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巴尔扎克与中国小裁缝》作者:戴思杰【完结】 > 《巴尔扎克和中国小裁缝》——描写文革知青生活为背景,曾改编成电影.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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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戴思杰 当前章节:91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44

“爸爸,再使一点儿劲,”儿子说,“我们这是最后一次来给你录音,你就给孙儿们说些啥子吧。”

“要是你能念一段毛主席语录,那就再好也不过了。一个简短的句子,或者,一句革命口号也成,来吧!孩子们将会晓得,他们的爷爷不再是一个反动分子,他的思想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儿子大声说着,仿佛他现在变成了一个录音师。

一阵微微的颤抖掠过了牧师的嘴唇,几乎难以发现,但是他的嗫嚅却听不见。在一分钟期间,他不知在喃喃地说着什么,反正谁都听不明白。即便连那个老妇人,她也承认听不懂他的话。

然后,他又昏迷过去。

42.用巴尔扎克找到医生

他的大儿子倒回了磁带,全家人又一次听着这神秘的信息。

“这是拉丁语,”大儿子说道,“他在用拉丁语做他最终的祈祷。”

“这才是他。”老妇人说着,用一块手绢轻轻地擦着老牧师被汗水浸湿了的额头。我站起身来,一言不发,朝门口走去。就在这一时刻,出于纯粹的偶然,我突然发现了那

个妇产科医生的身影,他穿着白大褂,从门口走过,恰如一次菩萨显灵。就像在电影的慢镜头中那样,我看到他最后吸了一口烟头,然后,慢悠悠地把烟从嘴里吐出,扔掉烟蒂,消失了。

我急忙穿越病房,撞翻了一只酱油瓶,被地上一只空锅绊了一脚。这一眨眼工夫的耽误实在是要命,等我冲到走廊中时,已经太晚了,医生早就不在那里了。

我挨着门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寻找他,见人便问有没有见到那个医生。最后,一个病人用手指头给我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我看见他走进了那里,那个单人病房。听说,那里头送进来一个工人,是红旗机械厂的,被机器切掉了五根手指头。”

走近那个房间时,我听到一个男人痛苦的号叫声,尽管房门紧闭着,那哭叫声还是传了出来。我轻轻地推了一下房门,门毫无抵抗就悄悄地开了,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医生正在给受伤的工人包扎,那工人坐在床上,脖子挺得僵僵的,脑袋向后仰着,靠在墙上。这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光着上身,肌肉发达,脸色黧黑,脖子粗壮。我走进了房间,把门在身后关上。他那血淋淋的手只包了薄薄的一层纱布,白色的纱线上满是鲜红的血,血一滴一滴地流下来,落在放在床边地上的一只搪瓷盆里,滴答滴答的流血声混杂在他的呻吟中,像是一座走得不稳的挂钟发出的声音。

医生满脸倦容,失眠引起的,就像我上一次在门诊室里看到他时那样,但是,他已经不那么漠然,不那么“遥不可及”了。他展开一大卷纱布,为工人包扎着受伤的手,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我的在场。我的羊皮袄对他不产生任何的效果,因为他不得不专心致志地忙于紧急处理。

我从衣兜里掏出一支香烟,点燃。然后,我走近病床,以一种几乎可说是潇洒大方的动作,把那支香烟——我仿佛把它看成我那个小裁缝朋友可能的救星——塞到医生的嘴里,不,是塞到他的双唇之间。他朝我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一边继续包扎着,一边吸着烟。我又点燃了另一支香烟,把它递给受伤者,他用他的右手接过。

“帮我一下,”医生对我说,并递给我一段纱布的头,“把它捏紧了。”

我们分别站在床的两边,把纱布朝自己这边拉紧,这架势就像是两个人正在用一根绳子捆扎什么行李。

流血减慢了,受伤者不再呻吟。那支香烟落在地上,他突然就睡着了,医生说,麻醉开始起作用了。

“你是哪一个?”他问我,一边问,一边不停地为那只手包扎上纱布。

“我是在省医院工作的一个医生的儿子,”我对他说,“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在那里工作了。”

“他叫啥名字?”

