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隽安国万兴城,斐府里得到斐初中箭的消息时斐府正大摆筵席。斐婉婉生下儿子,斐天临云游归来,官场老友纷纷到场祝贺。上官瑞没露面,命人送去大礼,同时将战争的具体情况告诉斐天临。
宫里的当红太监将红纸包的赏银收进袖子里,细着嗓子安慰斐天临道:“您啊也甭伤心,斐将军定是大福之人!他如此神武,短短时间内就损了敌军这么多人,隽安国可是要靠着斐将军呢!”“那是那是……”斐天临应承道。
夜里宾客散尽,斐婉婉身子还很虚弱,早早地回房休息了。斐天临将沐生叫至书房。
几个月来,他四处游山玩水,好不容易碰到一桩喜事,特意回来瞧孙子一眼,却不料得到如此噩耗。他心中将大漠里的情形猜测了一个大概,隽安军营群龙无首,要是望月、繆布突然进攻,隽安胜算恐怕无几。
而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那假小子模样的段玲珑竟然是玉芫族的天女。以段玲珑现在的身份,若是能在这个时候出手相助,倒是顺利得多。斐初与段玲珑的关系如此,他相信,她不会置之不管的。这场战争从现在看是如此复杂。
沐生看自己的岳父久久不开口,以为是担心斐初的安危,开口道:“岳父大人,若是您放心不下,我可以去到军营……”
“罢了,”斐天临头发白了一片,胡子寸长,“婉婉需要人照顾,而且,斐初能不能度过这一关全看他自己,谁也帮不了他。”
他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简略的地图,是有人交给他的。“万兴城,天子脚下,斐初在军营里都时时刻刻担心这里。皇族国事,每日里提心吊胆,我在外面的这些日子看得很开,只想一家人平平安安……”他顿了顿,将那张纸铺平,手指着其中划出来的红点。
“斐初已经找好了一个地方,有山有水,我们先行过去……这万兴城待不下去了,你和婉婉都跟我走吧,凭我们三人,养活自己没有问题。这官场沉浮难定,早点脱身才是最好。”
“只是我们突然离去会不会引起怀疑?斐初还在战场,皇上肯定会对我们严加监管。”沐生说。
“没错。而且棋儿还小,等他再大些,我再跟去皇上提。”上官瑞心思深沉,他不敢揣度,但是看在他为隽安劳心劳力这么多年的份上,上官瑞应该不会乱来。天远地远,斐初的身边会不会有上官瑞安排的人,他不敢想也无力管,他只盼,斐初最后能平安归来。
夜深人静,斐府里没有人走动,只有斐婉婉的房里偶尔传出幼儿斐胤棋的哭声。而在同一片夜空下,隽安营中灯火通明。
斐初还没醒,即使是元西诊治开了药,他还是紧闭着双眼沉睡。军中大事,北离都会找段玲珑商量,要不是她命人在驻扎地方圆十里都埋下陷阱,恐怕纳达信的人早就强攻进来。元西和东于已回到玉芫王宫,让阿枝装病以躲过玉芫王的怀疑。
北离在斐初的帐篷里添了一张榻,段玲珑夜里就睡在里面。第二身天一大早,段玲珑穿上斐初的铠甲,头发束起,带上银盔,手拿红枪,和士兵一起整装待发。纳达信已然知道隽安营的所在,前一天下午就准备打进来,她以陷阱应对,今日必须要出面迎战。
全军现在只有两千人,虽然望月、繆布也只剩五千,据探子来报,纳达信得知繆布王后未派援兵之时,一怒之下竟将繆布王杀害。接着又从望月族里紧急调兵,这几日有几千援兵就要到达。
段玲珑率着余下的人出到几里外,和纳达信正面交锋。她抬头看向天空的太阳,光线还不是很强,未到时辰她不能轻举妄动。纳达信离了很远看见一个将军模样的人,他很奇怪斐初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好了,被他箭射伤的人,从来就没有几个能活下来的人。既然隽安那方不动,那他也要等着看斐初能玩出什么花样,反正,他已派了手下带人深入隽安营中,现在估计快到了。
快到正午,太阳就在头顶,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段玲珑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提醒全军注意。“上!”她策马上前,与此同时,纳达信也冲过来。
千军万马,奔腾而至,沙尘飞扬,直至半人高。就在两军接触的那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隽安士兵扬起手中的亮片,将太阳光反射出去。这亮片是段玲珑吩咐用铠甲上的贴片做的,磨光后的效果极好。一道道亮光直射过来,纳达信下意识别过头去,被段玲珑射来的枪刮破脖子,当场就流出血来。身后的这么多人全被这直射的光刺坏了眼睛,根本看不到其他东西,只能凭着感觉挣扎。
段玲珑在军事上的才能不亚于斐初,她速战速决,从敌军中穿过,然后带着众人返身从两侧回来,向身后投放烟雾弹。烟雾里有少量的毒,同样损伤眼睛,等纳达信和士兵忍着痛睁开眼,段玲珑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用多说,她一定又转移了地点!
