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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解永敏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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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窗心影》 作者:解永敏

章节数:5章 字数:7.1万字

第一辑文化追寻

第一辑文化追寻

关于故乡的遥想

多年之后,我充满焦虑地期待着黑暗中一个时刻的降临。其实,我知道这种期待是徒劳的,可徒劳的期待往往也是一种寄托。站在被黑暗包围的故乡的村口,遥想早已失却的风景,心在动,动中好像寻到了某些感受。

不知道别人的故乡如何,记忆中我故乡的许多村庄的村口都是有一片苍劲的松树林的。林子不大,也就三亩地的样子。葱郁苍茫的劲松似是蔽着漫漫黄土地上的邪气,为乡人们兆示着幸福和吉祥。苍茫之地上,挺拔着一棵棵数不清的松柏,松柏下面,流出一条连接着远方的弯弯曲曲的小路。走路的行人乏了,会在那里歇脚;翱翔的鸟儿累了,会在枝头栖落。似乎,那里是起点,述说着无数个故事的开头。许多年前,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常到那里藏猫猫、逮鸟、捕蝉……干些被村人们称之为“七岁八岁讨人嫌的事”。

老人们告诉我,每个村每个家族都是有自己的松林地的。人们意念中的松林地是一个村、一个家族

的风水之地,村子和家族沾了松林的风水,当会人丁兴旺、财源滚滚。因此,四十年前在齐河县的农村行走,只要走过村庄,大都会经过一片松林地的。不知为何,乡人们会对松林地生些顶礼膜拜般的崇敬,是松树的品格?是松树的挺拔?还是松树的长年葱郁?似乎谁也说不清。松林里的地面脏了,有人主动清扫;树枝干枯了,有人主动清除。在乡人们心目中,松林地是神圣的,不可侵犯的。谁无端破坏几棵松树,看吧,不知有多少人跟他闹个没完没了,一直到他在松林地头上磕了头,给松林地的拥有者谢了罪。好像这是一种迷信,可谁能说这又不是一种文化呢?年节敬神、修房子上梁放鞭炮、小孩子生日“摸周”同样带有迷信色彩,可那是风俗文化;向往松林地为什么不能看作是一种吉祥文化呢?早时乡人们只为向往而忙,不为文化而做,可向往中村村都这样的松林地,据说哪个村哪个家族连苍松覆盖的土地都没有一块的话,那必是日月无光了。不知谁说过:人之近水性灵,人之近树聪慧。这

样说来,我的童年如果说读书学习或者尽兴玩耍有什么可取之处的话,应该归功于苍劲的松林地了。只是,历史的车轮碾过多年,松林地没有了,苍茫不见了,代之的是村口上无数的大棚菜、香椿园……当然,大棚菜、香椿园为乡人们带来了富裕,富裕中谁也不再想起“昨日黄花”般的苍茫之地了。然而,回首往事仍觉那是乡村地域文化珠链上遗失的一颗神秘贵重的宝石。不可否认,风风雨雨中,这样的神秘贵重宝石遗失的太多太多,而今走在齐河县沿黄一带的乡村,再不会看到“风物放眼量”般的松林地了,特别是上了年纪的人,每每谈起松林地,谈起乡野上一棵棵尽展风姿的翠柏,无不感慨世事苍桑。的确,多少年来人类在科学招引下,对着向往揭开的无数谜底,总是被越来越多的谜面所覆盖,这似乎暗示了某种险绝和神秘的历史大文化命题,即原野上苍茫与苍劲的消失也许是横亘在时间与空间、古与今、人与神之间的一种天意与玄机。当然,这只可猜想,不可说破。说破则意味着谬误,寻

找则兆示着遗失!

乡村原野上的松林地是地域文化产物,对着遗失的“文化产物”感慨,也只能叫做感慨。静心细思,万不可以感慨而感慨了,重要的是怎样发掘地域文化的“宝气”,让“昨日黄花”为“今日灿烂”服务。这时候,便会想起一个人,想起一个场景。人是村子里的老者,做过三十多年村支书,今已作古。月黑风高的夜晚,深秋凉意阵阵袭来,幸亏屋子里点起温暖的炉火。老者呷一口浓浓的劣质热茶,叹道:“世道是怎么了?玉皇庙给拆了,那么多的古柏给砍了,几百人的村子年轻者没一人能写毛笔字,今后这文化是不是真得不重要了?”老者的叹息已过多年,多年后我们仍不能把他的叹息当作叹息的话,世道是真的要“怎么了”。自然,显着地域特点的文化风物是一种景象,也是一种骄傲,与外人谈起家乡,谁不说带有明显地域特点的风物呢?名扬天下的天津狗不理、北京烤鸭、德州扒鸡、乐陵小枣、以及治水英雄大禹、幽默大师东方朔……无论走到何处,本地人都会引

以为自豪。只是,自豪之中应不忘汲取地域文化的营养,让地域文化把我们浸得更加润泽。这时候,便又想起了世界文学大师福克纳,想起了著名作家莫言、张炜、李贯通,他们在文学海洋里把舟荡的再远,也不忘自己的家乡约克纳帕塔法县、高密东北乡、芦青河、微山湖,因为他们始终靠着地域文化的养份,虚构着心灵中的“文学王国”。因此,对海纳古今文明的地域文化,我们万不可让她像夭亡的美丽王后,枯萎在千年朔风中。

白发“方阵”

一直想写写故乡的一些传说,可总是难于下笔。期间,无数次踟蹰在故乡那条叫做赵牛河的岸边,每次都有一种十分惬意的感觉。奇怪的是惬意中,还会生发出一点淡淡的累。特别是走在河边那松软的有些泥泞的湿地上,感觉脚下好沉,好沉。是故乡之外的事扰累了心底?还是故乡之内的事搅动了思绪?似乎说不清,也道不明。反正,望着河中潺潺的流水,不自觉中就有了一种虚虚的,飘飘的感觉。后来,那虚虚的飘飘的感觉,终是被一

种传说震憾了。尽管二叔一再表明那是真事,那不能叫做传说,可我仍然愿意将其看作是一种传说。近日,偶尔读了报章上的一篇文章,便就又想起了二叔曾经说过的话:“那是真事,真事哩!”

