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游到她的身边时,我看到我的钥匙圈叼在她的嘴唇间,上面还滴着水,像是闪亮的小珍珠。
她肯定是世界上惟一一个还相信我会成功返城的人,她坚信我有朝一日会结束我的插队落户生涯,坚信我的钥匙还会对我有用。
从那个下午起,我们每次来到小水潭,捞钥匙圈就成为了我们的习惯游戏。我非常喜欢这种娱乐,并不是为了质疑我的未来,而仅仅是为了欣赏她漂亮的裸体,当她带着她那簌簌发颤的、几乎透明的树叶的遮羞布,在水中那么风流地抖搂身子时,她是那么地让我陶醉。
但是,今天,我们把钥匙圈丢失在了水里。我本来应该固执己见,不让她第二次跃入水底,再做那危险的打捞。幸亏,我们没有为此付出更重的代价。无论如何,我再也不愿意到那个地方去了。
今天晚上,回到村里之后,有一封电报在等着我,电报中说,我的母亲得了急病住院了,让我立即赶回去。
兴许靠着我那次成功的牙科手术,村长同意了我一个月的假期,让我回家陪我的母亲。我明天一早走。命运跟我开了一个玩笑,让我回到父母身边时身上没有钥匙。
35.小裁缝讲的故事
阿罗给我读的小说,总让我忍不住想跳到激流潭冰凉的水里去。为啥子呢?为了痛痛快快地发泄一通!这就像有的时候,你情不自禁地想把积压在你心头的话全都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在水底,是一片巨大的光晕,蓝盈盈的,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很难分辨出那里的东西。好像总是有一层纱布遮着,让你的眼睛发暗。幸运的是,阿罗的钥匙圈几乎每一次都落在同一个角落里,在小水潭的最中央,一块几个平方米的区域中。水底有一块块石头,当你碰到它们的时候,你才能勉强看清它们;有一些石头很小,大小像一个浅颜色的鸡蛋,又圆又滑,呆在那里已经有好多好多年了,兴许已经有好多好多世纪了,你能想象得出来吗?另一些,比较大一些,像是一颗颗的人脑壳,有的还带有水牛角一样的弧线,一点都不是开玩笑。时不时地,即便很少有这样的机会,你毕竟会碰到一些特别有棱有角的石头,尖尖的,很锋利的,时刻准备割你一下,让你流血,剐下你一块肉来;你甚至还能碰到一些贝壳。鬼才晓得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它们变成了石头,表面覆盖着软绵绵的绿苔,紧紧地嵌在岩石一样硬的土中。不过,你能感觉到,它们依然还是贝壳。
你说啥子?我为啥喜欢再三再四地打捞他的钥匙圈?啊!我晓得。你一定觉得,我就像一条狗那样笨,会乖乖地跑去,把人家扔掉的骨头叼回来。我可不是巴尔扎克小说里那些年轻的法国姑娘。我是一个山里姑娘。我喜欢让阿罗感到高兴,就这些,没得别的。
你想让我给你讲一讲最后那一次的情景吗?那至少已经是一个礼拜前的事了。恰好是在阿罗接到他家里发来的电报的那一天。我们大约在中午时到的那里。我们游了一会儿水,不过没有游得太多,只是在水中好好地玩了一通。然后,我们吃我带去的玉米饼、鸡蛋,还有水果,我一边吃,一边听着阿罗给我讲一小段故事,就是那个后来成了伯爵的法国水手的故事。这是我爹爹听过的一个精彩故事,现在我爹爹也成了这个复仇者的一位无条件的景仰者。阿罗只给我讲了其中的一个场景,你晓得的,就是那一场戏,伯爵重又找到了他年轻时的未婚妻,那个害得他度过了二十年铁窗生活的女人。她假装没有认出他来。她表演得那么好,骗过了别人的眼睛,使人们都以为,她真的再也记不得往昔的事情了。啊!这真的让我难过得要死。
我们想睡上一个小小的午觉,不过,我怎么也闭不上眼睛,我还在想着那个场景。你晓得我们都做了些啥事情吗?我们在演戏,阿罗好像真的就是基督山伯爵,而我就是他往日的未婚妻,我们二十年之后在一个地方重新见面了。真是太神奇了,我甚至还即兴添加了一大堆的话,它们自己就从我的嘴里滔滔地涌了出来,像河流那样源源不断。阿罗也忘我地置身于那个水手的角色中。他永远在爱着我。而我所说的话就好像真的在刺痛着他的心,这个可怜的人,这从他的脸上就可以看出来。他朝我瞥来仇视的一眼,那么生硬,那么愤怒,就好像我真的嫁给了他那个把他害得好苦的朋友。
对我来说,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以前,我还从来没有想象过,一个人可以在依然成为他自己的同时,又扮演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比如说,扮演一个富贵的、“心满意足的”女人,而我自己从来就不是那样的。阿罗对我说,我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演员。