“怎么样?”段玲珑从马上纵身跃下,将缰绳交给北离。转移阵营到另一个地方,现在帐篷搭得差不多了。
“都安排好了,那追过来的人已被我们引到另一个方向,那里是迷谷,估计转不出来!”北离边走边报告。伙兵们准备好了饭菜,段玲珑随意地坐在地上,和士兵们吃在一起。鲜浓的米粥配上盐巴,对于饿极了的她来说是美味。纳达赫沥紧挨着她,捧起瓷碗喝粥时一双眼睛不住地看她。他也只能这样看她了啊。“瞧你,比我吃的还多!”赫沥抹抹嘴角,对段玲珑笑道。
“带兵打仗和随军迁徙能比么,小王子你身娇肉贵,岂敢劳烦你,所以我才出马的……”她喝饱了,嘴里才有空来反击。
“唉,战争结束了就不用过这苦日子了,”赫沥惆怅地看向远方,声音里难得严肃一回,“居无定所,生死随时都可能发生,这样的日子,全天下的百姓都受累……光是看到那些尸骨,就让人心生寒意……那么多人惨死他乡,以后我定不会让我的族民因战争受苦。”
“赫沥,”她停下来,认真地问,“若要你手刃你兄长……你下的去手吗?”
投靠异军,与自己亲生手足为敌,彼此厮杀,说到底都是一件残酷事。
“正是因为心软才会纵容他成今天这个样子,望月的百姓都因他苦不堪言。我为我阿父、阿娘,手刃一个坏人,是替天行事,”他转过头来,一双琉璃眼眯着,“段玲珑,你说对吗?”
她怔了片刻,战争之于她是一场身世之谜的探索、是人生轨迹的改变,而于纳达赫沥来说,却是一次走投无路的抗争,对于斐初是神圣的使命不能推脱,对全天下……是一场腥风血雨。
“要是斐初醒不过来,”他嘴角上扬,眸中闪烁,“你跟了我可好?”不等段玲珑白眼,他放声大笑,站起来说:“本王子觉得你甚是不错,模样虽然不够俊俏,但有几分聪明,比宫中那些人强多了……可惜啊可惜,被斐初捷足先登了去。罢了,等我回了望月,不知有多少美人儿眼巴巴地要我宠幸呢!”
没正经!段玲珑心里道。她抖抖身上的灰尘,起身回到斐初的棚子里。
她对着简陋的镜子卸下头盔,将头发放下,然后将全身的重甲脱下换上一身白裙。她对镜暗叹,突地听到身后微弱的声音。
“玲珑……玲珑……”
这才是世上最动听的声音!她兴奋地冲到斐初面前,眼泪挂满两颊。“我在这里。”她握住他的手,他的脸色粉嫩,嘴唇干裂发白,喉咙里断断续续吐出一些字句:“我梦到……你在塌边给我讲话……每晚都唱歌给我听……真好听……可是为什么要带着哭腔……玲珑……不要哭了……”他用另一只手去擦她的眼泪。
“嗯!”她止住哭声,“*日夜夜都在等你醒,给你讲我们过去的事,给你唱玉芫的唤灵曲……斐初,答应我,你不能抛下我不管!”她撒娇地趴在他胸膛上。
“嗯哼!”斐初的伤口被她压住,忍不住闷哼一声。他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无声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