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瑞在瞬间苍老,他看着地上的段玲珑,想起络儿,一时间悔不当初。他做了什么?他害死了络儿!他害死了他今生唯一动情的女子!也许他应该放手,段玲珑和斐初不过都是年轻的孩子们,他不该以一个帝王的姿态去苛求。
“你走吧。”他开口。
“民女谢皇上不杀之恩……”段玲珑粲然一笑,站起来,退出去。
她退到院子里,看见斐初半跪在地上,满身是血。周围的侍卫僵持着。
“斐初!”她冲过去,扶着他。
他面上平静,抬了眼看她,然后笑着说:“珑儿。”
十天后,武状元府中甚是热闹,为啥?
因为抢亲!
斐初恢复记忆后,到底是跟碧茗按期成亲,还是回到段玲珑身边?这种事斐初怎么能主动提起?难道要斐初告诉碧茗说,他之所以会和她成亲,是因为那日在美人县里认错了人?难道要把一切的错归咎于一身红衣?
碧茗心中不甘,相信斐初对自己也一定是有情的,不然怎么会说那么多情话,许下那么多的誓言?
段玲珑么,除了高兴,心中自然忧虑。斐初在胸膛受了一掌之后,旧伤复发带动以往的记忆,想起她了,可是她和斐初却不能回到最初的状态,因为多了一个碧茗。
谁都没先开口,三个人僵持着,直到一个意外访客的到来。谁?暗器圣手,司徒复是也!
“斐初是一早就和我家玲珑定了终身的,按先来后到,当然是他们两在一起!”司徒复容光焕发,坐在大厅里,声如洪钟。
“哪有这样的道理!”武状元拍桌而起,“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还好意思提?是谁住到我家来的,又是谁说要和碧茗成亲的?既然斐初现在遇到了碧茗,两人也有了感情,以前的事还来掺合什么!反正我家碧茗是一定要嫁给斐初的,就算皇帝老子不同意都不行!”
“我家玲珑为了斐初放着好好的玉芫女王不当,千里迢迢找到他,你难道不动容?”司徒复眼中含泪,“玲珑中毒时,斐初不离不弃;斐初在打仗时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时,是段玲珑偷逃出宫,帮他赢得胜利,赢得隽安的胜利!他们一路走来,几经生死,你忍心要棒打鸳鸯?”
“……”武状元被面前这老人的泪眼朦胧弄的心里发毛,他朝一旁站着的碧茗看了一下,随即坚定自己的看法,“我不管,斐初一定要娶碧茗。”
“好狠的心呐!想起我那可怜的玲珑,那么点小的时候,还在吃奶,就被人遗弃在路上,无父无母,孤苦伶仃……”
“说得比唱的好听,少装了!”武状元轻蔑地瞥了一眼。
“全天下人都知道段玲珑和斐初的事,你敢违背天下人之愿?”
“就是皇帝老子来了我也照样,谁要阻拦碧茗和斐初的婚事,都得先过我这一关!”武状元将大锤扔在地上。
“你以为我打不过你?”司徒复撩起袖子,作势站起来,“不就是个武状元,那也是多年前的了,要真打起来,恐怕江湖人会说我欺负你呢!”
“比就比,谁赢了,斐初就娶那一方的。”
“一言为定!”司徒复自信一笑,转头对自己身边的玲珑说,“走远点,小心伤了你。”
茵茵歪着脑袋看看武状元,又看看司徒复,然后摇着脑袋,悠悠叹气。大人的世界就是复杂!
“爷爷,到底是我和碧茗要嫁给斐初,还是您和武状元呐?”段玲珑扯了下司徒复衣角。
“当然是你们呀!”
“所以?”
“额?”
“你们想比试可以另找一个借口,这件事,还是交给我们自己解决吧。”段玲珑说。
“是,就让我和玲珑来解决。”碧茗站出来。她走到段玲珑身边,在玲珑耳边低语:“我们走。”
“啧啧,岛主,行啊,两个女人为你争风吃醋呢!”小林一面推着茵茵的秋千,一面对斐初道。
“小林……”斐初看向天空。
“嗯?”
“你再话多,就不要留在这里了。”
躲过众人的眼光,段玲珑和碧茗一起去到县城里的一座小山坡上。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整片山坡,山脚下一条溪流蜿蜒。她们坐在溪边,将脚泡在水里。
“真巧,我们竟然喜欢上了同一个人。”碧茗说。
“应该说,和他相处久了,这世间大多的女子都会为他倾倒。”段玲珑毫不吝啬地夸奖斐初。
“可惜……唉,要是我们喜欢不同的人该多好,也就没这么多烦恼了。玲珑,与其让所有人尴尬,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什么赌?”