是啊,真事也就不是传说,不是传说让人惊异的当然也就有些力量了。

似乎是上个月,也似乎是大上个月,省报载文说黄河入海口发生了鱼潮。说是有大群大群的各种鱼类们排着队伍浩浩荡荡地从黄河入海口溯水而上。那情景,极其壮观,极其天然。鱼类们似是也旁若无人了,不管有无打鱼者,不管逆水而上多么艰难,它们随了心目中的“头领”勇往直前般地朝着黄河的深入进发。那一刻,打鱼者们个个呆住了,谁也不敢撒网,只那么呆呆地看着鱼类们浩荡前涌……据悉,此事曾被某些研究人员作为一种文化或者自然现象拿来研究,有的说这是黄河的一种自然景观,只是因为环境被人为的破坏,多年没有过的缘故,人们见此情景才会大惊小怪;有的说是一种气象反常造成的,这些年的厄

尔尼诺、台风巨风龙卷风、暴雨霉雨等破坏性气象,不是带来数不清的反常吗……如此一个现象,却也说法多多。只是,诸说法中感觉并没有多少令人信服的道理。那一刻,望着省报上的文章,突然就想到了至今仍然生活在故乡那个黄河边上的小村里的八十多岁的二叔。似乎,早年二叔曾经关于鱼群的一些渗着神秘色彩的说叨,今天拿来解释黄河入海口发生的鱼潮,更愿意让我信服。

早些间,在故乡一些打鱼者的嘴里,关于渔潮的传说是太多太多了。当然,那些传说都与黄河有关。从小到大,我几乎是伴随了渔人们所讲的一串串有关黄河的故事长大的,常常被那些充满神奇和恐怖色彩的传说所激动,也常常为能在夏天的夜晚或者冬天的阳光下听渔人们讲那了若指掌的黄河而自豪。虽然,我的故乡距黄河远些,可距黄河的支流赵牛河却近。当然,那远也只不过十里八里,那近也就在眼前了。而二叔——至今仍然生活在赵牛河边上的小村里的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又多半是在黄河的分支赵

牛河里捕鱼。

对于二叔,我是钦佩的。年轻时,他风餐露宿,前前后后打了几十年的鱼。他时时贪恋着鱼网,对黄河和赵牛河里的鱼讯,似乎十分掌握。什么时候捕刀梢儿,什么时候捕鲫鱼,什么时候捕红鲤,什么时候捉鳖,什么时候逮虾,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对于我们村子所处的黄河和它的支流赵牛河,哪一段里有什么鱼,哪一段里有什么虾,他也是如数家珍,张口即来。那个秋日的午后,我从赵牛河边上踟蹰着回来,再一次听二叔怀着一种激越的情绪,给我讲那个关于“鱼头鱼尾”的故事,使我至今仍然沉浸在一种对鱼族的恐怖中。只是,早年间鱼族们在我的故乡制造过的那种景观,如今再也没能重现。今天,突然在黄河入海口的地方显现了。想着,心里难免有些隐隐的不快。  关于“鱼头鱼尾”的故事,二叔是这样述说的:黄河里发大水的时候,定会有成群成群的鱼鳖虾蟹结队而过。其实,那不仅仅是鱼鳖虾蟹,那是“水龙王”的兵马方阵,它们在神圣地接受着“水龙王”庄

严的检阅哩。那一刻,河水滚滚腾腾,翻卷着浑黄色的躯体,发出嘶哑的鸣叫。“鱼头”自然是比较大的,被人们称之为“鱼精”,有的几十斤重,有的甚至上百斤重,率领着它的队伍浩荡前行。较小的鱼类,也紧紧尾随其后,大摇大摆地游着,游着。

鱼鳖虾蟹接受“水龙王”检阅的时候,人们是要回避的,千万不可去和鱼鳖虾蟹比什么高低。就是网撒得十分十分好的渔人,遇到“水龙王”的兵马方阵,也得乖乖地收拾起鱼具,焚起香火,虔诚地跪倒在河岸上,朝着奔腾的浑黄色的躯体磕头作揖,祈祷“水龙王”賜一个平安无事。自然,鱼族们被水龙王检阅的场景,是很少有人能见得到的。可关于鱼鳖虾蟹方阵的传说,却一直被故乡的无数渔人们描绘得活灵活现。  “我就碰到过……”

二叔说这话的时候,很自在地倚在我们家那幢至少有百年历史的西屋的墙根上。那一刻,好像天气有些凉,二叔似乎是想从那截老墙上吸些温暖下来。我劝了几次,二叔终于蹒跚地离开了他所依恋的

墙根,引着我去到他居住的小北屋里,点起旱烟袋,深深吸了几口,详细地道出了他“碰见”的那个“真事”的过程……许多年前的一个雨季,二叔提着鱼网,赤着脚,在赵牛河边上踯蹰。他憋了一肚子气。本来,一早就来到了河边,想借着发水的时机多撒几网。可万万没有想到,一连撒了一个上午的网,网网扑空。最后一网撒下去,感觉很沉,网纲绳被紧紧地扽了起来。二叔心里一阵激越,用尽气力拉呀拉,拉上来后却只有一个二两重的小王八,把二叔气得眼睛瞪着奔腾浩渺的河水,胸脯一起一伏。末了,他使出最大的力气,把那个二两重的小王八摔死在了河岸上。他说:“晦气全因那个小王八哩!”

