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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烟蒂
两个烟蒂
杜拉在《第六区的乐趣》中提到一个叫做“两个烟蒂”的咖啡馆,它是当时巴黎第六区有名的作家、艺术家的出入之地。这篇文章平平常常,吸引我的只是这个咖啡馆的名字--两个烟蒂--它提供给我一种难以用词藻或句子传达出来的画面感,这图像如此清晰,令人黯然神伤又怦然心动:
场景A:
两只红红的、一暗一明的烟头(烟蒂熄灭之前)隔在桌子的两旁,交相呼应地闪烁,那雪白的烟支就衔在两个人微启的唇间或纤长的指缝里。在这样的一个幽静而略显萧瑟的夜晚,咖啡馆里的人影渐渐散去了,那些还带着离去的人们体温的木椅忽然就空了下来,周围的烛台也在一点点变得黯淡。在这样一间半封闭的咖啡馆里,只剩下你们这两只闪烁着殷红色的香烟在默默地交谈,以烟叶燃烧发出的咝咝声来交谈。你们没有语言,但交谈在沉默中却从未停止--那过去了的凋零的往事与殒逝的岁月全都滚动在你们的唇边,随着吮吸的烟雾一同深深咽进腹中。逝去的已经逝去,成为一
个辉煌的废墟,再也无法弥合,再也无法修复。人世间的一些事情就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与其说两只怀旧的烟蒂到这里来相聚,莫如说是赶到这里完成了分离。
场景B: 沉默中,也有另外一种情形在两个人之间发生、进行--相爱至极、欢喜至极的伴侣。依然是烟蒂对着烟蒂、隐匿的激情与心声却借着倾吐的烟雾奔向对方。所有的声音都多余,所有的言语都消隐退去,只有这两只闪烁的烟蒂灿若红唇,因为幸福而燃烧。有一些事情即将发生,有一些秘密你们将永生守口如瓶,同谋的感觉使得你们形影相随,备加亲密。昏暗中,对方的轮廓成为一个迷人的深渊,瞳孔是这个深渊的入口,彼此探寻的目光无论伸得多么绵长也望不到尽头。你只好埋下头颅,用力地吸食香烟,用力地使之缩短,借此似乎才可以触摸到那个致命的尽头。
场景C:
美妙的敌人也会在这里静静地相遇,伪饰的热情悬挂在脸孔之上,手指喧哗着,彼此递上刀刃一般雪白的香烟,然后在桌子的对面吐出一股股无声的寒气。此刻,惟有烟雾是最好的屏障,正好遮掩假笑里边的毒光。在这里,依然是烟蒂对着烟蒂,缄默中捻灭又燃起。世上,没有比仇恨更深刻的激情,没有比敌意更忘我
的动力。为何竟忘记它的益处--你对面的那一只烟蒂?试想,你的骨头为何如此之硬?你的财富为何如此丰盈?你的生命又是为何如此蓬勃?感谢你的敌人吧,是他(她)的力量从反面支撑了你。由于他(她)的存在,使你得以延续。
两个烟蒂,多么微妙。 把它送给R,当做他那个未诞生的酒吧或者餐厅的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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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倒流七十年
时光倒流七十年
时光倒流70年,正如韩东所写的“于80岁自杀”一样慑人心魄。于80岁自毙,显然是太迟了一些。而”时光倒流70年”更是十分可疑,匪夷所思。
家里有一只十分亲密的朋友送我的水晶八音盒,剔透莹亮的盒盖上有一行烫金小字:时光倒流70年。如果把底部的弦上满,八音盒就会唱出令人心碎的既澄澈又沙哑的乐音,伴随着盒子中央的多棱水晶球旋转。如若再把八音盒置放于灯光之下,天花板就立刻会倒映出五颜六色的零碎闪烁的彩光。迷幻的虚境,让人沉迷一阵,仿佛忽悠一下回到那想追溯的某一段时光。
从天体物理学来说,时光的确可以倒流。但是,人内心里的时光却难以倒流。我的悲哀也是缘于此吧。好友送我的这只八音盒,总是令我忆起他温暖的情意。那忧伤的令人心碎的乐音,也总是令我忆起其他的远去的友人们......
