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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倒流》 作者:陈染
章节数:63章 字数:10.8万字
没结局
没结局
1962年4月的一个夜晚,我悄悄脱离了妈妈温暖的母体来到人间,带着对世界的恐惧和不安全感。出生时的光线是淡蓝色,柔和又深情,这使我一生都将不喜欢强烈的光芒。父亲是个性情古怪的学者,终日埋头书海,著书立说,大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顽强精神。母亲与父亲趣味性情上差距很大,她温良优雅,是个作家。她还酷爱音乐、绘画等艺术。我整个童年时代,在那个小鸟恋枝的年龄,生活在这样一个为着各自的爱好独立追求、紧张忙碌的家庭里格外孤单。我瘦弱且爱哭。父亲的慈爱表现为严厉,我有些惧怕他。小时候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跟着妈妈走街串巷,只要离开家,我就活蹦乱跳疯起来。我在母亲的万般珍爱、娇惯纵容与艺术的熏染下长大。
1969年我上小学,那时候胆小、温顺却极富个性,很要强,学习成绩极好,被选为红小兵大队长。当时中国正值“文化革命”,学习没有出路。母亲为我找了老师开始学习音乐,学作曲和手风琴。从10岁开始我便追求成
功。十来岁的小孩很容易崇拜谁,记得当时在我窄小的天地里我崇拜盛中国先生,我的音乐老师告诉我盛中国小时候一天练琴10小时。我曾多次默默在台下观看盛先生的独奏表演,他那时清秀潇洒,头发一甩一甩的。那甩头的姿势真让十二三岁的我发疯。我对妈妈说,我长大要成为音乐大师。
从我还未出生的1957年“反右”开始,家里就屡遭冲击,家庭气氛沉闷、压抑、冷清。父母关系的紧张使我深感自卑和忧郁。见到小伙伴的一家人围坐着呼噜呼噜喝稀粥,收音机里热热闹闹轰轰烈烈,里院与外院的邻居大嫂扯着嗓门隔着房屋聊(喊)大天,我真是羡慕极了。最令我神往不已的是在热情明朗的夏天里,小伙伴们在院子里跳整整一个夏天的皮筋,玩砍包、蹦房子,而我却躲在阴暗冷清的房间里练琴,只能隔着竹帘子向外边望几眼。长大后我为此深深遗憾。 整个中学时代我都是在这种孤独的自我追求中度过。我辞掉了莫名其妙被选上的各种“长”,为了更有时间练琴。当时的生命里只有两样:音乐和妈妈的爱。我的音乐老师都喜爱我,认为我“感觉出色”,“有天赋”。我在那一群想当音乐家的伙伴中遥遥领先。我爱那色彩纷呈、起伏多变的旋律,每天每天都在脑子里构画世界。我眼里的世界是童话,有被太阳染热的温情、湿湿的绿树阴、光秃秃的荒原和蓝苍苍的海浪;有立着耳朵的忠诚的大狼狗、白矮星与小绿人的爱情;有折断的黄草、金属的月亮和失群的怪鸟; 有魔鬼、死亡和乌黑的女式手枪。我渴望着不能令我满足的世界,越来越沉浸在远离现实的梦幻之中,在音乐里寻找着安慰。渐渐我离开了儿时伙伴们的群体欢乐。
1979年我父母的婚姻生活结束,我和妈妈离开了家,也离开了我的童年我的音乐我的说不清的孤寂与惆怅。那时候小小心灵里拥满莫名其妙的强烈自卑。这时,我的生活发生了一个很大的转折。忽一下,社会上卷起读书热潮,文凭热。我放弃了视之为生命的音乐,捧起了书本。由于近10年的音乐生涯,功课落下很多。尽管我拼尽力量弥补,高考还是以3分之差落榜。 18岁到20岁我在家待业,这一时期度过了我学生时代最为苦痛和迷惘的阶段。要发挥生命、要施展自己的欲望,驱使我再准备高考。可是,我天生不具备坐在桌前背书的本事,并对背书深恶痛绝,宁可用跑1000米来换背一页书。也是在这时候我开始阅读文学作品。与很多作家不同的是我很晚才接触文学,在这之前我几乎没读过什么文学作品。第一本小说是母亲念给我听的。当时我忙于功课,午休时躺在床上母亲就给我读小说。那本小说是雨果的《九三年》,我躺在床上静静地听。当母亲读到最后一章“太阳出来了!”西穆尔登把自己最亲爱的朋友和学生郭文送上断头台,刽子手的斧头滑下来在郭文的脖子上发出丑恶一响的瞬间,这时,一声明亮的枪响呼应了那斧子声,西穆尔登用一粒子弹洞穿了自己的心脏......我呜呜咽咽哭起来,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滚落到枕巾上。这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新世界,我又找到了在音乐里感觉到的东西,我再一次找到了自己。在母亲的影响下,我