我本来想告诉他阿罗的父亲的姓名,但是,我父亲的姓名早已脱口而出。接下来的,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我感觉到,他不仅认识我的父亲,而且还知道他的政治挫折。

“你找我想要做啥子?”他问我。

“是我的妹妹……她遇上了一个麻烦……月经有些问题,有几个月没来月经了。”“这是不可能的。”他冷冷地对我说。

“为啥?”

“你父亲没有女儿。你走吧,你这个撒谎的人!”

说这最后两句话时,他并没有高声地嚷嚷,也没有用手指头指着门口,但是,我能看出来,他真的是生气了;他真该把烟头扔到我的脸上。

我的脸一下子羞得通红,走了几步之后,我朝他转过身子,我听到自己对他说:

“我建议我们来一个交易:假如你能帮助我的朋友,她将会感激你一辈子,我还会给你一本巴尔扎克的书。”

突然听到巴尔扎克的名字,他的心里感到了多大的震惊啊!因为眼下这一时刻,他正在县医院,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在这个离巴尔扎克的世界那么遥远的地方,为一只受伤的手做包扎。经过一段长时间的犹疑之后,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已经对你说过,你是一个撒谎的人。你怎么可能有巴尔扎克的书呢?”

我没有回答,而是脱下了我的那件羊皮袄,把它翻过来,给他看我抄写在光羊皮上的巴尔扎克小说;皮袄上的墨迹比起以前来,已经变得有些淡了,但是依然还能认读。

他一边开始读手抄的小说,或者不如说,他一边做着笔迹的鉴定,一边掏出一盒香烟,递给我一支。他抽着烟匆匆地浏览了一遍。

“这是傅雷先生的译本,”他喃喃说道,“我认出了他的文笔。他跟你的父亲一样,可怜的人,成了一个阶级敌人。”

这句话让我激动得哭了。我很想止住我的哭声,但是,我做不到。我像个小孩一样“哇哇大哭”起来。那些眼泪,我相信,不是为小裁缝,也不是为我要完成的使命而流的,而是为了我并不认识的巴尔扎克的译者而落的。这难道不是一个知识分子在这个世界上所能得到的最大奖赏、最大安慰吗?

在这一瞬间,我感到的激动甚至令我自己都万分惊讶,直至今天,它还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中,甚至让这一邂逅之后发生的种种事情都黯然失色。

43.故事的最后

一个礼拜之后,礼拜四,由这位兼科医生和文学爱好者约定的日子,小裁缝装扮成一个三十岁的妇女,脑门上围了一条白布巾,迈过了手术室的门槛,而与此同时,因为让她怀上了孕的事主还没有回天凤山呢,我便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等了三个小时,被门后面传来的各种声响弄得提心吊胆:遥远的、模糊的、沉闷的声音,水龙头的流水声,一个陌生女人尖利的喊叫声,女护士们听不见的低语声,匆匆的脚步声……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当最后我被允许进入手术区时,那位妇产科医生正在一个充满了苏打水气味的大房间里等着我,房间的尽头,小裁缝坐在一张床上,正在一个女护士的帮助下穿衣服。

