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无边际的等待之中,有人递过来一张Boatman’s Call。里面一首“Little Empty Boat”,那歌词,好像就是为我所写:
你在一个派对上发现了我
你觉得我明白一些什么
你附在身旁摆弄我
两手各执一杯
我尊重你的信念,姑娘
心想你可以作为一位朋友
但我已经出生过一次
就不想再出生第二次了
你的见识让人印象深刻
你的论点很不错
但我是死而复生,宝贝
你不过站在我的脚下而已
可我的小船儿已经空了
它不再航行
我的浆已经断了
它不再划动,划动,划动
……
已不在现场(2)
3.
为着这样的音乐,我上路了,并形容那种状态是“从boat里游出去”,没错,布鲁斯+后朋克的boat。能看见前方黑暗和陷阱在招手。接下去,几乎听了一整年的NC,除了Boatman’s Call,还有Murder Ballads,期间确实稀里糊涂地恋爱了,第一个男朋友就是把NC带给我的那个家伙,一名吉他手,白皙,沉默,阴郁。我和他说:如果我来做乐队的话,名字要叫做“逃离现场”。他笑着问:为什么?
因为谋杀呀,发生了一场或很多场谋杀,我回答。Murder Ballads是一张刻画谋杀的唱片,每一首歌,都血淋淋,有一种奇怪的蛊惑的无可名状的美丽在里头。没有人能抵御这美丽,听过的人,都会颠倒,辨不清是非黑白。
爱情亦是如此,抗拒不了,但进入就是幻灭。后来,我们分手,我继续爱上另一个吉他手。
有人只爱陌生人,而我,只爱吉他手。
4.
在NC的早期履历里清晰地写着:他抽很多LSD,学名麦角二乙酰胺的那种东西,抽high了就画色情画,搞摇滚乐。在二流的画家和一流的歌手两种身份之间,想都不用想就应该选择后者。1980年,他从家乡墨尔本出逃,驻进了全世界的音乐重镇——伦敦,只在那儿玩了3年,被查出携带毒品,继续逃到了西柏林。西柏林时期,他变得充满了攻击性,成为让媒体最最头疼的艺人。
但这座艺术之都给他的经历却是浓墨重彩:Wim Wenders电影《柏林苍穹下》启用了Nick Cave & Bad Seeds乐队的“From Her To Eternity”;NC本人参与了实验电影Dandy的演出,担任主角之一;他出版了歌词集,也就是诗集,同时收入有一些散文和犯罪故事的《King Ink》;很快,他还开始正儿八经写小说了,标题来自《圣经》,And The Ass Saw The Angel,里面描述一个白痴罪犯被一个私刑狂人追杀的故事,1989年6月问世。
他对于暴力题材的迷恋,一直延续到2003年的电影剧本《关键协议》还清晰得不可动摇。
5.
插播关于三个女人的背景知识。
作为早期音乐伙伴和缪斯女神的Anita Lane,他把她的名字刺在了手臂上。
巴西女子、艺术指导Viviane Carneiro,为他生下了改变其人生态度的儿子Luke。
但,只有尤物级别的黑发模特儿Susie Bick留了下来,成为他厮守至今的妻子。
结论:你不能太早遇见NC那样的男人,否则他总有理由离开的。
而你将学着承受和成长。
已不在现场(3)
6.
“The Weeping Song”是一首难得的温暖之作——
去吧孩子,去水边
看见女人在那儿哭泣
然后去山上
男人,也在那儿哭泣
神父,为何所有的女人都在哭泣?
她们为了她们的男人而哭
为何所有的女人都在哭泣
他们为了回应女人而哭
……
这是一首哭泣之歌
一首为了哭泣而唱的歌
噢神父告诉我,你在哭吗?
你的脸看起来湿湿的
噢我感到抱歉,神父
从未想过会伤你如此深
在歌里,他唱遍各种各样的邪恶和苦难。唱着唱着,如此这般便老去了。
老去的NC是否更迷人呢?不,我一点儿不确定。他也许虚伪了,也许麻木。
7.
Nocturama被我翻译作“夜魅”,noctu表明和夜晚唱歌有关,rama本来是罗摩,印度教里一位勇敢的神。两下一拼凑,总归是没有太阳的光景下超脱凡尘的生物,发出一点声音来。这张2003年推出的专辑封皮上印了主唱昏暗的侧面,已经不年轻,有点浮肿。或许不算他多么成功的一张作品,但你也不用指望还有更打动心弦的声音了。而令我感动至极的是,在这里面,真正的厌倦开始出现,从他啸叫的钢琴里竟然听不出多少昨日的戾气。
随时间远离20岁的我,也开始和NC一样厌倦起来。厌倦痛苦。因为,该收集的痛苦渐渐收集得差不多。
8.
