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巴尔扎克与中国小裁缝》作者:戴思杰【完结】 > 《巴尔扎克和中国小裁缝》——描写文革知青生活为背景,曾改编成电影.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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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戴思杰 当前章节:150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44

“为啥?难道他还想复仇吗?”

“不,我可不这么认为。但是,他将再也没有希望见到那个神秘的皮箱了。”

“当然了!这对那个小伙子是多么遗憾的事啊!”

看到她的脚夫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她便匆匆地祝我好运,并向我告别。她又坐上了那把背椅,一边打着毛线,一边慢慢地消失在了远处。

我们的朋友小裁缝她外婆的坟墓离那条小小的主干道并不远,它坐落在一个朝南的小角落里,周围是一大片破败的坟,那些坟头全都是圆圆的形状,有几个仅只剩下了或大或小的土包包。也有一些坟维持了较好的状态,坟前还歪歪扭扭地竖立着石头的墓碑,在一团团半枯的野草中间很是显眼。小裁缝正在跪拜的那块墓碑十分简陋,几乎到了破败不堪的悲惨境地:这是一块暗灰色的石头,带有蓝色的纹路,几十年的风吹雨淋,日晒水浸,使它已被侵蚀得看不出了原先的模样,石碑上只留下了一个名字和两个日期,记录了一段默默无闻的生命的存在。小裁缝跟阿罗一起,在坟前摆上了一大束他们从附近采来的鲜花:有叶子绿油油、形状像一颗心的紫荆花;有曲线弯弯、造型优美的仙客来;有外号叫“凤凰仙子”的凤仙花;还有一些野生的兰花,十分罕见的、奶白色的花瓣,洁白无瑕,中间有一簇嫩黄色的花蕊。

“你为啥子这样垂头丧气?”小裁缝冲我嚷嚷道。

“我在为巴尔扎克守丧。”我向他们宣布道。

我简单地向他们叙述了一番:我是怎么跟那位伪装成打毛衣女人的女诗人、四眼的母亲见了面的。对老磨工唱的山歌的可耻偷窃也好,向巴尔扎克的永别也好,四眼的不久离去也好,在他们的心灵中引起的震撼,都不像我那么剧烈。但是,我即兴扮演的著名牙医的儿子的角色,反而让他们乐得哈哈大笑,开心的笑声回荡在静悄悄的墓地中。

又一次,看着小裁缝在那里欢笑,我受到了深深的刺激。她很美,是一种跟我在看露天电影时让我动心的美完全不同的美。当她欢笑时,她显得那么的可爱,毫不夸张地说,我恨不得当场就把她娶了过来,尽管我知道她已经是阿罗的女朋友了。在她的笑声中,我似乎闻到了野兰花的味道,它比摆在坟头上的其他花的香味更为浓烈;她的气息热腾腾的,透着一股麝香味。阿罗和我站在那里,而她则跪在她祖先的坟墓前。她磕了好几个头,口中喃喃自语,说了一大串告慰的话。

突然,她朝我们转过头来:

“我们去偷四眼的书,你们看怎么样?”

21.决定偷书



四眼走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四日,他走之前那几天他们村子里发生的事,我们靠着小裁缝这个中介,几乎连一个钟头都不带遗漏地全都追踪到了。全靠她的裁缝行当,她足不出户,便能了解发生在山区里的种种大小事件。她只要对到裁缝铺来的顾客们的闲聊做一番筛选,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有用的消息。来她家的顾客中,不但有男的,还有女的,不但有年老

的,还有年少的,而且来自附近的各个村子。还有什么消息能逃脱小裁缝的耳朵呢?

为了大张旗鼓地庆贺四眼插队落户接受再教育过程的终结,四眼和他的诗人母亲在他离开的前一天准备了一场节庆。有消息说,他母亲已经买通了他们村的村长,村长已经同意杀一头水牛,以便为全体村民提供一次露天盛宴。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要知道该杀哪一头牛、怎么个杀法,因为当时的法令严禁宰杀耕牛,违者严惩。

尽管阿罗跟我是那位幸运儿惟一的两个好朋友,我们俩的名字却不在应邀来宾的名单中。对此我们并不觉得有丝毫的遗憾,相反,却感到很高兴,因为我们已经决定,就在众人大吃筵席的那一刻,把我们的偷书计划付诸实施,在我们看来,那无疑是我们动手偷走四眼那个皮箱的最佳时刻。

在小裁缝的家里,阿罗从一个小柜子的抽屉中找到了一些钉子,长长的,生了锈,那个小柜子还是小裁缝的母亲往日的陪嫁呢。我们像真正的小偷一样,用钉子做成了一把万能钥匙。前景是那么的令人振奋!我把最长的那枚钉子放在一块石头上磨,直到它在我的手指头中间变得发烫。然后,我把它放在我沾满了泥巴的裤腿上擦,把它擦得锃光瓦亮。当我把它凑到我的眼前,我看到那上面能反映出我自己的眼睛,还有夏末时节那碧透的蓝天。接下来,阿罗要负责下一阶段更微妙的工作:他一只手把钉子按住在石头上,另一只手举起一把铁锤;铁锤在空中画过一道美丽的弧线,砸在钉子尖上,把它砸扁,锤子弹起来,重新举得高高,又落下来……