演完戏之后,就是捞钥匙圈的游戏了。阿罗的钥匙圈像个石头子似的,又落在了往日的那个区域里。我一个猛子扎下去,来到深深的水底。我摸索着,我搜遍了最最阴暗角落中的那些石头,一厘米接着一厘米,突然,就在几乎黑乎乎一团的水幕中,我碰到了一条蛇。哎呀,有好多年我没有碰到过蛇了,但是,即便是在水中,我还是能认出它滑溜溜、凉丝丝的皮肤。出于本能的反应,我立即躲了开去,我浮回到水面。
它是从哪儿来的?我没法晓得。它兴许是随着激流冲来的,兴许,这是一条饿坏了的水蛇,正在寻找着一个新的王国。
几分钟之后,不顾阿罗的劝告,我又跳入了水中。我不答应把他的钥匙圈留给一条蛇。哪里晓得,这一次,我害怕到了啥样的程度!水蛇让我发疯:即便是在水里,我都感到冷汗在我的脊背上流下来。铺在潭底的一动不动的石头仿佛突然之间开始动起来,变成了活生生的活物,在我的周围张牙舞爪。你想象一下这光景!我急忙浮出水面来换口气。
第三次,几乎就要成功了。我终于看见了钥匙圈。在深深的水底,它看起来就像一个模模糊糊的指环,尽管还有些闪亮,但是,就在我的手摸到它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的右手手腕上挨了一下,那是一条蛇的牙齿狠狠的一咬,很猛烈,疼得厉害,我丢下了钥匙圈,匆匆离去。
五十年之后,人们还将看到我手腕上那个可恶的伤疤。瞧,就这儿,你摸摸。
36.阿罗暂离
阿罗走了,一个月的假期。
我很高兴现在独自一人,到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饭,随心所欲。假如在阿罗临走前的那天晚上,他没有把一个艰难而又微妙的使命交给了我的话,我几乎就成了统治我们吊脚楼的快乐王子。
“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他对我说,声音低低的,语气很神秘,“我希望,在我离开的这段时候,你来保护照应一下小裁缝。”
依他看来,她是当地许多小伙子垂涎的对象,追她的不仅有山里人,也有知识青年。他那些潜在的情敌,肯定会利用他这一个月的假期,蜂拥而来,踏破裁缝店的门槛,发起一场无情的求爱大战。“你别忘了,”他对我说,“她可是天凤山的头号美人儿。”我的任务是要保证天天呆在她的身边。就像是她心灵之门的守卫者,不让那些求爱者有任何一丝可乘之机钻入她的私生活中,不让他们进入这个只属于阿罗、只属于我的这位司令官的领域。我接受了这一任务,受宠若惊。阿罗显示出了他对我何等盲目的信任啊!在他离开之前,居然请我帮这样的一个忙!这就如同他把一件最珍稀的宝物,把他毕生的财富委托给了我,而毫不怀疑我会趁火打劫。
在那个时刻,我只有一个意愿:决不辜负他的信任。我想象自己成了一支溃败的军队的将领,要护送我最好的朋友即另一个将军的妻子,穿越一片可怕的大荒漠。途中的每一个夜晚,我都要带着一把手枪和一柄冲锋枪,在这个高贵女人的帐篷前站岗放哨,驱走那些对她的肉体垂涎三尺的凶恶猛兽,它们的眼睛正射出贪婪的欲火,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如点点磷火一般。一个月后,在历尽磨难之后,我们将走出荒漠,把种种非凡的考验留在身后:铺天盖地的沙尘暴,缺粮断吃,缺水断饮,手下人马的叛乱……最后,当那个女人奔向我的朋友,那个将军,两个人彼此扑进对方怀中时,我将因为饥寒交迫和疲惫不堪,昏倒在最后一个沙丘的顶上。
就这样,从阿罗匆匆离开天凤山、被那封电报召回城里的第二天起,每天一大早,一个身穿便衣的警察便出现在了通向小裁缝那个村的山路上。他神色严峻,步履匆匆,真是一个执著的警察。季节已到了秋天,警察被秋风赶着,走得飞快,就像是一艘被风鼓得满满的帆船。但是,在经过了四眼原先住过的屋子后,山路向北一拐,警察便不得不顶风而行了,他弓着背,低着头,像是一个坚毅而又有经验的远足者。来到我以前曾提到过的那段险路了,三十厘米宽,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崖,这一番为美的远征不得不经过的险段,这时候,他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步,也没有四肢着地爬行,只是放慢了脚步而已。每一天,他都赢得了与眩晕搏斗的胜利。他以一种微微摇晃的步伐穿越这段险路,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漠然无畏地盯着长有红喙的乌鸦,它始终栖息在同一块岩石上,在险路的另一端。
只要踩空一脚,我们这位走钢丝的警察就将坠下万丈深渊,或者从左侧落下去,或者从右侧掉下去,但结果都一样,摔得粉身碎骨。