后来,二叔洗脚,然后提起网要回家。不经意间再一次望了一眼河面,发现浑黄的浊流中突然撩起一股巨大的浪花。仔细再望,在挨挨挤挤的漂浮物中,他看到一条暗青色的脊背,象锋利的犁铧把水面犁开一道墒沟。“蔼—鱼精!”二叔惊得叫了起来。再仔细观察四周,呵,从中流到河边

,满满荡荡一河筒子鱼族。鲢鱼、尖头、方头、圆头的,千奇百怪。它们尾随在那暗青色脊背的鱼精前后左右,悠闲自得地顺水而下。二叔知道,碰到“水龙王”检阅的兵马方阵了。

二叔放下网,大气不敢出一声地蹲在湿漉漉的河岸上,从鱼篓中拿出旱烟袋燃着,吧达吧达地吸了起来。全身湿透了,他毫无顾忌,专注地观看着那壮观的场景。看呀看呀,就在他抽第四袋烟的时候,河道里的鱼群才渐渐变少了。二叔反而沉不住气了,生出怅然若失的感觉。他忘记了老人们的忠告,提起网,贴着水边撒了下去。网像拉那个二两重的小王八时一样沉。于是,他跳进水中把网抱了上来。网里满满的,鱼鳖虾蟹什么都有,足足有一百多斤重,可以说在二叔打鱼的历史上是最丰收的一网……二叔讲过,我望着他有些苍老的面孔,想着“水龙王”的兵马方阵,心中渐渐生出了一层迷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二叔却在继续吧达吧达地抽着旱烟袋,也不再多说什么。后来,我听村里和二叔一起打过鱼的人说

,或许是从那次吧,就很少再见二叔去打鱼了。关于那次“水龙王”的兵马方阵,不知二叔心中是否还有没讲出来的事情,更不知二叔没讲出来的那些是吉利还是晦气……只是,想着二叔讲过的“水龙王”的兵马方阵,如今再来看报章上的文章,突然就这样去想了:原来有些偏僻落后的故乡早先也是辉煌过的,“水龙王”就在这里检阅它的兵马方阵,岂能是一个等闲之地?二叔讲过的“早年间”,距今少说也得五十年甚或六十年七十年之上了。这样一个“早年间”,放在任何人的身上,都将是一个十足的“白发”过程。这样看来,“水龙王”的兵马方阵也就是白发“方阵”了。这样的白发“方阵”,在未来的时日里,还能重新显现于故乡这方土地吗?

也许,我想的太多了。  飘逝的夯歌

走南闯北,不知听过多少歌。高亢的军歌,嘹亮的民歌,诱人的咏叹调,迷醉的通俗曲,都曾在脑际划下印痕。然而,随了岁月的飘逝,印痕常常被落定的尘埃填平,甚至没了丝毫的纹络,尽管曾绞

尽脑汁的去想,去忆,终也难觅当时的感受了。

初春的日子,放下手头的所谓“忙事”,回到印着血脉的故乡──鲁北平原上的一个小村,不知不觉中听到了那久远的似乎被历史尘封起来的歌。于是,我放开喉咙,对着故乡的原野大声吼道:好歌!好歌!其实,“好歌”准确的说不是歌,硬要说是歌的话只能叫夯歌。当然,也可称为调儿,称为谣儿,让文化人来形容似乎又可称为呐喊,称为诉说……哦哦,有些说不准那是什么了。反正它能在我等之人心灵上刻下难以抹灭的印痕,那怕你走到天涯海角,甚或走进大英帝国的豪华歌剧院,再甚或……但总能被那有些说不清滋味却无时无刻不在心底回旋的韵律所缠绕。  有五个人,每人拉一根绳子,在领唱人的带领下,一下一下的打夯,一声一声的唱歌。那歌很简单,不需要文化,不需要技巧,只需要放开喉咙,一声一声的唱。二大娘的饭碗,三婶子的破锅头,杠子爷多年的旧毡帽,秃双全没头发的亮脑壳……似乎都可以编成唱词,引入夯

歌,恣肆汪洋地唱,无拘无束地唱。那唱,总会引来村人们一阵阵的笑,总会使人开怀不禁。有笑者似是岔了气,蹲在地上久久不能起来;有笑者弯着腰,忘了手中的活路。只是,任你怎么笑,打夯唱歌者们总是一脸严肃,该怎么唱怎么唱,该怎么编怎么编,不为任何笑声所打扰,不为任何笑态所诱惑。那一刻,爱流鼻涕的金殿走来了,领唱人用了倍受欢迎的“莲花调儿”,放开清韵的嗓子,唱:小金殿呀,流鼻涕呀;流起来呀,不间断呀;嗨哟哟,嗨哟哟……小金殿呀,人虽小呀,志气大呀;去济南呀,贩小菜呀;一天能挣,五十块呀;嗨哟哟,嗨哟哟……那一刻,金殿脸有些红,可唱夯歌者们却特别起劲。他们对金殿的脸红毫不理会,仍然随编随唱。后来,二郎头又来了,二郎头替了金殿。二郎头三十五岁了还是光棍一条,因而唱夯歌者们就专找他的“疼”处戳。他们唱:二郎头呀,三十五呀;裤子破了,没人补呀;嗨哟哟,嗨哟哟……二郎头呀,真是苦呀;抱着枕头,当媳妇呀;嗨哟哟,