“我与斐初的相遇是因为我一时兴起,我当街拦住了他的轿子。我想,解决这件事,我也要勇敢地冒一次险。这座山,在日落的时候光线会有变化,人走出去很不容易。我只是听说过,第一次来这里。所以我们打个赌,谁先走出这座山,谁就和斐初在一起。”
“你不怕我比你先出去?我可是从小就被爷爷训练过的。”段玲珑笑。
“我也不差啊,”碧茗站起来,“我爹可是武状元!”
“好!”
两人相识一笑。她们静静等待日光变弱,待太阳已经挂在山边,她们分头离开,各寻了一条道走。
每走一步,碧茗心中都是慌的,她想早一步出去,她想和斐初一生相伴。可是她怕,如果她迟了一步,就意味着她要放手。
山里的路曲折,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见山那边广阔的景象。她忐忑着打量四周,没有看见段玲珑的身影。她欣喜万分,抓紧时间往外走,却不料在山腰上崴了脚。她疼的眼中冒泪,动弹不了。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天快黑了,就在她以为自己无望领先的时候,她看见一个身影正慢慢爬上来。
“斐初!”她单脚立地,兴奋地招手。
斐初瞧见她,三步并做两步,连忙走来。“你受伤了?”斐初看了她的脚。
她扑到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牢牢抱着他。
“走吧,我背你下山。”斐初背起碧茗。
“你有没有见到玲珑?”碧茗犹豫着问。
“没有。”
也就是说,段玲珑还没有走出去,而她碧茗才是领先的那一个!她能在这里遇上斐初,说明了什么,说明上天都在帮她。她高兴地搂住斐初的脖子:“这下,你是我的了!”
斐初不忍拒绝她的亲密,只淡淡道:“怎么这样说?”
“因为我和玲珑打赌,谁先走出来,谁就留在你身边……”
谁先走出来,谁就留下……斐初停下脚步,苦笑:“你是说,段玲珑还在山上?”
“嗯。”
天已经蒙上了灰蒙蒙的颜色,斐初背着碧茗走到山脚处的空地,将她放下。他对着空中吹了声口哨,暗卫从远处赶来。
“碧茗,你和他们先回去。”斐初返身往回走。
“你呢?”碧茗抓住他。
“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我说过,我不会让她一个人……”
“可是我呢,我先走出这座山,我才是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我不信命,”斐初回头,抱以歉疚的神色,“我的生命里永远都不能没有段玲珑。”
就那么一瞬间她就心死了,在一瞬间选择放手,他不爱她。从斐初那日身受鲜血和段玲珑一起回来时,她看见他和段玲珑彼此相拥,她就应该明白,他们之间的爱没有丝毫受到影响。她知道他恢复记忆了,可是心里还在期望,他会爱自己多一点。
可是错了,也许斐初一直不说是不忍伤害自己,可自己却一直都不懂。
碧茗看着斐初的身影消失在尽头,她惨然一笑,自言自语:“原来都只是一个梦……”从相遇到相视,不过都是一场闹剧,她只是没有遇上好时机,偏偏就晚了几年。
斐初在山中寻找,一声一声叫着段玲珑的名字。段玲珑下山时摔了一跤,现在吊在半空中,全身酸痛。她没有放手,虽然不高,可是下面全是尖利的树枝。她双手紧紧攀着藤蔓,十根手指头全变成紫色。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口干舌燥,眼冒金星,她迷迷糊糊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她虚弱地回应:“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玲珑!”斐初从上面探下头。
“斐初……”
斐初救她上去,她瘫软在他怀里,泪流满面:“碧茗肯定走出去了吧……斐初,我……我不能陪伴在你身边了……”
“夫人,”斐初心疼,“自此一生,斐初的夫人都只有段玲珑一人……”
他吻下去,吻干她的眼泪,在她额头眉角,还有鼻子上落下密密的吻。他吻上她柔软的唇,汲取丝丝甜蜜。月上梢头,朦胧的月光打在他们缠绵的身躯上,他牢牢抱着她,想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极致的温柔,他在阵阵凉风中给予她世间最美的温暖。
全书完
☆、番外一:南羽岛记
南羽岛岛主疼爱夫人是出了名的,而岛主夫人仗着岛主的特许,在岛上任性行事,导致全岛掀起了一阵女权风。女权么,就是女人说的男的要照做,女人不许的男人一定不能做。一家里面,男人没有话语权,比如——
“上哪儿去啦?傻站着干嘛呢,还不快洗衣做饭带孩子去!”薛天茹穿金戴银花枝招展,坐在摇椅上翘着兰花指,一副女王的姿态指挥着小林。
你幸福么……背上背着小孩,手里揉着衣裳,嘴里还哼着小曲儿的小林一定会泪流满面,然后在薛天茹的瞪视下,违心地点头。这样的生活,他很幸福……
再比如——
“饭菜不合胃口,厨子哪来的回哪去吧……”段玲珑双眉忧郁地蹙着,将筷子轻轻放下。满桌子的山珍海味、各地菜色,色香味俱全,却被段玲珑一句话就否决了。
“夫人,这个月都换了几十个厨子了……”北离弱弱道。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我挑剔咯”段玲珑怒目圆睁。
“没……”北离噤声,在这个岛上,岛主夫人才是最大的!