在我们偷书活动的一两天之前,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阿罗把那把万能钥匙给了我。那是一个雾蒙蒙的日子;我蹑手蹑脚地悄悄挨近了四眼的屋子。阿罗在一棵树下放哨。人们能听到村民们在村子中央的一个晒谷场上一边大吃大喝,一边还高呼革命口号,高唱革命歌曲。四眼住的房子的门有两片木头门扇,每扇门都插在两个户枢中,可以转动,一个挖在门槛上,一个则留在门梁上。一把铜锁锁住了一根铁链子,把两扇门关死了。那锁冷冰冰的,还湿漉漉的蒙了一层雾气,我怎么拧钥匙都打不开。我把万能钥匙一会儿往左转,一会儿又往右转,力气用得几乎能把钥匙拧断在锁眼中。于是,我尝试着抬一道门扇,使尽全力想把榫轴从枢洞中抬起来,搬出门槛,但是,我却失败了。我又重新试着拧动万能钥匙,突然,喀哒一声,锁簧松开了。我打开了门,我刚刚走进了屋子,就在原地呆住了。多么可怕的场景啊:四眼的母亲就在屋子里,在我的眼前,有血有肉,栩栩如生——她坐在一把椅子上,在桌子后面,静静地打着毛衣。她朝我微笑着,一言不发。我感到脸上烧得通红,耳朵根子也热得发烫,就像一个腼腆的小伙子第一次去赴风流的幽会。她既没有喊救命,也没有喊抓小偷。我嘟嘟囔囔地憋出了一句话,问她她的儿子在不在。她没有回答我,但是继续冲我微笑着;她那双手继续一刻不停地打着毛衣,长长的手指头瘦骨嶙峋,手上满是暗黑色的斑点和美人痣。手中钢针转动着,转动着,露出了一小段,织了一针,又织了一针,消失了,晃得我两眼发花。我转过身子,从门槛上走出,轻轻地把门在身后带上,锁上了锁,尽管屋子里没有传出任何的声音,我还是扭头就跑,几乎飞腾起来,跑得像是漏网的猎物。而就在这一刻,我一下子惊醒过来。我把我的噩梦告诉了阿罗。阿罗的心中其实也跟我一样害怕,尽管他不断地向我重复,说什么新手出马总能成功,我知道,那是他在为自己壮胆。对我的梦,他沉思了良久,并修改了他的行动计划。

22.谋杀了一头牛

四眼和他母亲出发的前一天,即九月三日,日近中午时分,一头垂死的水牛撕心裂肺的叫声从悬崖下的深谷中传来,久久回荡在空中,飘向远方。甚至在小裁缝的家中,都能听到那牛惨烈的叫声。几分钟之后,有孩子跑来告诉我们,四眼他们村的村长把一头水牛推下了一条深谷。

蓄意的谋杀被伪装成了一次偶然的事故;按照杀牛凶手的话来说,那畜生是在羊肠

小道上一个很险要的拐角踩空了一蹄子,于是就牛角朝下地跌入了虚空中;随着一记闷响,就像一块岩石从悬崖上坠落下来,它砸在一片鼓突出来的巨大-岩上,落地后又弹起来,接着再摔在大约十米之下的另一块-岩上。

水牛还没有死。我永远也忘不了它那苦苦呻吟般的嘶叫声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从屋子前的院子里听起来,那水牛的嘶叫声是那么的刺耳,那么的凄惨,但是在这个又闷热又宁静的下午,在这无比宽阔的空荡荡的大山中央,它的回音一阵接一阵地回荡在笔陡的高崖之间,那么清脆,那么嘹亮,很像是一头关在铁笼中的狮子的吼叫。

大约三点钟时,阿罗和我赶到了悲剧的地点。水牛的叫声已经停息。我们在围于悬崖边上的人群中挤开一条路。有人告诉我们,公社革委会下达的命令已到,同意杀死这头牛。在这合法的保护伞底下,四眼和几个农民跟在他们的村长身后,下到了悬崖的脚下,要给水牛的喉咙中补一刀。

等我们赶到时,严格意义上的屠杀已告结束。我们朝深深的谷底,那酷刑的场所,投去远远的一瞥,看到四眼跪在那头毫无生气的大水牛跟前,正把从喉咙的刀口中流出来的鲜血接在一顶用竹叶子编制的宽边笠帽中。

当六个村民嗨哟嗨哟地哼着劳动号子,把死去的水牛抬上陡峭的悬崖时,四眼和他们村的村长却留在谷底,并排坐在一起,在那顶盛满了牛血的竹叶斗笠旁边。

“他们在做啥子呢?”我问一个旁观的农民。

“他们正等着牛血结冻,”他回答我说,“这是一个治胆怯的好药方。假如你想变得勇猛无畏,你就得不等牛血完全冷下来便连泡沫一起把它喝下去。”

生性好奇的阿罗想看个究竟,便叫我跟他一起沿着山路往下走一段,好更近地看看那场景到底如何。时不时地,四眼抬起脑袋,望人群这边瞧一瞧,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我们。到最后,村长拔出一把刀,刀刃似乎又长又尖。他用手指头轻轻地抚摩了一下刀锋,接着便把凝冻的血块切成两部分,一份给四眼,一份给他自己。