这几天H从欧洲来,她似乎把欧洲的阴霾天气也一并带到北京,晴晴朗朗的天空忽然就阴雨绵绵起来。湿淋淋的风不
是从天空、甚至不是从树梢上倾压下来,而是从脚跟底下连根拔起。窗外到处是树枝哧哧咔咔的碰撞声和稠密如网络一般的电线绳发出的尖叫。似乎已经离去的冬季又返回到人们已经褪掉棉衣的身上。早年看到过蒙克的一幅画,叫做《呼喊的脸》,我曾经描述过这幅画:图像上那瘦削的一脸鬼气的女人,她的头发如风立起,使人一下子想到“速度”这个语词,想到急驶的火车飞奔而过,她的每一根头发都在伸向时间的荒原中激烈地尖叫,甚至她的脸孔也是由声音构成,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旷野中不安地飞扬......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尴尬和伤感的局面,我自然又想到这幅画。
H在晚上很晚的时候打电话过来,我因不太舒服已熄灯躺下。电话铃一响,我就预感是她。两年了,为一些肤浅的身外之事,一直对我耿耿于怀。但是,我相信,有某种东西依然活在我们的沉默之中。她在电话那边说,根本不想打电话给我,只是因为听说我一直身体不好,才打。我无言以对。既生气又不愿放下电话。两边沉默的间隙,都无可奈何地叹着气怀念过去的美好时光。
从前,H说过,她是一个冷酷的人。时间的流逝可以证明,的确如此。 这个“酷”当然不是时下流行的那个“酷”--“一头凌乱的彩发、两片浓黑的嘴唇、两手长长的黑指甲、两道冷漠呆滞的目光”的酷样儿。时下的这个“酷”其实是冰冷的外表包裹着一颗青春期的火热躁动的心,带有某种坚硬的表演性和展示性。我们早已不屑于此。H的这个”酷”,是心平气和的,是自内向外散发的,是把墨镜戴在了心上而不是戴在眼睛上的“酷”,是领略了世事沧桑心已“死”的“酷”!
记得1994年还不是如此。那时,我刚刚从欧洲飞到北京,H的电话就追过来。
她说了一句话:你忽然就不在我家里了,我非常......想你......
这样一个“风尘”十足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我的眼泪立刻就流下来,握着话筒,我只说:“我也是。”即使是现在,一想到这些往事,我就十分难过。时间这东西真是太残酷,想拼命留住的,就是留不住。别说时光倒流70年,连三四年也倒流不了。
这天晚上,我们通了两个长电话,我心里难过着......时光一去不回头! H在电话中告诉我,说她已经老了。可这种表面化的东西,在我心里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多么想再拥有过去曾经拥有过的内心里沉甸甸丢不开的东西!而我知道,我现在的心理何尝不是”老”得一塌糊涂。
H说,都是“老年人”了,我们还讨论什么问题?!
也许是这样吧。
感慨又感慨,沉重又无奈--如果我们这般的朋友尚且如此轻易地离开,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朋友让人再去当真!让人觉得是可靠不变的!
我的眼泪不仅仅为H而流,也为我失去的(心理上的)如玉年华!为如今已经远去的曾经那么亲密的友人!
在宾馆里见到H,她一身素衣,十分恬静,脸上有些疲倦和憔悴。我把雨伞立在椅边,脱掉外衣,没说什么,便安静地坐在沙发里。H坐在沙发对面的床沿上,两条腿在踝骨处轻轻一别,悬着的脚十分稳贴地垂着,静得像一幅油画。见到她这个样子,我所有的话都不想说了,说什么都多余,只愿老天帮她理解我吧。如若她不是这个样子,而是在我一进房门
时就锋利地对我说,”是你自己要来的,我没有请你”这样的话,那我真的要非说清楚不可,或者转身就走,永远不再见。一分钟也不再耽搁。
年轻时候(其实也就是三四年前),我还常常幻想一个令人心碎的场景:在异国他乡的一个庞大的晚会大厅里,我独自坐在一隅,湮没在众人喧哗之外的阴影中,所有陌生的抑或熟稔的脸孔都不是我(曾经)的爱人。忽然,一声很贴近又似乎很遥远、很缥缈又似乎很真切的低语在我身后的阴影中静寂地传来--那是我等待了许多年的那个人的声音,那个埋藏在所有艺术化的女人心目中的致命的声音,那个属于特别的1993年4月的我在《秃头女走不出来的九月》中引用过的声音: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向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现在,如果我还能调动起来那“衰老”的心置身于这样一种虚幻的场景里,我是决不敢回头向那阴影里的低语声寻觅的,因为我知道一旦回过头去,就会看到残酷的真相--那不过是一句文学化的台词,一个非现实。
H回欧洲了。八音盒就在我的手边。我的手指触摸着它凉凉的质感,那非现实感的时光倒流70年的音乐就顺着指尖钻入我的身体...... 我的目光又回到这只色彩纷呈、意蕴悠远的水晶八音盒上,又想到那个把它送给我的亲密朋友,他曾在我危难时期向我伸出温暖的手臂和怀抱,如今他也已在很遥远的地方,成为一个记忆。我在心中默默记忆着他的情意,他望着我的样子,想象他这样的人,也是我终生难遇了。我将用一生祝福他。
但愿时光重现,我的亲密友人们降临我的身边。
这是用指尖--而不是用耳朵--谛听到的声音;这是用皮肤--不是用鼻子--嗅到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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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力量
安静的力量
清晨,伴着唰唰的雨声醒来。
我蜷缩在床上,眼睛却眺望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深褐色的秃树干。尽管屋里依然是冬天那一种暖暖的干燥的热气,但我可以预感,房间外边已是早春的湿湿润润的气息了。
迅速起床,推开阳台上的窗户。果然,一股湿淋淋的由土地呼出来的雨水的味道沁入干燥的肺腑,我感到所有沉睡一冬的小虫子肯定都会在这个雨雾蒙蒙的清晨睁开眼睛。
阳台上的龟背竹又长出了嫩绿的新芽。回想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浑然一体的宁和气息了,甚至,已经几年没有看见早春时节街道两旁满眼的树木是如何抽叶发芽的了。一直以来,城市的噪音、人群的纷争以及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的压力,使我对身边这些安宁的事物几乎视而不见。不知是这第一场春雨,还是什么莫名的奇怪的引力,这会儿我终于重新看见了它们,一时间,竟恍若隔世,惊叹自己何以多时以来浑然不知?