“还不下去?”斐初将北离支开,要是还不走,北离又会被段玲珑折磨得很惨。上次就是因为多说了一句,北离一个月都没吃上一顿饱饭。
“夫人,这是望月族运来的绿提,正新鲜着,您看,要不要尝一点?”东于毕恭毕敬,身后跟着的仆人连头不敢抬。
“那就端一盘上来吧。”段玲珑听说是望月来的,心情好地接受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了身孕的段玲珑脾气格外暴躁,但凡有什么事看不过去,就一定会大闹一番。斐初轻轻摸着自己的腰,昨夜里他不过就是上了床抱住段玲珑睡了一会,结果就被段玲珑狠狠给踹了下来。
她是他孩子的母亲,他不能计较。
“夫人,小心动了胎气。”斐初宠溺地搂过段玲珑的肩。
“初初,”段玲珑将头靠在他肩上,“你说这一胎会是女儿吗?”
“我希望是女儿。”斐初实话道。他和段玲珑的儿子斐胤乾已经三岁了,在一众人等的调教下,会使暗器,会识辨药材,聪颖过人,却是个十足的魔头。岛上的很多人都曾被小少爷整过,要是岛上突然想起诡异的尖叫声,不用怀疑,肯定是斐胤乾干的好事。这顽劣的儿子让斐初伤痛了脑筋,他时常想,这儿子不知道像谁。
而这一胎,光从段玲珑的暴躁脾气看,要是还是一个儿子,恐怕这南羽岛都要被翻过来了。所以他希望这一胎是个女儿,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多好,要是不能乖巧,精灵顽皮也好。总而言之,他不想再有一个儿子。
“斐初!”段玲珑神色紧张,手指抓向斐初。
“怎么了?”
“我好像……好像要生了!”
岛主大人一把抱起岛主夫人,轻功一飞,立马回到房间。岛上的唯一大夫,元西被人架着,后脚就到了。
“来来来,大家赌一把,赌岛主夫人到底会生男孩还是女孩……快下注……买断离手啊……”北离临时客串,在全岛最大的酒馆前摆好摊子。
“我押男孩!”小林将一枚碎银放下,旁边立刻有人笑出声:“哟,藏的私房钱啊……你们家薛天茹不是一分钱都不给你的么……”
“嘘!”小林紧张地看了四周,“这叫乐趣,乐趣你们懂不懂!你们这些个没成亲的不会了解……”说出来满满都是泪!
大人们挤在赌摊前,而岛上的花圃里小孩子们围成一团,也在讨论此事。
“乾宝,你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啊?”茵茵已经九岁了,在岛上也算孩子的头领。她头上插着花,穿着粉粉的裙子,模样俊俏。她闲着无聊,给斐胤乾的头上别了几朵小花。
“弟弟……”三岁的小娃声音奶奶糯糯。
“胤棋哥哥,你呢?”茵茵看向一旁的男孩。斐胤棋继承了其母斐婉婉的美貌,面白如雪,眉宇间透着一股俊秀。他已经十岁了,用爷爷的话说,就是个小大人了。
婓胤棋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大人的语气:“弟弟妹妹都是一样的,古语有云……”
“停!”茵茵捂着双耳,“胤棋哥哥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文绉绉的呀?反正我希望姨姨生的是女儿,这样我就能带着她到处玩了,还能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茵茵姐姐喜欢的话,那乾宝也希望娘亲生个妹妹……”婓胤乾从怀里掏出一颗糖,递给茵茵。
“给我的?行啊乾宝,不枉费姐姐疼你!”茵茵嘴馋,接过来就放进嘴里。“呵呵呵……”斐胤乾迈着小短腿,高兴地跑开。
茵茵摘着花朵,嘴里嚼着糖。
咦,味道好像有点不对……斐胤乾这个小魔头!茵茵泪奔,他竟然捉弄到她头上来了!
“唉……”婓胤棋摇着头,兀自叹气。
两个小孩随着人群去到岛主府邸。
“加油,快点!”元西对着段玲珑吼,“你看看你,都是因为斐初宠着你,一天到晚不运动,现在没力气了吧?”