我们不知道,四眼的母亲眼下这一刻在什么地方。假如她就在这里,呆在我们旁边,看着她儿子双手捧着血块,把脸埋在上面,像猪似的伸长嘴鼻在拱粪堆,她又会作何感想呢?四眼表现得那么贪婪,喝完了牛血之后,还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吮吸着,把残留在上面的血舔得干干净净。在返回的路上,我注意到他的嘴巴还在继续动着,似乎还在品尝这壮胆药方的滋味。

“幸亏,”阿罗对我说,“小裁缝没有跟我们一起来。”

夜幕降临了。在四眼那个村的一片空旷的晒谷场上,一股股的浓烟从一个火堆中冒了起来,火堆上安放了一口巨大的锅,这锅是那么的大,那么的深,看来,它肯定是这村里的一件传家宝。远远地看去,那场景煞是热闹,颇具田园气息。因为隔得距离太远,我们看不清楚已经切成了块的水牛肉在那口大锅里翻滚着,但是,它的气味,混杂了香料,热辣辣的,稍稍有些粗俗,却让我们禁不住直流口水。村里的人们,尤其是女人和孩子们,团团地围住了灶火。有些人还带来了土豆,扔进大锅的肉汤中,另一些人则带来了木柴和树枝,来给炉火添柴。渐渐地,鸡蛋、玉米棒子、各种水果便在大锅边上堆了一大堆。四眼的母亲是这天晚上不容忽视的明星。她显得那么漂亮,那么得体。她那神采奕奕的脸色,在她深绿色灯心绒上衣的衬托下,跟村里人那阴暗而又枯萎的脸形成了鲜明对照。一朵花,兴许是一朵紫罗兰,插在她的胸脯上。她把她织的毛衣拿给村里的女人们看,她那未完成的作品引来了一阵阵的啧啧称赞。

夜晚的微风还在把那诱人的牛肉香一阵阵地继续送来,香味变得越来越无孔不入。被杀死的水牛肯定老得上了年纪,因为它那难啃的老肉煮起来很是费时间,比煮一只老鹰还要更费事。它不仅让我们行窃的耐心受到了考验,而且同时也在考验着四眼的耐心,他刚刚成了一个勇敢的嗜血者:我们看到他迫不及待得像一只跳蚤,好几次掀起锅盖,把筷子伸进去,夹出一大块热气腾腾的肉来,拿鼻子闻闻,再送到眼镜片前仔细观察一番,然后又失望地把它放回到滚滚的肉汤中。

我们躲在面对着晒谷场的两块岩石后面,藏在黑暗中,我听到阿罗在我耳边悄悄地说:“我的老弟,瞧瞧,告别晚餐中最精彩的人物来了。”

23.开始偷书行动

我的目光沿着他的手指头看去,看见远远地走来了五个早丧失了女人味的老太婆,都穿着长长的黑色衣袍,在秋风中飒飒做响。尽管隔着一段距离,我还是能看清楚她们的脸,她们长得像是一家的姐妹,脸上的线条仿佛是用钢刀在木头中刻出来似的。我立即认出来,其中就有曾去过小裁缝家守夜祛魔的那四个巫婆。

她们在欢送宴会上的出面,似乎是四眼母亲一手安排好的。在一阵短暂的争论之后

,她掏出了她的钱包,当着村里人充满妒意的闪亮眼睛,给了每个老太婆一张钞票。

这一次,并不是只有一个巫婆才带着弓箭,而是五个人统统全副武装。兴许,伴送一个幸运儿去远方,比起为一个患了疟疾的病人守护魂灵来,需要有更多的战斗武器。或许,当时小裁缝能付给她们祛魔驱鬼的报酬,比起女诗人今天的出手来,数目要远远小得多,毕竟女诗人在我们这个有一亿人口的大省里,还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呢。也许是水牛肉久久地煮不烂,没法让她们掉了牙的嘴巴尽早享用,五个老太婆们显然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其中一个便让四眼伸出左手,借着灶火的微光给他看起手相来。

尽管我们所处的位置并不很远,我们还是无法听清那老巫婆在说些什么。我们看见她低下了眼睛,眼皮几乎眯成了一条线,她薄薄的嘴唇嚅动着,在她掉光了牙齿的嘴巴上凹陷下去,她说出的话语似乎完全俘获了四眼和他母亲的注意力。当她停嘴不言时,所有人全目不转睛地瞧着她,全场一片肃静,静得气氛都有些压抑,随后,一阵嘈杂声在村民中升腾起来。“她看来好像宣告了不祥的预言。”阿罗对我说。

“也许她看出来了,她的宝贝蛋正面临着偷窃的威胁。”

“不,她应该看到,有鬼魂挡住了他前进的道路。”这么说或许没有错,因为,就在这一刻,五个老巫婆又重新站起身来,把她们的弓高举在空中,然后猛地一挥胳膊,把五张弓搭在一起,同时嘴里发出尖利的叫声。