“告诉你吧,肚子里是一个女娃儿。”医生悄悄地对我说。

他嚓地一下划燃了一根火柴,点了一支香烟,开始抽烟。

除了我当初答应的,即那本《于絮尔·弥罗埃》之外,我还给了医生那本《约翰·克里斯朵夫》,那个时代中我最爱的一本书,同样也是那位傅雷先生翻译的。

尽管刚刚动了手术,行走有些困难,小裁缝走出医院那一刻的轻松心境,真有点像一个本来受到威胁要被判处无期徒刑、现在却被认定无罪而离开法庭的人。

小裁缝拒绝在小旅店中休息,她坚持要去公墓中看一看,看看两天前刚刚埋葬在那里的那个牧师。在她看来,正是这位牧师把我引向了医院,并以一只看不见的手安排下了我跟妇产科医生的邂逅。我们用剩下的几个钱,买了两斤橘子,作为祭品摆在他的坟前。这是一座水泥砌的、微不足道的甚至是小里小气的坟。我们很遗憾不懂拉丁语,无法用这种语言,用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说过的这种语言,为他做一次追悼祈祷,请求上帝保佑他,或者诅咒他一生扫大街的不幸命运。我们再三犹豫着,不敢在他的坟前发誓,有朝一日要好好学一学拉丁语,然后再回来用这种语言跟他说话。经过一阵长时间的争论,我们决定不学拉丁语了,因为我们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到课本(兴许还得去四眼父母那里再尝试一次新的偷窃),而且,尤其是,不可能找到一个能教拉丁语的老师,在我们这个地方,除了老牧师,还没有任何一个中国人懂得这门语言。

在老牧师的墓碑上,刻着他的姓名和生卒年份,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关于他个人生命的任何信息了,也没有一个字提到他的宗教活动。只有一个十字画在上面,是一个红颜色的普通十字,就仿佛他生前曾是一个药剂师或者医生。

我们暗暗发誓:假如将来有一天我们有了钱,宗教也不再被禁止了,我们一定要回来,在他的坟前竖起一个墓碑,彩色的,带浮雕的,上面要雕刻一个飘洒着银白色头发的人像,头上戴一个荆冠,就像耶稣那样,但是胳膊不要伸成十字。他的双手,不是手心被铁钉钉穿,而是紧紧地握着一把扫帚的长柄。

小裁缝本来还想去一个佛庙还愿,但在那些年里,所有的庙都关了门,她只想从围墙上扔几张钞票进去,表一表心意,感谢老天爷慈悲开恩。但是,我们早已身无分文了。

这就是巴尔扎克和小裁缝的故事。现在,时间已到,我该来为你们描述一下这个故事的最后形象了。应该让你们听一听一个严冬之夜划亮六根火柴的刺啦声。

那是小裁缝做人工流产手术的三个月之后。黑夜中,四下里团团回转着微风的吹拂声和猪圈中的哼哼声。阿罗回到我们山区也已经三个月了。

空气中有一股冰霜的味道。刺啦一下,一记清脆的声音,响亮而又冰冷,一根火柴擦亮了。我们这个吊脚楼的一团黑影,凝定在大约几米远的地方,被一苗微光搅乱了,在黑夜的外套中哆嗦起来。

火柴差点儿中途熄灭,在它自己冒出的黑烟中窒息,但它又获得了一丝新的气息,摇摇曳曳,凑近了躺在吊脚楼前地上的《高老头》。一张张书页被火苗舔到之后,便蜷缩起来,翻卷起来,彼此耷拉到一起,字词飞快地奔向外面。可怜的法兰西姑娘从梦游的幻觉中被火光唤醒,她想夺路而逃,但已经太晚了。当她重又找到她心中所爱的表哥时,她已经被火焰吞没了,而那些金钱迷,她的那些求婚者,还有她的百万家产,也跟她一起全都化为了灰烬。

另外三根火柴同时点燃了《邦斯舅舅》、《夏倍上校》和《欧也妮·葛朗台》。第五根火柴抓住了钟楼怪人卡西莫多,他拖着他鸡胸驼背的身躯,背着他心爱的姑娘爱丝米哈尔达,逃往巴黎圣母院前的街石。第六根火柴落到了《包法利夫人》上面。但是,那火焰就在它自身的疯狂中,突然来了一次清醒的歇息,不愿意从这一页开始烧,那时分爱玛在卢昂城一家旅馆的房间里,躺在床上抽烟,她年轻的情人蜷缩在她的身边,喃喃地说道:“我想死你了……”这一根火柴,愤怒而又有选择性,挑选了全书的结尾发起进攻,在那一幕,爱玛临死之前,以为听到了一个瞎子在唱:

小姑娘到了热天想情郎想的心酸

当一把小提琴开始演奏起一支葬礼曲时,一股怪风袭来,把书中的火吹得旺旺的;化为了新鲜灰烬的爱玛飞扬起来,跟她那些碳化了的同胞混杂在一起,飘舞着,飘舞着,升上了空中。沾上了纸灰的琴弓和马尾,在金属弦上滑过,弦线闪闪发亮,映出了熊熊的火光。这提琴的声音,就是我的声音。小提琴手,就是我。

