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知道,拥挤的居住环境、不得已的群居状态,没有个人的物质空间,忽略个人的存在,是物质贫穷的结果。而没有个人色彩的文化、缺乏独特的个体思想的艺术,则是”贫困文化”的特征。动辄以”国家”、”人民”的幌子强行抑制个人的声音(此处仅指艺术),武断地以”主流群体”的名义覆盖个人的意识(此处仅指学术),应该说是精神的文明仍处于蒙昧不开的社会阶段的行为。现代世界几乎所有的哲学家,从康德、维特根斯坦到克尔凯格尔,无一例外地大谈个人的重要性,个人是人类的基本单位,精神的个人化的程度从某一侧面可以看做一个社会文明的标志。英国的人类学家利奇(Edmund Leach)在200年前的《社会人类学》里就已经谈到”个人主义是现代社会以及现代艺术的中心思想。”这个个人,决不是”老子天下第一”,而是文明社会的丰富、多元、平等和百花齐放。
4.小说艺术从某一侧面始于个人化。 在历史之初,所有的艺术形式的存在都是以社会功能为目的,比如音乐的节奏在劳动时可以协调人们肌肉的力量,增加劳动的效率。雕塑或绘画的艺人也只是匠人,由命令者出意图,匠人出卖艺技。艺术史家称之为”复制”。工业革命以前的大多社会,虽然存在着不少艺术活动,但艺术史家们似乎从来不说它们是艺术。在这一点上,小说和其他的艺术是一样的。所有的艺术包括小说的创作都是由个人化的进入而成其为始,它是以是否融入了个人化的独特性来区分”复制”与”艺术”的概念。《牛津英文辞典》曾收录了1809年时艺术史家们的论述:现代创作已经变成个人的现身说法,设法说明塑造自己个性的各种影响以及影响最深的人际关系,透露自己行事的各种动机,试图把自己的生命作为一个连贯的叙述,并且借着这个过程发现生命的意义。
中国的古文化源远流长,曾辉煌于世界之林。而当世界文明发展到了今天,我们一些人的艺术观念却仍然停留在这个早已不成其为”问题”的
问题上讨论来去,真是令人啼笑皆非。这个问题的存在令人羞愧。悲哀的是,这个陈旧的艺术观念仍将存在下去,也许10年、30年,也许更久。也许需要几代人来完成。
这就是我们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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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居者
客居者
从成都一回到P城,立刻就被这座城市表面的繁华与骨子里渗出的冷漠、功利和傲慢吞没了--一座酷城!一座充斥冷气的城!
这个城市深深的城府曾使早年的我抑郁寡欢!许多年前,我曾在纸页上力透纸背却是无声地叫喊过,”热爱遍体伤口的城市,那里是我为一个人或一种崇高战斗过的地方,一片高贵的废墟......”多年以后,我两手空空,怀疑的品性早已深入骨髓。我亲眼目睹这座城市高贵而宏大的躯体,一边是日以继夜的添砖加瓦,使之金碧辉煌,一边是精神的残垣日益坍塌,风雨飘摇!在这座城市,我日复一日目睹那么些悬挂微笑的脸孔背面是如何与日俱增地布满了阴狠的毒光。
而成都是感性的温馨的,水筑的城市。虽然,我作为一个离家外出的人--一个客居者,对于常规意义的风光旅游毫无兴趣。多年来,“远方”只是作为一个诗意的境界诱惑我,在我心里,”风景”只有和心灵发生关系时才成其为”风景”。“远方”也和某种不明确的”寻找”有关,
但到底寻找什么?是自身内部的抑或外部的?也很难说清。
记得从前有个一同旅行的朋友,他说,”哪怕我们几个人只是一起呆在厕所里也好啊”--一种只是对于探究人有兴趣的人。在成都,我大多时间都消磨在茶馆、咖啡厅以及酒店里。这里的诗人艺人们与P城的有所不同,他们(她们)不为了什么目的也可以聚到一起闲谈,吃点什么或者一起喝茶,如同一群可爱的”游手好闲者”(这里的”游手好闲者”当然不是那种在马路街角东游西荡”看热闹的人”,即本雅明在《发达的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中提到的,前者充分保留着个性,是清醒的旁观者;而后者是完全沉浸于外部世界,没有了自己,混沌地成为人群中的一部分),这倒颇为符合了我的趣味。而这种美好的”游手好闲者”的状态在规则化的P城是绝少发生的。 在我居住的这座城市,大部分作家或艺人肯定是要有严格的缘由和目的才会聚到一起的,前往之前还要慎重地考虑出席者的身份及地位,以确定自己的姿态和效果。两座不尽相同的城市。