“哼哼……”段玲珑满头大汗,疼的直哼哼,“我不生了……斐初,我不生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些男人们呐光顾着快活,一点都不顾以后。”元西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愤愤不平。
“你是在说你家东于?”段玲珑笑。
“斐初不是一样?”元西不屑,她瞧了一眼,段玲珑的胎儿的头还没有出来。
“哎呀哎呀疼死了,我不生了……”段玲珑楚楚地看着元西。
“你确定?”元西将手洗净,“那好,我走了……”
“别!”另几个丫鬟将元西拦住。
斐初焦急地等在外面,虽然说这已经是第二次当爹了,可他的心情一样紧张。斐婉婉捂着嘴笑,对斐初说:“哥,你好像从来都没有这样紧张过?”
他杀过敌,千军万马面前都毫无惧色,可是现在双腿都颤抖着。
“生了生了!”房间内丫鬟们惊叫出声。
婴孩的啼哭从房间内传出来,几乎同一时间,在外面的人和在里面的人都在问:“男孩女孩?”
大多男人关心的是下了注之后的输赢结果,小孩们则各有打算。
屋里面,元西用锦被抱着新出生的幼儿,对着半昏过去的玲珑说:“是个女孩。”段玲珑挣扎着瞧了一下,然后无力地闭上眼。
丫鬟报信给斐初,斐初一笑,是个女儿,还好还好……他走进去,心疼地看着床榻上的段玲珑。大人旁边躺着的就是新生的女儿,她小脸皱皱的,总共才那样小。他俯下身子,将段玲珑额上的汗拭去,然后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唇。“夫人,辛苦了。”
以为生了个女儿就没有烦恼了?简直是大错特错。
几年后,斐胤乾和斐芷言两兄妹已经成了岛中,最蛮横的小霸王。所到之处,人畜皆怕。
“怎么没有一个是像我的……”斐初颇为无奈。每日总有十几二十个大人领着小孩找上门来,斐初的一对儿女,作案的手法,从来没有重复的。
“怎么不像?鼻子眼睛嘴巴,都像你啊。”段玲珑溜进被窝。
像么?斐初他小时候可是方圆十里的好少年好么……怎么这两个孩子,都这么机灵古怪……调皮捣蛋……头痛!
“夫人,”斐初撩起段玲珑耳间的发,将呼吸吹到她耳蜗,“要不,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吧……”
☆、番外二:一世萧萧
他以为他这一生都要孤独终老了。
他爱的人已经成亲生子,在南羽岛上不问世事。那一片与世隔绝的净土,他永远都无法和她携手相伴。怎么会偏偏遇上她……段玲珑,呵。
南羽岛在海中间,四周的机关遍布,岛上的人身手了得,外人根本无法进入。种植开垦,织布制药,岛上应有尽有。那是斐初给她的一个王国,这世间最无欲无争最美丽和谐的一个王国。段玲珑是王后,斐初是国王。
他能做的,是每一年挑出一个月来,推开所有的朝事,去看她一次。平日里下面进贡的贡品中,他都会将一部分送至南羽岛。几年如一日,从不更改。
千里送礼,情谊自深。谁都明白,谁都没有说出口。斐初连一点吃醋的意思都没有。
她的一双儿女见着他,也会叫赫沥叔叔。女孩像她,男孩像斐初。几个孩子懂事了之后会追着他问,赫沥叔叔,你怎么没有王妃啊?你赶紧生个宝宝给我们玩吧。
他怎么答的?他总是推说,不着急。
没有她,他和谁生子?也许真的是一眼误终身,错过了段玲珑,也就无心其他。望月后宫偌大,却是空寂无比。朝中大人们催也好,一批批年轻的美人被献进宫也好,甚至隽安国皇上提出联姻也好,他都不要,因为不是她。
因为不是她,所以不愿意将就。
他知道他不能嫉妒什么,就像他只能看着花海中,她和斐初相依偎,却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她愈发好看了,比以前更加成熟。可是即使是两个孩子的娘亲了,她行事的风格还和以往一样。
他有时候甚至心生艳羡,想永远地留在南羽岛,哪怕留在那里看着她也好。如果能早一点遇到该多好,可是缘分就是如此捉弄人。每一年去见她,便成了是他最重要的事。