阿罗,点火焚书的人,这个著名牙医的儿子,这个曾经四脚着地爬过危险山路的浪漫情人,这个巴尔扎克的热心崇拜者,现在蹲在火堆边,心醉神迷,两眼死死地凝视着火焰,中了魔似的,以往深深地吸引了我们心灵的那些字词和人物形象,现在跳跃在那火焰中,然后慢慢地变成灰烬。他一会儿号啕大哭,一会儿又放声大笑,活像一个疯子。

44.焚书

没有一个证人出席我们的献祭。村里人,早已习惯了我的小提琴声,肯定更喜欢呆在自己的家里,焐在热乎乎的被窝中。我们本来打算邀请我们的老朋友,那位老磨工,带着他的三弦,来跟我们一起,唱一唱他那些风流的“老山歌”,来抖一抖他肚皮上数不清的细细皱纹,但是,很不幸,他病了。两天之前,当我们前去看望他时,他已经患了流行性感冒。

火刑还在继续着。那个著名的基督山伯爵,以前曾经成功地越狱,逃出了滔滔大海

中的孤堡,这一次却乖乖地屈从于阿罗的疯狂,曾经在四眼的皮箱中居住过的其他男子和女子,也无法逃脱他们被焚烧的命运。

这时候,就算是村长突然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我们也根本不会害怕他。借着我们一时的迷醉,我们甚至可能把他也投入火堆中活活烧死,就好像他也是文学作品中的一个人物。

不管怎么说,这里只有我们俩,再也没有任何其他人的影子。小裁缝已经走了,再也不会来看我们了。

她的出走,是一个令人震惊得手足无措的突发事件,那么出人意料,那么突如其来。我们不得不在可怜巴巴的记忆中搜索良久,方才在惊魂甫定中,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那些仅仅体现在衣着方面的痕迹,预示着一次致命的打击正在酝酿之中。

大约两个月之前,阿罗对我说,小裁缝正照着小说《包法利夫人》中的文字描述,在给自己做一个胸罩。听了阿罗的话,我当时就提醒他说,这可是天凤山上的第一件女性内衣,完全可以在地方志中记上一笔。

“她现在一门心思所想的,”阿罗对我说,“就是要变得像一个城市女孩。你瞧瞧,就连她现在说话时,她都在模仿着我们的口音。”

我们把小裁缝缝制胸罩,简单地看成是一个年轻姑娘无辜的爱打扮,追求漂亮,但是,我不知道,我们怎么竟然忽视了她个人衣装系列中的另外两样新东西,而这两件服装,哪一件她都不会在这一片大山里穿的。最开始,她要走了我那件蓝色的中山装,就是袖口上有三粒金光闪闪的小扣子的那一件,我仅仅穿过一次,那次装成大干部去千丈崖看望老磨工时穿的。她把它改了改,改短了,变成了一件女式上衣,不过还保留了一些男装的风格,带有四个衣袋和高高的领子。这是一件迷人的作品,但是它,在那个时候,只可能由一个生活在大城市中的女子来穿。后来,她又求她的父亲,在荥经镇的百货商店里为她买了一双白颜色的网球鞋,洁白无瑕。一种在这大山上无处不有的黄泥地上保持不了三天的颜色。