在南方这座柔软的城市,我第二次见到K,她的美貌依然散发一种沉默的易被伤害碎裂的特质,郁而黑的眼睛躲在自己严密的保护层里,使人不忍心对之释放任何一种强度。加上她似乎天生的包容感、懂事、细微之处的体贴以及适度的缄默和热情,使得她的美无以复加--一个人要堆积多少内心的经历与世事的沧桑才可以抵达这般的冷静啊!所有的极端和偏执、所有的尖锐和冷僻以及所有的热烈和激情,都被她在绝非漫不经心的随意中审慎地低调地打磨掉了--一种宁和的深藏不露的凉凉的敏感从骨头中渗透、升起,那决不是我司空见惯的作家艺人们由表层皮肤散发出来的浅薄的惊动的敏觉。无论你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位女性,都会被她内敛的容貌情态打动,都会不由自主地忆起蔡琴的《时间的河慢慢地流》所呈现出的那样一种苍凉而风尘的质感,回忆起”岁月”这个无奈而沉重、忧伤而冰凉的语词。 K从里到外、从脚至顶都贯穿了属于她自己的城市的气韵。我--一个客居者--愿意仅仅以她作为这个城市最重要的甚至是全部的”风景”保留在心底。
诗人之乡的成都一行,客居的敏感使我无意间重新贴近了诗。在我久居的P城--这座钢筋水泥建构的城市里,本来我已学会了丢开诗和沾染诗性的生活,本来我可以活得更加轻描淡写,无动于衷,更加寂寞和冷静,把叶芝的那句”然而如今,要有可能,我会比鱼还冷、还哑、还聋”牢攥手中。但是,成都似乎以她的某种不易察觉的东西触碰或震撼了我,使我模糊地忆起了丢失已久的早年的什么,脑中便重新环绕起一些旧诗: 我却不是你的一根手指,甚至不是
你口中吐出的代表痛苦的一个词
甚至
兵荒马乱的年代我却不是你的一颗
粮食......
为何我们不是相依为命的兄弟
(一位友人诗)
我无法说清为什么沉浸在这样一种情绪之中。
而且此时此刻,尽管车轮底下坚硬的颠簸告诉我,我已经回到了P城--客居者身份已经结束,但这样的情绪依然占领并萦绕着我。
无疑,我要回家--P城就是我的家乡。
在从机场回家的出租车里,在被夏季的太阳灼热的石板路上,我一边失神地眺望窗外,一边开始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自己的心,一层一层地包裹--为了可以继续在我自己的城市无奈地生活。
天阴着,有不大的风。我的感觉依稀还停留在南方,而我的身体已经置于P城了,显然我脑中的”镜头切换”没有完成,这造成了我和我身体的疏离感。这种疏离感使我望着P城矛盾得一个字词也说不出,只是失神地眺望窗外。 从前,我曾在一篇小说里借助一个人物之口说:“我和我的身体已多年无法和平相处。”事隔多年,这种感觉不知为何恍惚重又降临而来。
但是,P城是我的家乡,我的母亲在这里永远敞开着家门等待疲倦的我回家,这个城市是我出生、成长并且未来依然久居于斯的地方,它命中注定与我割舍不断。但这里,除却我的亲人密友,我从未感觉自己真正属于过它--我那一贯的怀旧伤古之心在这个城市里从未有所寄托。
在我的家乡P城,我同样是一个客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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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草木一样没有思想
像草木一样没有思想
许多年来,我一直过着密集思维的日子,仿佛做什么都必须探讨出一个究竟。时光从身边流过时,总想抓到一种”理由”才感觉对自己有个交代。十几年如一日地这般生活,的确使人身心疲惫倦怠。对自己的怀疑已经很久了,而且日甚一日--我们一生中的美好时辰如蜉蝣一般短暂,如一个美妙的清晨那样稍纵即逝,何必要用什么”理由”来侵占甚至吞没这良辰美景呢?何必要用什么”意义”来打扰这洒满阳光的软床上的一个懒腰呢?过多地被”理由”、”意义”这些抽象的东西缠住,是否意味着抛弃了具体而真实的生活?我们是在忽然疲惫的一天,开始怀疑并重新审视自己的生命的--我们是否开错了门?走错了路?可是我们已走出了很远。像草木一样没有(刻意的)思想的生活对我来说也许是一种达观而超然的境界,从某一侧面讲这将是我未来的生活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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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逝了的被怀念者
人们的”偏执”还表现在对于往昔喜爱过的人物的专心致志的怀念。但是,世界在变,貌似始终如一的自己其实也在变化--多年以后,当与被怀念者再次相遇,我们竟悲哀地发现,所怀念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那个人,他(她)消失不见了,不知是他(她)成为了另外一个人还是自己成为了另外一个人。在幽暗中长久地冥冥期待的那个人,他(她)出现的那一刻,竟成为了在我们心目中死去的一刻。
--这个悲哀,纠缠困扰了我许多年,感怀和疑惧都无法使之释然......