这个不穿警服的警察有没有对乌鸦说话?他有没有带给它一点点吃食?依我看,没有。他对此有很深刻的印象,是的,甚至很久很久之后,他的记忆中还铭刻着那只鸟儿朝他投来的无动于衷的泰然目光。只有神仙才能显出如此的泰然自若。但是,那鸟儿不能够动摇我们这位警察的坚定信念,他的脑子里只装着一件事情:他的使命。
让我们强调一下,往日里由阿罗来背的那个竹篓,现在落到了我们这位警察的背上。一本巴尔扎克的小说,傅雷翻译的,总是藏在竹篓里头,塞在树叶或者蔬菜底下,再不然就是在大米或者玉米底下。有几天早晨,天低云暗,这时候,你若是远远地看去,根本就看不见人影,就会觉得仿佛只有一个竹篓在那里,自个儿爬行在山路上,并消失在灰蒙蒙的云雾中。
小裁缝并不知道她是在我的保护底下,她只把我当做一个替人代课的朗读者。
我这不是什么自吹自擂,我坚信,我的阅读,或者说我这种方式的阅读,比起我的前任来,似乎更讨我的听者的喜欢。大声地读上一整页,会让我感到厌烦,从而无法忍受,于是,我决定实践一种大致上的阅读,就是说,我先读它两三页,或者一个短短的章节,让她一边听,一边踩着缝纫机干活。然后,经过一番短暂的思考之后,我向她提一个问题,或者请她猜一猜后来会发生什么故事。等她回答后,我马上给她讲书中是如何叙述的;几乎每一段都这样处理。时不时地,我情不自禁地添加一些东西,东一点西一点,或者不如说,硬塞进去一些我个人的小小意见,使得故事能更让她喜欢。有时候,当我觉得巴尔扎克老爹疲惫了的时候,我甚至还虚构一些情景,或者插入从另一部小说中借来的某个插曲。
让我们来讲一讲这个裁缝成衣王国的缔造者,这个家庭作坊的男主人吧。一年四季,老裁缝几乎总是在附近各村各庄做着职业巡回裁缝,在各次巡回之间,他呆在自己家里的时间也就是两三天而已。他很快就习惯了我每天的来访。更有甚者,有他在场,一大批想装扮成顾客的求爱者也不敢登门了,不知不觉中,他倒成了我那使命的最佳合谋人。他没有忘记住在我们吊脚楼里的整整九个夜晚,那是在听着《基督山伯爵》的故事中度过的。同样的体验又在他自己的家里重复了。他跟着一块儿听了《邦斯舅舅》的部分章节,依然是巴尔扎克的小说,一个稍稍有些忧郁的故事,兴许他对这故事不像对大仲马那么着迷,但总算还有一些兴趣。纯粹出于一种巧合,他连续三次碰上了有裁缝西卜出场的故事,这西卜是小说中的一个次要人物,是被贩卖废铜烂铁的旧货商雷蒙诺克用毒药慢慢地毒死的。
37.替代阿罗的陪伴
在这世界上,没有一个警察能像我这样满怀如此的热情履行一项使命。在读完了《邦斯舅舅》的一个章节后,我先把小说放在一边,主动干起了家务活儿;每天都是我去村里的公用水井担水,肩上挑着两大桶水,把小裁缝家的水缸挑满了。我还常常替她做饭,在要求具有一个厨师般耐心的众多烹调细节中,我找到了一些卑微的快乐:我洗菜切菜,洗肉切肉,用一把不太顺手的斧头劈柴,搬柴生火,灵敏地维持着一堆随时都将熄灭的炉火不让它灭。有时候,如果情况需要,我还会毫不犹豫地去吹火,在一片浓浓的、呛得人喘不过气来的
烟雾中,把嘴张得大大的,用我充满青春活力的不耐烦的气息,把火给吹旺。一切进展得很快,不久,对待女人时应有的礼貌和尊敬,从巴尔扎克小说中学来的这一套跟女人打交道的方式,就把我变成了一个洗衣妇,我甚至冒着初冬的寒意,跑到小溪边去洗这个洗那个,而小裁缝却留在家里,干着她成天都干不完的裁缝活。
这种显而易见的、令人愉悦的驯从,引导我更近地接触到女性生活的隐秘。凤仙花,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人们很容易在种花人那里或者各家的窗台上找到它。这是一种有时候颜色发黄、有时候又鲜红鲜红的花,它的果实膨胀,躁动,成熟,轻轻地一碰就爆裂,把里面的种子抛撒出来。它可以说是天凤山上的本名花,因为,在它花儿的形状中,你可以从各种角度看出一只凤凰的脑袋、翅膀、脚爪,甚至还有尾巴。
一天下午,天色已近傍晚,我和小裁缝两个人一起单独呆在厨房里,避开了众人好奇的目光。在那里,兼任朗读者、说书人、厨师、洗衣妇各项角色的警察,正在一只木盆中小心翼翼地把小裁缝的手指头尖漂洗干净,然后,他又像一个谨慎细心的女美容师那样,在她的每一片手指甲上,轻轻地涂上厚厚一层从揉碎的凤仙花中提取出来的花汁。
她的手指甲,跟那些村姑农妇的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一点儿也没有被田里的农活弄得变形;左手的大拇指上有一条粉红色的伤疤,无疑是激流潭中的那条水蛇留下的。
“你是从哪儿学来这一套女娃儿家的玩意儿的?”小裁缝问我。
“我妈妈对我说起过。照她的说法,明天早晨,等你把贴在手指头上的那些小布条揭走后,你的指甲就已经染上了鲜红的颜色,就像是涂上了什么颜色油一样。”
“它能留很长时间吗?”
