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上课。在第三节课开始之前,我照例去检查眼保健操。我对这个工作虽然已经失去感觉和.2
这么说反而让人不放心,所以我就说我做销售。
我笑着说,做销售,哈哈,那销售什么?
娜娜说,自己。
车阵往前挪动了一点点,后面也已经堆满了车,掉头的希望彻底毁灭,我们只能随着大
流往前蠕动,等待着一出别人的惨剧。在这过程中,还有—些卡车开锅了,说明想看别人悲
剧,自己还要过硬,否则自己就成了一场悲剧中的小悲剧。我不知道前面有多么严重的事故,
是一场意外,还是一场灾难,但这些都与坐在车里的我们没有什么关系。我想起了我的第一
份工作和我的一个女孩。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一个记者。我总觉得在所有的故事里,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我总是想
做一个参与者,但我总是去晚一步。我想,作为一个记者,总能第一个到达现场。但是成了
从业者以后,我却想明白了,我其实还是一个旁观者,只是一个到得比较快的旁观者而已。
但是我已经满足于记叙和记忆下来。这个感觉从丁丁哥哥要离开家乡的那一天就特别明显,
因为我想和他一起去这个危险的花花世界里,但是被丁丁哥哥无情地拒绝了,他还说过说,
你是个小孩子,你看着就行了。从那次以后,我一直有一种感觉,我一直走在别人趟出来的
道路上,或崎岖、或平坦。刚刚入行的时候我很激动。我去了一份大报纸。那一批一共收了
四个新记者,在给我们开会的时候,我见到了报社的副总,他对我们阐述了社会主义新闻观,
还告诉了我们,这不是什么神圣的职业,但也别忘了你的追求。
那时候我只是追求一份工资。我在报社附近租了一个房子,一开始是合租的,合租的对
象是一个男的,结果有一天,他洗完澡以后突然过来向我表白,我非常崩溃,但出于职业操
守,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能不能成为一条新闻?当时我还是见习记者,我去问我的编辑,说
有个男的追求我,我要不要跟踪这条线索。他久久地看着我,说,朋友,做新闻不一定自己
要参与进去的。
然后我就搬了出来。他非常难过。搬家的那一天,他告诉我,说我不用搬走,所有的房
租都可以他一个人来负担,我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安静地躺在他的隔壁就行。但我一想
到正被隔墙五米外的一个男人意淫着, 我还是无法接受。第二次我找了一个非常破旧拥挤的
房子,但务必要一个人住。每天一早,我们就会先开一个会,这个会上涌现的都是真正意义
上的新闻,听得我热血沸腾。然后老总会告诉我,这些,不能报。然后我们就开始自己挖掘
和跟进。我一开始做的是文娱新闻,但我非常想去做社会新闻,因为我觉得只有做社会新闻
才能解决一点问题。不过做文娱新闻有一点好,就是有不少红包可以拿。当时的行情是 300
到 500,我一开始拒绝了几次,但是报社非常紧张,说那些明星的经纪人一直盯着问,是不
是要不留情面玉石俱焚的写。我说不是,我和他们又没有恩怨,你发布会开什么内容,我就
怎么写呗,后来另外的一个资深记者告诉我,你以为你是雷锋,人家把你当黄继光,也就几
百块钱,你还是收下吧。我虽然收下了钱,但我心里很不好受。我对一个朋友说,我想去社
会新闻版,那里不会再有红包。
朋友说,还是你有野心,那里真没红包,红包包不下那么多钱,一般都是直接打在卡里,
你去揭露人家,人家自然要公关你。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难道就没有人正儿八经的做
新闻么?
朋友说,都有,每一拨里都有那么几个。
我说,那那些人在哪里?