其实,此时天地万物的和谐之感,首先是缘自我近日内心的安静。
这几天,我感到一股奇妙的安静的力量在内心里生长,它们先是一团模糊不清的东西,进而渐渐成形,然后它们成为一股清晰而强有力的存在--那是一团沉默的声音,它们一点一点浸蚀、覆盖了我身体里边的那些嘈杂,然后一直涌到我的唇边、涌到我的指尖上来。我清晰地听到了它们。这样,我的唇边和指尖都挂满丰沛的语言。我无须说话,无须表达。但是,如果你的内心同我此刻一样恬静,你就会听到它们。由于它们的存在,当我独自一人对着墙壁倚桌静坐的时候,我的眼前不再是一堵封闭的墙垣,相反,我的视野相当辽阔,仿佛面对的是一片丰饶多彩的广袤景观,让人目不暇接,脑子里边的线路与外部世界的信号繁忙地应接不断;而当我置身于众多的人群里,却又如同独处一室,仿佛四周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复存在,来自身体内部的声音密集地布满我的双眼。 这感觉的确相当奇妙,但外人却难以察觉。它似乎是一种回家了的感觉,也似乎是复苏了的感觉。以前很多时候,人在外面,在茫茫人群里,嘴和脚是动着的,但是,我可以肯定,心脏和血液几乎是死的。而此刻,尽管肢体一动不动,但心脏和血液却都活了起来。
全都悄然退去了,宁和、富足甚至幸福感便会从你的心里盈盈升起。
多么美好! 桌上的这一页白纸,几天前它就空洞地展开着,张着嘴等待我去填充,如同一个空虚的朋友,饥饿地等待灌输。然而现在,我对它依然不置一词,可这张白纸却分明在我的眼睛里忽然涂满了字,充满内容;电话机安静地卧着,像一只睡着的小动物。但是,它的线路却时时刻刻在我和我的对话者之间无声地接通着,我无须拿起话筒,交谈依然存在;
泰伊的弥撒曲远远地徐徐地飘来,其实我并没有打开音响,那声音的按钮潜藏在我的脑中,只需一想,那乐声便从我的脚尖升起。我甚至不是用耳朵倾听,而是全身的皮肤倾听;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我一个人倚坐在沙发里,看着室内橙黄色的灯光与窗外正在变得浓稠的暮色,看着它们小心翼翼地约会在玻璃窗上,挤在那儿交头接耳。再仔细倾听,窗外的晚风似乎也在絮絮低语,间断掉落的树叶啪哒啪哒如同一个个逗号,切割着那些凌空漫舞的句子;
你肯定有过这样的感觉。
这种时刻,所有的嘈杂纷争、抑郁怨愤甚至心比天高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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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自己
半个自己
一个人不能够经常地随和别人,别人就会转回头送还给你一堵石头砌成的墙壁。渐渐,这样的“别人”多起来,你身边的墙壁自然而然就会四处而起,八方林立,你就会觉得生活的窗口处处向你关闭,方便与通融之门的把手被握在各种各样的“别人”手中,你寸步难行。你甚至开始怀疑你自己。
你还看到,很多时候,人群判定一匹马的价值,并不是依据它的矫健和力量,而是依据它的鞍具是否漂亮、贵重;判定一阵春风是否和煦,并不是用肌肤本身感受它的温馨和舒展,而是去用耳朵倾听风铃是否清脆和亮丽;作为精神食粮的一本书的分量,却被放在称量饼干几斤几两的天平上来计算;而一个丰富、复杂的活生生的个人,则更是......似乎一切都是依据事物本质之外的表象来衡量。
既然如此,聪明的马就不再去忙着奔跑自己的腿脚,有悟性的风首先考虑的是要在自己的颈项上佩戴许许多多的铃铛......