“十来天吧。”
我真想向她提一个请求,请她明天早晨允许我在她红红的指甲上吻一下,作为对我小小杰作的报酬,但是,一看见她大拇指上依然新鲜的伤疤,我就迫使自己严守我的身份所规定的戒律,并认真履行我已向赋予我使命的统帅作出的庄严承诺。
那天晚上,我背着那个藏了《邦斯舅舅》的竹篓,从她家中出来,突然,我意识到,我已经在村里不少年轻人中激起了嫉妒的火焰。我刚刚拐上了山路,一群农民,大约有十五六个人,便出现在了我的背后,并静悄悄地跟着我走。
我回过头来,朝他们投去一道目光,但是,他们年轻的脸上那恶狠狠的敌意令我惊讶,我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突然,一个嗓音在我的背后响起,可笑地夸大着我那城里人的口音
:“啊!小裁缝,请让我来为你洗衣服。”
我的脸红了,明白无误地意识到,他们在滑稽地学我的样,模仿我,嘲笑我。我回过头去,想看清楚这恶作剧的作者到底是哪一个:原来,他是村里的那个瘸子,这群人里头年龄最大的一个。他正挥舞着一把弹弓,就像挥舞一根指挥棒。
我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继续走我的路,然而,那群人却一拥而上,把我给团团围住了。众人推搡着我,齐声高喊瘸子的那句话,爆发出下流的笑声,野里野气的,像是在起哄。很快地,侮辱变得越来越明确,形成了一个要命的句子,只见一个人指着我的鼻子大声地说:
“给小裁缝洗裤衩的软货!”
这句话,给我带来了何等巨大的震惊!我的对手给了我何等明确的指控!我一下子愣住了,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也无法掩饰我的难堪,因为我确确实实给她洗过一条裤衩。
这一刻,瘸子匆匆地赶到了我前头,挡住了我的去路,他拉下他的长裤,褪下他的短裤,露出了他那乱蓬蓬的毛丛中那个干瘪萎缩的玩意儿。
“拿去吧,我想让你也帮我洗洗裤衩!”他一边高声嚷嚷,一边发出了淫秽的笑声,像是在故意寻衅,一张脸激动得变了形。
他高举起他那条黄兮兮的裤衩,黄得近乎发黑,上面满是补丁,还有污垢,在他头顶上挥舞着。
我真想破口大骂,把我熟悉的脏话一股脑儿全抛撒出来,但是,我实在是太愤怒了,竟至于激动得过了头,连一句脏话都没有“喷洒”出来。我浑身哆嗦着,直想哭。
38.情欲初萌
接下来的事,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但是,我只知道,我当即发起了一次可怕的冲锋,扑到了瘸子的身上,竹篓在我的背上高高地跃起。我想劈脸给他一下子,但他成功地躲开了,拳头只是击中了他的右肩。在这场寡不敌众的搏斗中,我明显地吃了大亏,我终于被两个壮小伙子制住了。我的竹篓啪的一响,从背上掉了下来,翻了一个滚,里面装的东西撒了一地:两个鸡蛋打碎了,蛋白蛋黄流到了一片菜叶子上,把落到尘土中的那本《邦斯舅舅》的封面也弄脏了。
霎时间,四下里鸦雀无声;我的冒犯者们,就是说,那些没有被小裁缝看上眼的追求者,尽管全都是文盲,还是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个奇特物件惊呆了:一本书。他们团团围拢过来,在书本周围形成了一个圆圈,除了那两个摁着我肩膀的年轻人。
没有了裤衩的瘸子蹲了下来,翻开那本书的封面,发现了巴尔扎克的那幅黑白画像,长长的一把大胡子,灰白的小胡子。
“这是马克思吗?”其中一人问瘸子,“你应该晓得,你比我们见识多。”瘸子迟迟疑疑地不肯回答。
“兴许是列宁吧?”另一个说。
“也许是斯大林,没有穿军装。”
趁着一片混乱,我死命一挣,挣脱了我的双臂,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几乎是扑了上去,扒拉开团团围着的农民,直冲那本《邦斯舅舅》。
“让开,谁都不能碰。”我高声叫道,仿佛那是一枚随时就要爆炸的炸弹。
瘸子还没有来得及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我就从他手里一把抢过那本书,然后撒腿就跑,冲上了那条山路。