嗨哟哟……二郎头站在一旁听着,不恼,只嗨嗨的笑。笑过,他拾起一块软软的土坷垃,朝领唱者砸过去。领唱者是村里嗓子特好的腊月,腊月领受了二郎头软软的土坷垃,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微微的笑。笑过,腊月依然将二郎头拾进歌里,随编随唱:二郎头呀,三十五呀……杠子爷告诉我,早年乡间夯歌很盛,村和村相邻,春天盖房起屋的多,各村也就比着劲的唱,哪里唱得嘹亮,编得歌词入耳,又能看得见摸得着,哪里就能赢得人缘,房子盖得也快也好。到了春天,乡村像是没有组织的赛歌场,这里刚刚唱罢,那里歌声又起。似乎,夯歌不仅仅是劳动的宣泄,还代表了一种吉祥,一种企盼。只是,而今人们大都看惯了电视,听惯了录音机、广播匣子,很少再去关心土得掉渣的夯歌了。杠子爷说着,脸上现出黯然。听着仍在嘹亮的夯歌,望着杠子爷的脸,不知不觉中,我也有些黯然起来……

辽远的“骂声”十几年前在一次文化界的什么会上,有朋友这样说:“中国的乡村是文化的乡

村。”

那时并不完全理解这话的意思。近日重读余秋雨先生的《千年庭院》,被里面这样的句子所吸引:“……别人能侵凌它毁坏它,却夺不走它。很久很久了,我们一直在那里做着一场文化传代的游戏,至于游戏的终局我们都不要问……”“文化传代的游戏”,多么令人思考的一个问题!只是,这“文化传代的游戏”是做出来的吗?这时候,想到了故乡,想到了黄河边上的一个小村。

其实,把故乡那个小村放在黄河边上并不准确,因为她离着黄河还有些距离,少说也得十几二十几里。在鲁西北平原,这样的距离已经算些距离了。然而,在我的心目中,仍然愿意将她和黄河联系起来。毕竟,我和我的祖先们是喝着黄河水生存的。我们那小村南边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河,还在儿时的时候,感觉那不是一条小河,特别是到了夏天,到了雨季,那条河里总是碧水荡漾,总是鱼虾鳖蟹繁多,我和我的儿时的同伴们在那条河里究竟逮出过多少鱼虾鳖蟹,已无可计数。反正,很多很多。因此

,我们总是感觉那不是一条大河。而今,再走在那条河的边上,还真真就感觉到那是一条小河了。它不宽了,从北岸到南岸,也就十几二十几米的样子。现今来说,十几二十几米,自然就是一条小河了。不知道,是儿时的眼光和现今的眼肖有什么变化,还是感觉上的差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条小河里的水是从黄河里流过来的。它的上游,就连接着黄河。

也许因为那条小河的缘故,每每回一趟故乡,我就想找寻一点什么,究竟找寻什么,好像自己也说不清,总是十分十分的模糊。那天,我又回到了故乡,在河边上站了很久,模糊的眼睛突然清晰起来,因为有一种“骂声”,很辽远地传到了河边,荡进了清清的河水里。  是傍晚,如血的残阳刚刚遁去,村街上玩耍的孩子们欢欢地跑着、叫着,好不热闹。突然,一户人家的房顶上传来“蹦哧蹦哧”的响声。“蹦哧”声中,一个女人拉着悠长的如唱歌一般的调门儿,叫骂起来。那骂声,压过了村街上孩子们的闹声,在空旷静寂、炊烟袅袅

的暮色中荡开。忽而,有谁家的毛驴伸开嗓子在远处“嗷嗷”叫了两声,和了那个女人的骂,好像使那骂多出了几分韵致。

远房叔叔告诉我,那是二大娘在骂街哩。  “骂街”似乎应该算是故乡一带的风俗了。谁家丢了家禽或是被偷了地里的庄稼,还是被人无端地欺负了一顿,便就可能借了某种“引子”,在傍晚或吃早饭的时候,趁着家家有人,由婆娘们拿了菜刀,提了一块不太大的切菜板儿,爬到高高的房顶上亮开嗓门儿狠狠地叫骂一番。婆娘们的叫骂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直接叫骂,丢了什么骂什么,让人一听就明白。另一种是指桑骂槐式的叫骂,这种叫骂一般是受了人的欺负,又不便直接骂出事情的本身。对第一种的“骂街”者大多没有人管,也没有人应和,任她们放开嗓子出一口大气,泻一泻心中的淤火。惟有第二种,如果哪个婆娘拐弯抹角的不太有水平,在骂时让对方听出了什么,对方便就有些受不住了,也会差了自己的婆娘提了切菜板,爬上房顶对着叫骂者“接招儿”。