这时,你发现你的双脚需要的不仅仅是鞋子,鞋子下边
还需要有道路,这道路自然不能是那种拧着劲儿的绊人脚步的绳索,而是那种势如破竹、水一样通畅的“出路”。你需要出路,就如同音乐需要耳朵。绘画需要目光,如同氧气需要肺,佳肴需要胃。
慢慢你发现,人群实在危险,你必须舍弃一半自己,把这半张脸孔化装成毫无个人特征的众人皆同的模样,半边身边的骨骼也必须是圆润的,以换取各种各样的“别人”在各种各样的路口的通行证。你必须学会与他人“处于危险的一致”。 能够生存下去,正是在于你无时无刻地脚踏这种危险而平庸的基石之上。这也正是克尔凯郭尔以抗拒和否定的态度所指出的“群众的时代”、“个人不能救助的时代”。
你其实只有半条命!因为,你若是想保存整个生命的完整,你便会无生路可行,你就会失去全部生命。
许多年来,我始终在自己的身体里,为保存半条命还是失去全部生命,进行着无声的选择。这一场看不见的较量从未离开过我。我无法彻底“这样”或者彻底“那样”。
最终的答案是无疑的:我只有半条命,我只能拥有半个自己,只要还想活下去的话。 我作为半个人而存在着,她像一个清醒的旁观者,冷静而痛惜地看着被割舍、牺牲出去的另一半,如同看着另外一个人。她们就像合租在一套住宅里的漠然的邻居一般彼此无关,同时居住在我的体内。
属于我自己的这一半,尽管她更多的时间独处一室,显得冷落寂寞,但她忠于了自己,顺从着自己的精神,因而她是充满趣味的;而被贡献给公众的那一半,尽管她每日混杂在热热闹闹的人群中,但他们不断地抛掷给她许许多多应接不暇的惊诧,而她必须给自己的思想和本意戴上镣铐,像每天消化食物那样去消化掉那些多得已经不再令人惊诧的“惊诧”,所以她依然是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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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旧时光
重返旧时光
大学毕业后我在北京的一所大学教授文学写作,每个星期只有半天课,其他时间就全部躲在家里。在课堂上,面对着几十名比我小不了几岁的男女学生,望着那些对我充满了喜爱和信赖的眼睛,总是不忍心用几十年一成不变的老套课本去敷衍,用某种自己从来不相信的文艺理论和写作技巧去蒙骗他们。我告诉他们:永远不要迷信权威,从现在就立志并且自信自己就是将来的权威,你需要做的只是不断地推翻你自己然后再进一步重建你自己。这当然具有怀疑主义倾向。但很不幸我从学生时代就对许多人生的重大问题具有这种倾向。我的人生经验还很少,但心理经验和阅读经验应该是已积淀得不算少,每每我把自己独处时的所思所感所为之动情者真诚地掏给他们后,在他们回报我的真诚的掌声中独自走回家去。一个星期有14个半天,一个半天送给学生换来吃饭的钱,余下13个半天怎么过呢?
每天早晨9点钟起床,收拾,吃东西,10点钟的时候我便被一种惯性或魔力拉到写字
桌前坐下,或坐在书柜包围之中的沙发里读书、写作、冥想,眼前伸手可及的地方伴着我的是一杯醇香的绿茶。除了11点钟我按照自身所形成的良好的生理周期去卫生间用厕所,一天里大部分时光我便一直沉溺在自己制造的氛围中过这种智力生活或叫做心灵生活。中午13点钟左右我进入最佳竞技状态,这就使得我单纯的精神生活无能为力地归属于某一种命运之中。到下午4点钟左右停止。然后便走到街上去买几份小报,看看服装和食品,静静地漫步。黑夜来临之后,我开始进入每天第二次的这种智力生活,一直到万籁静寂的深夜。那时,家中还没有安装电话,各种名目的骚扰极少。时常有人不约而至,我便狠心地同时又胆怯地在房间里不作声响,硬撑着不去开门,一直坚持到门外的人以为家中无人,留下纸条离开,才舒一口气。
这种自我囚禁的日子持续了三四年,我便觉得受不了,特别是夜阑人静、星若炭火的夏夜,蓝苍苍的天宇罩在头顶,茫茫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迫着我的肢体和心灵。走出“城堡”这个念头涌来了,涌来了便不可收拾。我知道我天性中血液里正涌流着某种躁动,它使我不安,使我要改变以往的一切。“喜新厌旧”这个词在许多领域我并不觉得它含有贬义。于是,我便走了,脱离了以往一切的惯性轨道,且为之投入了无比的热情。