NC生命里有两个重要的Harvey:一个是可以回溯到Caulfield中学时代就一起同抽LSD的Mick Harvey,陪同他经历了从Boys Next Door到Birthday Party到Bad Seeds的每个阶段,和他永远在不停地分分合合;一个是P. J. Harvey,一起合唱了一首“Henry Lee”,合演了一段昙花一现的恋情,之后和他便不再有交集。
另一个重要的名字是Leonard Cohen,NC曾于访谈中说自己在非常年轻的年岁里,就被LC的Songs of Love and Hate专辑给击中了,那里面透露出的悲伤和压抑,像一道灵感之源,支撑了他长期的音乐创作。这两个男人最相似的一点在于:他们都经常试图唱歌给上帝听。特别是在明白爱情和毒品都不能作为信仰之后,他们就会选择逃回上帝那里,就像NC在“God Is In This House”中唱到的那样——
在夜的安全庇护之下
我们全都安静得如同小鼠
因为无需言语
上帝就在这所房子里
我相信有了上帝之后会好一点。过往对生活的误解,可以通过祈祷来缓慢地接近消弭,但不安的人们,却也无法预知下回犯错会是什么时候。
9.
2009年,再一次听到了NC的消息:在小说The Death of Bunny Muron的开篇,他找了只兔子,说出一句“我该死”。
最慢的是追忆(1)
这样的感觉,一生只有一次,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以后再看她,也不会是头一回那样。
1.
“我是再也睡不好了”夏冰冰心想,一边吃力地提起灶头上的水壶,往水瓶里灌开水。她站得有些吃力,腿不住发软。瓶口涌出的热气将她的拇指薰得像只剥皮老鼠,粉粉红。水壶还是从老家带出来的,十多年了,上海话还叫“铜雕”,听起来很适合,黄哈哈的。沟沟缝缝里都挤满了黑黄的老裉,沿口最外一层,还有被钢丝绒划过的,不均匀的刮痕。夏冰冰最讨厌这个声音了,钢丝绒摩擦铜雕,她只要一想到那个动作,头皮就过电一般“刺啦啦”的麻。对着灶头的,是周叔家陈年的纱窗,密布着黑黄的污淖,夏冰冰的视线本能地避开了这些煞风景的脏东西,她调转了身体,给周叔的茶杯里灌好人参茶,随后又往面盆里兑了洗脸水。
天怎么突然就热成这样了,不舍昼夜。夏冰冰相信,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睡得踏实,虽然夜里大家都没有起身。就这么固执地、小心地硬挺着。吊扇嘎吱嘎吱地轮转,它毫不用情,却仍然甩不掉痴缠的尘埃。天很早就开始蒙亮,而对夏冰冰来说,每日凝视太阳升起的时候,是最绝望不过的。那种新鲜的、蓬勃的失意较之夜里的孤独更令人心阻塞不已。她很想习惯这一切,以至于不必要事事都过问情感,可惜她仅仅与之产生了知根知底的、体己的相熟而已,而从未断绝过挣脱这一切的念头。
即使在大热天,夏冰冰仍然欢喜用热水洗脸。埋在热腾腾的蒸汽中,伴随着温度而艰难呼吸。尽管一点难过的事情都没有,仍然会莫名其妙地眼睛一湿。
周雷这会儿已经不住在家里了。
第一个离开的人总是容易些,他是他们四个人中最早退出的。不知道为什么,他走了以后,夏冰冰反倒是有点舒服,虽然她之前也想过不要他走的。周叔在他离开以后就把沙发卖了,这沙发本就是他多管闲事被撬边模子花牢兜回来的。为此他还和冰冰妈吵了一架。其实罪过的倒不是他,他不过是坏了分没公摊成,倒是周雷,莫名其妙在这破沙发上,一睡就是7、8年。家里实在是太小了。小到谁倒了霉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反倒因此坦坦荡荡,没有了私隐。
不过周雷走了以后,夏冰冰自然而然马虎了起来。她也不那么在意周叔总是念啊念啊“汰只碗哦哟还要两块揩布,侬当阿拉是啥登样人家啦。”话虽还是这么说,周雷腾出了地方之后,周叔的心境也开阔了许多,偶尔还会对她开点下作的玩笑,好过原本愁眉苦脸的娘。反正夏冰冰的性子他自信是捏得牢的,他并不存心压她,他不过是盘算着她还能到她爹那里再去捞点什么好处来。关于这点,母亲是一致意见。十多年不见,她早就不会为个旧人肉痛了,虽然她也顾不及为夏冰冰肉痛。但周雷跑脱,不要太合她意哦。夏冰冰是很久没看她这么喜滋滋了。
夏冰冰最最欢喜看到周叔被人家花牢骗进之后回来的样子了,话说他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学会演戏,连装都装不像。眼神么定泱泱,问他句什么,立马就狠三狠四地跳起来,但又夹杂着发狠的媚劲。夏冰冰知道,她娘是吃这套的,虽然看起来很好笑。周雷也受不了他那套娘娘腔的气焰,懒得同他理论,这大约就是所谓冤家。你同冤家是说不清道理的,就算内心排演好几百遍振振有词的说辞,一见面还是一贴药。套用冰冰妈的话,他就是“无赖呸”,你又能对他怎样,他动不动就啪嚓一跪,鼻涕眼泪。你看不下去,他还觉得是自己赢了,靠的是噱头、是腔调。
周叔起来以后,牙都没刷,就油光光地挤到灶头间,抿了口夏冰冰泡好的茶,咪咪笑说:“哟,冰冰啊,昨天困得好伐,热来,哦?”夏冰冰寒丝丝地干笑:“阿叔,早饭吃啥?”