有一年,一个曾令早年的我动心地喜爱过的男友从遥远的美国回来探亲,他给我打来电话,说希望见见我。他电话里的声音明显变了,但隔着电话线,我看不到他的脸孔,无法准确地揣摩和捕捉他的样子和心情。在分隔多年、我们都走完了各自的婚姻之后,电话中他的声音的确虚幻又缈然。
放下话筒,我坐到一张黑色帆布椅中,在零乱不堪的一口袋旧相片里翻找出他十年前的一张照片。我端详着照片中的他
--那是一个细长漂亮的男孩,他站立在一棵高大的褐色树干上,上身向下倾斜探出,正欲纵身跳下。穿着灯芯绒长裤的两条腿颀长地弯曲出一个漂亮的弧线,那一双东方式的绵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也许是前一天夜晚我们都没有睡足觉,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他的眼神中半是惊恐、半是逞强,脸色也有些苍白......我沿着这张照片追溯他的模样。然后,我提醒自己,今非昔比,往事不再了。十年,足可以构成一部一个人的成长史,就连照片中他脚下的那一棵树也定然是苍老了许多年轮!
然而,当我终于在冬日的某一天的晚上,在一间微光摇曳的酒吧里见到他的时候,我所做的一切精神准备还是被他的出现彻底粉碎了-- 一个宽阔壮实、脸堂儿红光的男人,忽然从昏暗的烛光里的一把木椅上窜到酒吧门口处正在四处探寻的我面前,他向我伸着一只肥硕的大手走过来,另一只手提着一只咖啡色的商务大提包,沉甸甸的,里边仿佛装满了全世界的合同文件和商业资料,像一个成功的推销商或春风得意的生意人。他大着嗓门洪亮地向我问好。
我一时惊住了。此时此刻,四周阑珊模糊的景物与眼前切实的人物,低回朦胧的乐音与面前嘹亮的问候,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吻合,不对劲,关键是,十年前的那个英俊清纯的男孩,就在这一瞬间忽然消失了。 我恍惚了一秒钟,立稳脚跟,然后就跟随着他那只醒目的大皮包,坐到了先前他坐着的那张桌子前。那一晚,他的话题始终围绕着那一只赢取了人生的大皮包展开,讲述他穿梭于美国与中国之间生存的发达和前程,讲述那个曾与他一起生活的女人应该倒给他多少多少钱,而不是他给她多少多少钱,”时代不同了嘛,男女都一样”,他说。
我神思恍惚木然,半听半走神。我始终不能认同钱财的巨大积累就意味着生命的成功这一价值判断。但我依然同以往一样,什么也没有说。
我注意到,他的脸孔上堆满了多余的肉,以至于眼睛被挤得睁开时显得有些困难,嘴唇像两只油汪汪的肉虫子蠕动着,看上去如同一个老太太臃肿的脸。这就是十年的光阴。那一晚,我只记住了这张脸,在这张脸孔上我看见了时间的残酷,看见了与之相关的许多内容。
当然,我所指涉的决非只是那一张平面的脸,更多的是脸孔里边包裹的内容。母亲有一次对我谈起时光,她意味深长地说,当你老了,你身边的男人女人们都把流连的目光停留在你周围的那些年轻光滑的脸孔上的时候,没有人再注目你,这时你才能真正体会到衰老的滋味。 我懂得母亲的话。但是,我依然觉得衰老本身并不可怕。那”消失的被怀念者”决不仅仅是一张不再年轻英俊的脸孔造成的。倘若让沧桑而丰富的尤瑟纳尔或杜拉斯与一位简单然而漂亮性感的年轻女子在一起的话,我无疑会被尤瑟纳尔或杜拉斯那无与伦比的恬静又波澜起伏的内心所吸引,在她们阅历沧桑的记忆深处,在她们若有所思地用不再年轻的手指撩拨起来的白发鬓角里边,肯定有一个无比洞深的仓库,里边储藏着人世间无数多的思想、眼泪和爱情。她们坐在由于漫长的年轮而损破的沙发椅上,语音缭绕,流水一般缠绵,每一个字词从她们的嘴中落下,都像一颗珍珠,如泣诉,如饱满的水滴一般的质感,我会为之深深感动,至于那位年轻漂亮的女子,我观赏她一分钟时间就够了,而且,估计我不想与她交谈,因为担心一说话便把这一份美感给破坏了。也许,这是出于我作为一个女性的角度。也许,男人与女人有所不同吧。我不知道。
世界每分每秒都在变化,自己的变化肯定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滑来。比如以前,我惆怅于黄昏、秋雨、萧瑟凋残的景物、人亡物在的空荡以及人世间的冷漠。而现在,我更多的是感叹和怀疑都市的喧哗、人流的匆忙、过分的情谊以及激情的可靠性。所有的变化都势不可挡。所以,观望世界的时候,我们自己也经常”照镜子”,这已成为生活中必须的一件事情,而且,还要看到”镜子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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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邻居
女邻居
深刻之后是什么?