参加完南羽岛一年一度的盛事,赫沥坐船渡海,由隽安返至望月。时值大漠风起,黄沙卷地,看不清路。手下请示赫沥之后,带着一队人退回边境的四海客栈。四海客栈如今萧条不少,因为隽安皇上下令,外族人不得私自进入隽安边境之后,这里的生意都差了很多。
几个侍卫护着赫沥,他们走进院子。院子中收拾的干净,但没见到客人的马匹。
老板娘已然不是风情万种的阿娜丝,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她双颊粉嫩,杏眼美艳,唇边贴着两笔胡子,男人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有些宽松,即便如此,也能瞧见她纤细的腰肢。从头到脚的细节都注意到了,但这副装扮,赫沥一眼就能看出来。
“打尖还是住店?”龙萧萧盘下了这间客栈,经营得不温不火。她摸着假胡子,倚在门边。
“住店,四间客房。”手下答。
“干什么的,多大了,来自哪里?”龙萧萧掏出小薄。她一眼就看见了赫沥,他一身褐色的衣裳,衬得面容如玉。
“这个也要盘问?”赫沥觉得好笑。
“当然,”龙萧萧眉眼上挑,大胆地盯着赫沥一张俊朗的脸,“这是规矩,客官要是不愿意,大可不必留在四海客栈。”
“这漠中就你一家客栈,不住你这儿,住哪?”手下暗自拔剑,“哪来的规矩,从来没听过。”
龙萧萧瞥了一眼手下拔剑的手,轻哼一声,拂袖转身:“客官请便。”
“等等,”赫沥一手抓住龙萧萧的胳膊,“在下来自望月族,年方二十余岁。家中是族中富商。”一族之中最富的,当然是望月王了。
原来是生意人,一看就是气质非凡!龙萧萧心里得意,装模作样地在小薄上记下。
“你呢?”赫沥一双琉璃眼熠熠生辉。
“我,咳咳,二九年华,四海客栈老板是也。”
“你叫什么?”赫沥手上力气很大,将她一带,抱在自己怀中。赫沥腾出手,将她的假胡子揭下,他凑近了,紧挨着她的脸,嘴角一挑:“你女扮男装于此,莫非有何蹊跷?要知道,弄虚作假,欺瞒商人,按任何一族的律法,都是要严惩的。”
“你!”龙萧萧挣扎,小脸通红。十几年来,还从来没有一个男子敢对她这样!
“说,你叫什么?”
“龙萧萧!”她瞪着双眼,狠狠骂,“无耻,下流!”
“龙萧萧?”赫沥笑着,手突然松开。怀中的龙萧萧失了依靠,向后倒去,她情急之下抓住赫沥的腰带,身子前倾,然后……
咳咳,亲上了。
三个月之后,段玲珑和斐初带着几个孩子,去参加望月王的婚礼。
红旗飘满,红灯满街。绚丽的花火将整片天空点燃,街头巷尾都洋溢着喜气。望月王宫中聚集着各方使者和朝中大小官员,礼官一声通报,望月王赫沥和王妃龙萧萧从大殿中缓缓走出来。
“恭贺王上、王妃百年好合!”众人齐声道。
观音像、南海珍珠、千年人参,来贺的都携了重礼。赫沥头戴金冠,一身红袍;龙萧萧披着红纱,项间佩一条宝石项链。两人站在一起,就让人移不开眼了。
茵茵穿着一身粉裙,和纳达如风一起,,提着花篮,跟在王上王妃后面。锣鼓声响,鞭炮齐鸣,热闹的声音一片接着一片。
“喂。”如风小声叫着茵茵。
“干嘛?”
“咳咳,以后,你不许和别人成婚……”
“为什么?”茵茵不解。
“是谁四五岁的时候,天天缠着我,说要嫁给我的?”现在如风已是十四岁的少年,身形颀长,眉宇间露出一股青涩的成熟。
“可是人家现在长大了啊!”茵茵红着脸。
“你不许反悔。”
宴席上全是好吃的好玩的,斐胤乾和斐芷言乖乖坐在娘亲和爹爹身边。斐芷言回头远远看着那个新娘子,看了许久无声笑起来。对!斐芷言想到了一个主意,悄悄凑到斐胤乾耳边。
“哥哥,我们俩先去新房玩一玩吧。”
两兄妹对段玲珑撒了谎,然后手牵着手跑向那金碧辉煌的寝宫。两兄妹将丫鬟们支出去,关上房门,过了很久才出来。
新人入洞房,赫沥拖着龙萧萧进入寝宫,丫鬟们替他们卸下繁琐的礼服。
灯火暖暖的,龙萧萧的脸上有朵朵红晕。“让我咬一口好不好?”赫沥温柔地说。
“啊?”
赫沥一口亲上去,把龙萧萧推到在床上。滚过去滚过来,突然龙萧萧闷哼一声,将赫沥推开,自己坐起来。她疑惑地将身下的被子揭开,看见床上一滩水迹。赫沥摸了一把,送到鼻下一嗅,面色铁青。
“斐初!”斐初家的两个熊孩子!