然后,她们围绕着火堆,开始跳起一种祛魔舞来。一开始,兴许是她们年岁已高的缘故,她们只是低着脑袋,慢悠悠地绕着圆圈。时不时地,她们还抬起脑袋,朝四面八方投去小偷似的胆怯目光,然后又低下脑袋。像和尚念经一般念着单调的咒语,某种根本听不懂的喃喃之声,从她们的嘴里涌出,然后得到在场众人的重复。两个巫婆把手中的弓往地上一扔,突然使劲地抖动起身体来,抖了一小会儿,我觉得,她们似乎想通过这一通痉挛,佯装魔鬼附体的情景。你简直可以说,是妖魔本身钻进了她们的身体,使她们自己变成了可怕的、惊厥的鬼怪。另外三个巫婆,模仿着斗士的样子,做出很大的动作,朝两个魔鬼的方向射箭,同时大声呐喊,十分夸张地模仿飞箭的响声。她们看起来很像是三只乌鸦。她们又长又黑的衣袍,随着她们舞蹈的节奏,在烟火中伸展开来,然后又垂落下,拖在地上,掀起一股股灰蓬蓬的尘雾。

“双鬼挡道”的舞蹈跳得越来越剧烈,仿佛她们劈脸挨上的看不见的箭矢含有剧毒,然后,她们的脚步变得慢下来。就在她们姿势优美地彻底倒下的那一刻,阿罗和我出发了。

宴会应该在我们走之后才开始。当我们穿越村庄时,伴随着巫婆之舞的齐唱声静了下来。

没有一个村民,无论他是男是女,年老年少,愿意错过这一顿牛肉宴,这大汤煮牛肉,还加了辣椒末和胡椒粒,香气四溢,飘荡在夜空中,谁闻了不想解馋?村子里空荡荡的,跟阿罗预料的一模一样(这个优秀的说书人,头脑中也并不缺乏谋略)。突然,我的梦境又闪回在了我的脑海中。

“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给你放哨?”我问道。

“不,”他对我说,“咱们不是在你的梦里头。”

*他把那枚已经变成了万能钥匙的旧铁钉放在嘴唇中润一润。它悄悄地插进了锁眼之中,先朝左边转,再朝右边转,再回到左边,后退一毫米……喀哒,一记清脆的金属声,清晰地响起在我的耳畔,黄铜锁终于打开了。

我们摸黑钻进了四眼的屋里,并立即把门扇在身后重新关上。在漆黑中,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我们甚至彼此都看不见对方。但是,在这棚屋中,洋溢着一种搬家的气味,刺得我们的心直痒痒。透过两扇门的门缝,我朝外面瞥了一眼:眼下这一刻,村子里连半个鬼影子都没有。出于安全的考虑,就是说,为了避免可能过路的人那警惕的目光注意到这里的门没有上锁,我们把两扇门尽量地往外推,尽可能把门缝留得很小很小,这样,阿罗就能像他预期的那样,从门缝中伸出去一只手,拽住那条铁链子,并用锁把它反锁上。

但是,我们忘记了检查窗户,我们本来是打算事成之后从窗户中溜出去的。但是,要知道,当阿罗手中的手电筒照亮了屋里时,我们早已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了:那只软皮箱突然从黑暗之中浮现在我们的眼前,我们梦寐以求的这一战利品,竟然放在所有行李的最上面,唾手可得,仿佛它就是专门在那里静静地等着我们,渴望着我们去把它打开。

“赢了!”我对阿罗说。几天之前,在我们制订行动计划时,我们曾这样断定,我们这次非法拜访的成功与否,全取决于一件事情:即弄清楚四眼会把那箱子藏在什么地方。我们怎么才能找到它呢?阿罗仔细地考虑了所有可能出现的细节,设想了各种可能想象出来的结果,终于确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上帝保佑我们得手,这次行动绝对必须在告别宴会期间进行。那确确实实是我们的惟一机会:尽管我们那位女诗人阅历颇深,头脑很狡猾,但她也免不了喜欢做事情有条不紊,她无法忍受那样一种想法,即到了出发那天清晨再让她儿子去找一只藏起来的皮箱。她觉得,在走之前,一切都必须准备就绪,凡事都必须安排得井井有条。

24.意外受阻

我们走近了那只皮箱。它已经捆上了一道又一道粗粗的稻草绳,绳子在箱子中央还绕了一个十字结。我们赶紧把绳子解开,轻轻地把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叠的书,在我们的手电筒照耀下,明晃晃地直耀眼;伟大的外国作家们正伸开了臂膀在这里欢迎我们:在他们的最前头,是我们的老朋友巴尔扎克,有他的五六部小说,接下来就是维克多·雨果、司汤达、大仲马、福楼拜、波德莱尔、罗曼·罗兰、卢梭、托尔斯泰、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有几位英国作家:狄更斯、吉卜林、爱米丽·勃朗特……

多么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我觉得自己仿佛喝多了酒,沉浸在一种心满意足的醉意中。我把小说一本接一本地从箱子里拿出来,把它们翻开,凝视着里面的作家肖像,然后把它们一本一本地递给阿罗。当我用手指尖轻轻地抚摩它们时,我似乎觉得我就是在接触人类生活的结晶,我的手变得苍白无血。

“这使我回想起了一部电影中的场景,”阿罗对我说,“一帮强盗打开了一只装满了钞票的箱子……”

“你是不是喜悦得热泪盈眶?”