当然,“接招儿”的人一般也是指桑骂槐式的,不过明人一听就知道她们是在相互对骂。对骂者真要气盛起来会骂个没完没了,这时候就会有德高望重的长者们出面了,长者们冲房顶上重重地吼上两声:“够了!你们还骂起来没完了?”于是,对骂者便会借机下台,收了“摊子”,了事。

“小没爹没爷的,你要好好听着哩……”“俺家那鸡肉里有梗,吃了会拤死你哩……”“蹦哧蹦哧,蹦哧蹦哧……”远房叔叔正给我说着,二大娘在房顶上挥着菜刀把手中的菜板跺得有些山响,任她的骂声悠悠扬扬。村人们似是久已听惯,谁也不去理会,即使在村街上来回疯跑着的孩子们(内有二大娘的孙子),似也没受到半点的影响,仍疯疯跑着,闹着。  “俺说你得听着哩,你偷俺家的老母鸡,俺要骂你三天三夜哩……”“从你爷到你爹到你,都是好吃懒做偷鸡摸狗的材料哩……”“蹦哧蹦哧,蹦哧蹦哧……”从那骂街声中,似乎能听出二大娘对偷她家鸡的人已经了如指掌了,且了如指掌到了人家

的三代。听着她悠悠扬扬的骂,我不由想起了京韵大鼓的调门儿。这里,距京城足有八百里,想必骂声受了京味儿的传染,还是那京味儿取了这骂声中的精华?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而已。这时候,天渐渐黑了下来,二大娘的骂声似乎也到了高潮,“蹦哧蹦哧”跺菜板儿的音声有些高过了骂声,房顶上的二大娘似也挥汗如雨气喘吁吁了,骂声没了先前的冲劲儿,在渐渐轻下来。下边,儿女们喊她吃饭,她又跺了几声菜板,掷几句“小没爹没爷的”,留下“还要骂你七七四十九天”的话,便草草“吹灯拔蜡”了。

“村里的婆娘们还常骂街吗?”我问远房叔叔。  “咳,老习惯,一时半会儿能改得了?!”远房叔叔说。

后来我了解到,虽然这样的“骂街”风俗已经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历史,可在几十户人家的小村里,惯于骂街者只是寥寥。年轻媳妇似是受了文化的熏染,说这是愚昧,大多对此嗤之以鼻,也有少数,丢了什么或是受了别人的委屈,也会跑上房顶上学着老一辈女人们的

样子叫骂一番,可那骂声与老女人们总是相差甚远,听着也扎耳。当然,有的年轻女人聪明,学得也快,用不了多长时间,似乎也就“老女人”一般了。

二天清晨,我起床后随远房叔叔刚刚围着小村走了一遭,村东又传来一阵“蹦哧蹦哧”的声音。“蹦哧”声中,一个年轻媳妇也骂得悠悠扬扬。远房叔叔说了一声:“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她婆婆是村子里骂街的高手,这儿媳妇刚刚娶过来两年不到,却已经快出徒了。”之后,他告诉我是村东头顺子家大棚里的黄瓜丢了,昨天夜里一下被人偷去好几沟,顺子媳妇在骂街。这时候,我听到了一句村子里女人们骂街的惯常用语:“我操你妈哩……”那句惯常用语,让我感觉十分辽远。于是,我想这辽远的骂声还要辽远到几时呢?  而今,人们欣赏习俗,常常把习俗当成一种文化。不知道,这样已成习俗的骂街是不是也应该被认同为一种文化,如果是,这样的文化应该保留还是应该取消?这时候,又想起了学者余秋雨“文化传代的游戏”

的话。其实,有无数人在对故乡这种“骂街”的习俗“侵凌它毁坏它”,然而“却夺不走它”。由此来看,文化的力量是很大的。

想起儿时的“炊帚疙瘩花”  好像是转眼间的事情,就丢失了许多儿时的梦,长成了一个大人。

长成了大人,却又对儿时的事情特别留恋。

有一句话叫“正月里正月正,正月十五闹花灯”。想想,对元宵节的花灯脑子里好像没多少印象,不能忘怀的却是儿时农村土得掉渣的“炊帚疙瘩花”。“炊帚疙瘩花”非常简单,就是平时把刷锅洗碗掉光毛的炊帚疙瘩留好晒干,元宵节晚上点燃后许多孩子同时往天上抛,看着一个个“炊帚疙瘩花”像礼花一样在空中飞舞,孩子们高兴地跳啊喊啊,整个村街成了一条热闹的河。

“炊帚疙瘩花”不知起源于何时,也不知是谁发明的,可那时农村十分贫穷却是真的。虽然每挂二十头的鞭炮不过一毛多钱,小孩子过年能买上五六挂也就算烧了高香。到了元宵节,谁也没钱买礼花,又不甘心让好端端的元宵节冷清地过

去,便就妙用“炊帚疙瘩花”,给元宵节增添气氛。记得小时候一进了冬天,就开始留心家里用坏了的炊帚疙瘩。发现用坏了的炊帚疙瘩就收集起来,放在窗台上晒干,留着元宵节“放花”用。小伙伴中谁收集的炊帚疙瘩多,谁好像就是英雄,元宵节的晚上谁就有指挥权,让什么时候放“炊帚疙瘩花”就什么时候放。有一年冬天,雪下的很大,化雪的时候邻居二奶奶家高高的房顶上五六个被丢弃的炊帚疙瘩特别明显,我发现后顺着房子边上的大槐树攀上房顶,好不容易将炊帚疙瘩拣起来,结果光顾了高兴,人却从三米多高的树杈上摔了下来,腿瘸了十多天。那年元宵节,我的腿虽然瘸着,可却十足地当了一回指挥官,指挥着十几个小伙伴放了一晚上的“花”。望着一个个“花”飘飘地从空中落下来,大家高兴地把整个村庄都喊炸了,节日的气氛也就在这“炸”中有了味道。