“我想吃咸饼。两只好了,咸浆。”
“姆妈呢?”
“咦?怪了,我又有点想吃甜的。那么就买甜饼吧。甜浆。”
“姆妈呢?”
“帮伊买只咸的好了,待会好一道吃吃。”
最慢的是追忆(2)
2.
夏母每天都起得晚,但起来之后还是能干的,她只是没有早起的习惯,因为睡眠不好。因而,清晨,倒是真正属于夏冰冰的。每天出去买早饭,她都会故意晃远一点,她希望她回去的时候,家里的两个人至少都穿戴齐整了。夜晚的湿热常令夏冰冰觉得难熬,只是她并不孤独,因为躺在她附近的两人同样难熬。他们都在默默等待着彼此睡着,心照不宣,彼此侦查着各自的动向,直至任何细小的声响,都听来挠人。当然,有些欲望,仅仅靠听是听不清楚的。每到此时,夏冰冰都很想要搬出去住,和周雷一样。
但周雷并不是因为这个就能走的。他也是交出了他母亲留给他的一份补贴工资,才顺利脱身。他母亲是落难华侨,早年被周叔收留过,生下了周雷,但如今已经回国。他们现在住的破房子,还是周雷母亲留下的。如今穷人翻身靠拆迁,周雷留下了户口,并且说好了,走了便不好动房子的主意。
夏冰冰的一切都在母亲手里,她没有什么可留下的,所以她甚至是相对自由的。只是她并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她想过的,她没有财产,想要脱胎换骨,一是靠自己,二是靠男人。只有这两条路,但是靠自己似乎是太难了。靠男人,她已经……想到这里,夏冰冰总是有些失意的。
她提着大饼豆浆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起来了。一脸舒爽地咋呼道:“囡囡啊,侬又晃到啥地方去啦?那么晚回来,我肚皮也要饿死了。”她的额上沁着和夏冰冰一般多的汗,身上已经换上一件勾花的真丝连衣裙,贴肉胀鼓鼓的。
她抽走了一块饼,腻腻地踱回房内。
“诶哟,侬哪能吃掉了我的甜饼?”
“娘的,一块饼侬还要噜苏,小家败气,人家什么好处漏掉过你啦?”
“呵呵,我是说甜的好甜的好,蜜里调油,蜜里调油。”
夏冰冰拧开了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已经差不多晒温了。今日看来真不是一般的热,一大早就哄哄响。她轻微地叹了口气,想着今日还要出去的,真是遭罪。
周叔出来拿走了甜浆,不一会,手腕上绕好只马甲袋,出门准备上工了。夏冰冰刚打算进屋,不想他又折了回来,拎走了她给泡的茶。
“咦?冰冰啊,侬呆在灶头间做啥?啊是身体不舒服啊?”
“有点。”夏冰冰干笑道。话一出口,她又有些后悔,想添上一句,“有点……热。”
“嘿,小姑娘啊,侬不会是肚皮被人家搞大了吧?”夏冰冰一震,但这微弱的气很快就蒸发了。她不过是厌恶地瞪着他。
周叔滑溜溜地从她身边蹭过:“周叔有数的!”他笑盈盈地眯了她一眼,沾沾自喜地撂了句:“阿拉孵空调去喽!”
退休以后,周叔一直在隔壁印刷研究所当保安。
最慢的是追忆(3)
3.
夏冰冰进屋以后,发觉母亲已经把她出门要穿的衣服给她拿好了。那还是,她六年前读中专时穿去上学的汗衫短裤。
“妈,这个,我没鞋子配。我穿我的白拖鞋、蓝拖鞋都不像的。”
“哦哟烦来,鞋子也帮侬拿好了。”
夏冰冰往床下一瞟,是一双,印着浅绿花纹的白底跑鞋。没想到还真能给她找出来。
“姆妈,人家不是说要穿黑衣服的吗?”
“黑侬只浑,我本来还找了件红的,也是老早的。结果侬现在胸脯大了,着不进了。穿了那么好去做什么?他们觉得你日子过得好,所以合起伙来欺负你,我帮你说,他们家里的事,我不参与,但有一条,死人你一定要到,晓得吗?侬现在也大了,侬自己想,那么多年,到底谁对侬好。那只老太婆毒也真是毒,早不死晚不死,天热到这副腔调,她要你们都去报到。好了好了,侬快去吧,撑把伞,有两部车子好换了,远的来……对了,吃好再回来哦!”