发狂地读起小说来,一本接一本,那个时候自然读的全是世界名著。《简爱》、《傲慢与偏见》、《红楼梦》、《红与黑》、《安娜·卡列尼娜》、《小酒店》、《还乡》、《呼啸山庄》、《西游记》、《三国演义》等等很多,也是这个时候,我的作家梦诞生了。从一开始我就不像很多作家那样,由于当不了长跑冠军或球星什么的才不得已没办法做起作家梦。我却是从一发现这块美丽诱人的文学土地便全力执著追求她,那么钟情于她,别无选择。我相信,假如不是我冒冒失失跌入文学圣殿而抛弃我的音乐生涯,我相信我会成为一名音乐家。高考的压力和读小说的狂热以及我那个年龄的极度敏感、情绪动荡,使我一度患上神经衰弱。
1982年,我20岁时,考上北京一所大学中文系本科。大学期间我完全投入了吸引我的文学世界。我在同学中落落寡合、默默不语,散了课就往家跑,躲在书屋里品味着梦幻,在内心独自扮演各种真诚的角色,以弥补生活的空虚。我开始写诗,恬淡、温情又忧伤,吐不完的情怀,挥不尽的惆怅。那是有一次母亲外出开会,我独守着空落落的房间和心灵,孤寂难耐。半个月后,当母亲回家时我便成了“诗人”。我捧着一摞小诗,说:妈妈我写诗了。《书阁》这首小诗颇能反映我那一段的生活情调:
我的随风摇曳的小阁楼呵 是个神秘的天地
里面白花花的纸页上
洒满墨色的米粒
我是个先天不足的孩子
蹲在吱吱呀呀的木板上
用眼睛,倾听大地的喘息
古老地球的遥远记忆
天黑了,木窗子外
飘着淅淅沥沥的雨
黄昏的小风,把我
带到亚马孙河流域
读名著的疯劲渐渐平缓,我又开始了读现代诗以及各种流派的现代主义小说和哲学。我从大学一年级开始发表诗。写诗热潮一发而不可收。我在大学里出了两本油印小诗,在同学老师中传阅。班里的同学认为我“才情过人,只是有点怪”。学校的老师也劝我多多参加集体活动。那时候,我的生命处于分裂状态。在公共场合腼腆沉默,退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后才把积郁心中的无尽情怀倾洒诗中。我颇为“入戏”,我感动着自己,也感动着别人。我活在自己制造的氛围中,也在世界里寻求诗中的情人。当我空空落落徒然而归时,便再一次把贫瘠与孤独抛至诗中,诗成了我平衡自己的手段。20岁至22岁,正是诗人的年龄,我在《诗刊》
、《人民文学》、《北京文学》等刊物发表数十首诗,并在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青年诗选》里占了一席。
像大海里一朵美丽的浪花,诗人的我仅仅眨了几下眼睛就睡醒了,那朵漂亮的浪花很快便找到一个新的艺术形式展现。我从大学三年级(23岁)开始写小说,处女作《嘿,别那么丧气》发表在《青年文学》上,这给了我很大的鼓舞。我找到了一个比诗更能表现与施展自己的形式,极为兴奋。当时的文坛正是百花齐放最为活跃的时期,正是“一人一流派,各领风骚三五天”的热闹景象。我很快与活跃在文坛的几位青年作家们交往起来,可是不久我便感到与作家们交往是件累人的事,他们没有生活里那些普通然而活生生的朋友那么来得自然。于是,我重新归属于自己的恬静、孤单而充实的艺术世界。我最初的文学创作还曾得到老一辈作家们的关怀和帮助,我对他们怀着敬意。这一时期,我在《人民文学》、《收获》、《当代》、《作家》、《北京文学》等全国多种大型刊物发表小说,并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了我的第一本小说集《纸片儿》,有的篇目还被介绍翻译到国外。
第一篇评论我小说的文章刊登在《作家》杂志上,题目是《论一种现代的创作情绪--从陈染的小说谈开去》,令我震惊的是这位当时没见过面的中国文坛上实力雄厚热情敏锐的著名评论家能那么准确、敏感、深入地把握我那堆文字。我为这种理解与真挚深深感动。我将永远怀着无比的崇敬,感激他的支持、热情和友谊。 1986年我大学毕业,整个大学时代我都是在读书、写作的狂热中,同时又是在对书本里那些骗人东西的抵抗中。当有的老师讲到生动精到之处,我便兴奋得如坐针毡,很是崇敬;当有的老师把一些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自欺欺人的破东西强加给我时,我便无声地把它们扔回去,甚至逃课,拒绝学习。我的成绩便跟着我忽高忽低地动荡。这种个性对于我成为一个老师眼里的好学生起了很大的妨碍。好在,我并不那么看重好学生。大学毕业后,有几所大学和杂志都表示欢迎我去工作。可遗憾的是我不喜欢这些定时定点规规矩矩的束缚人的工作,我喜欢自己支配自己,也不在乎“名声”。母亲自然是从我的前途着想,对于我的不按常规走路的思想和行为很发愁。像所有的当代青年人一样,除了拥有丰富充实的精神生活外,同时我需要起码的物质保障。我不能没有职业,当个流浪小说家是养不了自己的。由于我在文学上的初步成绩和老师们的帮助,我被留在大学里教授文学写作,职业对于我是一