朋友说,辞退了。
我当天就写了辞呈,因为这毕竟是我的第一个工作,我坚信我只是去错了—家报纸而已,
并不是入错了一个行当。那天晚上我喝醉了,我对那个朋友说,你知道么,虽然我小的时候
想做一个拉拉面的,但是现在身为一个新闻工作者,我是有理想的。
我朋友说,当时你不知道,那些控制你的人,他们的能量有多么大。
我说,我坚信邪恶不能压倒正义。
他抿了一小口,说,嗯,但是他们可以定义正义和邪恶。
我说,你明天再也看不见我。我把话撂在这里了,明天,太阳再升起来的时候,你,将
再也,看不到,我。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办公室,我昨晚其实很清醒,但我希望我那个朋友已经醉了。不过
还真被我说中了,我的朋友再也看不见我了,因为他被辞退了。在刊发一条商业贿赂案的新
闻的时候,他所指的公司的大股东是我们市委书记的儿子的老婆的哥哥。我去了人事部要辞
职,但电视剧里的情节发生了,我还未开口,主任告诉我,正要找你,你顶替那个人的位置
吧,以后自我审查的时候细致一点,每一个背景都要搞清楚,我们是很想保他的,但是我们
实在保不住,他得罪的人后台实在太硬了,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情他写的时候并不清楚,我
们也不清楚,稀里糊涂就报了,责任也不应该由他一个人承担,所以我们安排他去了我们底
下的一个文学刊物《曙光》去做编辑了,你可要细心啊。
回去以后的那段时间,我没日没夜地看碟,我看了几百部电影。这是比毒品更好的沉迷
方式,我是一个很容易代入的人,看英雄代入英雄,看傻×代入傻×,看女人代入女人,唯
独看猫狗大战的时候,我实在不知道是该代入猫好一点呢还是代入狗好一点。我总听到有人
说,生活就像一场电影。我说,去你的,生活就像一场电视剧,粗制滥造,没有逻辑,但却
猥琐前行,冗长,不过不能罢手。我每次看完一部好的电影,那个晚上总是想了无数次第二
天要毅然辞职,并且把所有人都痛骂一顿的情景,连打斗场面部设计好了。
你相信么,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你用脑子想过的事情,你总是以为你已经做过了。
我不能离开这个工作的原因是,我加薪了, 而且我谈恋爱了。我去艺校采访一个明星
班的老师,然后又去采访这一批的学生。我和一个学生恋爱了。我大她六岁。她叫孟孟。我
采访她,她说,我来这里,就是要做明星的,我不是为了名,我不是为了利,那是我的价值。
况且从来没有姓孟的女明星。
我当时就打断她说,有孟庭苇和孟广美。
她说,那内地还没有,况且她们都算不上。
我问她,那你有没有给自己规划过。
她说,我们的道路都不是自己规划出来的,都是别人在规划的时候把我们圈进去的。
我当时听了很伤心,我说,以下谈话不是采访的内容,我能帮你什么?
她说,你帮我多写一点儿。
回去以后我真的多写了一点儿。但是见报的时候已经被删光了。为此我和总编辑据理力
争,总编辑认为,大家都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采访里,当红影星才说了两句,但她说了四
句。我说,因为她说的特别现实,我觉得特别有意义。
总编辑说,我觉得特别没意义,就这样了。
后来是孟孟主动给我打的电话,说,出来玩吧,来唱歌。
我迟疑了一会儿,说,哪里。
后来我们就好了。
我们在一起的过程是这样的,她说,她是一个好女孩,但是刚刚来到这个城市,坦率地
讲,她不能保证她不会变,因为这个世界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
我说,其实温水煮青蛙是一个错误的俗语,温水煮不了青蛙的。
孟孟说,你谈话时候关注的点真的很奇怪。
我说,真的,以前丁丁哥哥告诉过我,丁丁哥哥是我一个哥哥,他在我还上小学的时候
就给我煮过一次青蛙,我们先把青蛙放在水里,然后煮,煮了一会儿,青蛙觉得热,就自己
跳出来了,丁丁哥哥告诉我,有些事情,所有人都觉得是对的,它也有可能是错的。但是我
是要告诉你,不要拿青蛙给现实改变自己找借口,温水是煮不了青蛙的,青蛙没有那么蠢,
这就是现实。
孟孟说,我不信,我要来你家做试验,明天下午我过来,你地址给我,准备好锅和青蛙。
我说,来吧。
第二天,孟孟准时来到了我的屋子.她环顾四周,说,你一个人住?
我说,是。
孟孟说,青蛙呢?