而今农村孩子谁也不再点“炊帚疙瘩花”,因为有了花样繁多的真正礼花。然而,农村的元宵节却没了以前的热闹劲

,虽然家家都放礼花,可谁也不再到村街上去放了,而是在自家院子里或大门口。孩子们也早早被电视吸引,村街上变得十分冷清。有时候想想真怕,怕那股原始味道再也回不来了,因为那股原始味道中有真诚,有温暖,有念想。还有什么?好像还有很多,能感觉得到但说不出来。真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后退?!

一件冲撞“阴阳儿”的事  春节前夕,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赵牛河边的那个小村,故人故事故俗,一件件跳进眼里,似是追回了童年的某些感受。兴冲冲走西家串东家,想把无数感受全部装进心里。只是,总没见儿时的伙伴狸狗,问狸狗的对门五爷。五爷便说了一件由狸狗引发的关于“阴阳儿”的事,于是“阴阳儿”便就留在心中,似是久久不能散去了。

我不知“阴阳儿”为何物,只为故乡人对“阴阳儿”的虔诚而生茫然。

五爷告诉我,要过年了,狸狗却去了沈阳打工,人家过年往家跑,他过年往外走。我不解,五爷又说狸狗惹了事。只是,五爷不说狸狗惹了什么

事。我再三追问,五爷才说了实情。狸狗人聪明,虽没读多少书,可小日子过得很是殷实。养了千多只鸡和“落地王”鸽,每年收入万元以上。可五天前,他却挨了一顿打,打他的是徐家三兄弟。徐家三兄弟为人厚道,突然听说他们打了狸狗时,村人们大多生疑。之后,知道徐家三兄弟何故下手,人人便说该打该打。

用村人的话说,狸狗冲撞了人家“阴阳儿”。十天前,徐家兄弟死了父亲,狸狗和徐家老二是铁哥们儿,人家父亲死后他舍了家里活路,连帮三天忙。办完丧事,徐家老二还拉着狸狗的手,说多亏他和乡亲们帮忙,把老父亲丧事办得如此风光,改天得备酒好好谢他。狸狗说谢啥,生老病死,家家都遇之事,乡里乡亲,帮个忙应该。谁知那话说过几天,狸狗就被徐家三兄弟打得没脸再在村里呆下去,只得丢下妻儿和一大家子的事,远去了东北打工。  按照风俗,老人死后三日必要讣三。讣三是一种祭奠,人逝去第三日之夜,后人以其岁数论计包好扣状的水饺,在鸡不叫狗不咬

时提到坟头上祭奠。乡人们一辈辈讲究“阴阳儿”,说人死后去阎王爷那里报到需过九九八十一道门坎。阎王爷的门坎高,且道道有鬼狗把守着,死者魂灵只有用后人所祭奠的水饺引诱开看门的鬼狗,才能进得门去,魂灵才会安息。否则,就将悬于阴阳之间,其后人也就永无安宁之日了。那夜,徐家三兄弟提了水饺去坟头上祭奠父亲,他们在坟头摆好碗筷,将水饺盛于碗中,便按照风俗背对坟头前走一百步,蹲下静等了一个时辰。夜,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啸叫的北风增了些许恐怖。时辰一到,徐家兄弟回到坟头,发现水饺没了,只有筷子摆在空空的碗上。徐家老三胆小,心里一颤儿,说爹真得吃了水饺?老大是过来人,猜出有人倒鬼,摆摆手领兄弟回了,可心里却感觉窝囊。诚心诚意祭奠父亲,却被“鬼撞了”。二天,老大打听到事情出在狸狗身上,知道头天狸狗和伙伴们玩牌,有人论及胆子,狸狗拍胸称自己胆子如何大,便有人逗他夜里可敢去吃徐家讣三的水饺?并说敢去就出五十块钱请酒。

狸狗是好闹的脾性,什么事别人一醋弄就上。于是,他真的去了。先跺在坟头后的沟里藏着,等徐家三兄弟摆好水饺走出百步,便急匆匆跳出将水饺吃掉,一走了事。结果,他赢了酒喝,也惹下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被徐家三兄弟找上门打了个鼻青脸肿。

狸狗挨打,村人们无不咬牙,说敢去冲撞人家“阴阳儿”,就该往死里打!狸狗走到哪儿,哪儿没有好脸给他,都说诈祖宗的人,没好。村人们视“阴阳儿”如命,狸狗冲撞了“阴阳儿”,当遭众人唾弃,使得他再也挂不住脸面,只得丢下家业,大过年的远走了东北,一摊子事舍给妻子,妻子一个人侍候不过来,一天到晚急得团团转。可他惹下事又不能不走。走时,狸狗无可奈何地说过一句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

无论咋说,狸狗不该冲撞人家“阴阳儿”,这一走少说也得两年才能回,得等村人们淡漠了他的德性。村长是一村之人头,我和他说起些事,他也竟如此评说。只是我想见见狸狗的愿望,看来一时半会儿难

以实现了。当然,对那“阴阳儿”,我仍不知为何物?对祖祖辈辈传下来这讣三的习俗,也不敢妄加论说。

听风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为采集民俗资料,我和文友小絮一块踏进了一个清新幽静、田园牧歌式的村落――李家屯。