种生存的手段。学校里的一些沿袭传统的迂腐陈旧的观念令我压抑,我无法抗拒又不愿趋附。于是,便戴上面具,既满足了别人,又保持了自己。尽管我天性怯懦,但性格里针针刺刺的却很多。朋友们有时叫我“小驴”,温顺起来柔情无比,但若尥起蹶子来也够人受的。我拒绝接受一切强加给我的我不赞同的告诫。
这时,我已经被认为是文坛里最为年轻的青年作家了,并且在社会上和文学圈子里有一定影响。可是,我忽然发现一件事:从我童年的音乐大师梦到后来的作家梦,我活得多么孤独和压抑呀!这并不是我已经满足现有的一些成绩,我天生就不是容易随遇而安的人。我对自己、对世界永远有所追求。然而,我开始思考和看重生活本身了。梦必须做,但生活、友谊、爱情、智慧与成功相比,同等重要,甚至更有意义和价值。我发现我在梦里生活得太久了,在那个角落我简直成了一个孤独的隐居者,沉湎于自己的心灵生活。现在,我多么渴求生活里温情深挚活生生的东西!这个发现对于我是个不小的飞跃。我从来都喜欢自己改变自己,不断地发现、改变自己与外界,才有意义。我开始发挥潜藏在生命里的那些美丽的天性,我画画,制作千姿百态的丑布娃娃,用粗彩线在麻垫上缝出图案,我异想天开制造着童话也制造着自己,我放开生命。有个中央美院的朋友见了我的制作就幽默地说他得改行了。生活里,我真正的朋友并不多,也许我天生就是那种不善多交却能与个别朋友诚笃至深的类型。我始终对友谊和爱情有一种玩命和献身精神,由于这个特点,也容易遭到伤害。
我仍然爱着读书,读书方法仍然是自己选择,不强迫自己,也爱把自己喜爱的书推荐给朋友们。除了文学,我感兴趣于中国古典哲学、宗教与中医学,也感兴趣于西方精神分析学与现代主义哲学,感兴趣于超自然界和巫术、宗教的神话以及边缘科学。 1986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与一个留美心理学研究生相爱。我们分手、相聚、分手又相聚。我不想沿袭什么模式,也不知命运将做如何安排。
1987年夏末,我25岁,参加了大学讲师团,来到北京远郊的一个农村支教,农村的生活、情调和风光使我感到远离尘嚣的大城市的清寂与淡泊。在这儿,我接触了很多农村孩子,也结识了拥有生活里那种最为平凡朴实的智慧的朋友,这时我那堆书本里的哲学显得多么苍白无力。我更加感觉到最为深刻最为智慧的哲学和人生态度正是最简单、最轻松的。这个发现,几乎使我想丢弃以往的那种累人叫劲的朋友--萨特们海明威们。这将会成为我一段时期的生活态度和创作态度。
关键是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不要空白掉,无论当作家还是做情人,无论阳春白雪还是两手空空的流浪汉,无论去生还是去死,我都同样喜爱。
1988年下半年,我从农村回到家,回到我的大学教书。很快我又将远离故土,开始我短暂人生旅途的又一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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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主人
我是主人
可以说,我是在书房里“玩”大的,尽管我也曾一度沦为书奴。我说玩,并不是指真正的玩,而是指读书时的一种轻松、自由、纯净与快乐的玩的心理与情绪。
我先偷两句古人的理想做我的保驾。中国有个活了2300岁的老头儿叫庄周,他曾说过至乐无乐、大智无智这样的话。在我现在的理解里,那就是:文化乃至任何一种事物发展到一种极单纯极轻松的境界才是最为高级的境界。我们常常看到一种哲人,他们把生活里最为简单易懂的事物硬是死去活来地倒腾成深奥莫测似是而非的东西,嘴里冒出的好像也不是人说的话。我不知该称这种人是什么。我所崇敬的是那些懂得化繁为简懂得轻松自如的人。复杂后的简单,动荡后的宁静,悲哀后的快乐是人类成熟的一种标志。任何一个伟大的人物,我相信他(她)临死时所渴望的是自如、轻松与单纯。
我说玩的另一层含意是,我读的书实在不博大也不精奥。我敬重那些抱着目的读一辈子书的读书人。但对于我自己,却一直认为对
某些书本的刨根问底究其终果,是不够自由的表现; 而只知其然不知所以然, 我倒以为是相当聪明颖悟的。 因为这个世界并不完全存在因为与所以。