我说,买了两只,为了确保试验的准确性。其实你夏天过来,这屋子里你自己都能抓到
青蛙。
孟孟说,那你住在这个屋子里,也算是青蛙王子了。
我对这些表演系女生的冷笑话实在不敢恭维,但是我还是礼节性地笑了。
盂孟说,开始煮。
我把青蛙放在了锅里。
还是凉水的时候,青蛙在里面蛙泳。水温开始有些升高,青蛙依然没有变化泳姿。孟孟
有些得意,说,你看,没反应,你把火开得再小一点,慢火煮青蛙,万-煮死了,肉质还更
鲜美—些。
我把火开到最小,我们看着青蛙在里面徜徉,但是随着温度的升高,青蛙有些不安,变
成了自由泳,有些跃跃欲跳,我对孟孟说,孟孟,你看,它马上就要跳出去了,煮得再慢也
都是这样,不要以为现实可以改变你,不要被黑夜染黑,你要做你自己,现实其实没有你想
象的那么强大,现实不过是只纸老虎
砰的一声巨响。孟孟赶在青蛙往外跳之前,一把用盖子扣住了锅,旋即把火开到最大,
青蛙则在里面乱跳,我看得心惊胆战。
孟孟一手用力按住,一边转身直勾勾看着我,说,这才是现实。
于是我们就在一起了,以牺牲两只青蛙的代价。但我在那一刻告诉自己,我只是因为寂
寞,我只是喜欢她的漂亮豪爽,我必须要在她扣上锅盖之前跳出去。
我其实不知道她喜欢我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喜欢她什么。我深知这样的姑娘就像枪里的
一颗子弹,她总要离开枪膛,因为那才是她的价值,不过她总是会射穿你的胸膛而落在别处,
也许有个好归宿,也许只是掉落在地上,而你已经无力去将她拾起来。更难过的是,扣动扳
机的永远还是你自己。
我记得有一次我采访一个非常成功的商人,他刚从饭局喝了点酒回来,非常的坦诚,因
为他的三任太太都是明星,我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明星?他说,我当然知道婊子无情,
戏子无义,但是无情无义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没有人是永远有情有义的,它看我的事业,它
在开始的时候,我是有情有义的,他在壮大的时候,我是无情无义的,现在它成功了,我又
变成了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你去说什么戏子呢,你不是么,你也是一个戏子,只不过你表演
的时候没有摄像机对着你而已。没被抓住的贼也叫贼。你看我的太太,她们爱我么?她们爱
我的。你说她们是戏子,我比你还过分,我还觉得她们是婊子呢,但她们又什么都不是,你
问我为什么喜欢演员,因为我喜欢看她们对着我表演,我明明知道一切的,但你知道她们身
上总是有一种魅力,正好符合我们这种人的虚荣心,你小子只是地位差得太远,要不然你也
一样,一个漂亮的女人,除了你以外还有很多人喜欢,我住的房子多少人想住,我开的车多
少人想开,我的游艇,这个就没多少人想玩了,因为他们都还没到这种境界,我的女人,多
少人想睡,但都被我一个人占了,我都是爱的。当然,还有,我是一个很热衷慈善事业的人。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能这样地剖析自己,我顿时对他充满了敬意。他是行业的传奇,这次
果然是耳听为实。回去以后我写稿到了深夜,因为我知道这种地位的人,当他面对一个听众
的时候和面对十万个听众的时候,说的话是不一样的,我得趁他酒醒之前把稿子发了。他酒
醒的比我想象的快一些,在凌晨四点的时候,我接到他秘书的电话,要求我把稿子发过去让
他审一下,报纸是 4 点 30 分下厂印刷,一旦印刷,一切都成既定事实,虽然这段话可能会
对他造成非议,但我的内心其实是欣赏这段话的,这段话有情有义。我借口自己还在写,4
点 45 分把稿子发给了他。
他回了一个电话给我,说影响不好,怕竞争对手拿这个来做文章,影响股价。
我说,我认为不会的,况且我认为您是一个非常随兴的人。
他说,我在随兴前都会预估代价的,那是酒话,不能写。
我说,可是都已经下厂了。
他说,那是不是和你说话没有什么大的意义了。
我说,是的,其实您早一点告诉我,我就可以
他打断我的话,说,嗯,就这样。
我还是有点忐忑不安。我觉得是否太直面人性了,真实总是没有错,但我们的面具只要
不狰狞,是不是已经足够。我有些后悔,觉得其实应该缓一下,上隔天的报纸也没有错,毕
竟只是一个人物专访,不是新闻事件。但是新闻事件很快就发生了。我接到主编一个电话。
这是我第一次接到主编电话。他说。你搞个鸟,印厂都停了。
我说,为什么。
主编说,上级单位要求我们停止印刷,说是你的那篇稿子出了问题。你不会写完以后和
人确认一下么。到点了不能准时出街怎么办,我们要重新做版,有没有替换的稿子?