顶着烈日,夏冰冰出发了。上半年爷爷死的时候,她也是这条路线,所以心里十分有底。这对老夫妻,一个寒冬腊月,一个炎炎三伏,前脚后脚,今年都算走脱了。但和爷爷相比,夏冰冰这回还是有点难过的。仅仅半年的时间,通知她去追悼会的,已经不是她的父亲,而是,她父亲的女朋友。那个嗲女人在电话里一个劲的哭哭啼啼,说老太婆作孽啊,横作孽竖作孽,还说她爹不在家里,让她陪她一道去。
这事在冰冰妈看来就绝对算“做得出”,“装腔作势”至了极。她隔空炮轰了那个她们谁都没见过的女人整整一个晚上,直至半夜里,夏冰冰听很清楚,她还甩开了周叔那只活络的肉手。
其实爸爸和妈妈这点还是很像的,夏冰冰心想。也只怪自己的分量太弱,她又怎能抗衡得了床上的那位。她明白的,她伤心的只是,竟然是由一个外人通知她这样的事。或者,很久以后,都是要由某个外人来通知她至亲的事了。
追悼会的场子不小,来来往往都是些过分热情的人,自顾自寒暄,俨然一场难得的聚会。阿奶的遗像悬在远处,笑得很阴森。阿奶也算生相不好的那种面孔,半点不慈祥。小辈的名字叫不太全,也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她从前就撂话说:“我把你们生出来就已经很好了。”所以也怨不得如今子女纷纷落落、貌合神离。夏家人丁算得上兴旺,与她平辈的至少有20来个,不过更多归因于离异的原因,彼此都生分得很。夏冰冰对他们,也都只有童年时模糊的印象了。她认得出的那些伯伯姑姑,缺倒是不缺,但都老了不少。许多寂寞的老人都儿孙满堂,她想到这里,觉得挺可笑的。
夏冰冰站不动了,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顶住了那个不舒服的位置。透着窗子,她看到自己的模样,有点做作,一套六年前的破行头,装着一个六年后的她。
凭直觉,夏冰冰发觉远处有个八面玲珑的角色有些可疑。她利落地满场飞,仿佛她谁都认识。最奇怪的是,仿佛谁都认识她。长得倒还不错,忽近忽远的声音听来很耳熟。
“哟,这不是冰冰嘛!冰冰侬真是跟照片上长得一模一样……连衣服都是……一样的。”说到这里,她意外地吃了只螺丝。“冰冰啊,你要不要去见一下你爸单位的领导,啊呀他不在上海,忙是忙得来。我刚刚是已经见过了。”
“你去过了,那我就不去了。”夏冰冰轻声说。
你代表过他了,那我去代表谁?夏冰冰心想。
她自说自话地挨到夏冰冰的座椅边,说“冰冰啊,”她偷笑了下,“我刚跑了一圈哦,发觉你们家里人好像就你不是龅牙……你说是么,嘿嘿嘿……你说话呀……嘿嘿。”
顿时,对面有道锋利的眼神直射了过来。夏冰冰这才发现,原来对面坐着她的婶婶和妹妹。不过这位婶婶也不是她小时候的那位了,是个新的,她见过喜帖上的照片。一旁的丫头还小,夏冰冰头一次见,崮着副钢牙套。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乖巧地坐在母亲身旁,出席夏家的红白喜事。那会父亲也是忙,但她们可以无可争议地代表他。父亲和母亲出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就只能一个人来,直至如今,她和另一个人坐在一起,也并没有人表示有什么异议。也许是她将自己的感受想得太过重要,循着牙套妹,夏冰冰环顾四周,果然远处还有一个女孩子,那才是她愿意承认的那个小时候的妹妹,虽然牙不好看,但夏冰冰猜,她至少是能懂她的。只是,希望她不要变成她现在这样。
最慢的是追忆(4)
4.
小辈里只有夏冰冰不是龅牙,因为父亲那辈只有父亲不是龅牙。周雷倒是有点龅,但周叔不龅,难道是那个神秘的周雷姆妈的遗传?夏冰冰于是走了神,以至回家汇报敌情的时候,被母亲骂得七荤八素。
“侬说侬没用场么,连点事情都记不下来,真是白养侬那么多年!”,“他帮这个女人领证了么?”
“不大清楚。说是女朋友。”
“他们预备婚结在哪里?啊是你爹的老房子里?还是准备买新的?”
“不大清楚。听说等拆迁。”
“拆迁?只女人门槛倒是有点的。看来这下是豁上你爹了。她还帮你说了啥?”
“没说啥,就是总是挤牢我,勾牢我手。”
“哟,真是做得出的,做给人家看呀。我跟你说冰冰,侬还是要到你爹那里去问问清楚的。那套房子上有你名字的你知道么?你不同意他们不好动的。你尽快去一次,他什么时候回来?”