几年里我不住地奔波,走了好多个城市,还到了乡村和山地,甚至跑到了南半球,我深切地渴望摆脱心灵里的什么。外面的世界每一天都以最大的密度向我涌来,我那凭借多年的书本经验局部经验营建起来的价值观念和对于人的认识,不断地接受真实世界的洗礼和冲击。我看到被人们作为一种精神来讴歌的老黄牛,在乡村的田间,它是多么的老谋深算,诡计多端,懒惰狡诈;在山林里,我看到的却是一只天性懦弱本性善良的狼,它很偶然地丧失了它的凶猛残暴的同类们的特征;我看到在繁华的都市中空洞的热烈和平淡中的深情;看到人流里最温情深沉的笑容转瞬之间便滑落成残酷淡漠的旁观者的冷笑;我看到了失败的尊严和成功的凄凉......看到了人类的聪慧、历史的荣光、生命的辉煌,看到许多许多。我感谢生活不断地给我机会去懂得我身处其中的世界。很奇怪,我的车票、机票或座位总是与13有关,这使我时时感到命运这种东西。 同时,我还发现有些本初的意愿并不总是和结局相符合,这使我不断地充满怀旧情绪。比如,我每到一个地方,总是要制造一个与我在自己家里感觉一样的”城堡”,那里要拥有一些书和一杯绿茶(花茶或红茶就立刻失去感觉)。我甚至把从家中带出来的一些磁带不停地播放,以寻求家的感觉,”城堡”的感觉;我甚至换用另外的钢笔或稿纸便无法使写作顺利进行。有时候,喧闹的人流与交往使我感到应酬的虚伪和心力的紧张倦累,繁多的琐事使我感到内心虚空。朋友间彼此的疏远或背叛当然已使我不足为奇,但当我看到友谊、情义这些美好的东西在功利面前孱弱得不堪一击的时候,我不免感到遗憾。感叹于此,便领悟出”我认识的人越多,我越是喜欢狗”这句偏颇之喻的一丝道理。
我仍然感谢生活不断地向我罄其所有。我需要安静下来反省这一切了。于是,我跑回了自己的出生地北京,重返以往的轨道,感触自然纷纷扬扬。这一切当然不是一场简单的循环往复。有时候,下雨或者要下雨的日子,望望外面的天空,光秃秃的一片无言的灰蓝色,时光好像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这时我心里便熟练地掠过一些感觉和感悟。再翻开电话簿,上边密密麻麻的都是一张张脸孔,每一张脸孔都是一段回忆,一种情感,一节历史。我的目光在那上边踌躇地一一掠过去,由于各种因素那目光游移着没有哪儿感到可以停下来,我发现电话簿多么像此刻的天空。尽管如此,我仍然觉得岁月给了我另外一种内在的充满和安宁。因为我是那么地安于这一切。 转来转去,我发现自己并不是想摆脱那种被称之为孤独的东西,而是在找寻它依恋它,我是那么刻骨铭心地喜爱它。由于它的存在,才使得人的智力生活或心灵生活得以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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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样近 我们这样远
我们这样近 我们这样远
搬进大楼的第一天,我就在心里默默盘算:尽量不乘电梯,减少与熟人碰面打招呼的概率。幸好,我居住的楼层不高,以我的敏捷轻盈,溜进大门之后,三跳两蹿,就可以把自己关进自己的家中,大铁门哗啦一响,人群就与我无关了。
居住的大楼如同一块被掏空的巨石,沉闷无声。平时,人们窝缩在被石板切割分隔开的各自的空间里,老死不相往来,过着自己的安静日子。楼里住着不少文学界同行,也许在某一时刻,他们正阅读着同一本书,脑子里转动着同一件事,甚至撰写着同题文章,但是,我想很少有人愿意坐在一起沟通一番。不仅是那些怀揣半生阅历的人,就是年轻人也多是没有什么交流的愿望。
我曾听说这样一件事,楼里有一户人家心血来潮,打算邀请本楼几位同行聚一聚。于是,他们通过电话、信箱以及留言簿传递消息。据说邀请工作就花费了半个月之久,最后终于得以一聚。那一天,正巧主人的儿子在家里休假不上班,不知他是孤僻成性,还是
懒与人语,整整大半天时间,他把自己紧紧关闭在一间屋子里,没露面也没出声。人们只见女主人不时接到一个个神秘电话,低低地回复几句,然后女主人就会悄悄走向套房的一隅,轻轻推开那扇一直紧闭的屋门,递进去一杯水或者一块干净的湿毛巾。有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是,不便主动盘问,就佯装没看见,没说什么。直到傍晚7点多钟,大家进入了聚会最实质性的内容--晚餐,女主人再一次接到神秘电话,她接完电话回到餐桌后,终于小声说,我儿子今天躲在一间屋里,他饿了,我给他弄点吃的端进去。大家先是愣了一下,瞬息之间便纷纷把自己心里遗存的谜团破译了。然后齐声说,多给他弄一些,多给他弄一些。据女主人最后说,那一天晚饭,她的儿子躲在小屋里共吃进二两白酒、三盘菜和一碗米饭。但是,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她的儿子也没有从那一扇紧闭的屋门里出来露一面。方圆几十平方米之内,隔着墙壁,他凭借着手机指挥他的母亲,保持了自己与他人的隔膜,也保持了自己与他人的不接触。
这件事其实算不上什么,但这件事远比事件本身拥有更丰富的内容。