“今晚我们去听风吧。”傍晚,在落脚的房东李月子家,他的小儿子金宝兴致勃勃地相邀。

“行啊,是谁娶媳妇?”我问。

“东院里大头,娶了个老王庄的大闺女。”别看金宝只有十六、七岁,说起人家娶媳妇来还绘声绘色呢。

听“风”,又叫听房,年轻人凑热闹,晚间去偷听人家新婚夫妻的房事。通过听新郎新娘同衾共枕时的话语,然后当作笑料传开,以寻开心。

因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采集民俗,便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随了金宝和他的五六个伙伴,去大头家听风了。

“大头人长得一般,今年已三十二岁。前些年,因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一直没能娶上媳妇。两年前他和父亲开起了豆腐房和点心铺,赚了不少钱,盖了新房子,

这不又娶了个挺漂亮的大闺女。听他们的房,一定很有趣。”金宝边带领我们向大头家走,边向我们介绍。

是啊,在黄河下游我鲁西北地区的一些农村,早婚现象很严重,一般男子到了三十几岁不娶亲,只好打光棍了。即使真的能找到媳妇,也只能是寡妇或是离过婚姻的女人。大头能在三十几岁找上个大闺女,看来家景确实不错的。  大头的家座落在村子头上,六间砖瓦到顶的宽敞瓦房,四合头子院,看上去气魄又壮观。大门是开着的,所以我们毫不费劲地就到了新郎新娘居住的窗子下面,不过走路时大家都蹑手蹑脚,生怕弄出响动被屋里的佳人发现。

在黄河下游的农村,一般把有人来听风视如大吉。新婚之夜不能关大门。新郎的父母还要将一把扫帚放在窗下,掩新郎新娘耳目,为听风者提供挡箭牌。早年,农村的格子窗全是纸糊的,娶新的当天人们在闹房时要把纸全部撕破,意为一切亮亮堂堂,今后生活幸福久长。随着时代的发展,现在多是玻璃窗子了,且里面又挂了窗帘,给

听风带来一定困难。然而,无论窗子如何变化,也难不住听风的青年人,他们都有良苦的用心。

我们一伙人,紧紧地围在玻璃窗下,看着屋里微弱的灯光,屏息静气地听着。听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听到。金宝有点着急了,只见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根很细的铁丝,借着窗棂子上的缝隙探了进去,轻轻地把花格子窗帘挑了起来。呵,新郎新娘居然还没睡下。微弱柔和的灯光中,新娘穿一件湖蓝色短袖衫,乌黑的秀发披在肩际,她羞嗒嗒地靠在新郎大头的胸前。大头却显得那么笨拙,僵硬的手放在新娘胸前,在缓慢地抚摸着。我们一个个踮起脚跟,向里观望着。因夜色已暗,再加上屋内有灯光,新郎新娘很难发现我们。  “今后你家里豆腐房、点心铺的帐能交给我吗?”正在我们屏息静气伸长脖子观望的时候,忽然传出了新娘微弱的话语。

“那我和爹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就这么办吧。”新娘柔情的话语里,透出几分硬气。

“好厉害的媳妇,刚过门就想夺权呢。”我凑在

金宝耳朵上悄悄地说。

“过门之前就为这事闹了别扭呢。反正早晚大头要妥协,如今谁不怕媳妇。”金宝同样凑过来悄悄耳语着。  “哎,不要吱声,让里面听见。”金宝的一个伙伴忙制止我们交谈。

“大头,明天回门带什么东西?”待了好一会儿,新娘又问。

“有酒,有鱼,还杀了好几只鸡……反正要带‘四色礼’吗。”新郎嗫嚅着。

“别太抠了,不然外人要笑话的。”新娘嗔怪地说。

“行。”这次新郎回答得十分干脆。随即,我们看到新娘站起身来,帮着新郎解衣服上的扣子。新郎笨手笨脚,眼看着自己的媳妇不知如何是好。

“哈哈……大头是个大傻蛋。”金宝的一个伙伴实在憋不住了,“噗嗤”笑出了声。他看到屋内的人象是发现了我们,便又大喊了一句。

“小四,你个憨儿子胡搅事。快跑。”金宝骂着伙伴,拉起我的手咕咕咚咚地跑出了大头的家门。

听风,一般屋内的人不容易发现。如果真的不慎发现的话,要赶快离开窗下。否则,屋内的人就

会将脏水或什么东西过窗泼出来。谁被泼在身上,也只能是哑巴吃亏……哦,多么古朴的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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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辑往事如烟

第二辑往事如烟

同学,请原谅我26年前的谎言

谎言有过两次,在26年前看来好像有些不经意,可至今沉甸甸的压得我无法排解,心中常会出现十二分愧疚的感觉,想诉说却早已没了倾听的对象,有的只是一片茫然。茫然间便只能无数次自责、忏悔。自己常把那事像电影画面一样拉到眼前,一次次展示给心灵。

她是我小学五年级的同学。那时她的处境相当不好,随父母从省城下放到老家——那个百多口子人的贫穷小村。当时,关于她父亲的传说有许多,有的说她父亲曾是省城百货公司的科长,因为“搞妇女”被戴上“坏分子”帽子下放改造;有的说她父亲思想反动,经常放一些攻击伟大领袖的“流毒”,差一点被“专政”;还有的说她父亲是国民党特务,出卖过情报……不过,她父亲的确是被戴上了“坏分子”帽子,天天打扫村子里的街道,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在那样的情景中,她背一个花书包,迎着人们歧视的目光从家走向学校,又从学校走回家。她学习很努力,也很能“改