“姆妈,我肚皮痛。”
“我还头痛咧。你说说你哦,什么事都做不成。做做幼儿园老师么,被家长投诉,做做前台么,又弄丢老板物什,你说你有什么用,就知道赖在家里白吃白喝。我还是要去帮你说个工作的,现在这样哪能行,我台都被你坍光了。”
“冰冰啊,我帮你说,如果你爸跟你提要动房子,你就跟他要30万,一分都不能少,你知道么?少了一分你就帮我滚出去,这房子是我当初嫁给你爸的时候,你外公单位分的,是我的,你记牢了没有啊?”
“嗯,30万。”
周叔回来的时候,提了袋小花生米。脸上挂满了黄豆大的汗珠,顺着他脸上坑坑洼洼的褶皱,一路蜿蜒至脖颈。
“哦哟,你们晓得么,今天天气预报报40度,从来没有过的哦。你们热么?”
冰冰妈用力抹去了鼻头上的汗珠说,“废话,侬又买了啥东西?只馋唠呸!”她起身从周叔手中的塑料袋里挖出几粒花生,磕了起来。
“今天周雷来了一趟,”周叔瞟了夏冰冰一眼,侯着冰冰妈说。
“他要干什么?”冰冰妈问。
“望望我不可以啊,哦,就你宝贝女儿亲,我宝贝儿子亲不可以啊,哼。”
“侬帮我关忒,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他是不是塞钱给你了?我想你怎么突然乐惠起来了。帮我交出来。”,冰冰妈熟稔地白了他一眼,向着夏冰冰说,“去端菜出来,吃饭了。”
夏冰冰艰难地起身挪到了灶头间。她不时有些恶心,尤其是看到那一桌菜肉模糊的小菜。脸上油得起腻,臂上的毛孔又胀得发酸,她吃力地提了提热水瓶,往面盆里灌水。
“周雷说要去东莞……”周叔说。
“去做什么?当民工啊?脑子坏了真是。”
“他还问你好,你和冰冰。”
“呵,算他有点良心,当初他去当兵,去做啥做啥,还不是都是我帮他弄,他娘是外国人又怎样?又不管他的咯。他要是拎得清,以后要好好孝敬孝敬我们……”
夏冰冰下意识调小了冷水龙头。扯下了毛巾,轻轻地挤去水分,倚在了水斗旁。
冰冰?……冰冰?
夏冰冰猛地一回头,发现母亲正冷陌生头站在她身后。
“去换条裤子,弄在裤子上了。”
“哦。”冰冰这才恍惚意识到什么。
这一餐,母亲和周叔都挺得意。他们的这种默契,被夏冰冰看起来,真是令人颓丧的幸福图景。但是她总是觉得,就是这样看似臭味相投的二人,突然有一天为了钱或者别的什么翻脸不认人,也不是完全不能想象。
周叔托人又帮夏冰冰说了个帮人看店的活,说是秋天就好去上工。他对她倒算是照顾,讲实话总体也算分寸。夏冰冰知道,他贱是贱,但并不坏极。他们之间不可能有父女的情谊,也不算忘年的朋友,比路人再碍眼一点,又没有仇人那种恨。可这到底算是什么样的感情,夏冰冰又说不清。
过午夜的时候,钟鸣了一下,夏冰冰的心熟稔地一阵痒。直至如今,她已经无法回避这样的等待与煎熬。随着高处风扇轮转的声响,随着身体与凉席的摩擦,她又听见那一只手是怎样贪婪地滑到另一个人身上。她可以听到虚假的推诿,伴着花露水的气味,恍惚是无声的调情。知了在窗外声嘶力竭,他们看不见她,她却完全可以睁大眼睛,直瞪着纱窗的小方格,看那些不知名的小虫,一点一点想要爬进来。她此时只能小声地呼吸,因为任凭一个有动静的转身,都能让上面的人停止。她有时也不想他们停止,虽然只要想到他们每个人的脸,就会觉得很恶心。
周雷不在以后,她必须独自面对这样的夜晚。她还记得第一次与周雷对视,也是在夜里,他从那个塌陷的沙发里,兢兢地、兢兢地掉过头,被释放的部分头发也识?地扭得艰难。他看着地铺上的她,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灵犀的眼神,很惊诧、也很温暖。夏冰冰觉得,无论如何,在这个世界上,都不再有人会掷给她这样明亮和懂得的目光了。这样的感觉,一生只有一次,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以后再看她,也不会是头一回那样。虽然那时,她才十三岁,周雷十五岁。
她原来以为,周雷是这个家唯一会对她好的人,他曾经也这么说过的。但他最后还是先走了。也许他是对的。
要是能死在那天就好了,夏冰冰常常样想,越这样想,就越用劲。下腹还隐隐作痛,有种难以名状的塌陷之感,仿佛要强硬地挣脱她的身体。那本是她的一部分,如今却努力地想要背叛她。
最慢的是追忆(5)
5.