不平常之后是什么?
现在,我喜欢的倒是貌似肤浅的平常东西,因为似乎已不再产生任何奇异的感觉了。R送了我两瓶卵磷脂。近日以来,如果说卵磷脂改变了我的人生观,似乎过分,但是,它的确大大改善了我的精力,我的思维在沉睡了这么多天之后,终于启动起来。
早晨,我步行去出版社的路上,呼吸着清凉的空气,心境安然,脚边满是深秋的落叶,踏在上面脆脆地响。我不想坐车,路面的舒展使我的思维流畅地伸延。在团结湖路上,我遇到住在楼上的一位女邻居,以往,她每次都是亲热温暖地与我打招呼,手里提着菜篮或几份报纸。菜篮里满满的,装着白胖胖的萝卜、嫩绿的湿淋淋的豆角以及脆弱得犹如爱情一般一触即碎的豆腐。有时候,那只菜篮其实并没有装满,但是,从她心里流溢出来的满足之感,也会使人觉得她手中的篮子丰盈得沉甸甸的。她的指尖尽管粘着蔬菜上潮乎乎的泥土,但是,显然那手指是属于浪漫主义的--修长而白皙。她的
步履相当缓慢松弛,脚下的平底布鞋十分柔软,看得出那鞋子的用途首先是合脚舒适,然后才是美观。她的眼睛沉静而有内容,正像戴维·梭罗在《瓦尔登湖》里描述的那种,她的目光已经在阅历的磨刀石上磨过了。总之,她看上去,美丽而端庄,通体和谐而家常,是一种常规之美。她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却使我留有好感。
能够对这样一种平凡的美产生欣赏的感觉,于我是意外的,我以前总是对超常规的事物、甚而是怪异冷僻之美产生感觉的。 我一直对现实主义缺乏兴趣,但纯粹的浪漫主义又不免失之天真。我想,如果浪漫主义在阅历的磨刀石上磨砺一番之后,再加上现代主义的作料,便是一种出色的境界了。
我们迎面而过时,彼此点头致意。
我的脑子里迅速滑过”资深美人”这个语词。
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也无须知道。她也许也在猜测我是何许人,也许她知道我是一个作家才如此热情。这些都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我现在对平凡的事物更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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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街上的那个女子
初冬,街上的那个女子
初冬,天气格外好,晴朗无风且温度偏高,白天可见安静的云彩,晚间能看到游走的星星。
她走在街上竟恍惚以为是一个月前身处柏林的感觉。这种清冷无风,就像是她清寂而无言的身影,沿街走动,影子一般轻,淹没在杂乱喧哗的人群里。她喜欢这种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走,长衣随风而摆,领子高高竖起来,像一条清凉的鱼。她的身体看上去有些瘦弱,冰冷的指尖斜插在衣兜里,但她却很有耐力,可以就这样不经意地走上半天时间。她神情严肃而专注,仿佛奔赴一桩重大的事情。她不知疲倦地走着,习惯性地持续在一种思维状态里,坚定地移动着脚步,朝着一个认准的方向。
其实,她并不打算到达哪儿,去哪儿都行,她只是想在街上走着。初冬的秃树、林立的大厦以及汽车站上一片片黑压压的人群,不断地被抛向她的身后。她大大的黑眼睛总是茫然地搜寻着什么新鲜事物,又似乎空洞洞地什么也不想看到。她所看到的风景也许只是她脑中所想之物。她总是这
样走着,走着......然后,忽然之间,就会孩子般地崩溃坍垮下来,一步也走不动了。
总是在黄昏时候,她的薄而瘦的身影就会移动在车水马龙的街上。她走路的时候,脑中的画面跳跃而繁杂,脑子里面那些声音和颜色的拥挤,使得她的外表看上去恬静得近乎冷漠。她走在街上,但她实际却离街上很远。街道似乎只是一个道具。她很难遇见什么熟人,即使是有哪一位熟人与她擦肩而过,她也肯定不会看见。如若凑巧被她看到一位,她便似乎像是撞见了一位相距很远很远又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面的人(即使这个人--比如是她的一位近邻--经常在她的身边出现),她会措手不及,慌乱而局促使得她的脸颊红晕起来,她不知说什么好。不知为什么,这种时候,对于她却好像永远是第一次,没有经验,无所适从。 她经常还会把自己湮没在高级购物大厦的琳琅满目的物品中,那些商品锃亮而夺目的艳丽光泽,与她身上色彩黯淡却质地高级的服饰,形成鲜明的反差。她的目光躲在深色的墨镜后边贪婪地呼吸着、汲吮着每一样物品。