在这座大楼里,的确有不少人谁也不想知道谁(包括我自己)。有一次,我下楼梯时撞见某一层住对门的两户熟人,一个男人从自家屋门里出来后,另一户人家的男人也刚好打开房门要出去。当发现对门里的人正在关门锁门时,便迅速地退闪了回去,重新关上自家屋门。想必是打算等对门离开后再出去。 以前,在我们那座工作大楼里上班的各单位的熟人,偶尔在大门入口处或者在电梯上碰到,总是在短暂的相遇而又得匆匆告别时互道一声:常联系,有空来坐。自从大家纷纷搬进XX家居楼房后,偶尔熟人在电梯或楼道里碰到,再也没有人敢说一声”有空来坐”了。大家带着各自的私生活在楼道里相遇,不免有些尴尬,都有点”鬼鬼祟祟”,仿佛有什么见不得人似的。以前彼此住得很远时倒是容易相约,住了邻居之后,大家却格外慎重起来。
这也是极小的事,但同样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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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来的与丧失的
带来的与丧失的
大年三十中午,我因一时疏忽,吃了一些应当禁食的东西,然后就开始担心胃的毛病要来找我的麻烦了。我警觉着它的动静,果然,一会儿胃便不安分起来,先是隐隐的,渐渐就恶心并且剧烈地疼痛起来。像往昔一样,我只好躺到床上去忍着。1998年的岁末倒霉地要在这种难熬的折磨中度过了。
节日电话铃声不断,像轰炸机一般令人心惊胆战,我一边疼痛着呕吐着,一边在间歇中喘息着接听了几个电话。很久以来,除了至亲密友的,我对于电话早已是烦躁与恐惧之至,某一些现代文明在为人类提供了便利的同时,其实也剥夺人们内心的安宁。
也许是物极必反吧,我躺在床上,怀念起夏洛蒂·勃朗特与奥丝丁时代,一封情书要用半天时间才能用马车从一个庄园传递到另一个古堡去。在那个时代,一个感怀伤逝之人,她的敏感的内心是能够守住一份相当的安宁的,因为她可以拥有很多时间凝望远处天角的云朵;可以拥有很多时间静静地用肌肤去倾听湿润的土路上由远
及近的马车轮子的吱扭声;她可以拥有很多时间一边在厨房里怀揣心思剥着豆角、一边等待一封渴望已久的书信,或者等待一个用信函相约了半年之久终于快要抵达的友人;她可以拥有很多时间把她那一双没有发达的交通工具可去乘坐的双腿安静地蜷卧在座榻之上领悟一本书......
往日,时间的疏松使得人们感觉与思维密集,而今,生存的紧迫与焦虑压缩出来的一些人,只能是麻木的神经、空洞的感受以及一份对实利社会疯狂进取的畸形的野心。 难受了整整大半天,吃了无数种药,到了晚上终于稳定下来,疼痛也渐渐消失了,觉得身心交瘁。这时已是大年三十吃年夜饭的时候了,母亲、哥哥和哥哥的狗都在那边的房间里边看电视边吃东西。我摇摇晃晃爬起来,喝了半杯牛奶、吃了一小块素面包。
电话铃声响起的频率已开始越来越快,我知道到时候了,那铃声令我心倦神疲,烦躁不安。现代人真是太容易了,那边的人脑子一想,这边话音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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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太容易的事物,带来的就不再与深度有关。缺乏节制的现代人的内心已慢慢失去了积淀的能力。有些事情,往往在失去了难度的同时,也失去了分量......信息时代是如此地轻而易举,甚至如此地浮闹!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便完全地被电话占领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侵略性”的“拜年运动”就在大年三十晚上8点多钟正式拉开了帷幕。我一手握住话筒,另一只手垂在腿侧攥紧拳头,嘴里连声说着谢谢你一切好吗,心里却呐喊着快说再见吧。 晚上9点多钟,在征得家人的同意之后,决定把电话关上。可心里又牵扯着什么放不下,担心好朋友的电话也打不进来了。最后,终于还是关了机。然后服了舒乐安定和胃复安,踏实地躺到床上。
我一边在脑子里权衡着电话这东西给我们的生活所带来便利和使我们的内心所失去的,一边信手翻着一本闲书。书上谈到,一个人从出生的一刻起到死为止所能遭遇的一切其实都是他本人事前决定的,因此,从某种层面讲,一切疏忽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一切邂逅相遇都是事先约定,一切失败都是神秘的胜利,一切死亡都是自尽......