夏冰冰收到父亲电话的时候,方才挣扎着起床。清晨都热得迫人,她提起电话,一拐一拐地移到厨房……照例是冲钢丝绒、煮水、洗脸、泡茶。囿于湿热的毛巾内,夏冰冰觉得自己快要熔化了,被这灼热的气息,烧得生疼生疼。
清晨至少是属于她的,她可以在他们面前做任何事,他们都无意识,看起来对她丝毫没有情感,置她的生死于不顾。不是母女,也不是任何必须相处的男人。
准备出门买早餐的时候,母亲慵懒地起身尿尿,看到了什么,立即嚷嚷开了:“侬看看侬,侬看看侬,龌龊伐,侬自己看,这一地……”
夏冰冰提了下裤子,赶紧蹲下身来,沿地擦过去。
“侬拿的是揩布,擦台子的,哦哟,老清老早你到底在想什么,你都二十多岁的人了,坍台伐……”
夏冰冰笑着抬起头,说,“妈,爸说给30万。”
母亲一怔,半晌捋了捋头发,扭头去了厕所间,“早知道多要点了。”她撂下一句。
夏冰冰用力搓洗揩布,血水溅在她的手臂上,又自顾自地滑落。
6.
父亲要结婚了。夏冰冰在父亲家看到了两只新的枕头,和一床新被子。她忽然有冲动想睡在他们的床边,只要躺在相邻的地板就好。只是那不是她熟悉的味道,不是她熟悉的位置。
夏冰冰本来和父亲约在银行见,父亲说,还先来家里吧。进门见父亲已经穿戴整齐,正用一根不太顺手的鞋拔吃力地穿鞋,夏冰冰突然有冲动想哭。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当她真的还穿着那套小时候衣服的时候,有一次来父亲家要钱。临走的时候,父亲问她,冰冰你有车钱么?她摇摇头,于是父亲便低头在皮包里、屁股口袋里、衣服内侧袋里拼命找钱,他的香烟盒子旁边分明有灰灰的青皮蛋和黄黄的50块的,就这么显眼地叠在旁边。但是父亲找得满头大汗,硬是要找到一张10块钱给她。
那时候她也是现在一样,非常想哭。因为她实在是无法确定,眼前的这个人是不是爱她。
父亲在电话里说,这次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不能再要钱了,这次的钱,连她结婚都算上了,现在他自己也要结婚了,不像以前那么有钱了。
夏冰冰说:“嗯”。
父亲问:“是不是你妈妈让你问我要的?”
夏冰冰说:“嗯”。
父亲说:“我知道你不会要的。”
夏冰冰说:“……其实我要的。”
父亲说:“好吧,那你有空过来家里吧。”
夏冰冰想,那些话,如果面对面,他们两个大概都是说不出来的。但她也不过是猜。
她看见父亲正朝她走来,毫无表情,突然一下又扶住了她。
“冰冰?冰冰?你没事吧,你身上怎么有血的……”
“那……那好,我们快去银行,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7.
夏冰冰恢复意识的那天,东莞发生雷暴,还死了一个人,她是在病床前母亲带来的收音机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不禁有些担心。
母亲一直感到庆幸的是,好在她是在划完帐回家之后倒下的。到底她丢不起这个人。不过她后来想想也无所谓,时代到底是不一样了,她现在唯一想的是,等冰冰出院了,早点让她嫁个人。周叔建议找个郊县的,有地有房子,城市里都窝在一起,越窝越穷。再说她现在的条件,也找不了更好的人。
至于从夏冰冰下体取出的钢丝绒,周叔偷偷说给母亲听,也许是太想要的关系。夏冰冰后来听到过的,他们还说了好几次,但是她知道周叔这个人,也并不是坏极。
我要找个避难所
鲤编辑部
在露天的烧烤店里喝啤酒的时候,看到隔壁桌上有个很美的女孩,突然喝多了,跑去厕所里吐,回来后又捧着垃圾筒吐,然后她就像所有喝多了酒的女孩一样,开始哭,一直哭。
我们静默着,看着女孩,心里想为什么那么美的女孩也会与我们一样,有那么多的痛苦,后来又觉得自己傻兮兮的,每个人其实还都生活在那另一个平行世界里面,在那个平行世界里栖息、痛苦、逃遁、想象、快乐……
我们在这桌围着热腾腾的烤串,可是各自散去回家的时候,突然有秋天的风吹过来,冷得缩起脖子,沿着夜路往家走,一边想着要找个人一起过冬天啊,一边也想要缩回我们自己的精神避难所里去,想要暂时地脱离开熟悉的日常生活,想要随着耳机里的歌声滑到另外的轨道去。喝醉了再哭一次,也很美好。
这期态度,我们找来一些朋友与大家分享她们的避难所。生活总是会有它过分无趣和苛刻的地方,于是我们或许需要走一次夜路,看一次偶像的演唱会,回忆一段最好的时光,或者继续做一些永远不会实现的梦。Madi在文章里说,那些国际居民们在看到日食的时候都喃喃地说,we are so fucking lucky。
所以,快要冬天了,希望你们也都找到一个可以过冬的避难所。
take a little nap(1)