随着几声喊叫,一阵石子雨落在了我身后,伴随了我好长的一段路。“洗女人裤衩的软货!熊包!让我们给你来点再教育吧!”突然,弹弓打来的一粒小石子击中了我的左耳,一阵剧烈的疼痛让我一下子丧失了部分的听觉。出于条件反射,我用手捂住了耳朵,于是,我的手指头染上了鲜血。
在我的身后,叫声变得更加响亮,骂人话也变得更加下流。声音从峭壁上反弹回来,在群山中久久回荡。我听到有人威胁着要处我以私刑,还有的威胁着要绑架我。然后,一切归于宁静。万籁俱寂。
在返回的路上,受了伤的警察违心地决定放弃他的使命。
那一天,夜晚似乎变得格外的漫长。我们的吊脚楼显得那么的荒芜,那么的潮湿,远远要比以往阴暗得多。一股被弃空房的味道弥散在空气中。一股很容易分辨出来的味道:冷冰冰的,带着哈喇味和霉味,那么冲,那么浓烈。仿佛这里根本就没有人住。那一夜,为了忘却我那左耳朵的疼痛,我借着两三盏煤油灯的灯光,又重读了我最喜爱的小说《约翰·克里斯朵夫》。但是,即便是煤油灯呛人的烟味,也无法驱走那股空房子的味道,我觉得,我越来越迷失在这股味道之中。
耳朵已经不再流血了,但是它变青了,肿了起来,继续让我难受,影响我的阅读。我轻轻地揉着它,又一次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疼痛,几乎令我发狂。
多么特别的一夜啊!我至今仍然记忆犹新,但是,在那么多年之后,我始终无法解释我为何做出了那样的反应。那一夜,耳朵隐隐作痛,我在我的床上翻过来又覆过去,无法入眠,仿佛我是躺在针毡之上。我满脑子想的不是怎么报仇,怎么把嫉妒得要命的瘸子的耳朵割下来,相反,我又看到我自己被那帮人纠缠上了。他们对我动用私刑,他们百般地折磨我。夕阳的丝丝余晖在一把尖刀上投下它的闪光。这把刀,在瘸子的手中舞动着,不像是屠夫用的那种传统的杀猪刀;它的刀刃长得出奇,尖得出奇。瘸子用他的手指头,轻轻地抚摩着雪亮的刃口,然后,他把刀高高地举起,一刀割下了我的左耳朵,连一点儿声响都没有发出。我的耳朵掉到了地上,又弹跳起来,然后又落下,与此同时,刽子手却正得意扬扬地拭擦着那溅上了鲜血的长长刀口。小裁缝哭喊着赶到现场,终于打断了这一番野蛮的私刑,瘸子为首的那一伙人顿时仓皇逃散。
于是,我看到自己被小裁缝救下。这个手指甲被凤仙花染得鲜红的姑娘,她任由着我满嘴含住她的手指头,用我那黏糊糊的、滚热的舌头尖舔着它们。啊!凤仙花那黏稠的汁液,凝结在她闪闪亮的手指甲上的我们天凤山特有的山花,有一种甜丝丝的滋味,还发出一种有点像麝香的香味,激起了我肉体上一种隐隐的快感。沾了我的口水之后,指甲上的红颜色变得越发浓烈,越发鲜艳了,然后,它变软了,像滚烫的火山熔液似的蠕动着,它臌胀着,咝咝作响,在我的嘴里转动,像是一团真正的火山液。
然后,熔岩的波浪开始了一种自由的旅行,一种远征;它从我被打伤的胸脯上流下来,逆行在这一片大陆的广袤平原上,绕过我的奶头,滑向我平坦的肚腹,并停在了我的肚脐眼上,在她舌头的推动下,它钻进了我的肚脐眼中,迷途于我那些蜿蜒曲折的血管和腑脏,最后终于找到了道路,一直流向我的男性之根,它早已经到了自己独立的成熟年龄,眼前正激奋昂扬,滚烫如火,放荡不羁,再也不愿服从于由警察这一角色规定的那些严厉然而虚伪的约束。
最后一盏油灯的灯光开始摇曳起来,而后终因缺油而熄灭,留下警察一个人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俯卧在床上,放纵自己于一次夜间的背叛,玷污了他的裤衩。
闹钟上的荧光指针指着午夜十二点。
39.小裁缝怀孕了
“我有麻烦了。”小裁缝对我说。
那是我遭到那帮下流的求爱者攻击的第二天。我们俩呆在她家厨房里,被一会儿绿颜色、一会儿又变成黄颜色的缭绕不散的烟雾包围着,烟雾中还夹杂着从锅里冒出来的饭香。她在砧板上切菜,我管着灶火,而她的父亲,刚刚从各乡村巡回归来,正在客堂间里干活;可以听见他踩缝纫机那熟悉的有节奏的声音。看起来,他也好,他的女儿也好,谁还都不
知道我遭到袭击的事情。令我惊讶的是,他们居然没有注意到我左耳朵上青肿的伤斑。当时,我满脑子转动着想找一个借口,好向小裁缝提出我的辞呈,以至于连她在说什么都没有听见,她不得不重复她的话,才能把我从沉思中唤醒过来。
“我碰上大麻烦了。”
“是瘸子那帮人吗?”
“不是。”
“那么是跟阿罗吗?”我问她,带着一种情敌才有的希望。
“也不是,”她很忧愁地回答道,“我真后悔,不过已经太晚了。”
“你在说啥呢?”