我的整个学生时代,包括已经离开学生生涯的我的现在,一直都是在书的拥围里。然而,在老师逼迫下的读书与自己在家里的读书却在感情上存有天壤之别。 在学校里,老师屡屡告诫我的是刻苦、苦学,还用古人们的故事来教育启发我,诸如“头悬梁锥刺股”,什么“铁杵成针”之类。总之,离不了一个“苦”字。可是,干嘛要“头悬梁”去读书呢?!可见那书有多么乏味,我看,应该立刻丢了书本跳进水里去游泳,或者站到阳台上冲着黄昏的夕阳干一杯;干嘛要用粗铁棍去磨针呢?!用铁钉或更细的铁丝去磨不好吗?可见古人有多么愚傻。和“苦”连在一起的书在我的眼里就是“奴隶主”,而我天性就不想做任何形式的奴隶。当然,我并不是说带苦味的书一定不好,它也许是绝顶的智慧,但同时它也许离你太遥远,你满眼的苦颜色,你的心在抗拒它,那么再好的书也是读不好的。可以打个比方,一个出家的僧人,假如他的心灵邪魔缠绕,不宁不静,那么即使给他封闭在一个无门的庙里,断酒肉、隔尘缘,他依然不会万念俱灭、超悟尘凡。林语堂先生也讲过,如果一个僧人回到社会里去,喝酒、吃肉、交女人,而同时并不腐蚀他的灵魂,那么他
便是一个“高僧”了。我以为极是。所以,不要去学古人把头发系在房梁上,也不要用铁棒子磨针的精神去啃一本石头砌成的啃不动的书。因为,其结果可能是一无所获或所获甚微。
从我小时候去幼儿园,到长大上小学、中学、大学,我始终在可乐地忙一件事:逃。我们往昔的各种教育多看重共性,而几乎不讲个性。有些学校里的教师往往强迫学生功课以外该读什么不该读什么,总想做别人心智的主宰,这无疑是一种”霸权主义”。现代奴隶在我眼里就是丧失心智自主权的人,所以,做个任人摆布的小学生是件悲哀的事情。这也是我总想逃离群体而最终不能成为一个老师眼里的本分学生的根本。 读书的灵魂应该是自由。我读书基本上就是在这种状态下进行,也就是前边提到的“玩”的心境下进行的,每每夜幕低垂,窗外黑风响得紧,雨珠敲得勤的时候,特别是冰冷彻骨的冬夜,房间里暖融融的,一盏孤灯、一杯香茶、一把软椅、一个平和的心境,加上一本好书,真是世间难寻的幸福,一个默想人生领悟世界的境界。这份宁静与沉思的享受并不是谁人都可以得到的。
世上的读书人大致有书主和书奴两类。“锥刺股”们以及在考试的压力下读书的,即是书奴;相反,那种借着书页浏览了大自然美丽景致或者似与一位大智者长谈一番的快乐忘情之人,便是书主。当然,有时候往往是那些书奴表现得最为谦逊、最为随和、最为合群;而那种心灵极度自由、深爱孤静、沉迷一灯一椅一茶一书的书主却显得落落寡合。遗憾的是,在很多人眼里,前者往往被看做合乎规范与情理。我却不这样看,勉强心智去做自己不喜爱的事才是不合规范与情理的。 读书的自由,像中国所有的自由一样,也许也该是一种中庸或一种技巧,只看我们怎样使用它了,聪明人便抛出李密庵的半半歌自慰:
看破浮生过半
衾裳半素半轻鲜
肴馔半丰半俭
妻儿半朴半贤
心情半佛半神仙
饮酒半酣正好
花开半时偏妍
会占便宜只占半
消极、被动的一半是为了更好地使积极、主动的一半得以施展和发挥。这是一种消极的积极。
话说回来,对书的选择应是自由,与书的依附关系更应是自由。我和书的友谊就是一个由紧密到松散的过程。正像一对情人,由初恋的如蜜似胶相依相慰,发展到后来的一种无须言语然而却默契理解刻骨铭心的散淡。 大约爱书成癖的人最初都很“痴”,他们用一本一本的书砌成一个个沉重的城堡,把自己围在里面,生活本身却在城堡的外边。他们一本一本地狂啃,带着一种忧思,一种模糊,一种梦幻,以为吃完了城堡就可以看到真理了,智慧就可以攥在手里了。我曾经就是这样一个痴人,也许现在仍然是,只是似乎领悟了点什么。其实,城堡外边的生活里,智慧就那么简简单单没有加工地明摆着。
当然,这个发现只有把自己关在城堡里的人关到最后才能拾到。当有一天,天空的星星与地上的雨声全都睡去,他在城堡里关得太久而失眠的时候,他无意破开城堡的一个小窗口,发现夜色里游来荡去全是人,大家都在寻找着什么,都在睁着发凉的眼睛望星空。他走出城堡,看到每个人空空洞洞的脸的后面都有一段故事,比城堡里的更鲜活生动; 他听到每一个人的笑声深处都是一种经验和智慧,比城堡里的更美丽,也更丑恶,他以前怎么没有看到和听到呢?!从这时开始,城堡慢慢开始融化,压在肩上的
沉重忧郁的大书柜慢慢坍塌化解成平平淡淡的生活。当然,这并不等于老子的“绝圣弃智,绝学无忧”,而是合上了小书,翻开了大书。