婓胤乾和斐芷言兄妹俩此时正跪在地上,段玲珑家法伺候。“你们两个,平日里调皮也就算了,今日是你们赫沥叔叔的大喜日子,懂不懂?你们怎么能……怎么能在婚床上撒尿呢?”
所以望月王的春宵一刻,往后延了一天。此事从此后就成了笑话,每一相聚,段玲珑总会歉疚地提起,然后肆意地笑他一番。
☆、番外三:此生相医
“贾一寿?”弯沅看着信上的留名,转身对送信之人说,“贾一寿是谁?”她将信随意扔在地上,艳红的双唇浮起一丝轻笑。她的眼睛狭长,看人一眼,便能捕获人心。她拖着深紫色的长袍,站在大片梨花中。
她是美艳的毒后,十几岁继承衣钵,江湖上排名前十的毒药全是出自她的手,她年纪轻轻声名大噪。因为美貌的缘故,江湖中有不少人都暗恋她,而这贾一寿就是其中一人,最最平凡的一人,他的名字在最开始甚至都没有被人听过。
送信的人噤声,摇了摇头,识趣地默默退下。出了百毒园,有个人叫住他,喂,贾一寿!
他装成送信人的模样,没想到被熟人认出来。
弯沅还没有走远,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她下巴微微抬起,高傲地说:“原来你就是贾一寿啊。”
他尴尬得无地自容。
接着天下的人都知道,名不见经传的医师贾一寿给毒后弯沅写了一封情信,而弯沅却不知贾一寿是谁。因为这个故事,贾一寿是彻底火了一把,被人嘲笑。
是啊,她怎么会记得他?他与她第一次相见还是在好几年前。
那一年他上山采药,遇上江湖中两大帮派的斗争。百毒园和万药岛争夺天下第一毒的名声,相约再次比试。他们各自派出弟子比试,弯沅作为百毒园的代表赢了万药岛的首席弟子。万药岛不服,恼羞成怒,耍阴招,和百毒园打起来。
贾一寿藏在一边的草丛后面,静静观察。他一眼就看到了弯沅,她那时还是个少女,粉裙绿带,明媚皓齿,在光下那么夺目。他一动不动,眼神跟着那个倩影而转动。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武器是各种各样的毒药。不知是谁扔出一把毒粉,一旁的贾一寿不幸中招。眼睛生疼,面上发痒,从草丛中窜出来。
“谁?”打斗的双方都停下来。
贾一寿无力回答,捂着双眼,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那些人见他不过是一个路人,不予理睬,继续打斗,只有弯沅一个人腾出空来,飞到他身边,将他一提,在枝叶间穿梭。
她的发梢拂到他脸上,他嗅到一阵清香。他眼睛睁开一丝缝,看到近在咫尺的弯沅。他的心快要跳出来,她是这样美丽,和天上的云彩一样。而这道云彩,此时就在他身前。他看着她的玉颈,慢慢往上看,然后彻底沦陷在她的眼波中。少年的情愫,就这样萌生,这一眼误了终身。
“你傻看什么?”弯沅低头一看,嘴角一勾。
他只是傻笑,话都说不出来。毒粉有麻痹的作用,过了一会儿,贾一寿失了意识,晕过去。他感受到一双冰凉的手轻轻地擦着他的眼睛,那手指柔弱无骨,那种清香萦绕在他的梦里。
等他再醒来,已是夜深,身边的女子早已不见了踪影。她是谁?
第二次相见时,贾一寿已经医术有成,在镇上开了一个小小的药房。一个月里,有十几人前来寻医,这些人都是同一个症状,是受了同一种毒。他问是谁所为,病人回答,百毒园弯沅。弯沅?多么好听的名字。他用尽毕生所学,将这些人医治好,却不料引上了麻烦。
他半夜里被惊醒,从里间出来,外间的药架全部被打翻在地。而有一个人站在中央,长发齐腰,腰身纤细。
“你是谁?”贾一寿问。
“弯沅,”她回头,“听闻你解了我的毒,所以便来瞧瞧……那些中毒的全是江湖败类,你若是在救下去,我就毁了你的铺子……”说完,弯沅从窗子飞出去。
当然他没给机会让她毁了他的铺子,因为他第二天就关上了药房。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就要去找她。
他一面研习医术,一面打听弯沅的下落。他曾经多次躲在一旁,远远地看着弯沅。她越来越好看,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而他还没有那个高度,去企及。
后来江湖医药大赛中,百毒园弯沅成了新一任毒后,而他贾一寿在初赛就被淘汰。
相距甚远,为了离她近一点,贾一寿走遍各地,像隐居的医师学习。
当他的医术越来越好时,他终于鼓起勇气去见她。他只身来到百毒园,将情信交到她手上,可是她却像不认识他一样看着他,问,贾一寿是谁……
他成了江湖中的一个笑话。再后来他又听说,她嫁了一个人。这江湖中有谁配的上弯沅?她嫁的一定是天底下绝少的儿郎。
可是毒后弯沅嫁给了一个书生,一个连药草都不认识的文弱书生。她放弃毒后的地位,将百毒园交给他人,一心一意隐退,过上平凡的生活。
她过的幸福美满就好。贾一寿这样安慰自己,这个时候他已经小有名气,有人称他圣手。可是他无意中得知,弯沅的夫君爱上了别人,为了别人抛弃了弯沅。
他恨,恨不得抓着那个男人的衣领朝他吼,你为什么不好好对她!