她对生活的热爱和激情似乎完全是在这里,因为这里的人群并不是人群,他们陌生、遥远得根本无法进入她的眼中。这里除了她自己根本没有别人。她喜欢这里就是因为这里没有别人。她喜欢那种拥有特异想法的物品,她与它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天然的暗语,无论它被放置在货架上多么隐藏的角落,她也能被它的无声的语言唤到它的身边,将它捕捉出来。她的纤细的手指触碰它的时候,似乎是在抚摸一种尖锐的或者温和的思想,她们的低语和交谈只是在绵凉而敏感的指尖发生,她的指尖上血管突突窜跳,发出一声声细微的旁人听不到的惊叹,一种独特的语言。有时候,她并不买什么,只是走进商店,伫足在某一样物品前,轻声地”交谈”一会儿,就离开,似乎完成了什么心愿。
有的时候,她的身边会伴随一个年长的女人,那是她的母亲。她们经常不说什么话,只是轻轻地、若有若无地牵着手臂,默默走着,同”路”而异梦,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有时候,她们也断断续续说点什么,比如说起三十多年前的一件往事:母亲怀着她的时候,曾经吃过一餐兔肉,吃了之后就开始担心会生出一个长着兔嘴的孩子。这种担心一直持续到她出生才解除。她们一边走路,一边不紧不慢地交谈一些老而旧的琐事,或者交换对某一位她们共同的熟人的看法。她们默契地走在一起,思绪忽而聚合忽而分散,既交融又独立,似乎不存在牵强、约束的感觉...... 今年的冬季格外暖和,这样轻柔的冬天已经久年不遇了,令她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受宠若惊,以至于傍晚走在街上的时候,对着这样明媚的天气竟然感动得有些担起心来--会不会是一个假相?在宁和的天气后边隐藏着什么阴谋或不祥?
她多少是个有点洁癖的人,冬天风沙里的北京总是令她生畏,从外边回到家里她常常要把衣服上的尘埃上上下下清扫一遍,然后再把自己身体裸露在外边的地方一一清洗干净,方可坐到沙发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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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人
异乡人
你独自站立在那个琳琅满目的大商城之中环视,缓慢地穿梭在货架之间堆得满满的物与物的崭新而陌生的簇拥中。你视域所及,人影稀疏,唏嘘凋零,你甚至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你引颈倾听,发现只有从天花板上渗漏下来轻轻缈缈的若断若续的钢琴或小提琴的乐声。你走上电动滑梯,一缕黑色的瀑布悠悠地在你的脚下升起,一位貌似熟人的陌生者的侧影在你身边忽悠一闪,就沿着迎面而过的下滑的梯子消失不见了......
这个时候,异乡人的感觉就忽然地在你的心头浮现了,一种模糊不清、游弋不定的遥远的想念笼罩了你的视线--即使这个商店就在你生活的城市,它甚至就在你所居住的那个街区,而且你还经常光顾这家商店--但在这一瞬间,一种奇怪而莫名的异乡人的流落之感仍然会把你完全地统占。
你行走在那条傍晚的宽阔的马路上,街道仿佛与它躺在阳光之下的时候发生了某种说不清的变化,它的冰冷而僵硬的样子忽然使你感到陌生。你驻足环望,在你身边,
那些素稔的橙黄色的街灯高高悬挂,道路两旁到处霓虹闪烁,橱窗林立,身前身后急驶飞驰的车流如同奔跑的风,从你面前呼啸而过。这种熟悉的景物并不足以使你感到异样。你走上街牙儿,试图贴近马路的边缘,以便看清什么。你看到街身凹陷进去的那片凌乱的工地上,穿着肮脏的工作服的民工们,正在露天旷场上一边捧着饭盒吃饭,一边操着他们的外人听不懂的家乡话大声喧哗嬉闹。这些艰苦的异乡人如同在自己的家乡一样欢笑、和谐,而你这个躲在自己的城市的闲庭漫步者却像一个流浪人一样暗自忧伤。
一个异乡人,并不完全取决于是否身处他乡。你心里漂泊着,还思念或牵挂着什么--一个人真正孤独的时刻,就是一个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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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药方
中药方
人说,胃,是五脏六腑之首。
又说,胃,是人的第二大脑。