Dewpearl在大学毕业后当了一段时间的英语老师,后来遇到了她的丈夫,再后来就一起开了这个隐没在上海弄堂里的咖啡馆,取名叫Nap。开咖啡馆是很多人坐在办公室里的人的梦想,大概是因为他们觉得这种生活很不一样,很脱离轨道,很……怎么说呢,浪漫。
小Dewpearl的浪漫是这样的,下午的时候去弄堂口买一斤盛在水盆里的虾来,白灼以后蘸着芥末当零食吃,有空的时候做个提拉米苏冻起来等朋友来一起用勺子挖了吃,院子里种着各种植物,夏天的时候推门出去,整条弄堂的丝瓜藤上居然都结出了真正的丝瓜,朋友们随时都会来做客,所以,就让我们先只看到这些美好吧。
B叔是个超人。他在工作之余,还看很多书,写很多书评,看很多电影,写很多影评,去很多地方走很多路拍很多照片,然后将这些照片以他自己独特的归类方式贴在他的blog上面。除此之外,他还会在半夜看很多球赛,在卡拉OK唱很多不同类型的歌,在咖啡店泡很长时间说很多话开很多玩笑画很多画。
我在想效率高是不是因为喝咖啡比较多呢?B叔定期在我这里订一包来自波多黎各的名叫优科特选的咖啡豆。可能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吧。我觉得效率高的最大原因应该是他会安排时间。比如,他会在喝咖啡聊天的时候看一下表,说:“九点三刻的时候,我再要一份芝士蛋糕。”
B叔的Blog叫“看的见风景的房间。”有很多读者很多粉丝。曾经有读者杜撰了一个暗恋B叔的人,写一个blog叫“看的见[看的见风景的房间]的房间”。还有好多粉丝会在我们的留言本上给他留言,有人说:“你的blog更新太慢了!”B叔就很委屈,每天一篇还叫慢吗……
没有人知道B叔的脑袋里蕴含了多大的能量。他总是会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在我们的留言本上留下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景象。当你一本本的翻那些留言本,你一定会注意到有一个人总是喜欢用很多颜色的水彩笔来画画。那一定就是他。今年B叔每次来都会在留言本的最后页签个到。也是五颜六色的。但是最近他发现,好像越来越多人开始这样签到了,还都写在他旁边……。
大富翁小子是美国人。他从血统上来说是中国人,但不会说中文。他在中国呆了很久,也只学了2句话——“星巴克在哪里?”“厕所在哪里?”噢, “你好”也是会的。他甚至还试图去教鹦鹉说“你好”,只是人家鹦鹉早会了,发音比他还标准些。
有天他自己发现了我藏在桌子下面的大富翁,问我们会不会玩。在座的基本都是菜鸟。他极力怂恿,于是菜鸟们答应和他玩一把。虽然规则和棋盘都是中文写的,但我们甚至需要他来说怎么玩。也有人完全不懂英文,这游戏居然也就这么玩起来了。残念……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大富翁是可以彼此做交易的,而这正是大富翁小子热衷于此的原因所在。据他女朋友说,他在美国玩的时候经常被人打,因为他每次和人交易占了便宜后马上就得意地说出来。有鉴于此,在他试图和我们任何人做交易的时候,我们都不答应,即使是对双方有利的。看他一脸坏相,管他要什么都说“NO!”菜鸟们之间则本着互惠互利的原则,彼此交易得非常愉快。而他总会在脑门上猛敲一记,大叫:“This is the dumpiest deal I’ve ever met!”然后作昏倒状——敲得还真响哦……
虽然菜鸟彼此之间很团结,但要把他这个老手弄破产也是需要一些运气的。而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其他人一个接一个进监狱,棋盘上只剩他一个人掷色子,每走一步几乎都要支付别人巨额的房租,于是——他就这么破产了。可怜他女朋友,回去的一路都在听他抱怨:“我在美国从来都赢的,我怎么可能会输?怎么可能?……”
take a little nap(2)
角斗士女是上海人。她总是喜欢先把奶油球吃完再喝黑咖啡。有时候甚至可以一直吃奶油球,吃完自己的吃别人的。但自从教会了她玩角斗士(Blockus),她就玩的一发不可收拾,不再不停地吃奶油球了。角斗士女的宣言就是——“我希望只玩blockus。不截稿。不回家。不用电脑。”并且时常做梦都是那些五颜六色的小方块。痴迷程度可见一斑。
这游戏有4人玩的版本,每次结束捡棋子那声音跟搓麻将一样哗啦哗啦响。不过有一件事很神奇,就是我们从大年初五搓到大夏天,从月升搓到月落,每盘都是她赢——这也太玄乎了吧!(我们就真的这么——逊吗?)其实B叔玩角斗士也很厉害的。但是和她2人对决的时候,还是输的多赢的少。