我说,没有。
主编告诉我,嗯,就这样。
在第二天的早上,我依然看见了我们报纸,我马上翻到了我的那一版,我发现文章已经
变成了介绍这位富豪对慈善事业的理解。我顿时失去了安全感,我觉得这样铁板一块的事情
居然还能翻案。我给我的女朋友打了一个电话,我说亲爱的,原来板上钉钉的事情也是能改
变的。
她说,废话,我们选演员的时候经常这样,不到开机谁都觉得自己会滚蛋。开机了还觉
得自己会被改戏,杀青了还觉得自己的戏份会被剪掉,一直到播出了才能踏实。所以我们这
个行业都特别没有安全感,你一定要给我安全感。
我实在不知道应该要怎么给人安全感,因为我深知人总是一边在寻求安全感,一边在寻
求刺激感。我宁愿是给人带来后者的人,我也总觉得我是一个隐形的那样的人,可不知道为
什么,人们看见我总觉得特别踏实。他们难道从来没有想过,我也会消失于这个世界上,我
也会骑着一台 1000cc 以上摩托车,当人们问我去哪里的时候,我忍着恶心,告诉他们,远
方。
盂孟和我在一起一共一年半的时间。当时她刚刚入学,来到这个城市,我相信她会爱上
任何一个有工作的男人。我知道我身上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但我想她是误会了。很奇怪,我
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所以那富豪说的才能触动到我。我从心底星认为我们不能在
一起,但就好似去试驾一台自己买不起的汽车,总是没有什么问题。我只是觉得每次带她出
去和朋友们吃饭很有面子,走在街上也倍享荣光。我对她没有付出感情,我一直深深地控制
着自己,我怎能被一个戏子所伤害。
我换了一个离开她们学校稍微近一些的房子,孟孟是一个毫不掩饰自己野心的姑娘。而
我,我连什么是野心都不知道。我和她在一起的过程里,她总是那么主动。她第—次说爱我
的时候,我的心潮真的拍在了沙滩上,但是我没有表露什么。但我发现她经常说“爱”这个
词,有一次半夜我们去小店买卫生巾,她喜欢认准一个品牌,但我们走了两家店都没有这个
品牌,在走了一公里多以后,我们终于找到了理想中的卫生巾,孟孟捧着卫生巾说,我爱死
你了。从此以后,她每次对我说我爱你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她对卫生巾说,我爱死你了。那
天她还说,喂,你知道么,我现在还没有成名,等我成名了,我们半夜买卫生巾这事就要被
狗仔队拍下来。第二天八卦杂志上就有,著名影星我,和一个神秘草根男,你,半夜牵手买
卫生巾。到时候你说我应该怎么回应,我先练习练习。
我说,你就说我是你一个好朋友。
孟孟说,那不行,太假了,而且多伤害你。
我说,你就说我是女扮男装。
孟孟说,那更不行,那我变成拉拉了。
我说,你就说,我是你哥哥。
孟孟说,那也不行,你刚才亲我脸了,记者肯定都拍进去了。
我说,你就说,我是
孟孟突然间生气了,她说,你觉得和我在一起很丢脸么,你就不能让我说我是你男朋友
么,哦不,我都被你气糊涂了,我是你女朋友么,你们这些文化人,你觉得和一个艺人在一
起很丢人么?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人都有各自的自卑,在她心里,我居然是一个文化人,而她只是
一个戏子。我隐约能够知道了她的家庭组成,我问她,你爹是做什么的?
孟孟扭了一下头,语气复杂,说,他是个写书法的,算是个书法家。
我说,哦,你爹是不是不喜欢你学这个,但你是不是又有点恋父?