“不。我的心中只感到一种仇恨。”

“我也是。我恨所有那些禁止我们读这些书的人。”

我说出的最后那句话把我自己都吓坏了,直担心这房间里就藏着一个偷听者。这样的一句话,如果不小心当众说漏了嘴,就有可能付出沉重的代价,蹲上几年的监牢。

“动手吧!”阿罗说着,关上了箱子。

“等一等!”

“你怎么了?”

“我有些犹豫……你倒是再想一想:皮箱丢了,四眼肯定会怀疑到我们的头上。而假如他把我们告发了,那么我们的一切就都完了。别忘了,咱们可没有别人那样的父母。”

“我早已经对你说过,他母亲不会允许他这样做的。不然的话,这里所有的人就会都晓得,她的儿子私藏了一些禁书!那样的话,四眼就永远也走不出这天凤山了。”

经过了几秒钟的寂静,我打开了箱子:

“要是我们只拿它几本书,四眼是不会发现的。”

“可是,我一定要把它们全都读了。”阿罗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他重新关上箱子,把一只手放在上面,像是一个基督徒在做祈祷,他向我宣告说:

“有了这些书,我就可以彻底地改造小裁缝了。她将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山里姑娘。”

我们蹑手蹑脚地走进四眼的卧室。我走在头里,手里拿着手电筒,阿罗跟在我身后,手里提着皮箱。它似乎很重;在穿越房间时,我听到它磕碰着阿罗的大腿,并且撞到了四眼的床上和他母亲的床上,尽管这张床很小,是用木板凑合着临时搭的,它还是让这房间变得更加狭窄。

让我们大吃一惊的是,窗户被钉死了。我们试着使劲推,但只能听到窗子发出一种轻微的吱吱声,几乎像是有人在叹息,但窗子纹丝都不动。

不过,形势还没有发展到灾难性的地步。我们又静静地返回到吃饭间,准备重新实施刚才做过的那一套程序:把那两扇门向外推开,从门缝里头伸出手去,把万能钥匙插到铜锁的锁孔里。

突然,阿罗悄悄地对我说:“嘘!”

我心中一惊,立即把手电筒关了。只听到屋子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我们顿时就惊呆在那里。我们需要有珍贵的一分钟时间来做出判断:他们确实是朝我们这个方向而来的。

就在这一时刻,我们隐隐约约地听到两个人的说话声,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但是我们根本无法分辨出,那是不是四眼和他的母亲。我们不得不朝厨房退去,准备应付最糟糕的情况。在经过放行李的地方时,我捏亮了一秒钟手电筒,让阿罗把那个小皮箱放回到了行李堆上。

我们的猜疑没有错;我们确实遭遇上了四眼母子俩,就在我们偷窃的热乎当儿。眼下,他们正在门口谈论着什么。

“我晓得,那是牛血在我肚子里折腾,”儿子说,“我一阵一阵地反胃,臭气直往喉咙口上冒。”

“幸亏我还带来了一些管消化的药。”母亲回答道。

我们完全处于绝境中,在厨房中,我们根本就找不到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周围漆黑一片,我们什么也看不见。我紧紧地靠着阿罗的身子,而他已经掀开了一个装米用的大瓮的盖。他有些丧失理智。

“它太小了。”他嘟囔着说。

一阵哗啦哗啦的刺耳的铁链子声传到我的耳朵里,然后,就在我们蹿进卧室的那一瞬间,房门开了,我们赶紧分别钻进了两张床底下。

他们走进了吃饭间,点亮了煤油灯。

25.不顾一切

一切都乱了套了。长得比阿罗要更高更壮的我,竟然没有藏到四眼的床底下,反而紧紧地卡在了他母亲的那张床下边,那里的空间显然要更小,然而,更要命的是,这里肯定还塞了一只马桶,这从它那股难闻的怪味中就很容易得到证实。一群苍蝇在我的周围嗡嗡地飞着。我暗暗地摸索着,企图在这局促的螺蛳壳中尽量把身子伸展开,但是我的脑袋差点儿就撞翻了那只臭烘烘的马桶;我听到桶里一记轻轻的咣当声,刺鼻而又令人恶心的气味,一下子变得更加浓烈了。出于一种本能的厌恶,我的身子猛地一哆嗦,发出了一记足够响亮的声

音,糟糕,它要把我出卖了。“你有没有听到啥子东西响了一下,妈妈?”那是四眼的声音在问。

“没有呀。”

接下来是一阵彻底的静默,几乎跟永恒一般漫长。我想象着他们正如何地竖起耳朵,屏住气息,纹丝不动,试图捕捉哪怕最细微的动静呢。

“我只听到你的肚子在咕噜咕噜乱叫呢。”母亲说道。

“那是水牛的血在翻腾,我实在是消化不了它。我觉得肚子里很不对劲,我不晓得我还有没有力气再回到酒席上去。”

“我不喜欢你这样,我们必须回到那里去!”母亲坚持道,口气很强硬,“给你,我这里有几片药。你吃上两片,它会让你的胃好受一些。”

我听到那儿子乖乖听从了劝告,去了厨房,兴许是去找口水喝。煤油灯的光芒随着他一起远去了。尽管我在黑暗中没有看见阿罗,我觉得他跟我一样,也在庆幸刚才没有藏在厨房里。四眼吞下了药片,回到了吃饭间。他母亲问他:

“书箱还没有捆吗?”