一般来说,经常在一个地方泡的客人时间长了彼此都会认识。但是,由于角斗士女偶尔回一次上海,而大富翁小子也是间歇性待在上海,其他时间全世界飞来飞去,所以,他们虽然时常泡在我这里,但一次也没遇到过彼此。
有一天,大富翁小子注意到了角斗士女在留言本上的留言。我就顺便告诉他,这个女孩子是个作家,写了好多书了,不玩大富翁,只玩角斗士。然后,大富翁小子就突然说他要给她匿名留一段话。(嗯?难道要说服她放弃角斗士玩大富翁?)他问我要草稿纸,我随手抽了张纸巾给他。他无奈地看了我两眼。(干嘛?我又不知道你当真的咯!)他在那张薄薄的餐巾纸上涂涂改改写了蛮长时间。最后再用稍微工整一点的字迹抄在留言本上。我看了两遍,还是不太明白他到底要干吗。我说你好像写了一堆废话,别人怎么回应呢?他若有所思,说她是个作家嘛,如果她愿意敞开自己,就有很多话可以说。(好吧。)其实,他再多待一会就见到角斗士女了。但是他说这事最好玩的地方就在于大家从来没见过,彼此不认识,通过留言了解对方。
他走后不多久角斗士女就来了,当然,还有B叔和常常聚一起的朋友们。我就把留言的事儿给说了。于是一帮人开始猜他是谁。(呃……)
在我的催促下,角斗士女答应写回复了。她说她被催着来留一个言……如此云云。总之还是一堆废话嘛!B叔在另一边做了忠实的翻译,连画都翻了(就是翻过来再画一遍)。同时也给他留了言。
待大富翁小子再次过来翻看他的留言时,他发现不只一个人给他留了言。尽管是英文,但很多话他完全看不明白,比如:“你妈妈叫你回家吃饭。”“你吃的不是饭,是寂寞。”……
这留言的事儿据我后来进一步了解,感觉还挺复杂。大富翁小子说在纽约就有人做这样的事。不同种族,宗教背景,肤色的人之间相互留言,碰撞出思想的火花。最后甚至有人编成剧本。各么,他还会再次给角斗士女留言吗?
角斗士女会认真的考虑回复吗?
这事最终会变成一个剧本吗?
我想这些又会是另一个故事了吧。还有好多人好多事好多可爱的小片段,我不知道该怎样写出来。虽然我们咖啡馆现在只卖咖啡豆,不再对外供应咖啡做咖啡馆了,但我们一直有一个空间提供给朋友们,一个大家可以共享的客厅。有缘人总归会有机会认识,熟悉;故事每天仍在继续;生活依旧忙碌;留言依旧五彩斑斓。
有人问我和老公一起这开店的这两年有什么收获。我想想,除了这堆好玩的朋友们,好像我的上海话进步很多哎。嗯,比如我知道什么叫“一天世界”啦!就是——一塌糊涂的意思。好像也不能完全这么解释。那么,就造个句吧——
“Nap咖啡馆很嗲的!”
“有多嗲?”
“嗲的一天世界!”
巴黎,我爱你(1)
高维安在法国的最后一年,搬到了巴黎,她租了一个并不宽敞的阁楼,但是从窗户就可以看到埃菲尔铁塔上的灯,那时候她在巴黎的中文电台有一个工作,每天晚上她都会去那儿念新闻稿。她大概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回上海来,做一个时尚杂志的编辑,当然后来她还是回来了,在淮海路的弄堂里租了一间屋子,走出来就是闹市,这或许与巴黎颇有相像。
她常常会写到过去的那三年或者四年,她大概还并不确定自己的生活到底该安置在什么地方,至今她都还保存着在波尔多念大学时穿过的粉红色舞鞋,虽然并不会跳舞,但是她记得那些穿过树林以后,去上过的舞蹈课。有些事情与现实无关,比如说她看到巨鹿路上一个拉手风琴的白胡子老头,大概也会想念起巴黎。
1.
下午出门的时候,在马勒塞卜大街上看见一对年老的夫妻,他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这一天,巴黎刮很大的风,于是,他们互相依偎着。他们的面前放着一只黑色的旅行箱,上面贴着一张写了黑色大字的纸,说,我急需一份工作。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他们的全部行李就是一只旅行箱,来到马勒塞卜大街上的时候,他们大约已经走了很多路,然后就再也走不动了,所以只有在这路边的长椅上停下来。他们的长相有些奇怪,男人的面孔饱经沧桑,而女人则有一张有些苍白浮肿的脸。他们的年纪也许并不是很大,我在看见他们的时候认为他们是一对年老的夫妻,大约是因为苦难的人总是更加容易显得苍老。他们坐在那里,男人用手搂着女人的肩膀,表情都像凝固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他们在那里的样子,忽然让我想起一个古老的讽刺的中国寓言,那个守株待兔的农人的故事,让人觉得这副画面就更加心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