自从我的这个”之首”或曰”第二大脑”被医院的权威人士盖上了大红章--萎缩性胃炎--之后,我的所谓人生观以及个人爱好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以前以为重要的事物,忽然觉得没那么重要了;以前想不通的世间种种,忽然就想通了;以前为之蹙眉而沉重或痛心而疾首的诸多事端,变成了”罢了罢了”的一笑了之。
总之,自从背上医院送给我的这个沉重的包袱,我活得反倒轻松自如了一些。脑子里依然是动辄蹦出一些格言似的句子,比如”就假装什么也不清楚,也不要试图弄清楚,否则你将失去。这就是生活”。但,是否一定把这些句子写下来,倒无足轻重起来。
我对于中草药的热爱和兴趣,就是在这个时候掀起了一个”小波澜”。
最初,我出于文化上的一些旧有习惯,总是忙于归纳、整合--今天是日出时分胃疼,可是明天又变成日落时候胃疼,于是,用排除法总结出胃疼与日出日落的时间问
题没有关系。我还以身试”食”,总结出哪些食物适于吃而哪些食物不适于吃。并且遵照”少吃多餐”的医嘱,给自己制定了一日四餐的食谱和定量。接下来,是严格地按照医生的规定,给自己列了一份西药药谱,以间隔开众多的不同药片的时间。这样坚持了一段时间,西药片也吃了一抽屉,依然是好好坏坏,时时发作,颇为打击我的生活热情。
于是,我想起了”治本”的中医。 中医倒是看过的,母亲曾陪我跑过几家中医医院,挂的是专家号,并且还和医生探讨了我的情况。但是,医生要看的病人太多,病人一个接一个进来又出去,那情景像在食堂里打饭似的--公共的饭菜既不会让每一个人都吃得合乎口味,但也决不会让人饿着--医生速战速决,匆匆忙忙就把我打发了,那草药自然是见效很慢。我便放弃了。
我多少是知道一点中医的。懒得冷冬里再跑远路去医院,更担心碰上一个母亲所说的Smatter(二把刀)开的药不对路。于是,我下了下决心,决定以身试”药”,自己给自己开药方。
活着都不怕,还怕死吗!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参考着中医书籍,我调动出自己仅有的不多的关于中草药的肤浅认识,经过一番精心研究,试着开了一服中草药方子。如下:
赤白勺12g 香附15g 川楝子12g 柴胡10g 栀子12g 竹茹12g 黄连12g 吴茱萸12g 蒲公英12g 土茯苓12g 霍香6g 佩兰6g
径自到药房抓了三服。一边看着药房的人拉开一个一个神秘的小抽屉,一边在心里默默核对着小抽屉上的草药名,不放心地看着药剂师抓的药是否准确。药剂师抓了草药并分成三份摊开,我隔着长长的柜台,闻到一股幽幽的草药香扑鼻而来。然后,再看她分别包好,提回家来。
怀着虔诚,用沙锅煎煮。滤出。那药汁清淡、稀疏,微苦。其时,正是中午时分,我端坐在大沙发里很郑重地喝那杯药,橙黄色的阳光正好从窗外斜射在杯中,我把药液在光线里晃了晃,让它尽量汲取阳光,淡棕的汁液便显得莹澈而清爽。当我把一杯草药喝完之后,便觉得连同阳光也一并喝进腹中。
这样一来,这服草药又多了一味:太阳光。 接下来,是默默地祈望出现奇迹。
果然,喝过一服汤药之后,胃便不疼了,而且也不再恶心。
我立刻把所有的西药片全部停掉,不再吃。心中充满希望。
母亲和我一样欢喜,不停地问,”真的管用?那些胃病专家难道还没有你行?”
我心中的兴奋比写了一篇好小说还要甚!这么长久以来令我痛苦不堪又无能为力的一件事,就要被我自己攥在手中了!我说,”专家肯定是比我水平高得多。只是,医生没工夫详细倾听病人的细枝末节,他不可能像病人自己那样知道自己的病情,自然就难于完全准确地确定是属于哪一种类型的胃病,只能笼统地宽泛地开药,当然就没有我给自己开的药到位。一般情况,医生摸摸我的脉,总是给我开疏肝解郁、理气和胃、消导芳香的药。其实,气郁化火,胃热则胃脘灼痛、嘈杂恶心,所以还得加上一些清热燥湿的药。”
我心里涌动着一股依靠自己的踏实感和成功感。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自己的命运在别人手里攥着更令人忧心忡忡了。
三服汤药吃过之后,已开始明显见效。我一边体会着自己的感觉,一边捧着医书琢磨起神奇的中草药。兼顾自己的其他症状,又重新调整了一下药方: 白芍15g 香附10g 川楝子10g 枳壳9g 柿蒂9g 柴胡6g 赤芍9g 栀子6g 竹茹12g 瓜蒌9g 霍香6g 佩兰9g
白豆蔻6g 郁金12g 川芎9g 川牛膝15g 甘草3g
我给自己开的草药,比较起医生开的,惟一自信的一点是,它最适合我的症状。所谓的好与不好其实没有绝然的标准。就如同世界上的衣物与食品,好东西很多,但首先的选择标准是适不适合自己。
如果真的能够自己治病,我将再也不去医院。
母亲说,”你气死医生了!”