孟孟说,你别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你别分析我,你猜不透我的,我是一个演员,也许和
你在一起,我只是在表演呢?你又看不出来。
我说,我看得出来,我看过好几百部电影。
孟孟说,那又怎么样。我就是表演,我表演的内容就是我爱你。
我说,嗯,我也是,我表演的内容是我不爱你。
孟孟说,臭清高。
我生命里经常出现这样的事情,我明明是某个单词,结果却被人脱口而出,你这个反义
词。我说,孟孟,这部戏拍摄时间是多长。
孟孟说,两年。
我说,我只有一年半的档期。
孟孟说,你跟我经纪人去联系。
我已经说不清楚我对孟孟的感情,她时常到半夜才满口酒气地回来,但是她说,她的底
线就是每天晚上都能回来,而且绝对不允许别人碰她。我说,哦。
我不是相信,也不是不相信。我只是在心中设置了壁垒,我不会去细想这些事情。在第
一年的下半学期,就有剧组去找她演戏。她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表现得非常镇定,我
说,你那么漂亮,这是迟早的事情。
她说,也没有外面写的什么潜规则,制片,副导演我都见过了,也都定过装了,摄影和
美术都觉得很满意。这个片子的班底虽然不是很有名,但是肯定是会播出的,我已经向学校
请假了,学校说大一我们是不批的,除非大导演的片子。我坚持要去。后来他们还真让我去
了。你知道么,这是一个机会,我要向家里证明自己,他们打开电视机看到我的脸的时候,
我就已经证明好了,而且我还要养活自己,弄不好还要养活你,你喜欢什么牌子的车?
我换了一本杂志,继续翻着页。
她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喜欢上别人的,我不喜欢同行。我看了那些大牌明星的资料,
他们都不喜欢同行,我觉得这也是他们成功的一个要点。你虽然是这个行当里的人,但你其
实目光不能在这个里面,你说两人都是同行,一年都在到处拍戏,你拍你的吻戏,我拍我的
床戏,这什么情况啊。而且说实话,同行我都看不上眼。我不光是要成为一个演员,我要成
为一个表演艺术家,你看过我新排的话剧么?哦,你没来,你去采访了。等到我毕业大戏的
时候你再来呗,给我送十个花圈。不过这次虽然我演的是女二号,其实戏份还挺多的,而且
特别能出彩,你知道女一号那个谁么,她倒是演过不少戏,算是二线,三线?也就三线女演
员吧,不知道剧组为什么选她。
我又换了一本杂志,又继续翻着页。
她又说,这次我才拿两千块钱一集,但房租一直是你出的,我拍完这个戏回来,房租我
们就一人一半,你看,我也没让你给我买过什么衣服啊包啊,我依着男人,但我不能靠着男
人,这三个多月,你就照顾好自己,我给你买了三箱泡面,没事那些饭局你也可以多去去,
多认识一些人,多一些人脉,说不定以后还可以给我做经纪人。我三个月后回来你可得送我
一个礼物啊,你有三个月的时间想。这次我能赚五万块钱回来,但下次,我就是五万一集了,
我能赚一百万回来。到时候我一年就接一部戏,你正好可以给我把把关,挑选挑选剧本,我
觉得你的眼光应该不错的,唉,我的眼线笔呢?
我放下杂志,帮她收拾着行李。第二天剧组的车接上了她,她去了离开这个城市几百公
里远的地方拍戏。我则继续着我的发布会赶场生活。我每天给孟孟几条短信,晚上打一个电
话,她特别要求我给她打酒店的房间电话,以证明她是独眠。
我在找开瓶器的时候,翻到了她的一本本子,这本本子里记录着我和她之间所有的短信
联系。我突然记得她说的一句话,她说她的手机短信容量太小,存了两百条就满了,不知道
该怎么处理我的那些短信好。
这本笔记本不大,但已经记满。不得不说,身为一个书法家的女儿,孟孟的字真的很难
看。里面我短信的内容大都冷冰冰的,无非就是哦,好,嗯,呀,就是一本拟声词的大集。
我从那一刻才做出了决定,我觉得我应该把这个姑娘娶回家。我连忙跑去手机店里,给她买
了一个最贵的手机,不光花光了积蓄,还透支了信用卡。
手机是孟孟的一个女朋友带去的。孟孟说,她发现女一号有一个经纪人,一个助手,一
个企宣和一个司机全程跟着她,而她什么都得自己来,很不方便,所以要从北京调一个朋友
过去给自己当助手,顺便让她看看拍戏时怎么回事。孟孟收到手机以后很兴奋,爬到山头上
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说,你为什么要爬到山头上。
孟孟说,因为我们拍戏的那个地方信号不好,我怕打一半断了,你这么敏感闷骚的人肯
定觉得很扫兴,所以我特地爬到了山上,我可是爬了半天。而且我得马上爬下去候场了,不
过我现在有助手了,我的助手会叫我的。
我说,孟孟,你这么懂得人情世故,你一定会成功的。
孟孟说,嘿嘿。
我觉得自那个时候开始,我内心开始对这个女人开放。我对她的短信内容开始越来越长,
有时候走在路上,还会突然发一句,这里天雨将至。
在一个月以后的一个晚上。我突然接到孟孟的电话,孟孟对着我抽泣不止。我说,怎么
了。孟孟说,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其实很早就发现了,这是一个他妈的野鸡剧组,但是我怕
你笑话我,我就没有说。
我对孟孟说,孟孟,你说。
孟孟说,你等等,我爬山上去。
我说,不要了,大半夜的这鬼地方,你就不要爬山上去了。
孟孟说,那我爬到屋顶上去。
我说,你别爬了,你快说。
孟孟说,你是要写稿了么?