患得患失中,我想,其实电话这东西所造成的矛盾局面也正是我们制造和想要的,是我们自己想要如此,怨不得别人,只不过我们有时并不十分清楚或不肯承认罢了。
然后,觉得是自己有些矫情了。然后,放下书,慢慢睡去,如同那台被拔下电线的话机一般终于与现实生活切断了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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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带来亲密
距离带来亲密
由于我的工作是坐在家里写书和编写,无论是烈日炎炎的夏季,抑或寒风砭骨的冬天,我的日常生活大多是坐在这里一桌一椅一纸一笔,一杯清茶一个夜晚以及一片想象的空间。所以,当有人问我,我所喜欢的生活伙伴是什么样的人的时候,便答:每天清晨都去上班的人。因为,这种规律而定时定点去上班的生活,的确让已经习惯了既随意又内心紧迫的我,产生一种敬意。
以前,朋友问我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丈夫,我脱口而出:“经常出差离家的男人。”这当然是一种带有向往性质的戏谑偏颇之语。但这里边的确自有道理:
丈夫不在家的日子,心里多了一份等待。分开的时候,你会生出一些想念,一些美好的回忆;或者绕在你们分手之前的一件不愉快的小事上,思来想去解不开,生着气只等着他回来,理论个明白。可等他回来了,你发现很多事根本理论不明白,不如稀里糊涂没感觉地绕过去,然后丈夫再去出差。
丈夫不在的日子,你可以全心全意投入自己的事情而不
被别人牵扯。你可以在该上床睡觉的时候不睡觉,独自享受寂寞的愉快,孤独的充实;你可以静心怀想一下流失过去的时光,一逝不返的年华,然后裸身走到镜前,看看岁月带给自己的痕迹;以第三者的目光欣赏一下自己,反省和分析一下自己。
距离带给我们清理头脑和内心的空间。没有距离的两个人,是互相磨灭、互相吞噬、妄想成为一个人的两个人。而两个人永远无法是一个人。精神的独立是一种距离,其效果可以替代丈夫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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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对“近”说
“远”对“近”说
远是一个不愿被某种社会角色的清晰镜头所固定在一张纸框、一个房间或一种关系里的人。她喜欢自己的外部与内在,更接近于伯格曼影片里那一种拆碎、虚掉的镜头所呈现的状态。她内在的紧张、冷僻和洞深与外部世界的肤浅、喧哗以及松散,构成一对鲜明的不可调和的矛盾。这种不可调和,使她忧心忡忡地感到自己与现实状态的对抗与敌视。每当她向她的伙伴近妥协一步,她身体里所有的神经都会本能地大声喊不,并且自动关闭感觉系统,她自身会泛起一股悖离的力量和莫名的愤怒,把她拉回到更远的角落。
近是一个机智、敏捷、喜欢在人群前经常挥一挥手的人,他脚踏实地,与时代休戚相关,与人群息息相通。他的脚跟像深埋的大树一样结实,他的长发似茂叶遮炎挡寒,他是一个被大众的呼声普遍认同、叫好的角色。
远在火热沸腾、轰轰烈烈的场景之外的荒凉角落里,在漫长、孤寂、光秃秃的长梦中,经常把近--这个命运使他们安排在一起的火国情郎梦见
。
远喜欢在人影稀疏、光线斑驳、人们的脚步罕至的荒僻处,像电影美工布置道具场景那样设置某种看不见的迷宫。这迷宫的时间与空间关系,类似于秦始皇的阿房宫--宫邸里的房间数目是由一年的天数三百六十五构成,这里边当然含有一种时间与空间交错并行、融合一体的循环往复的哲学意味。秦始皇是这座有形有质、充满形式美感的巨大迷宫的帝王。而远,她的迷宫在她的脑中,日常的人们看不见,只有她自己能够看到。她痴迷于此迷宫的内部,流连穿梭,扮演帝王--她就是这座看不见的迷宫的帝王。她认定这曲曲弯弯、人声凋零的内部小路,虽然不能通往云阔天高一碧如洗的时代广场;通往直观可见、近在咫尺的金黄色利益;虽然它无论在哪方哪土,都只能是一条缓慢而沉重的河水,千回百转,到处是标有“此处不通”的河床及长廊,此岸的门高悬在堤坝之上,而彼岸遥在远方。但是,远却认为它能从1962①这个初始地抵达某种死不掉的地方。 近懂得远,同情并爱慕着她,但他不能放弃自己的方式。他总想把她拉到外部那一种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直观有形的现场,拉到脚下正在立足的时间现场和某个经纬交叉定点的空间现场。但远认为,那里虽然可以通往许多去处,但就是不能通往真正的艺术。
最后,近对远高叫:让胡塞尔老头那句“切勿为了时代而放弃永恒”见鬼去吧!多么愚蠢。 远终于冷静地看了看近,说:请你现在就站得离我远点,那样我还能看到一点你的美。
此时此刻,我这篇短文中虚设的人物远和近,正坐在纸页外边,作为读者,阅读并思考着文章中的远和近;而不知不觉中,读者却钻进书页里,成为远和近这两个虚设的人物。他们互相阅读。