“捆了,今天晚上我刚刚捆的。”

“可是你看看!你难道没有看到绳子还在地上吗?”

老天啊!我们真的就不该把它解开的。一股冷气从我弯曲在床底下的脊椎骨上掠过。我真是后悔不迭。我在黑暗中寻找着我那位同谋的目光,却没有找到。

四眼平静的嗓音传了过来,这兴许就是他某种强烈激情的标志:

“天快黑的时候,我从屋后的地底下把皮箱挖了出来。回到屋里后,我掸掉了它上面的土,还有覆盖在箱子上的其他脏东西,我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遍,证实那些书并没有发霉。最后,就在去跟村里人一起吃饭之前,我用一根很粗的稻草绳把它给捆好了。”

“那么,到底出了啥事?莫非有人在酒席期间钻进了屋子?”

四眼手里提着煤油灯,匆匆地朝房间里冲过来。我看到,在对面的床底下,阿罗的眼睛在越来越近的灯光中闪耀着光芒。感谢上帝,四眼的双脚在门槛上停住了。他一个急转身,冲他母亲说:

“这是不可能的。窗户一直钉得死死的,房门也锁上了。”

“我想,你最好还是去瞧一眼那皮箱,看看是不是缺了什么书。你那两个伙伴总让我害怕。我不晓得我有多少次给你写信提起来:千万不要跟这样的家伙打交道,他们实在太狡猾,你对付不了他们,可是你总是不听我的话。”

我听到皮箱打开了,四眼的嗓音回答道:

“我跟他们交朋友,因为我想,爸爸跟你的牙都不太好,而兴许有一天,阿罗的爸爸还能够对你们有用。”

“是真的吗?”

“是的,妈妈。”

“你真乖,我的儿子。(母亲的嗓音变得充满了柔情。)即使在一个这么困难的环境里,你还在惦记着我们的牙齿。”

“妈妈,我都查过了:一本书都没有少。”

“太好了,看来一切平安无事。你快点,咱们还是早一些赶回去吧。”

“等一等,把那根牛尾巴递给我,我要把它放在皮箱里。”几分钟之后,当四眼把皮箱捆了个结实之后,我听到他突然大骂一声:

“他妈的!”

“嗨,说啥呢,儿子,你晓得,我是不喜欢你满口脏话的。”

“肚子难受,憋不住,要拉稀!”四眼匆匆说道,口气很是痛苦。

“快去房间里,马桶在床底下!”

倒霉!不过,还算好,我们听到四眼急急忙忙地朝门外跑去,令我着实大松了一口气。

“你去哪里?”他母亲在后面喊着。

“玉米地。”

“带了纸没有?”

“没有。”儿子一面奔跑着离去,一面回答。

“瞧瞧,我还真是赶上了!”母亲嚷嚷道。

多么好的机会,它可算是来到了我们面前,这位未来的诗人原来喜欢在露天排空他的肚子!我能够想象,假如他这时候一头撞进房间,从床底下迅速拉出马桶,一屁股坐到上头,把他一肚子咕噜作响的牛血,在我的鼻子底下排泄个痛快,同时伴随一阵阵跟飞流而下的瀑布一样震耳欲聋的嘈杂声,那么,这可怕的一幕将会给我们带来何等的侮辱啊!

他的母亲刚刚跑着追出门去,我就听到阿罗在黑暗中冲我轻呼一声:

“快点儿,咱们溜!”

在我们经过吃饭间的那一瞬间,阿罗一把抓起了小皮箱。在夜间的小道上飞跑了一个钟头之后,我们终于决定停下来歇口气。这时候,我们打开了皮箱。在一叠叠整齐的书的最上面,放着一根水牛尾巴,黑黑的,一头全是毛,还沾着黑糊糊的脏血。

这条尾巴长得出奇;毫无疑问,它就是打碎了四眼眼镜的那头牛的尾巴。

26.文学的魅力

多年之后,我们当知青插队落户时期的一个形象,还始终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记忆之中:在一只长着红色角喙的乌鸦无动于衷的目光之下,阿罗的背上背着一个竹篓,四肢伏地爬过一段大约只有三十厘米宽的小道,小道的两侧都是又陡又深的悬崖。在他那毫不显眼的、肮脏却很结实的、颜色发黑的竹背篓中,藏了一本巴尔扎克的书,小说《高里奥老爹》,它的中文译名叫《高老头》;他要把它读给小裁缝听,小裁缝还只是一个山里姑娘,长得很漂亮,却没有文化。