我还记得那一年的元旦。元旦算不上是真正的节日,但它是一个法定的休息日。跟往常一样,阿罗和我,我们去了小裁缝的家。我简直都快认不出她来了。走进她的家门,我还以为看见了一个城里的女中学生。她原先的那条扎着红布蝴蝶结的长辫子,现在变成了短头发,齐耳根剪得整整齐齐,这使她体现出另外的一种美,一种现代少女的美。她正在完成对中山装的修改。阿罗很满意她身上的变化,他没想到,她竟然会变得那么漂亮。当她试着穿上她刚刚完成的迷人杰作时,他的盲目喜悦达到了高峰:男式的正襟上衣,她的新发型,她一尘不染的洁白球鞋,这一切赋予了她一种奇特的性感,一种优雅的姿态,宣告了一个略带笨拙的漂亮村姑的消亡。看着她变成了这副样子,阿罗不禁沉浸于一种幸福中,就像是一个艺术家打量着自己刚完成的杰作。他在我的耳边喃喃道:“咱们几个月的阅读终于没有白费。”这种改变、这种巴尔扎克式再教育的结果,早已经于不经意中回响在了阿罗说的那句话里头了,但是,它并没有引起我们的警惕。是自我满足的意识躺在我们的身上呼呼地睡着大觉?还是我们过分地看高了爱情的美德?或者,更简单明白地说,我们其实并没有把握住我们给她阅读的那些小说的精髓?

二月份的一个早上,即疯狂的焚书之夜的前一天,阿罗和我,每人赶了一头水牛,翻耕着一块新近改为水稻田的玉米地。大约十点钟,村民们的叫声中止了我们手中的农活,他们告诉我们,老裁缝来找我们了,并让我们返回我们住的那座吊脚楼,老裁缝正在那里等我们。

他随身没有带缝纫机,却出现在了我们的吊脚楼前,这在我们看来,本身就是一个凶兆。当我们站在他的面前时,我们看到,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又增添了新的皱纹,他的颧骨变得鼓突出来,硬邦邦的,他满脑袋乱蓬蓬的头发,令我们不禁有些恐惧。“我女儿今天早上走了,一大早就不见了。”他告诉我们。

“走了?”阿罗反问他道,“我不晓得这是啥意思。”

“我也不晓得,不过,她确实是走了。”依他看来,他女儿是偷偷地从公社革委会那里开来了各种必要的证明,为了出远门之用。只是在头一天晚上,她才告诉了他她的意愿,说她要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到一个大城市去寻找机会,闯一番天地。

“我问她,这个事情你们两个是不是都晓得了,”他继续道,“她对我说你们不晓得,还说她只要安顿下来后,就会给你们写信的。”

“你本应该拦住她,不让她走的。”阿罗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在叫,几乎都听不见。

他已经精神崩溃了。

“说啥子都没得用,”老人回答他说,他也精疲力竭了,“我甚至还对她说了:你要是胆敢出门,你就一辈子也别想再回这个家门。”

45.远走高飞

这时候,阿罗突然狂奔起来,绝望地奔上了陡峭的山路,想把小裁缝给找回来。一开始,我还在他身后紧紧地跟着,在岩石缝间抄了一段近路。那情景,很有些像我做过的一个梦,即小裁缝从那段危险的山路上掉下深深的山崖的那个梦。我们拼命地跑着,阿罗和我,跑在一个再也没有了小路的深渊中,我们沿着笔直的悬崖石壁向下滑着,却连一秒钟也没有想到,我们万一失足摔下去,就将粉身碎骨。跑了一会儿,连我自己也弄糊涂了,再也不知道我自己是在以前的梦境中跑着,还是在现实中跑着,或者,我是在一边跑着,一边回到了

梦中。山上的岩石几乎全都是同样的暗灰色,上面覆盖着又湿又滑的青苔。

渐渐地,我被阿罗落下了距离。由于不停地跑,在山岩上跳上跳下,飞来飞去,我以往梦境的结尾又回到了我的脑海中,清清楚楚,确确实实。一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红喙乌鸦发出了报丧似的叫声,盘绕在空中,又回荡在我的脑子里;我仿佛觉得,随时随刻,我们都将发现小裁缝的尸体,躺在一块岩石的下面,脑袋缩回到了肚子里,有两道血淋淋的裂口,一直裂到她那漂亮的额头上。脚步的急速运动妨碍了我头脑的思维。我不知道是什么动机在这充满危险的奔跑中支撑着我。是我对阿罗的友谊吗?是我对小裁缝的爱吗?或者,我仅仅是一个铁杆的观众,不肯错过一个故事的结局吗?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是,对以往那个梦境的回忆,一路上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我的一只鞋裂开了口子。