我作为参与者或当事人,一边写作一边阅读,明晰的人都会知道我的脚跟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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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与逃避
写作与逃避
也许我正如同纪德的内心窘困一样,当他对自己的灵感感到枯竭时,他或者强自己所难,或者在旅途中逃避内心的不适。他的生活处在抵达和出发之间,周而复始。
长期以来,离家出走既是我对麻木停滞的生活的逃遁,又是空虚时补偿我没有写作的替代品。仿佛我不安的双脚在空间距离上的延伸,能够抵消精神与思想的凝滞。当我的脚步声像一只绝望的黑鸟栖落在某一处陌生的土地上时,我的新鲜的思想便会同墨蓝色的月光一群群升起。
为了对生活感兴趣,我的确尽可能在调动自己业已平缓木然的神经,希望旅行成为一支大麻,注入肺腑。
不确定性和未知感,对于寻求异常色彩和声音的目光,无疑是一种诱惑。但是,一个悟性极好的人,经验便如同阴影,或者如同积厚的尘埃,覆盖在门扇后面那一张枯黄陈旧的地图上,它限制着我的急需迈出的脚步和梦想,使我很难在哪一小块土地或者哪一张莫测的脸孔上寻到一片鲜亮,然后为之一震。
但是,我仍然选择出走这
个方式。
也许,正是这种离家在外的漂泊感,迎合了我内心中始终“无家可归”的感觉。那个附着在我的身体内部又与我的身体无关的庞大的精神系统,是一个断梗飘蓬、多年游索不定的“孩子”。这个被现实从我的身体里分裂出去的“孩子”,终于在我的躯体也真正飘荡在外无着无落的时候,与我重合。 写作,更经常地作为我离家出游的替代,它是不是一种逃避呢?我真的说不清。
维特根施坦曾说,凡是不可说的,我们必须保持沉默。在这个世界,我已经说得太多了,令我厌倦。沉默的时刻是否应该到来?
我将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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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与关门
开门与关门
大年初六,近邻新疆人一家终于搬来了,男人名字很长,几次也没记住,反正是提提买买的一串。我自己的房间与他家有两堵墙是共用的,可是壁薄如纸,一点音也不隔,毫不夸张地说,他家水壶开了我都能听到。他们夫妇经常交谈,语音便绵绵不绝地渗透过来。幸好他们说新疆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只听到一男一女交叉而成的和睦的语调长时间地袅袅娜娜不绝如缕,成为一种背景声音,如同开着音响听音乐。我一边担心着自己这边的私生活今后还能否成为私生活,一边暗暗庆幸一纸之隔的那一边不是用普通话交谈,否则我将什么事也干不成了,我会强迫性地被他们的谈话所吞没,再也没有了清静。庆幸过后又有了一点遗憾--如果他们说英语多好啊,一年住下来我的英语肯定过关了。
我和近邻家共用一个楼道的防盗大铁门,我们各自的房门在楼道的尽头成90度角,近在咫尺,若两家同时开门就会“撞车”,一家开门另一家就得关上房门。这样的唇齿之距算是天意,无论
愿意不愿意,一种亲密关系似乎是客观存在了。
我永远是一个习惯关门的人。平时在母亲家里,无论是写作、睡觉、打电话还是翻阅闲书,我都习惯关上自己房间的屋门,好像惟此,心里那一层屏幕才垂下来,才可获得安宁。从行为心理学方面说,对于封闭感的需要过于强烈的人,往往内心缺乏安全和放松,他们往往是一些复杂的需要自我空间的人,他们的身体内部有一种东西要求他们与公共的外部生活保持一定的距离或隔绝。他们其实并非都是出于隐私的保密,他们不一定非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他们的关门似乎就像我们睡觉时自然而然闭上眼睛一样,只是一种心理的防御本能。我所接触到的读书人、作家艺术家以及怀揣某种秘密心思的人们多是这样的。不知为什么,我对于这样的人始终怀有一种内心的理解和尊重。 我的近邻是一对十分健康放松的夫妇,夏天时候,他们的家门永远是四敞八开的,直到晚上睡觉前才肯关上。平时,他们下班回到家,把楼道里的灯打开,两家共用的大铁门一关,他们夫妇便家门大开地与我圈在一个铁门里边,出出进进,说说笑笑,对我没有任何戒备,如同我这个安静的近邻不存在一般。这无疑是一对善良的人,但对于像我这样不具有同他们一样放松心态的人来说,他们对我的四敞八开的信任,除了在我心里涂抹了一层轻松色彩之外,同时也带给我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我在自己家里,听着一门之隔的外边一忽一阵的动静,时时感到某种外部事件的临近或者即将侵入。我总是习惯轻手轻脚,意识中永远存在着隔墙的耳朵和门外的眼睛。有男朋友来访的时候,我甚至控制不住伸手替他们关上房门的愿望。其实只是一般朋友,没有任何偷偷摸摸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