“我老是恶心。今天早上,我吐了一地。”
这一刻,我的心一下子揪得紧紧的,我看到,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睛中涌出,静静地从她的脸颊上流下,一滴接着一滴地落在菜叶子上和她的手上,她的手指甲染得鲜红鲜红的。
“我爹要是晓得了,非把阿罗给杀了不可。”她说着,轻轻地哭了起来,没有一丝抽泣声。
两个月以来,她就一直没来月经。这一点,她没有对阿罗说起过,不过,他却是这次生理故障的责任者或者罪人。一个月之前,当阿罗离开时,她还没有开始担心。
一下子,这些意外的和反常的眼泪震撼了我,比她忏悔的内容还更震撼了我。我真想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好好地安慰她一番。见她那么痛苦,我的心里更是痛苦万分。但是,她父亲踩着缝纫机发出的喀哒喀哒的响声,仿佛是一声声的召唤,把我拉回到了冷酷的现实中。她的痛苦确实是很难用话语来安慰的。尽管我对两性之间的事情还很懵懵懂懂,几乎可说是漠然无知,我还是明白了,这两个月没有月经意味着什么。
我很快就被她的慌乱所传染,自己也跟着乱了方寸,背着她悄悄地掉了眼泪,就仿佛她怀上的是我自己的孩子,就仿佛在巍峨的白果树下或者在小水潭清澈的水流中,跟她做爱的是我,而不是阿罗。我觉得自己大动了感情,我的心跟她贴得很近很近。我将会一辈子充当她的守护神,我甚至准备一辈子到死都打光棍,只要这样做能稍稍减轻她的忧虑。我甚至想到了要跟她结婚,只要法律允许的话,哪怕只是维持一种名义上的婚姻,只要能让她合法地、平平安安地生下我朋友的孩子。
我朝她的肚子瞥了一眼,她穿了一件手织的红颜色套头毛线衣,我只看到,从那里传出一阵阵有节奏的悸动,那是因痛苦而导致的呼吸困难和抽泣。当一个女人开始为没有了月经而哭泣时,你是没有办法劝慰住她的。我的心中一下子充满了恐惧,我感到我的双腿掠过一阵颤动。
我忘记了最根本的事情,就是说,忘了问她是不是打算在十八岁时做母亲。这一忘却的理由其实很简单:留住孩子的可能性根本就不存在,任你说破大天都不存在。没有一家医院、没有一个山里的接生婆敢于违背法令,为一对没有结婚的年轻人的孩子接生。而阿罗只能在七年之后才能跟小裁缝结婚,因为法令禁止在二十五岁之前结婚。我们的罗密欧和怀了孕的朱丽叶不但没有希望结婚,而且也找不到一个地方可以偷偷地活着,躲避法令的惩罚和世人的耳目,像鲁滨逊一样孤独地生活,并得到一个曾扮演过警察角色的礼拜五的帮助。这地方的每一平方厘米的土地,都在“无产阶级专政”的严密控制之下,全中国的大地上都布下了天罗地网,谁要钻半点的空子都是痴心妄想。
当她平静下来后,我们开始商量实施一次人工流产的种种可能性。我们背着她父亲反复地争论,寻找着最隐蔽、最有保证的办法,使得这对年轻人不仅避免一种政治上和行政上的惩罚,而且避免丢脸面。英明的立法似乎把一切都算计好了,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在结婚之前,他们不能把他们的孩子生下来,而法令又禁止堕胎。
在这个重要的时刻,我不由得由衷地敬佩我朋友阿罗的先见之明。他真有福气,他委托给我一个保护神的使命,而忠心耿耿的我也不辱使命。我成功地说服了他的非法女人,让她不要求助于山里的药草师傅,怕他们不但会让她中毒,而且会揭发她。然后,我还劝阻了她,不让她从屋顶上往下跳,我说这样做纯粹是白痴行为,因为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不能把胎儿打下来,反而会落下个残疾,到头来,只能嫁给村里的那个瘸子。
第二天早上,像我们在头天晚上商量好的那样,我闪电一般地去了我们的县城荥经镇,以探测去医院妇产科做手术的可能性。
40.侦察妇产科
荥经镇,你们一定还记得,就是那个很小很小的镇,小得只要镇委会食堂一烧洋葱炒牛肉,全镇都能闻到它的香味。在一个小山岭上,就在我们看过露天电影的那个中学的篮球场后面,坐落着小小医院的两栋房子。第一栋,专门用作门诊,位于山岭的脚下;它的大门口竖立着一幅毛主席的巨大画像,身穿军装,挥着巨手,仿佛正在向排队等候的病人们、还有又哭又叫的孩子们挥手致意。第二栋,高高地位于山岭顶上,是一栋四层楼的楼房,没有阳台,砖头的墙面上刷了石灰;它只用作住院治疗。
就这样,经过了整整两天的行走,以及在一个虱子乱爬的小旅店中一个整夜睁着眼睛的苦熬,在一个早上,我带着一种侦探才有的谨慎,钻进了医院的门诊楼。为了不知名知姓地混迹于看病的农民之中,我特地穿上了我那件旧了的羊皮短袄。我的双脚一旦踏入到我从小就那么熟悉的医疗领地中,我就感到不舒服,浑身冒汗。在一楼,在一条阴暗、潮湿、狭窄、充满微微令人恶心的地下室气味的走廊尽头,一些女人等着候诊,她们坐在两排靠墙而摆的长椅上;大多数女人都挺着大肚子,有些还在轻声地呻吟。就在那里,我看到了妇产科的字样,用红漆写在一块木板上,挂在惟一一道紧闭的诊室门上。几分钟之后,那道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很瘦的女病人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处方,于是,下一个候诊者便钻进了门。通过门缝,我勉强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医生的身影,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还没等我看个仔细,门就又关上了。
这道我根本无法走到跟前的门也太小心眼了,我不得不再等着它下一次打开。我需要看清楚这个妇产科大夫长得什么样。但是,当我转过脑袋时,坐在长椅上的女人们朝我投来了何等愤慨的目光啊!那些女人真正地愤怒了,我敢向你们起誓!