“走进走出”的过程,并不是绝然鲜明的分隔。现在,当我外出游览时,自然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背上一堆书,甚至背上大字典,书们已经无形地装在我心里了,眼睛看得到看不到它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可以看许多许多“大书”--看老榆树沉稳地站立,柔弱的风怎样躲开雨滴,看夜色皮肤的衰老,看悲哀的病鸟躲进黄昏的瓦缝,看泪眼里面的晴空,看晴空后边的背影,背影里死亡的梦和没有梦的宁静,去看很多很多。世界比书本的颜色多得多。 现在,我仍然爱书,也爱把自己喜爱的书推荐给朋友们。除了西文,我感兴趣于中国古典哲学、宗教与中医学,也感兴趣于西方精神分析学与现代主义哲学,感兴趣于超自然界边缘科学。我从不给自己设防,也没有禁区。
书可以有形,亦可无形;书可以穿上衣服变成我,我也可以脱掉衣服钻入书中。我们相互依赖,又彼此独立。书永远是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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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的日子
写作的日子
岁月流逝得多么令人不可思议!依旧是倚坐在写字桌前沉思默想,房间里依旧飘散着菊花的幽香,阳光也依旧地淋洒在真丝般柔软的发丝上,以及开始斑驳的窗棂上......然而,写作的日子像一天天不肯凋萎的藤萝,已经绵延开放了十几年的时光。
端坐电脑前,盯住不断跳跃到屏幕上的字迹,一动不动,生怕身体的摇晃扰乱了刚刚“站立”到眼前的字迹的秩序,思乡一般凝神专注。偶尔,停下来,聆听窗外的风声或雨声,不知为什么时光流逝了我依然还在这里。
通常,我早晨起床收拾完毕之后,就坐到我的书桌前进入写作状态,在我的右手边上放一杯醇香的绿茶,我的思维和神经如同我家里的那株龟背竹的茎叶,当茶水慢慢被“浇灌”进我的身体里边去之后,那些“茎叶”(神经)很快就活跃起来。早晨对于我,永远是一个持续不断的沉重的起点。一天的日子就像一辆载满货物的卡车,由早晨来启动,它往往可以决定出一天的趋势。
起晚了床,是一件令我十分
恼火的事,有时候上午一睁开眼居然已经11点钟了,便一边匆匆穿衣,一边生着自己的气。掰手指算算,从夜里一点钟睡下到醒来,整整睡了10个小时。我实在不明白像我这样一个主观上喜欢”勤奋”的人,为什么客观上偏偏“脱生”成一只睡不醒的虫子!别人一般每日只需七八个小时睡眠时间,有人甚至常年只需五六个小时,而我却必须睡够九十个小时方能头脑清醒,方能全身状态正常地从事一天的事情。匆匆收拾一番,便赶火车似的冲到书桌前坐定,深呼吸,进入写作状态。
电话是个很严重的打扰。刚刚想好接下来的一句非常漂亮的句子,一个电话却使人停滞下来而转入另一个话题,待重新坐到书桌电脑前,打算拾起刚才的句子时,它早已不翼而飞了。这令我十分沮丧。 坐在书桌前,当“灵感”不断、锐利的思想和美妙的句子源源不断涌出的时候,便是一天里最为幸福的时刻了。除此之外,我真的不知道在日常的生活中还有什么能够牵引我的神思靠近“幸福”这个语词,帮助我在孤立无援的精神境况中靠近安全感与希望。我惊异是什么魔力使我对此产生如此亘久而执拗的爱情!肩酸背疼、心力交瘁却乐此不疲。
手指在电脑键盘上纤巧而温柔的移动,那指尖与键钮的摩挲带给我身心的是多少奇妙的感觉啊--仿佛是触摸爱人的光滑性感的肌肤,屏幕上的文字像是爱人的脸孔,不断变换着微妙复杂的表情,使我神情专注。我信赖自己的指尖超过我对自己身体任何其他部位的信赖,比如眼睛,耳朵,比如脚还有胃。眼睛虽说不近视也不斜视,但常常忽视了不应该忽视的。我过去在学院上班的时候,在楼道遇见隔壁办公室的领导去打开水,我却如同没看见那空荡荡摇晃着的暖水瓶似的,心安理得地与之擦肩而过。怎么能让领导亲自为他自己打开水呢?耳朵和脚板虽说不软,它只是鉴别各种各样的声音,以及选择形形色色的道路,但是它们却常常不由自主地被湮没在“怪声”和“歧途”里,远离了千人同歌的大合唱以及万人同途的金光大道。至于胃--这个据说被称之为人类第二大脑的家伙,则更是令我不得安宁,苦不堪言,药片不断。只有我的手指尖,那纤细而富于智慧的指尖,当它嘀嗒嘀嗒轻跳着惊醒了安睡的电脑键盘--那个庞大的字词仓库和思想仓库--在上边环绕摸索的时候,才显现出异乎寻常的敏感性,它如同最富灵性的磁石,使那些字词都仿佛自己长上了脚,那些思想也都自己睁开了眼睛,奔向我的指尖,那指尖呼吸着、尖叫着牵引着它们,美妙的句子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出。