我说,不是,我是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孟孟说,这样的,其实这个女一号是这个电视剧投资人的女朋友,导演和现场制片什么
用都没有,那个女演员拼命地改我的戏。她觉得我的戏太出彩了,我说那我们换一个角色演,
我这个只是一个玩笑话, 你知道我其实很想和她搞好关系的,但是第二天导演和副导演就来
找我谈话了,说让我不要带着情绪去表演,并说改戏是编剧的意思,让我不要瞎想。你知道
么,我和他们签合同的时候,说好了是二十五集,但是我现在知道他们最后要剪辑成三十集,
那五集的钱他们都不打算再给,而且说的,先付一半,拍完再付一半,到现在都还没有付,
他们说,因为我是新人,要看我最后表演的到底怎么样。难道他们不知道我表演的怎么样么,
还有,这里多热啊,而且我们前两天正好拍到一场穿越的戏,要穿古装,女一号拍得特别慢,
老是出错,我在旁边候场等的热得不行了,趁他们布光的时候,我和女一号说,我实在热得
不行了,而且我还带着妆,再这样下去就花了,我能不能去你的商务车里休息—会儿。剧组
就给她配了车。她说,当然,快去吧,咱们是好姐妹这还用问,以后你想用就用,不用来问
我。我就上车了,还没坐两分钟,她的经纪人就跑过来,说女一号的很多东西都放在车里的,
让我不要乱上来。她肯定知道的,我当时跟那个女的说的时候,她就在旁边不到两米,她肯
定能听见的,她就是故意要轰我下来,我都块气死了,但是我一下都没有哭。我真的一下都
没有哭。喂,你听着么?
我说,我听着。
我说,我要过来,借着采访的名义曝光了他们,我让他们知道欺负我女人有什么下场。
你等着。
孟孟在电话里又哭了起来。孟孟说,虽然我经验不是很丰富,但我觉得这部戏拍的可烂
了,就是投资人想捧她女朋友的一部戏,什么都烂,导演一点经验都没有,我们住的可差了,
吃的也可差了,前几天连发电车都没有,打光都是用的自然光反射,导演说,天好,正好。
后两天发电车来了,我想这光不是不接么。现在剧组可乱了,都欠着钱呢,导演也都没拿到
钱,前两天编剧都冲到组里来了,说自己收不到钱就不让拍,一看见我们拍,编剧就非要入
画,拉都拉不住,大家又都不敢打他,因为他说他耍了个心眼,最后两集在他手里,没有那
两集,休想把整个电视剧拍完整。你猜后来怎么着,后来投资人把一半的钱给了他,而且自
己编了后面两集。这个投资人也真够穷的,这么一个三十集的电视剧,他就投了五百万。说
超支一分都没有。其中一百万还是女演员的片酬,因为他说他女朋友的身价不能掉。一集才
十多万,这个怎么拍啊,用手机拍都不够。你快来吧,就说这个剧组欠薪,因为他们欠的人
实在太多了,所以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爆料的。现在的灯光师都是当地的民工,我们是录同期
声的,他们在我演哭戏演的最高潮的时候手机居然响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哭出来,导
演就一直骂我。我不想演了,我要回来。我要回来照顾你。
我说,你不要回来,我过去帮你报仇。
这可能是我入行以来唯一能写的负面报道,以前我写过一些剧组的负面报道,但是都被
公关掉了,这个小剧组应该不具备公关能力。我坐了半天的绿皮火车,停站了十九次,终于
来到我女朋友拍戏的地方。我出现在现场的时候,孟孟正在演一场生死离别的戏,她对男主
角说,我知道你最后不会和我在一起,但是不要紧。现在我要走了,我再也不会回来,你会
想我么,你会想我的,你的眼神已经告诉我了,你闭嘴,你什么都不要说,我听你说的已经
说够了,你一开口,我就觉得你要说谎,你还是闭嘴好一些,因为我不会说谎。我不会。你
懂么,你这样的白痴,怎么会懂。
说完往前走两步。突然回头,说,冬枣,我爱你,我给你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无论是