我诚实地说,”是被逼出来的。”
自己开汤药治病的消息不胫而走。
有一天,一个美国的朋友打电话过来,开口即对我说:“陈染大夫你好!”我愣了一下,然后我们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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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土城路回家的路上
从土城路回家的路上
我是现实主义者
我经常深深想念一句话:“人应该从墓地回家的路上成为一个诗人。”(一位诗人语)可是,我们是多么难得走在从墓地回家的路上啊。我想象那小路应该隐蔽在头盖骨深处的密丛里,应该裹在薄衫和饥饿的里边,应该是人们精神深处的另一处家园。
白天,当我们在密集如蚁的人群里,在物欲的角逐中,无论我们把眼睛擦得多么明亮,也难以看到那小路。它深埋在身体的里边,只有里边的眼睛才能找到它。可是,外边尖锐的光亮把里边的眼睛完全地遮住了,里边的眼睛闭着,这使我们难以再像20岁时候一样做一个诗人。
我从土城路回家的路上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外表醒着,里边睡着。
对于我,如果你知道土城路通向哪里,你就会理解一个人为什么无法再成为一个诗人--土城路通向我的面包和牛奶,通向我蔽身歇息之所的房屋,通向睡眠,通向每一天呼吸的空气,通向我瘦弱之躯的医护,通向工资卡,通向物质的无所不在......
如果从土城路回家的路上都不能成为一个现实主义者,那么一定是疯了。庞大的现实把我放置于从土城路回家的路上,我只有在想象中走在那从墓地回家的路上,在夜阑人静或黎明降临的内省时分,一寸一寸细量着生命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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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舍是怎么”活”起来的
屋舍是怎么”活”起来的
一处新的房屋就如同一件崭新的外衣,需要与身体磨合一段时间,甚至穿出褶皱来,才像是自己的衣服,才随体合身,才被自己从心理和生理上真正接纳。
在我搬进新居好长一段时间之后,我仍然感觉像是在作客,不像自己的家,不知主人是谁。应该说,房子装修得大致还符合自己的意愿,算是一种”高级的朴素”,艺术化的家居的味道,反正怎么看也不会以为”一不小心走进了某一家豪华宾馆,或者走进了哪一间”做酷”的酒吧。但是,房间里就是没有人烟味,像一只荒凉的大盒子,连尘土也没有。一走进房屋,就觉一股阴森凉气从皮肤、从指尖、从头发孔往骨头里边渗。
我一向对忽然降临、发生的事物缺乏足够快的适应力,”日程在计划之中”已成为多年的积习,这很难说清是”文明习惯”还是”臭毛病”。平时与朋友或家人约会,也是早早就提前沟通信息。如果届时忽然有变,我就会一时无措,愣愣地转半天弯,然后才艰难地顺向一个新的安排方向。
一处新居,也算是一个新的事物。身置其中,总觉包裹了一身陌生。睡醒之后,往往不知身在何处;坐在餐桌上吃饭的自己,竟然仿佛是他人;思路也是堵塞的,似乎哪个方向都没有出口。 沃尔夫狄特里希在《许多东西还根本没有体验过》里提到类似的感觉:我比以往更感到无家可归,无论在书稿里还是在风景画中都找不到故乡......究竟为什么还要系念故乡?因为故乡像黏土一样粘在鞋底上,又好像一声呼唤声在耳朵里尖叫。它能调整一个人的知觉,引起他的回忆......