他多想爱她,如果能和她在一起,他绝不会负她半分。可是他没有机会,哪怕是站在她身边。
毒后为情所困,研发了多种毒药,毒性刚烈,折磨人至死。毒后每出一种毒药,一定会引起江湖医生争相解毒,可是随着毒后的脾气更加古怪,她的毒药无人能解。而贾一寿一直都在默默地,以自己的方式去交流。
她的每一种毒药,他都会研发解药。她伤人,那他就救人。后来江湖上的人都叫他,医仙,他的医仙谷,人来往不绝。
他名声渐渐高起来,他去找她,百毒园里没有她,哪里都没有她。接着,江湖中传来消息,毒后死了。她和她那负情的丈夫双双服毒,那种毒叫桃花落尽。
他将她的尸体带回去医仙谷,费了好几年的心血,终于有了办法。桃花落尽,至今为止,只有他能解。
时间流逝,他的胡子变白,说话的声音慢慢苍老。他一个人在医仙谷,忍受孤独与寂寞,不,他才不孤独。
她已经是他记忆中的一部分,不会想起,但是永远都在那里。直到有一天,一群人到来,斐初抱着段玲珑,他说,她中了桃花落尽。
看,弯沅,其实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斐初和段玲珑总是拿那件暗恋的糗事来威胁他,他之所以急,不是因为担心颜面,而是,他对弯沅的爱意,不能让世人亵渎。
他老了,没事的时候会躺在摇椅上,慢慢回想那首情诗。
鸩酒入心含笑,饮断草入肠,不敌红豆苦;
毒深何惧,愿以此生相医。
☆、番外四:倾心而取
江湖之所以为江湖,是因为其中有太多的传奇,和遗憾。
他曾是一个传说,有一把随身的剑,倾取,倾心而取。同时他又是一个遗憾,他用这把倾取剑手刃了自己的心上人。尹孤炎,曾经的天下第一侠,在那件事之后,消失无影。
天色阴沉沉的,一条大江拦住去路。方圆十里没有落脚的地方,一眼望去,两岸全是低矮的庄稼,风一吹,倒下好一片。江边有芦苇,正开着花,白白的,随风起伏。碧茗穿着男装,头上系一条发带,背着包袱,双手抱胸,等着船从对岸过来。
自斐初走后,碧茗独身一人离家,女扮男装四处游走。此时她正要去往下一个地方。她等着,然后边上来了一个人,是个有些粗犷的男人。他戴着斗笠,腰间别一柄生锈的剑。这柄剑虽然绣了,但剑鞘上有非常好看的花纹,一道一道缠绕着。碧茗瞧见剑首处有两个字,倾取。
碧茗心想着,一个大男人怎么用这样好看的剑?她伸出去手,想要触摸一下那纹路。尹孤炎藏在斗笠下的眼睛冷冷一抬,直接将碧茗吓得收回手。他的眼神竟然能穿过面纱!
一瞬间天雷滚滚,风雨大作,豆大的雨点落下来。碧茗拔腿就往一旁的小棚子里面跑,而这尹孤炎仍然站着。“喂,到这里来躲雨!”碧茗好心叫道。
他不理她,短短一会儿,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
船晃晃悠悠终于靠了岸,船家拴好绳索,背上物什走了。
“欸,船家,我要渡江!”碧茗叫住船家。
“这位姑娘,你没看见这雨吗?这场暴雨恐怕要下到半夜。江面风大,波涛汹涌,十分危险。”
姑娘?奇怪,怎么船家一眼就瞧出来了?
“可是我今日是一定要过去的啊,”碧茗掏出银子,“您看,这些银两够不够?”