有一位我十分喜爱的作家,他有一个玩笑而聪明的说法,他说,“每天往电脑里存(写)上2000字,无异于每天存上200元钱的那种踏实感。”我听了觉得特别有趣。对我来说,每每倚坐在夏日敞开的窗子下,抑或冬日斜射进来的暖暖的阳光里,偶尔吸上一支YVESSAINTLAURENT香烟,我的整个身体就像羽毛一样飘忽陶醉起来。电脑上那些文字就金子般充满诱惑。写作顺利时,就是我挥”金”(字)如土的时候,这当然是一种比喻,因为无论这个世界人们如何认定,“金钱和财富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标准”,而在我心中,一个好作家的文字远远要比金钱更具价值,那是另一种“财富”,尽管我也十分喜欢金钱。 我的另一位朋友,有时候她打电话过来,正赶上我写作不顺畅。她隔着电话线就能感觉到我的无精打采。于是就用”粗话”(行话)说:“你是不是’便秘’’拉’不出来了。”她说:“人不能总’拉’,出来玩玩’吃’点什么吧。”我便仇恨地关上电脑,丢开这个”敌人”,赶火车似的跑出去与朋友玩去了。
每天当我离开电脑的时候,我总是试图把正在进行的小说丢在一边。但我发现,它并没有真正地离开我,它一直就“隐身”在我的潜意识里,无论我漫不经心地瞥上几眼电视,还是靠在沙发里无目的地读书,抑或与朋友们聚会时的闲谈碎语,只要有什么敏感点与它发生感应,它立刻就会像个小人儿跳到我的意识中,对我指手画脚。直到第二天我打开电脑,继续写作的时候,它才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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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个人化”
我的“个人化”
近一个时期以来,文坛上一直喧哗着关于“个人化写作”或称之为“私小说”的争论。我一直无力加入甚至逃避争论,因为感到自己“凡事一争论就输了”。还有,我的一位诗人朋友对我说,沉默比毒药更动人。但我还是抑制不住,说几句浅显的话。
到目前为止,我狭窄的阅读范围还未使我获得一个明晰的、准确的关于“个人化写作”或“私小说”的概念,所以觉得时下的讨论显得有些混乱。我曾在《文学自由谈》上读到一篇比较公平的文章,叫做《不谈“私人生活”》,该文作者提到,“认真地说,这种争论是从陈染的长篇《私人生活》出版后才火爆起来的,于是,陈染便一不小心赢得了私人化写作的桂冠,不管陈染接受与不接受,硬是堂而皇之地加冕于她,然而陈染依然是陈染......”
在我看来,“个人化写作”与作家仅仅写个人自己,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的小说涉及的题材往往很“小”,不像《战争与和平》之类男性作家更喜欢落笔的世界风云、
战争、政治革新之类,这些自然是宏大的。但它的宏大,并不是由于题材本身决定的大与小,这只是一个有关每个个体与公众社会、人性与共性的问题。这一点东方文化与西方文化很是不同,在有些人那里,一直认为宏大的题材才是>“大”的,每个人的东西是>“小”的。殊不知,人类是由每一个个人组成的。每一个个人的,不正体现的是人类的、人性的(一部分)吗!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有着完全不同的认识。据有关资料说,中国人倾向于考虑集体的感受,而西方人倾向于集中在个人的体验,如此一来,西方人感到恐惧的某些情境对中国人来说可能是快乐的而且是大受欢迎的。美国的一位心理学家曾向被试者提示几组卡通鱼的画面,画面上的鱼没有表情也看不出性别,心理学家要求被试者想象一条鱼或者一群鱼的感觉体验。有一张图显示一条鱼从一群鱼中游开,西方人看到后,以为这表示这条鱼具有自我奋斗的迹象,倾向于积极的态度来思考;而广泛的中国人的解释则是这条鱼被驱逐出了这个鱼群团体,倾向于一种消极失落。另外一张图更加显示了东西方文化完全迥异的观念:一群鱼集体游到一条鱼身边,西方人认为恐惧来临,个体的安全和空间遭到了威胁和侵犯,但是绝大部分的中国人看到的是个体将融入群体的热闹与欢乐。中国传统的观念认为,个人的体验完全可以忽略,安全与快乐关键在于个人消失在群体之中;而西方文化恰恰相反,认为群体是不可能体验任何东西的。
我无意于在这里强调某种文化而忽视另外一种文化观念,我只是想说,作为一个新一代的知识分子,作为一个跳出狭隘地域观念的“国际人”,我们是否可以汲取一些尊重个体、尊重个人的空间与权利的观念,起码不要用既往固有的观念压制新兴或者叫做觉醒的文化!