我记起我的一双在广州买的极普通的拖鞋,它跟随我到过乡下,到过澳洲,到过伦敦。当它终于被穿坏、我打算扔掉它时,竟忽然有些不舍。平日在家里,我向来是以扔东西出名的,没用的东西总是”转眼间就不见了”(母亲语),为此,母亲对于那些没用的”宝贝”总是东掖西藏。可是,扔拖鞋那天,我却对母亲感慨又感慨,母亲高兴地说我活到这个年岁总算”成长”了。其实,在我眼里,它哪里还是一双拖鞋,它分明已经成为我经历的一部分。在把它郑重地扔进垃圾箱之前,我当真地翻过鞋底看了半天,说这上边尽染了这儿那儿的泥土的芳香,倾听过我与这人那人的诚恳的抑或掩饰的交
谈,说它曾经陪伴我在那套遥远的黯红色花园宅舍里,在潘笛幽泣的哼吟中,等待一个人的敲门声......它是我往日岁月的”见证人”。虽然那鞋底上干净得什么也没有,几乎是纤尘不染,所有的痕迹都只是在我的记忆之中存在。
最后,我还是把它扔掉了。 即使是记忆,有时候也是需要割舍、扔掉的。
一双拖鞋当然比不了一处居舍,但它们的性质是一样的。
小时候我曾听说过镶嵌在烟斗杆上的玉石嘴,经过天长日久的吮吸之后,沉默的绿石能够开放出活的玉石花。当时我似懂非懂,觉得奇妙莫测。后来我亲眼看到了一个家的墙壁和天花板是怎样”苏醒”过来的,看到了石板里面的”血液”和”呼吸”慢慢流淌起来,看到了一处冰冷的空间是怎样通过与人的肌肤相亲而终于共脉搏的。
一个家,的确是被我们住”活”的,是被日积月累的人的气息浇铸”活”的,是被温馨的回忆、伤感的争吵、文思的涌动、厨房的油烟、杯盘的狼藉、淋浴的流畅、睡眠的酥软、下水道的霉味、垃圾的堆积、电话的打扰、邻居的摔锅打碗、电视的乏味、吸尘器的噪音、冰箱里汁液饱满的鲜亮水果、停电断水的不便、热闹抑或孤独的时辰,以及这里那里种种的只欠缺那么一点点的遗憾浸泡”活”的。
崭新的房子没有生命,无论装修得多么华丽奢侈,家具多么典雅贵重,即使所有的墙壁都不是用石灰板而是用钱币堆砌成的,也无济于事,那不过是一个冰冷的壳儿,家的感觉决不是由此而生。 家是我们的外衣,里边裹满了各种各样令我们难以释怀或者不堪回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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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才女貌”
、健身、美容淹没在厨房的油烟里。献给我一首诗觉得挺新鲜,但天天只会献诗陪他啃干馒头就咸菜谁也受不了。21世纪的现实生活,需要雄厚的经济基础。居家过日子,得性情温和,通情达理,身体强壮,这才叫举案齐眉,郎才女貌。
新郎才女貌”
在报纸上读到一位”不装绅士”的诗人的言论,他说:“要选择生活伴侣,在学术讨论会上或是装扮绅士高深,我可能会说选择林黛玉。但其实你问100个男人,我保证99个会说选择薛宝钗。娶林黛玉干什么呀?我累了一天回来还看她哭哭啼啼,烦不烦?耽误我看股票信息看足球。葬一次花我觉得挺新鲜,葬两次花我准受不了。21世纪的现代生活,需要雄厚的经济基础。居家过日子,得性情柔顺,通情达理,身体健康,这才叫举案齐眉,郎才女貌。”
他说得真是好。
只是他忽略了一点,一个智貌兼得、健康能干的现代女性也是用这样的标准来选择她的生活伴侣的。
这样的女人她会套用他的话说:要选择生活伴侣,在学术讨论会上会装扮淑女,可能会说选择一个两手空空自以为是的才子。但其实你问100个现代女性,恐怕有99个会说选择能够承担生活的性情男人。嫁穷酸秀才干什么呀?我累了一天回来看他除了涂涂抹抹牢骚满腹什么都不会干。耽误我进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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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老成
少年老成
我的朋友Y君平时总是一路哼着小曲,伦敦雾夹克外衣很随便地敞着,半新半旧的LEE牌牛仔裤好像从来没有洗过,脚底下拖拖拉拉的,岁数稍大的人见了他,便拍拍他的肩,称赞一声,多朴素的青年!而年轻人见了他,又会被那一身名牌晃一下眼。Y到哪儿都显得恰到好处。
他手里总举着一个茶杯,随手从别人桌上抓一小撮茶叶,冲上一杯开水,一副你我不分、不拘小节、没心没肺的样子。他还会在最严肃最沉闷的场合,顺嘴说出一些得体而精彩的小段子,或是从别人那里偷偷拿来的妙语。比如他说,”沉痛是什么?沉痛就是面对别人的幸运而产生的一种心情。咱们这儿谁幸运了?”
于是,博得大伙一乐,气氛轻松起来。Y君仿佛什么都是信手拈来、收放自如、水到渠成。其实,他要说什么做什么或不能说什么做什么,心里明镜一般,即使是在某种场合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时,也绝对是滴水不漏、纤毫不爽的。平时,明里暗里话里话外的弦外之音,既听得清楚又说得明白
。
每次见到Y君,我总是想起一个美国人说过的话。他说,一个人若是能非常谨慎地不谨慎,又能非常得体地不得体,他通常能获得极高的社会地位。 所以,每每私下里我总是盼着Y君有朝一日能当上大官,好去帮我收拾那种欺负好人的人。
当然,能当上大官也是很难的。一个人说一句假话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说假话。如今,少年老成的人越来越多了,看某人只有20岁,其实他的阅历已经80岁。我原来是不相信一个人可以永久掩饰自己的意愿,永久保持一种违背自己的价值体系的姿态的。事实证明我是错的。在人群里,有多少头脑在假装成为另外一种头脑!而且,这样的姿态正在从老成的少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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