真的假的,我都相信。
接着往前一步,孟孟用手堵住男主角的嘴,说,冬枣,你还是不要说了,你的每一句话
都会割在我心里。
男主角紧紧地抱住孟孟,我身子一哆嗦,增加了我要搞垮这个剧组的决心。
孟孟双手捧着男主角的脸,痴痴地看着他,说,冬枣,你真狠心,你真的一句话都不愿
意说么。
作为一个旁观者,我已经被这台词纠结到膀胱发胀,我很佩服我的女人可以镇定地全部
背诵下来。导演喊了一声好,但是在此之前,在孟孟说完最后一句台词以后,灯光都已经先
撤了。接下来的戏是被女一号撞个正着,这场戏里需要孟孟的肩进行表演,所以孟孟还不能
收工,一个戴着眼镜的胖男子在后面举着巨大的提词板给女一号看。灯光就绪以后,导演喊
道,现场安静,准备,开机。
女一号先看了看提词板,再看着男主角,说,你在这里干嘛?
导演大喊一声,好,过。转场。现场陷入无序混乱。孟孟用眼神看了我一眼,那是匆忙
的人群里充满幽怨和爱恋的一眼,我顿时心软了,恨不能冲上前去拥抱。但是我知道我此行
不能暴露和孟孟的关系,否则新闻出来以后势必对她不利。现场的制片热情地招待了我,说
欢迎欢迎,导演在上厕所,女一在换衣服,我先来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女二号,孟小姐。来,
孟孟,过来。
孟孟没有表情地走了过来。
我伸出手,说,你好。
孟孟伸出手,上下打量着我,充满狐疑说,你好。然后转头向现场制片,现场制片连忙
解释道,哦,这位是记者,陆先生。他在我们剧组两天,要写一个报道,为我们宣传宣传,
你要配合。
孟孟又伸出手,露出笑意,说,哦,你好,叫我孟孟。
我恍然如梦,她真是一个好演员。
一直到了晚上,他们收工,我偷偷溜进孟孟的房间。和孟孟同住的是她的助手,那个女
朋友,当时正好跟摄影师谈恋爱,住到了别人的房间,正好我们不用为此发愁。关上门的那
一刻,孟孟恢复到了以往的模样,勾住了我的脖子,把我摁倒在床上, 我配合得好不好,
说,
亲爱的。
我说,很好。你的戏很好,就是台词有点纠结。
孟孟说,这已经算好的,你是没看这个故事,最后我居然得白血病要死。妈的我能得一
点新鲜的病么?
我说,那为什么你要接这个戏?
孟孟说,因为我不想放弃任何的机会嘛。万一歪打正着了呢。
我说,你累不累。
孟孟说,累,我们赶进度,明天早上 5 点就要起来化妆,要拍一场在夕阳里牵手漫步告
别的戏。
我说,可那是早上啊。
孟孟说,嗯,是啊,但是导演说了,由于不可控制的因素太多,很怕赶不上夕阳,但是
如果放在第一场戏,朝阳还是能赶上的。所以我们就拍朝阳。
我说,可是那太阳是升上去的。
孟孟说,哦,所以我和男主角牵着手面朝朝阳倒着走,后期倒放一下就对了。
我惊为天人。
但是那个夜晚下雨了,我想早上将不会再有朝阳。雨水落在这个破旅店的顶棚上,在无
光的黑夜里,我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家里的床上,孟孟一动不动睡在我的怀里。我想,等她拍
完这部戏,我就可以带她去我童年的地方看一看,告诉她,我曾经是在这里打弹子,我曾经
是在那里穿圣衣,这是 10 号的家,这是临时工哥哥的家,这是丁丁哥哥的坟墓,这是以前
紫龙的家,这是我的小学,这是我爬过的旗杆,这是我登上过的舞台。我也已经有很多年没
有回去了。我其实不是为工作所忙碌,只是所有儿时的朋友们都离开了故乡,我想,我们这
辈子是难以再聚起来了.为何我们都要离开故土。但我能感慨什么呢,因为我也离开了。我
只回去过一次,陪着几个老人打了一个下午的麻将。但无论如何,我要带着我女朋友去看—
看,我的生命里能讲的故事不多,如果对着场景一一说来,是不是更好听。
我醒来的时候,孟孟已经离开了,我打了她的电话,她说她早就已经拍到第三场了,看
我睡得太死就没叫醒我,让我一会儿去那里随便瞎逛逛,她给我引荐几个被拖欠工钱最严重