令她们惊诧不已的,是我的年龄,这一点,我心里清楚得很。我本来应该男扮女装的,在我的衣服里塞上一个枕头,假扮成一个孕妇。因为,我这样一个十九岁的年轻小伙子,身穿一件羊皮短袄,站在呆满了女人们的走廊中,确实有一种擅入者的姿态,令人难堪。她们全都瞧着我,仿佛我是一个性反常的怪人,或者是一个窥视癖,故意跑到这里来偷窥女人们的秘密。
我的等待是多么漫长啊!那道门一直纹丝不动。我身上燥热了起来,我的衬衣已经被汗水浸湿。为了确保我抄在羊皮上的巴尔扎克的小说不被洇湿,我脱下了皮袄。女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地说开了,满脸神秘兮兮的样子。在这阴暗的走廊中,她们很像是一些肥胖的密谋者,在一种半暗不明的光线中策划着什么阴谋。简直可以说,她们是在酝酿着一次私刑。
“嘿!你这娃儿,在这里做啥子嘛?”一个凶狠的女人嗓音响了起来,她拍着我的肩膀。
我扭头一看:这是个短头发的女人,上身穿一件男式短上衣,下身穿一条长裤,头戴一顶草绿色的军帽,胸前佩戴着一枚红底的金黄色毛主席像章,这是她思想觉悟的外在标志。尽管她已经有了身孕,挺了一个大肚子,她的脸上却依然长满了青春痘,疙疙瘩瘩的,流着脓水。说实话,我真为在她肚子里长大的孩子感到惋惜。
我决定装傻充愣,没有别的目的,只想刺激她一下。我继续直盯盯地瞧着她,直到她很愚蠢地重复她刚才的问题。然后,慢慢地,就像是在电影的慢镜头中那样,我把我的左手放到我的耳朵后,做出聋哑人似的动作。
“他的耳朵青肿青肿的。”一个坐着的女人说。
“要看耳朵,不在这里!”戴军帽的女人大声嚷道,仿佛是在对一个小聋子说话,“上楼去瞧,眼科!”
顿时,女人堆里像是砸了锅一样!她们叽叽喳喳地争论起来,不知道看耳朵到底应该去什么科,是去眼科,还是去五官科,而就在这个时候,那道门开了。这一次,我有时间把那位妇产科医生的脸深深地铭刻在了我的脑海中: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长长的灰白头发,瘦瘦的脸,神色疲倦,嘴里叼了一根烟。
在这第一次认定之后,我做了一次长长的漫步,就是说,我漫无目的地在镇上惟一的那条街上溜达。我记不清楚,我有多少次一直走到街尽头,穿过篮球场,再回到医院的门口。我一直不停地想着这个医生。他看起来比我父亲还年轻。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互相认识。我打听到,他每礼拜一和礼拜四在妇产科主持门诊,而其余的时间,他要轮流地负责外科、泌尿科和消化道内科的工作。他很可能认识我的父亲,至少应该知道我父亲的姓名,因为在成为阶级敌人之前,我父亲在我们省内算是赫赫有名的专家。我试图想象我的父亲或者我的母亲处在他的地位会怎么想,在这个县医院中,在挂着“妇产科”招牌的诊室的门后,接待乡下姑娘小裁缝和他们的宝贝儿子。那将肯定是他们一生最大的灾难,比“文化大革命”本身还更糟糕!他们根本就不会容我有时间解释是谁把姑娘的肚子搞大的,他们会觉得他们丢尽了脸面,一脚把我踢出门外,并永远不再见我的面。这一点很难理解,“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尽管在当权者的迫害下受尽了苦难,但是,从伦理道德上来说,他们跟他们的迫害者是一样的严厉保守。那天中午,我找了一家小饭馆吃饭。一进饭馆,我立即就后悔了,这一顿奢侈的午饭花费了我很多的钱财,但是,这是惟一一个可以跟陌生人呆在一起的地方。谁知道呢?兴许我会在那里遇上一个二流子,他对堕胎这一行的三十六计全都一清二楚。我点了一个鲜辣椒炒鸡肉,还有一碗米饭,开始慢慢地吃。我的这顿饭,被我故意拖了很长时间,吃得比一个没了牙齿的老头还慢。但是,随着盘中的鸡肉一点点地减少,我的希望也渐渐地开始飞走了。这镇上的二流子,看来比我还更贫穷、更吝啬,他们是从来不肯进饭馆门的。
41.想方设法
在两天时间里,我与妇产科的接触毫无结果。我终于可以与之探讨一下这个话题的惟一一个人,是县医院值夜班的看门人,一个曾当了三十年警察的人。因为跟两个姑娘睡了觉,一年之前他被清除出公安局。我一直在他值班的小屋里呆到半夜,我们一边下棋,一边讲述各自的冒险经历。他求我把我们山区的漂亮女知青介绍给他,而我则大言不惭地冒充这方面的行家老手,但是,他却拒绝了我的要求,不肯给我那个“月经有了麻烦”的朋友以援手。
“不要对我说这些事,”他心怀恐惧地对我说,“万一医院领导发现我参与了这类事,就会给我一个死不悔改的惯犯罪名,而且毫不犹豫地让我直接二进宫了。”
到了第三天,将近中午时分,因为我确认已经无法敲开妇产科医生的门,便准备立即上路返回我的小山村,这时,突然间,我的脑海里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这个镇上的牧师。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是,当我们在篮球场上看露天电影的时候,他那在风中飘逸的银色的长发实在让我们喜欢。即便当他穿着满是污泥点子的蓝大褂,绰着一把木头柄的大扫帚,在大街上扫地的时候,即便当所有人,甚至包括五岁的小孩,都会无端地打他,侮辱他,或者往他的身上吐唾沫的时候,他浑身上下仍然透着某种贵族气。整整二十多年以来,人们一直禁止他行使他的宗教职能。