经过了三四个钟头的奔跑,大步、小步、行走、滑行、坠落,甚至还有一个个筋斗和滚翻,最后,我终于看到小裁缝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她坐在一块突伸出来的山石上,石头底下有一大片形状如土包的坟头,这时候,我的心头才终于一阵轻松,我那噩梦中的恶鬼终于祛除了。

我放慢了脚步,然后,我瘫倒在地上,在山道边上,我筋疲力尽,空空的肚子也咕噜咕噜地叫唤起来,脑袋微微地发晕。

这个地方我很熟悉。就是在这里,几个月以前,我遇到了四眼的母亲。

幸亏,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小裁缝在这里歇脚了,兴许,她是打算顺便来墓地跟她的祖宗告别一下。感谢老天爷,我跑了一路,现在终于可以停一停了,要不然,我的心都快要跳碎了,我都要变成疯子了。

我停歇在他们上方大约十来米的地方,从这个位置看去,我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他们相会的情景,一开始,当阿罗走近的时候,小裁缝朝他扭过了脑袋。完完全全跟我一样,阿罗也筋疲力尽了,一屁股就瘫坐在了地上。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自己的眼睛:那情景凝结成了一个固定的形象。姑娘身穿男式上衣,留着短发,脚上是一双洁白的球鞋,坐在一块岩石上,纹丝不动,而那个小伙子,躺在泥地上,瞧着他头顶上的云彩。我没有觉得他们在谈话,反正,我是什么都没有听见。我本来希望看到一个激情强烈爆发的场面,有叫喊,有争吵,有解释,有眼泪,有诅咒,但是,什么都没有。一片寂静。要是没有香烟的烟雾从阿罗的嘴里冒出来,我简直就会以为他们俩已经变成了一对石雕。

尽管,在这种情景之下,恶言怒语或沉默无语都会导致同样的结果,而且我们很难对这两种其影响有所不同的谴责风格做出比较,我觉得,阿罗当时的对策兴许还是弄错了,或者可以说,他过早地屈从了无力的字词。

在一片突兀出来的石条条底下,我用树枝和枯叶点燃了一堆火。从我随身所带的小挎包中,我掏出了几个甘薯,搁在火灰中烤。

不知怎么搞的,我的心中第一次暗暗地责怪起小裁缝来。尽管我局限在自己所扮演的观众角色中,我还是觉得跟阿罗一样受了骗,并不是因为她的出走,而是因为我对此竟然一无所知,这就好像,在她堕胎期间我们俩的那种同谋关系,现在已经从她的记忆中被一笔抹除,这就好像,对她来说,我从来就只是、也只能是她朋友的一个朋友。

我用一根树枝的尖头,戳起埋在冒烟的火灰堆里的一个甘薯,来回倒着手地捧着,往它上面吹气,掸掉甘薯皮上的土和灰。突然,在我的下方,从两个石头雕塑的嘴里,终于传出了一阵说话的声音。他们低声地说着话,尽管声音很低,却沉稳有力。我隐隐约约地听到巴尔扎克的名字,不禁问自己:这个法国作家跟他们的故事有什么关系?

就在我为沉默被打破而感到开心的这一刻,凝固的形象开始活动起来:阿罗站起身来,而她也从坐着的那块石头上一跳而下。但是,她并没有扑进她那个近乎绝望的情人的怀抱中,而是一把抓起她的包裹,扭头就走,迈着坚定的步子。

“等一等,”我高声喊道,手里挥舞着一个甘薯,“过来吃一个甘薯吧!我这是特地为你烤的。”

我的第一声叫喊,让她匆匆跑上了山路,我的第二声,催促她走得更远,而我的第三声,令她变成了一只小鸟,连一秒钟也不肯歇一歇,就高高地飞走,越飞越小,最终消失在远方。

阿罗来到了我身边,向着火堆。他坐了下来,脸色苍白,没有一句抱怨,也没有一声断言。这是疯狂焚书之前几个钟头的事。

“她走了?”我问他说。

“她想去一个大城市,”他对我说,“她对我说到了巴尔扎克。”

“还有呢?”

“她对我说,巴尔扎克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女人的美是一件无价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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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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