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与斐初在玉芫城外分别之后,她恢复以往的样子,整日里开始有说有笑,但唯有在提及斐初时才会些许感伤的神色。元西陪其左右,心下猜到一点,传令给下面的丫鬟和侍卫,从此没有一个人再敢在段玲珑面前提到斐初的名字,甚至连隽安都不能提起。
玉芫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最后陷入昏迷。朝中大臣以“不可一日无主”之名一致请求段玲珑登位,她则能拖则拖,以玉芫王身体为由暂时拒绝。到现在她已然是筋疲力尽,每日里处理政事,繁琐劳累。
连夜来她都睡得不安稳,梦里将十几年的光影全回顾了一遍,司徒爷爷、斐初、南瓜还有玉芫王,这些人在她的生命里如此重要。这一夜她还为睡着,借着荧光看见几个黑影从窗子里跳进来。“是谁?”她警觉地坐起来,大声问。睡在外间的元西听得声响立马将烛火点亮,穿上外衣走进来。
“少夫人,少爷他……”北离开口,和东于一起跪在地上。另外几人都是斐初暗卫队里的人。“我不是什么少夫人,不要再跟我提他的事。”段玲珑冷淡道。
“我们前几日在望月遇到纳达信同党偷袭,少爷他……胸口再中一箭,直中心脏位置。新旧伤加在一起……到现在都还昏迷不醒……”北离将事情说明白。
“那又与我何关?”段玲珑面无表情,继而转向元西,“通知侍卫,有刺客。”元西不为所动,反倒帮着北离说话:“伤势如此严重,玲珑,你就去吧。”北离接话:“少夫人,只有你能让少爷醒过来了!”
“来人啊,抓刺客!”段玲珑尖声呼叫,外面的侍卫听得天女的声音,冲进来。“我们和少爷在四海客栈等,你不来,我们就不走。时日不多,只求你再见少爷最后一面。”北离说完这一句话,和其余人无奈逃走。
侍卫们进来发现没有别人,段玲珑一句没事了就将他们打发。元西暗叹一口气,瞧见段玲珑面色有异,顺口道:“你何必这么固执?虽然我不清楚你们之间为什么会闹成这个样子,可是斐初他现在生命垂危,你忍心吗?你对他就没有一点点感情?”
“不要再说了,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一点都不担心,你想看着他死?玲珑,要是你再也看不到他,要是他真的就这样死去,这辈子你难道不会后悔吗?”
“不后悔,我已经打算再也不见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而且,我知道他不会死的,他有暗卫,有势力,有足够的谋略,他不会轻易死的。”她悠悠道,心口作痛。是的,斐初不会死的,不会的。她固执地相信,强忍着去见他的冲动。不是还有医仙吗,只要去到医仙谷,他一定会没事的。“你不去,我去!有多大的仇恨比得上你们之间的情感?你为何冰冷至此。四海客栈,我一个人去。”元西掉头离开,第二日清晨换了行装,拿着女官的令牌出到宫外,直奔隽安边境。
段玲珑不予理会,不去过问,等到元西回来,亲口告诉她斐初脉象微弱、命在旦夕时,她还是嘴硬地说:“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即使很多次都迈出了宫门,准备好了马匹,可是最后的理智将她拉回。她像是自欺欺人般,始终坚信,无论怎样,斐初都不会死的。
玉芫王在一个清晨驾崩,气息全无,没有在最后醒过来留下一句遗言,也没有在去往另一个异界时睁开眼看看他的女儿。他安详辞世,而在同一天一个消息在天下间传的沸沸扬扬,隽安国斐初将军英年早逝。
“你到现在还不后悔吗?”元西情绪激动,看不得段玲珑冷漠的样子,“他死了,斐初死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现在有没有一点点伤心?”“不,他没死,没有见到尸体,就没有死。”只要她没有亲眼见到尸体,她都不会相信斐初离开了这个尘世。