这里还涉及到一个多数人与少数人的问题,我喜欢克尔凯勒尔的哲学,作为一个嗜好读书之人,我经常从先辈学人那里汲取营养。克尔凯勒尔曾经提到,多数人所体现的有时候是一种平庸状态,他们依靠一种群体的力量,使得个人得以实现,而少数人则不同,他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真正的见解。后来,我把它比喻成洗澡,浴缸里的爽身泡沫看起来很庞大,但它并不能真正去掉身体上的污垢,真正去掉污垢的倒是那一点一滴的浴液。所以,我觉得庞大并不能说明什么,这是量的问题,而不是质的问题。 我的长篇小说《私人生活》这个书名题目就是想反动一下我们以往的文学模式。我们知道,王蒙、从维熙那一代我尊敬的作家,在过去的岁月,他们不断在政治风云中跌宕起伏,历史的或外部的生活痕迹已经成为了他们个人的生活,公共的背景就是他们个人的背景,公共的生活就是他们个人的生活,这当然是一笔珍贵的财富。而今天,已是多元的时代,也可以称之为”共识的破裂”,对于一个年轻的作家来说,在他(她)的笔下,公共的背景已不能完全地构成每一个人的生存状态,这一个个体与那一个个体差异很大。但是,倘若提炼出来,他同样存在着一些共同的问题,比如孤独意识、空虚感、物欲等等人类诸多的困境。这些个人的个体的,其实是每一个个体所面临的,因此它是十分宏大的。
你可以说,卡夫卡也很“小”,他终生没有离开过他的那个小城。要说“小”,他的视野之“小”、生存环境之“小”、人际之“小”,都是极端的。但是卡夫卡的“小”题材里边涉及到人类精神困境的问题。比如他提到一个“地洞”,这一种人对现实的恐惧与规避感,使我感到特别投合,尽管我一点也无意与前辈大师类比,在文学的路上我永远是一个学习者。作家徐坤在看了我的长篇小说《私人生活》之后曾撰文说,已往的写孤独的话题,一般都是用男性话语来操作的,比如男性批评家都会提到卡夫卡这样一类作家。但是《私人生活》终于涉及到一个浴缸,写一个女性她只有躺在浴缸这样一个更小的空间里才能得到水一样的温暖。这是一个特别女性话语的表达孤独的方式,女主人公终于发现浴缸,没有比这个更有环抱感、更温暖美好的地方了,将来死也要死在这个地方。 这当然显得很“小”,但是它如果升华到一种人类精神状态的层面,反应人类面临的一种困境,它就不再是小的了,而是非常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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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能力
孤独的能力
我时常为我的家居住在P城这一座缺乏封闭感的城市而恐慌。
宽展幽长的街道并没有把分散的人群拉开隔离,使之拥有相当的空间和心理距离,现代的交通工具把遥远的路途缩短得如电话线一样快,转瞬之间,一位渴望说话的不速之客就逼临你的门前;那些蜘蛛网络似的电话线,则把更为遥远的这个世界的喧嚣嘈杂,不由分说地强加给你的无辜的耳朵;邮递员是绿色的风,把所有亦真亦假的远方都吹拂到你的眼前,你成为别人的故事一如别人成为你的故事;各种各样的信息像原子弹一样不断爆炸,随时侵扰着你关紧的房门;楼群鳞次栉比,接踵摩肩,一扇扇窗子就如同无数双眼睛对视或斜视,相互探询,墙壁薄如蝉翼......你的呼吸、你的默想、你的自语,都成为众人皆知的呼喊......
我的恐慌正是来自这里。
这座城市,由于喧哗嘈杂而日益空洞,它不断地把自己的手臂伸向四面八方的近郊农村,把松软的泛着黧黑的麦田和菜圃,涂成坚硬的柏油马路,
使之变成自己的街道。我们再难从这座城市的身旁看到乡间的农舍风光,闻到餐桌上的食物在它的出生地泥土里所散发的绿幽幽的嫩香。我们只能躲在自己住宅的阳台上,象征性地”发展农业”,以便能够亲身感受一下农家的气息。这座城市正在由于日益的膨胀而愚蠢麻木。
与此同时,这座庞大城市里的人们,像蚂蚁那样忙着聚拢成群,以便寻找对话者的慰藉,摆脱内心的寂寞,企图从别人身上照见自己。人们正在一天天地丧失孤独的能力,承担自己的个体的力量正在随着聚拢的群体的增大而削弱。无法把握和支撑自己的人群,正如同这座失去了城垣的城市。 奥多·马尔夸德曾提到,成年是交往的能力,这只说出了一半真理,因为至少适用的是,成年就是孤独的能力。
由此而想,这座城市正在变成一座思想的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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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是最好的交谈
写作是最好的交谈