“这不是钱的问题。要是中间落了水,我可负不了责。”船家不肯。
这时尹孤炎也走过来,声音阴沉:“你若不肯渡,那我予你三十两,将这艘船卖给我。这样出了事,也与你无关。”
精明的船家在脑中算好了一笔账,三十两银子,足够他去买一艘新船。所以船家爽快地接过银子,将船交给尹孤炎。尹孤炎默不作声,走到江边,将绳索解下,刚要跳上船,被碧茗叫住。
“喂,带我一个。”
尹孤炎不作停留。
碧茗生气地在棚子里跺脚,怪人!她将头别过去,不看他。
“要坐船就赶紧跟上。”尹孤炎心软,决定带她,他站在船头,对碧茗冷冷道。
碧茗欢喜地跑过去,跨了一步,落到船上,差点撞在尹孤炎怀里。“多谢多谢!”碧茗感激,尹孤炎点了下头,转身进到船舱。
这个样子是说,要她来撑船?果然没好事!碧茗暗骂了一声,捡起长篙,吃力地划动。
雨势越来越大,江面不稳,碧茗感觉全身上下都泡在水里。她撑得很累,撑了很久,船都没有往前移动。一个浪头就能将船打回原地。你一个大男人躲在船舱里享受,让我一个弱小女子在风雨中撑船,像话吗?碧茗抬起胳膊,将脸上的雨水抹感,然后将手中的长篙狠狠摔下,两三步冲进船舱,大声道:“我不干了!”
“那你下船。”尹孤炎将外衣脱下了,现在只穿着薄薄的里衣,他坐在船舱里,认真地擦拭手中的剑。
“呀!”碧茗将脸凑到他面前,“你还是不是个男子汉?这种粗活怎么能让我做!”她愤怒地将尹孤炎的斗笠掀开,正对上他一双眼睛。
他的两腮有浅浅的胡子,肤色略暗,眉间全是沧桑。他看起来年纪不小,但是一双眼睛澄澈透亮,显现出真实的年龄,应该二十来岁。
“下船。”尹孤炎怒了,放下剑,冷眼看向碧茗。
“我不下!”碧茗撒泼,“你既然让我上船,就必须得将我平安带到对岸。本姑娘走了那么多地方,头一次见到你这般无礼的人。”
“我也是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尹孤炎反讥。
“哼,无情无骨又无风度,你还算不算男人?”
“与你何干?”尹孤炎将碧茗往外一推,“下船。”
“下就下!”碧茗气鼓鼓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捡起那柄剑就跳出船舱,跳到了江里。她会水,在水中得意地扬起手中的剑:“你刚才如此爱惜地擦拭这把剑,它一定是你的心爱之物,现在,我拉它一起下船。有本事,你来拿呀!”
碧茗得意地笑了一声,朝对岸游去。虽然风浪大,但游的速度可比坐船快多了。她高兴地往前游,想着回头看一看,一转身,面前就溅起一阵水花。
“哼!”尹孤炎也下了水。
碧茗见状将剑沉在水里,自己也潜下去。她水性极好,能在水里藏好半天。她以为这样尹孤炎就束手无策了,谁知尹孤炎也跟着潜下去。碧茗各个方向乱游,尹孤炎紧追其上。那柄倾取剑沉得很深,两人都想要先一步拿到。他们越潜越下,直到江水浑浊得看不清周围的事物。
碧茗只是一时好胜,比来比去,体力渐渐不支,周身的水压得她呼吸薄弱。她想求救,四处一看,根本看不到他。她实在不行了,手脚挺住游动,身子缓缓下坠。
尹孤炎屏住呼吸终于摸到了剑,往上游,浮出水面,发现碧茗还没有上来。他将剑往外一扔,稳稳落在船上,然后又潜下去,去找碧茗。
他触碰到衣角,顺着衣角搂住碧茗的腰。往上游,光线越来越亮,他看到碧茗的脸已经开始发白。她无力地吐着水泡,就快要断气。
不多想,尹孤炎封住她的唇,给她渡气。
谁在救我?
半昏半醒的碧茗紧紧抓着身前这人的腰,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她被堵得说不出话,她抗拒,他仍死死搂着她。
过了一会儿,出了出面,碧茗睁开眼。尹孤炎移开嘴,支撑着她。
“你……刚才……亲了我?”碧茗睁大的眼。
“我只是救你。”
船过了江,天气却又好起来,天空中有一道彩虹。下了船意味着两人要分道扬镳,碧茗问:“你叫什么名字?”
“无名。”尹孤炎答。
“你要去哪里?”
“天下。”
碧茗翻了个白眼,这全部都是废话好么!当尹孤炎往北走时,碧茗也往北走;尹孤炎往南走,碧茗也往南走。
“你到底要做什么?”尹孤炎不耐烦。
“跟着你,”碧茗一脸理所应当,“你亲了我就要对我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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