀口,闭紧嘴唇,呼地一口,如雾状般,就喷了下去。众人再看那刀口子里,果然就再也没有猪血出来了。
只见猪的身子一紧,也仿佛减少了很多的痛楚,一时就安静在那里了。 主人的脸上,一下子放出来了十分钦佩的微笑。
“放了,”陈湘虚再一声喊。
我们再一松手,那老母猪一声长嚎,不知道是在大骂着谁的亲娘,就明路一般,仓皇地逃出了堂屋。
陈湘虚这时就开口喊着:“饿了。”
主人赶快叫老婆,把吃的端了上来。陈湘虚端起碗来,看了我一眼,轻轻地说了声:“吃埃”就埋头下去,对着那一大盆连毛带血的鸡,狼吞虎咽了起来。
我一看,竟然感觉,自己真的是饿了。三两口吃完了饭,主人又倒出了甜酒来,陈湘虚却边抹着嘴巴,边把甜酒一口就干了,说:“老表,我们前面,还有人在等着。要走了,要走了。”
28、鲁提辖拳打
镇关西手上有尺寸
出得门来,陈湘虚大步流星,走在我前头,一言不发。也不再看我一眼,只是埋起头来,匆匆地往前直冲。也不走村庄了,拣的还尽是那些山间的小路。我在后面,心里虽然纳闷,却也不好多问。想不到的,只是他走路,竟然也是这么快,仓皇逃窜似的。 翻过了两座山吧。他才喘着粗气,停下了脚步。我还没来得及问原因。他朝天哈哈大笑起来,狠狠地笑完了,才说:“我日他妈,走脱了,老子们,走脱了。”
我大惑不解:“走什么脱了?”
陈湘虚挽起衣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那猪,活不到今天晚上。”
我惊问:“为什么?”
“没有办法的事。我一看到那老母猪。心里就有些怕。老母猪的个子大,体内结构就很复杂,猪的那个东西,就是它的卵巢,已经相当松软了,也很难找得到了,老手们见了它,都害怕的很。”
“这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见他,才一进门,他就给我们去杀鸡。你想想看,
就为阉一个猪,还要杀一个鸡?你想那鸡,有这么好吃的?就是他的老母猪,太难做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过门,都不肯给他做了。”
“那你却敢做?” “兄弟,人在矮檐下,不得不走险。你想我们两个人,已经没有饭吃了。要是这只猪,我们不做了,那路,都会走不动的。我就想了想,哪怕是拼了命,做下了它,碰上个好运气吧,谁知道,还是不顺手。”
“那你知道,我们就走得脱的?”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自己手上,有尺寸埃我们要是走得慢了,猪又痛得再叫了起来。我们两个,还想走得脱?”
我听得不由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还在说什么,人在矮檐下,什么鲁提辖。不过想了想,我又问:“可你那一口清水,就止住了猪血,也真的是有功夫埃”他大笑道:“老九,我说,你这又错了。那一刀子下去,看起来,不得了。其实,只伤着了那皮子。流血,是因为割伤了它毛细管。热热的毛细管,遭到那冷水,突然一剌激,毛细管一收缩,哪里有暂
时不止住血的道理?”
我听了,恍然大悟。 他又说:“天下巫婆巫公,都是这样做的。其实,全是骗人。”
想了想,我再问:“那你口里,刚才念念有词,是在念什么?”
“我在念什么,你想知道?”
“这还有秘密?”
“有什么秘密,说起来,你不相信。”
“是什么?”
“我在念: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哈哈!我笑得差点要摔下了坎去。这狗东西哦。
再进一个村,陈湘虚拿出来羊角,又要吹。
我胆怯地说:“你还要吹啊?”
陈湘虚说:“你肚子不饿了?”
我想,也是的,就不再做声。谁知道,他又吹过了两个村子。看不到一个人的脑壳,还让我赶了几回汪汪大叫上来的狗东西。
陈湘虚这人,个子虽然大,但却是天生的怕狗。只要是群狗一叫,他全身都没有一个安定之处。他自己也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走了这么多村子,还是这么
怕狗。是不是前辈子,是一个杀狗的转世?”
可我却能在群狗的狂叫乱吠声中,一步步地朝村子走去。有点像大海上的舰艇,劈风斩浪。那些再大再凶的狗们,见我这样朝着它走,最后只有乖乖地,在我的脚下,舔着舌头,讨好地让开路。 看我在前面,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冲锋陷阵赶狗的动作,把我的六哥陈湘虚,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们两兄弟,真的是天配一对,地设一双埃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以后一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不过,事业是能够干出来大的,就是再也没有人出门,来喊我们阉猪,割狗了。又走出了一个村子,陈湘虚长叹了一口气:“兄弟,我们两个,今天算得上,是走麦城了。出门这么久,我从来也没这样走麦城过。”
眼前一条小河边上,有一大块红薯地。
地头上,有个小小的茅草棚子,显然是看守人住的。
“六哥,你肚子饿了,我去跟人家,讨两个红薯来吃。”
陈湘虚眼睛一瞪:“讨什么讨,六哥刚才说
的话,你又忘记了。我们是毛主席的知识青年。他们这些乡巴老,农民,算个什么东西。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你胡乱搞它两个来,不就成了。”
我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就一溜烟钻进了地里去。不料,我才抠出来两个红薯,他就在那边惊惶失措地喊:“本虚快点,有人来了。” 他话音才落,就听见有人大叫:“谁叫你们偷红薯?”
也是这叫声没落,脚步声,就撵了过来。
我一听,大惊失色,弓起身子,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拔腿就逃了开去。
那人听见了草响,又大喊了一声:“狗子,你包他左边;杆杆,快点拦右边。要快点,别让那狗日的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