我每次想到他,都会回忆起别人对我讲过的一个小故事:一天,红卫兵去抄他的家,发现在枕头底下藏着一本书,用一种外文写成,但是,谁也不知道那是哪一种外语。这情景跟瘸子那帮人围绕着《邦斯舅舅》看热闹的那场戏不无相似之处。红卫兵们只好把这本充公的书送到北京大学,才总算弄明白了,原来这是一本拉丁语的《圣经》。这让牧师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因为,从此之后,他就被迫去扫大街,而且总是扫同一条街,无论刮风下雨,从早到晚,每天都得扫八个钟头。扫到后来,他几乎就成了街景一个活动的点缀。就一个堕胎的问题,去讨教一个牧师,这在我看来是一个离奇的念头。我莫不是因这个小裁缝的缘故,正在昏头昏脑地走向迷途?随后,我突然十分惊奇地意识到,三天以来,我还一直没有看见这位扫大街的老人银白的头发,还有他机械一般的动作。
他上哪里去了呢?我急忙向卖香烟的小贩打听:牧师是不是已经结束了他的强迫劳动。
“没有,”他回答我说,“那个可怜的人,他只剩下一口气了。”
“他得的啥子病?”
“癌。他的两个儿子已经从很远的大城市赶了回来。他们把他送进了县医院。”
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赶紧往医院跑。我不是慢悠悠地散步穿越小镇,而是飞跑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赶到山岭顶上的住院楼时,我决定碰一碰我的运气,向垂死的牧师征求一个建议。
住院部楼内,混杂着一股药品的气味和没有打扫干净的公共厕所的臭气,还夹杂有烟雾和油烟,刺得我鼻子直发痒,喘不上气来。不知底细的人还会以为来到了一个战时的俘虏营:住院病人的病房同时还用作厨房。病人的床边,就在便盆、在挂着输液瓶的三脚架旁边,满地杂七杂八地堆放着饭锅、菜锅、切菜板、鸡蛋、蔬菜、酱油瓶、醋瓶、盐罐,一派乱糟糟的景象。在这一午饭时分,有些人正俯身在冒着烟的热锅上,把筷子探进锅里,搅和着面条;另一些人则在炒鸡蛋,鸡蛋在热油里劈里啪啦地乱响一气。
这一背景把我弄糊涂了。我不知道,在一个县医院里竟然会没有食堂,病人们不得不自己动手解决吃饭问题,而他们自己还是患了病的住院者,行动根本就不太方便,更不用说,还有一些病人是手脚受了伤的,甚至还是肢残者、畸形者。这些小丑般的厨师展现出一派纷杂喧闹、乱七八糟的景象,他们身上花里胡哨地捆绑着红色的、绿色的和黑色的石膏,好些地方的绷带也散了,在滚水锅冒出的蒸汽中飘荡着。
在一个放了六张床的病房中,我找到了濒死的牧师。他在输液,身边围着他的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妇,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还有一个老妇人,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在一只煤油炉上为他做饭。我悄悄来到她的身边,蹲了下来。“你是他的妻子吗?”我问她。她点了点头表示没错。她的手颤抖得厉害,都快拿不住鸡蛋了,我赶紧从她手中接过鸡蛋,替她把它们打碎了。
她的两个儿子,都穿着蓝色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领口,一脸严峻的神色,看来像是当干部的,或者像是殡仪馆的职工,然而,他们的举止却像是记者,全神贯注地伺弄着一个很旧的录音机,它吱吱扭扭地转着,好像生了锈似的,黄色的漆皮已经斑驳成了鳞片。
突然,一个尖利的、震耳欲聋的声音从录音机中传出,像一声警报,回荡在病房中,差一点把正在各自病床上吃饭的其他病人的饭碗从手中震落。
小儿子终于掐灭了这一声魔鬼般的噪音,这时,他的兄长把一个麦克风伸到老牧师的嘴唇边。
“爸爸,你说几句话吧。”大儿子在求他。
牧师满头银白色的头发几乎已经掉光,他的脸变得几乎认不出来了。他瘦得那么厉害,简直就只剩下了一张皮包着一副骨头架。薄得跟纸一样的一张皮,蜡黄蜡黄,死气沉沉。他的身体,以前曾是那么强壮,现在却已经彻底萎缩。他蜷缩在被子底下,与痛苦顽强地搏斗着,终于,他好不容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这一生命的信号令他周围的家人惊喜交加。麦克风又伸到了他的嘴边。录音机里的磁带也开始转动起来,发出一种碎玻璃踩在皮靴底下似的刺啦刺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