“哼,隽安皇帝亲自主持,以皇族礼遇厚葬,文武百官、城中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你还要固执到什么时候?你不肯去见他,又不肯相信这个事实,玲珑,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
段玲珑扔下元西,独自一人从御龙宫走到灵殿。两个她最重要的人都离她而去了,铺天盖地的痛楚袭她麻木地走着,将周围的事物全部忽略。灵殿里阴冷渗人,惨白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殿堂。金色的灵棺摆在正中央,她一步步走过去,仿佛看见斐初站在前面对她微笑。
“斐初……”段玲珑不禁唤出口,等走到灵棺前才看清,里面躺着的是玉芫王。她趴在灵棺上失声痛哭。“父王,你醒醒啊,不要丢下我……”斐初,不要丢下我。她后悔了,悔恨自己没有去看他,所有的压抑转化成流不尽的眼泪,她撕心裂肺地哭着,声音响透大殿。
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面前躺着的人是她的父王,她最爱的人现在躺在隽安的土地里。所有的人到最后都离她而去了,就像一个梦真的破碎,她又回到最初的状态,一无所有。她痛得胸口发疼,全身无力,痛得眼前浮现斐初的样子,连耳边也出现幻听。她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哭声渐渐变低,直至嗓子再也哭不出来。
玉芫王被葬在皇陵,和逝去的王后同墓。葬礼过后,全族着素缟一月。一月过后,玉芫王的遗诏宣布,段玲珑即日起成为玉芫新一任女王。登位当日,她穿着鲜红礼服,系上金色凤披,独坐龙椅,接受百官朝拜。两日后,望月新王纳达赫沥携重礼来祝贺。
“唔,玲珑女王,现在可好?”赫沥穿着银褐色袍子,浑身散发王者的气息。“还不错,你呢?这下你不用再自称小王子了吧,望月王?”段玲珑坐在椅上,回忆道,“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穿的破破烂烂,活像个乞丐,居然狂妄自大还敢自称望月小王子,多么好笑!”
“你还记得?”赫沥心下一暖,“那个时候你多爱逞强,一两句话就激的你和我比酒,你还以为你占了便宜,我啊,自幼就饮酒,就那天喝的‘一杯倒’对我来说如白水一样。”
“原来如此。每次见到你,你都像个饿鬼一样……现在当了族王,不愁吃不愁穿,还有比我好看许多的丫鬟陪着你,是不是很逍遥?”
“是啊。”他口是心非,没有她的日子,一点也不快活。他定定看着她,她瘦了,一张小脸在王冠下显得分外消瘦;她变了,说话的时候眼睛再也不会发出亮光,虽然还是以前的语气,可是眸子里的悲伤掩盖不了。“玲珑,我上个月朝见隽安皇帝,顺道去看了一下斐初的墓……”
“哦。”她咧开嘴想笑,却差点流出泪来。
“听元西说,你一直都没有去看过他,什么时候有空,我陪你去一趟?说起来,你也好久没有回隽安了不是?”
“不用,朝中事情忙不过来,不像你啊,还能四处走动。”她低下头,婉拒。
“你这个样子我看着难受,你不要再强迫自己……诶,”他不知如何安慰她,于是逗她笑,“女王,你现在才十六,芳华正茂,怎么能养在深宫高墙之内呢?你应该出去走走,让全天下的人见识见识,玉芫女王也是有几分姿色的。我宫里的小丫鬟听我说你很美还非不信,说要跟你比比,哪天我一定要带你去灭灭她的志气,让她知道你还是比她要好看一点点的。”
“本女王不屑。”段玲珑翻了个白眼。
“这才是我认识的玲珑嘛,”赫沥绽开笑容,站起来准备走,“有什么可以随时找我。记住啊,本王可是一直都会在的。”
望月王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到玉芫族来,将一些稀奇好玩的事物带给玉芫女王。两人的关系被人们传的神乎其神。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它会改变什么,它无法改变既定的过往,却能淡褪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