对于我个人来说,写作是最好的交谈。因为我对于人的内在的丰富性和复杂性有着特殊的兴趣,这使我总是有许多想法和感受。但我不喜欢口头的表达。当语句从嘴唇里流溢出来时,它常常是游离了原来的本意,可根本就违背了初衷,起码它无法涵盖内心里复杂而敏感的意图的全部。交谈对于我,很难贴近事物本身的那个微妙的分寸。甚至有时候,外边的那些”言词”如同月光一样,是一种伪饰的光芒,毫无意义。在这种时候,信奉交谈是一种慰藉,无异于信奉画一个面包可以充饥。
但是,写作这一种交谈,我觉得它的丰富性、多面性是埋藏在文字的深处的,只有当我把它付诸文字,也就是说当我写作的时候,我才真正感觉良好。好像是独自“玩”着一种极为高级的智力“游戏”,我愿意为这个“游戏”放弃其他的游戏,我独乐其中。
如果说,我的写作这种交谈方式是一段清唱,那么它就是众口一辞、同声齐唱中的一曲细语般的不强加于人的复调式或多调式的一人
承担的独唱;如果说,它是一幅不安静的随时准备张嘴说话的绘画,那么别人的阅读就是一只栗色或黑色、认同或否定的画框,使之完整;如果说,它是一种“疾病”,比如是一种难以诊断的复杂的“传染病”(当然,最好是一种对人体有益的“传染病”),那么没有哪一种“传染病”会比它传播得更快,蔓延得更广。
我的写作这种交谈方式,的确是一种精神运动,一种血液运动,一种心跳运动,它使我的生命力不停地运转,得以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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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飞着”
如同“飞着”
我必须关上房门,坐下来,写字,手指洗得干干净净,坐在我那只带扶手的黑椅上,倚靠桌边,凝神专注。这既不是神圣的职责,也不是玩耍娱乐。只是缘于我内心里涌动的某种东西需要被真实地触摸到,一些冷静、审慎而持续的激情与思想,一些怀旧的脸孔和殒逝的事物,它避匿在我的深处,它既是感性的又具邃重的分量和质感,它在我体内悬浮,悠荡,落不下来。这令我卧立不安,寝食无味。交谈、读书或者走来走去都无济于事,都无异于隔靴搔痒。像某种感觉,被调动起来,却又被人为因素阻隔,无法提升,却又掉不下来,在临近的平台上,无法解决掉。
(这种比喻,无疑会遭到某种道学家的指责。其实,在他愤怒地发笑我的时候,我也在对他笑,只是我已缺少愤怒)。
终于,我坐下来打字,心里的某些东西就这样开始被触摸、被慢慢解决,手指掠过那些纷繁复杂的事物,一些敏感的字与词以及它们的声音、色泽和质感就这样全都涌到电脑前的指尖上来,有一种
说不出的快感。只有这时--当横平竖直的文字的肩架手臂在我的指间滑动起来,它的触角才能伸进我的心口内部,只有它能够抵达。这是我的心、我的思想的欲望的一种解决方式,这是它们“飞着”的一种方式。当触摸到一个珍爱之词抑或句子,那种抚摸到思想的快感,就有掩口抑制住深处的尖叫的感觉。它甚至于超过了任何一种快感。质感冰凉的字与词,如同身体的肌肤,在指掌的触摸中灼热起来......这是写作的愉快。
还有一种状态类似于写作--和密友在一起,有一些时间、有一些良宵,必须虚度。阳光之下,我们在街上或者荒地上闲走,我们牵着手,一个人手臂上血管的跳动敲击着另一个人手臂上血管的跳动。我们衣着优雅而另类,步履蹒跚而零乱。我们身着灰黑色的灯芯绒长裤,浅栗色的羊皮夹克松松垮垮地披在我们瘦削的肩头。我们体态轻盈,骨节秀美,轮廓清凌,目光明敏,脸孔年轻而忧郁。所有孤寂抑或喧哗的事物都令我们心动,所有萧条抑或繁华的景象都令我们顾盼。我们之间探询的目光既流连在表层,也窥觉到深处。有一种深邃躲在我们貌似平淡的脸孔后边,我们秘而不宣。我们无所谓去哪儿,只是走着,我们心里“飞着”......这对于我是一种不着文字的写作形态。
管我已不再年轻。
人世间我以为有四种”飞着”的形式: 1.生理本能:性。
2.心理体验:情感高潮(非以性本能为动力的精神化力量--高度的人格、智力与审美的吸引。)
3.消极方式:毒品或浓度酒精。
4.积极方式:艺术创作。
这四种“飞着”的状态,当然是有高低层次的,我们这里暂且不去讨论。我只想说,创作对于我,是永远不可缺失的,它既是激情的又是冷静而沉重的,是最为高级的一种。
杜拉斯有一段文字,可以说包容了上述除却毒品以外的三种“飞着”的状态:
“......无事发生,那恰恰是最值得加以思考的事件。也许,应该带着我的行装、我的饱经风霜的容颜、我的年龄、我的职业、我的狂暴、我的疯狂进入写作,也带上你......带着你的行囊、你的光泽的面容、你的年龄、你的悠闲放任、你的可怕的狂暴......你的惊人的超凡入圣。但是这仍然还不够......”
感谢老天赋予我丰富的敏感性和思想能力!感谢它能让我在未来岁月中继续处于这样一种创作状态,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