窃书行动成功之后,整个九月份期间,我们完全彻底地被书中的外面世界的神秘景象所吸引,所诱惑,所征服,尤其是被女人、爱情、性的神秘世界所征服,一天接着一天,一页接着一页,一本书接着一本书,外国作家们在渐渐地为我们打开着这个世界的大门。不仅四眼走之后没有敢揭发我们,而且,很走运,我们村的村长也去了荥经镇,去参加县里的一次党代会。利用这一段政治权力的休假期,以及暂时笼罩着全村的暗中的无政府状态,我们便拒绝去田里干农活,对于这一点,那些早先的鸦片种植者,今天负责改造我们灵魂的贫下中农,根本就不屑一顾。于是,我就没日没夜地读着那些西方小说,甚至把大门关得紧紧的,一整天都不开。我先把巴尔扎克的作品放在一边,那是阿罗最喜爱的,我怀着一个十九岁年轻人的那份轻浮和严肃,先后狂热地爱上了福楼拜、果戈理、麦尔维尔,甚至还有罗曼·罗兰。

还是让我来谈谈罗曼·罗兰吧。四眼的皮箱中只有罗曼·罗兰的一本书,四卷本《约翰·克里斯朵夫》的第一卷。由于作品叙述的是一个音乐家的生活,而我自己也算会演奏一些小提琴曲目,例如《莫扎特想念毛主席》,我便被吸引着去翻读它,有一搭无一搭地瞎翻一气,要知道,这本书还是译巴尔扎克的那位傅雷先生翻译的呢。但是,我一旦翻开这本书,我就被它深深地吸引住,怎么也放不下了。通常来说,我最喜爱的书是短篇小说集,它们往往向你讲述一个编织得很精巧的故事,具有一些很精彩的思想,有时候还很有趣,或者用一些令你透不过气来的悬念,讲述一些将永远伴随你一生的故事。至于长篇小说,除了个别例外,我对它们都有些怀疑。但是,《约翰·克里斯朵夫》对我来说,以它那热情洋溢的却又不带任何狭窄心胸的个人主义,成为了一种生命的启示。没有它,我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个人主义中所包含的那种精彩与辉煌。直到跟这本《约翰·克里斯朵夫》不期而遇之前,我那经过教育和再教育的可怜头脑还根本就不知道,一个人还能跟整个世界进行抗争。有一搭无一搭的调情变成了一次真正伟大的恋爱。甚至连作者不时会沉迷于其中的那种极度的夸张手法,在我的眼中也变得无损于作品的美。我完完全全地被这几百页书中掀起的强有力的浪涛淹没了。它成为了我梦寐以求的书:你一旦读完了它,无论是你神圣的生命也好,还是你神圣的世界也好,都再也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我对《约翰·克里斯朵夫》的钟爱是那么的深切,生平第一次,我渴望独自将它据为己有,而不再将它视为阿罗和我的共同财产。在它的封面之后空白的扉页上,我撰写了一段献词,大意是将此书作为二十岁生日的礼物送给我,我要求阿罗在这段献词上签上他的名字。他对我说他觉得很得意,这机会实在难得,简直具有了历史意义。他用钢笔漂亮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挥而就,书法潇洒,放纵不羁,狂热奔放,一条美丽的曲线把三个汉字连成了一体,几乎占了大半页的纸。而我,我也把三本巴尔扎克的小说题献给了他,它们是《高老头》、《欧也妮·葛朗台》和《于絮尔·弥罗埃》,作为新年的礼物。不过,说到过年,其实还要等好几个月呢。在我的献词下面,我画了三样东西,每一样都代表着我姓名中的一个字。第一个字,我画了一匹飞奔的马,它昂首嘶鸣,脖子上浓密的鬃毛随风飞扬。第二个字,我画了一柄长长的利剑,剑柄上镶金嵌银,装饰着宝石,做工十分精细。最后一个字,则是一个小小的铃铛。铃铛的周围我还添上了许多道道,形成为放射出来的一线线光芒,仿佛这小铃铛在不断地晃动,发出声响,召唤着救援。我对这样的签名感到十分满意,几乎就差在上面涂上几滴我的血,让它进一步神圣化了。

27.艰险之旅

中旬的某一天,一场猛烈的暴风雨袭击了我们的大山,肆虐了整整一夜。然而,第二天天刚拂晓,阿罗就忠实于他那塑造一个美丽而又有文化的姑娘的伟大抱负,把那本《高老头》装在竹篓里,上路直奔小裁缝那个村的方向。他像一个没有坐骑的孤独骑士,消失在了被晨雾笼罩得迷迷茫茫的山道上。

为了不冒犯由上级领导规定的集体纪律,他到晚上便返回村里,乖乖地回到我们住

的那个吊脚楼里。那天夜里,他向我讲述了路上的事:去的路上和回来的路上,他都必须经过一段十分狭窄而且相当危险的通道,因为暴风雨下得太厉害,小路上出现了严重的塌方,路面变得很窄很窄。他真诚地承认道:

“小裁缝也好,你也好,你们肯定都敢跑着过去。可是我,即便四肢着地慢慢地爬过去,我都害怕得浑身发抖。”

“那段路很长吗?”