的工作人员。我说,好,然后又抱着她睡的枕头睡了过去。雨水始终没有停过,我都不知道
我身在一个什么地方,我也懒得再看窗外,我早就想通了,人们埋怨一成不变,但也埋怨居
无定所,人们其实都无所谓,只是要给日子找点岔子而已,似乎只有违背现在的生活,才真
正懂得了生活,生活就是一个婊子、一个戏子、一个你能想到的—切,你所有的比喻就往里
面扔吧,你总是对的。因为生活太强大了,最强者总是懒得跟你反驳,甚至任你修饰,然后
悄悄地把锅盖盖住。现在我从来不去想这些中学生们热衷的问题,我只是在想念孟孟,我想
我快藏不住了,我就是一个玩捉迷藏的时候喜欢躲在床底的那个人,而孟孟其实是一个喜欢
把床底留到最后看的人。
两天以后,我回到了城市里,写下了控诉这个剧组的一篇专题报道,这篇报道给了我一
个版面,主编室甚至还拨出了其他的记者力量帮助我丰富这个专题,主编说,这个选题很好,
又有揭露,又不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又有关怀,对现在的孩子又有教育意义。很好。你要跟
进这个剧组,看看他们欠的工资到底发了没有,他们混乱的拍摄状况有没有改善,他们最后
片子有没有电视台来买,这两天你就做这个就行了。
孟孟打电话告诉我,说,你真厉害,我们的工资都发了一半了,还有别的记者来我们这
里采访,我光今天就接受了五六个采访。
我说,可是我发的是负面新闻。
孟孟说,就我们这个野鸡剧组,能有负面新闻都已经很不错了。
我说,可是我的目的是要
孟孟说,你等等啊,我去接一个采访。
这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我本以为他们会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并且就地解散,但是我想
得太简单了,只有要脸的人才能感受到压力,类似的剧组对这样的新闻没有任何的压力。我
翻看了几张报纸,还有一张报纸采访到了这部片子的投资人,投资人说,他也正在筹款,自
己完全是处于对理想的追求才拍摄这部片子,但是过程中出了一些问题,纵然这样,整个剧
组都没有停工,让他很感动。因为在传媒业见多了丧事喜办的案例,我心中倒是没有什么大
的震动,只是想,说不定这也是一件好事,只是我以自己的力量帮助到了我的女人,我的力
量仅限于此,她这样的一个女人,在前行的路上,总是需要不停的搭车,有些车送她去目的
地,有些车还绕点弯路,有些车会出点事故,而我只是那个和她一样在走路的人,我走得还
比她慢,只是她在超越我和我并肩的时候我推了她一把,仅此,这是所有我能做的,而后,
她离开了我的臂长范围,我只能给她喊几句话,再远,她就听不到我说什么了。我不想走得
快一些,因为那是我的节奏,在那个节奏里我已经应接不暇。
孟孟依然热络地和我通着电话,我愿意说得更多一些,我以前听得够多。我也见过不少
的艺人,她们的共通点就是她们的世界里只有她们自己,她们似乎对他人都不感兴趣,她们
时常把自己看得比天重,时常把自己想得比云轻,她们时而自信,时而自卑,也许是因为她
们职业本能告诉她们,纵然这个世界天翻地覆,你也要站在舞台上把自己那出戏演好。孟孟
已经很会关心人,她时常问我,饿不饿、热不热、闷不闷、冷不冷。在我们恋爱的晚期,我
开始对她说很多话,并不是情深说话总不够,并不是我有那么多的倾诉欲望,我只是想把一
个尽量完整的自己告诉她。我开始对她说我的往事,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她依然对我说她
的琐事,她对这个剧组的看法,我们就这样前言不搭后语说了一周,有时候我顾不上她说什
么,我要把我自己的话都说完,因为我太敏感了,自从丁丁哥哥离开以后,我对一个人的即
将离开有着强烈的预感,虽然多说话从不能挽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