造”自己,无论刮风下雨,从不无辜缺课,而且每天到校非常早,放下书包就忙着打扫卫生,是她的值日她打扫,不是她的值日她也打扫,有同学讥笑她像父亲一样,在自觉接受改造。她听了从不当回事,该怎么做仍然怎么做。她懂音乐,会弹琵琶,是学校文艺队的活跃分子。我因爱吹笛子,也就常在学校文艺队和她一起为一些节目伴奏,有时晚上排练,还和她一路到校或回家。她脾气好,爱助人。我家境贫寒,买不起学习用具,她就常送我从省城带回的铅笔、橡皮、笔记本等。乡村学校“男女有别”明显,生怕同学们起哄,她送了东西我不敢要,她就笑我“你人不大,封建思想还不少。”渐渐,相处时间长了,彼此说话也随便了,她就给我讲省城的一切,我像不谙事故的孩子,认真听她说,并默默在心中发誓,今后一定努力,创造条件到省城开开眼界。

尽管相处时她无拘无束,可并没长大的我却多了个心眼,怕同学们说“和坏分子的孩子在一起,立场不坚定”,总有意躲她。那个年代

自行车在农村是希罕物,我家却有一辆。一次她到我家说借自行车去公社邮局取包裹,是“立场不坚定”的思想作怪,我谎称自行车坏了正准备找人修理,没借给她,她就步行到十五里地以外的公社去了。望着她远去的背景,我心里不是滋味。第二天上学,她却依然热情地同我说话。又过了几个月,她又为什么事要借我家自行车,我又找了借口把她打发了。有同学见她到我家去,问怎么和这种家庭出身不好的人来往?我便把不借自行车的事说了,还以这事表明自己在同她“这种人”划清着界限,以示思想觉悟高。

时光如梭,转眼我们都大了,各奔了东西,可那两次的谎言却一直像块石头沉沉压在心里。从军十几年后回到家乡,便向同学打听她的下落,大家只说她家落实政策回了省城。我无数次去省城,也无数次在省城街头徘徊,却不知她身在何处。如果能见到她,或者是她能读到这篇小文,我要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同学,我向你道歉,请原谅我26年前的谎言。  久远的村味

不知

不觉,离别赵牛河畔的小村已十分久远了。久远间,穿着土气、傻哩吧叽、见了三层楼房就惊诈诈地喊真高真高的农家孩子,似乎已成了城里的“土著”。“土著”了十几年,终还是割舍不下那久远的村味,并常常白里昼里被那村味所缠绕。

一条曲里拐弯、泥疙瘩一坨一坨的窄街,三百多口子人,无数棵或大或小的树,无数座高高矮矮的土房,无数只鸡鸭猪狗羊……构成了赵牛河畔一个古老的村庄。  一早,晨曦微露,天色朦胧。村东头长长一声驴鸣或是几声狗叫,使得小村突然打起哆嗦。继而,村西头牛棚里的老牛伸开脖子再重重一吼,小村骤然间便将哆嗦变成抖动。于是,小村撩开了一天的门帘儿。接着,村街上传来吱吱呀呀的水桶摇动声。人们在抢早。在去全村共用的老井里抢那没经搅动的清洌甘甜之水。随了第一声水桶的摇动,只一会儿吱呀声便从大小巷子汇聚街上,小村也似乎在这汇聚中被淹没了。老阳儿缓缓升起时,吱呀声收住嗓音儿,村街也就被淋淋漓漓的水液点化泼

洒过了。谁家的游猪从巷子里趔趄出来,谁家的鸡公鸡母们蹦跳上了房檐……于是,一条优美的长卷画幅顺着村街的走向绽开,喷香浓郁的农家气息拌和在家家户户灶房上的炊烟里,顶着红红的早霞迈动了日子的脚步。

接着是中午,接着是黄昏……  无论中午,无论黄昏,村味始终如老白干的甜辣无休无止的流淌。发过酵的畜粪,腐朽了的秸秆,村街上游猪游狗们哩哩啦啦的大小便,谁家墙角上汩汩外溢的浑黄粪水……都似乎藏进许多故事。东院二婶母鸡两天没回家,爬上房顶唱歌似的骂一阵该死的偷鸡贼;西院三大娘因了几棵庄稼,找上门去与人吵闹一番;李家媳妇跑到街上,放开嗓子嘹亮地喊一声“小三,家来吃饭喽”,便将故事掐头去尾,保留了令人回味的鲜活段落。于是,屋檐下竖吊的红辣椒,树杈上抱圆心的玉米棒子,摇着尾巴在人前人后跑动的家狗……都在鲜活的段落中动荡起来。白里昼里,动荡出一幕幕撩拨人心的新剧……村味已十分久远了。久远何尚不是一种诱惑?

许多时候,浓冽的村味在心中生出根须。随了根须,村味也就在意识中不断摇动了。摇动出了念想,摇动出了乡情。因而,时常会想,在浓冽的村味中泡一杯好茶,热一壶老酒,细细品,慢慢咂,哪个更能撩拨心弘?对城里的所谓“土著”来说,品品那茶,咂咂那酒,再去体味一番老坟深处蒸发出的祖宗香火,不是真真有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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