“至少有四十米。”

对我来说,这件事情实在叫人感到纳闷,天不怕地不怕,甚至连阎王老子都不怕的阿罗,居然有恐高症。他真是一个没出息的臭知识分子,一辈子连棵树都没有爬过。我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大约已经是五六年之前的事了,一天下午,我们俩突发奇想,打算从生锈的铁梯子向上攀,爬到一个高高的水塔上去。刚一开始,他就被铁锈擦破了手心,流了一些血。爬到大约十五米高的地方时,他对我说:“我不行了,我觉得,每走一步,这梯子的横档都在喀嚓喀嚓地响着,随时会在我的脚底下断裂。”他那擦伤的手也疼痛起来,而这更是增添了他的忧虑。他终于放弃了,让我一个人爬了上去;在水塔的顶上,我朝他吐了一口唾沫,表示我的蔑视,但那口唾沫一下子就被风吹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几年过去了,他的恐高症有增无减。在山里,就像他所说的那样,小裁缝也好,我也好,谁都能毫不犹豫地在悬崖边的小道上奔跑,但是,我们一跑过去之后,就常常得在那一头等着阿罗,等上很长一段时间,因为他从来就不敢挺直了身子走过来,只会四肢着地慢慢地爬过来。一天,我想出门透口气,就陪同着阿罗做了一趟为了美的远征,去小裁缝的村里。

来到阿罗对我说起过的那一段险要之地的时候,清晨的微风突然变成了大风,在山坳中呼啸。刚刚瞥了一眼,我立即就明白了,阿罗要走过这段路,该是何等的勉为其难。就连我自己,当我的双脚踏上去的时候,我的身子也害怕得发抖。

一块石头在我的左脚底下坍塌下去,几乎就在同时,我的右脚底下又有一堆泥土在往下掉。它们顿时消失在半空中,你必须等上很长时候,才能听到它们坠落的声响,远远地,从右边的山崖上传来了一记回音,接着,左边的山崖上又是一声。

站在这一段只有三十厘米宽的窄路上,两边都是深深的悬谷,我是决不应该看脚底下一眼的:在右边,是一片刀劈斧削一般的悬崖,深不见底,望一眼都令人眩目,只见树木的枝叶早已不再是深绿色的,而是一种灰扑扑的白色,迷离惝恍,混沌模糊。当我朝左边的深渊瞥去一眼时,我的两个耳朵立即嗡嗡地鸣响起来:边上的泥土已坍下了一多半,坍得是那么的邪乎,形成了一道五十来米高的峭壁。

幸亏,这段如此危险的狭路只有大约三十来米长。在它的另一端,一块高高的岩石上,栖息着一只长着红色角喙的乌鸦,脑袋可怕地缩在脖子里。

“要不要我来替你背竹篓?”我用很随便的口气问阿罗,他颇感为难地站在这段路的头里。

“好的,拿去吧。”

我刚刚把竹篓背上了肩,就有一阵狂风呼啸着袭来,我耳朵中的呜呜声越发地响了,我刚摇晃了一下脑袋,这番运动就让我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过尚能容忍,而且几乎可说是很惬意。我走了几步。然后,我回过头来看,只见阿罗始终停留在原地,他的身影在我的眼前轻轻地晃动着,像是风中的一棵树。我两眼直直地望着正前方,一米接着一米地向前挪动,就像是一个杂技演员在走钢丝。但是到了半途,望着对面山上栖着那只红喙乌鸦的那一片片-岩,只见它们突然剧烈地向右倾斜,然后又向左倾斜,仿佛地震了似的。出于本能,我立即趴倒在地,直到我的两只手碰触到地面,我的眩晕才消失。我冒出了一身冷汗,背上、胸脯上、脑门一片湿漉漉的。我伸出一只手,擦了擦太阳穴上的汗;确实,这汗水是冰冷冰冷的!我又回头望了望阿罗,他好像在冲我喊着什么,但是,我的耳朵几乎被风灌满了,他的喊声传到我这里后,仿佛也成了耳边一声多余的嗡嗡响。我抬起眼睛以免看到脚下的悬崖,在耀眼的太阳光中,我看到,那只乌鸦黑乎乎的身影正在我的头顶上,它扇动着翅膀缓缓地盘旋着。

“你这是怎么了?”我心里对自己说。

就在这一刻,被卡在了半途中的我突然想起了约翰·克里斯朵夫,我问我自己,假如我现在向后转,那位老克里斯朵夫会说些什么。他将高举起指挥棒,为我指明应该前进的方向;我想象着,即便面对着死神后退的时候,他也没有感到什么羞耻。我总不至于连爱情的滋味都还没有品尝过,就这样白白地死去了吧,我连性爱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更没有像他那样面对着整个世界做一番个人奋斗了!

28.红喙乌鸦

生的欲望攫住了我。我掉转身子,依然跪在地上,一步步地返回到了这段险路的出发点。若是没有双手支撑在地上,我很可能会丧失平衡,掉到深谷里摔得粉身碎骨。突然之间,我想到了阿罗。他也一样,他肯定也体验过这类似的虚弱,可他就是克服了这样的虚弱,顽强地到达了险段的另一头。

我越是走近他,他的声音就听得越是清楚。我注意到,他的脸变得刷白,白得那么可怕,仿佛他比我自己还害怕。他冲我喊着,让我坐在地上,骑马似的骑在小道上爬。我采纳了他的建议,确实,这一新的姿势挺管用,它使得我平平安安地来到他的身边。一到狭路尽头,我便挺起身来,把竹篓还给了他。

“你天天就这么爬来着?”我问他。

“不,只是最开始才这样。”

“它一直呆在那里吗?”

“哪一个?”“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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