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作者:韩寒【完结】 > 1988:我想和这个时间谈谈.txt

常上课。在第三节课开始之前,我照例去检查眼保健操。我对这个工作虽然已经失去感觉和.3

两周以后,在孟孟回来三天前,有一个中年男子找到我,当他见到我的时候,他握住我

的手,说,谢谢你,你帮了我们大忙。你指出了我们的错误。

我说,你是哪位。

他说,我是《大将柔情穿越古今》剧组的总制片。

我回忆了半晌。

《大将柔情穿越古今》是孟孟接的那部戏,由于孟孟觉得这个名字很傻,

所以总是刻意不提起,导致我自己都忘记了。可能是我从小阅读习惯的原因,我其实还是看

不起这些电视剧剧组的,鄙视是上天赋予每一个平凡人的权力。但是他们能够自豪地说出自

己的片名说明了他们也是真心混着这个行业。我说,你找我什么事情。

他说,我这次来,主要是两个事情,一个事情是要感谢你,你上次写我们的这个稿子,

让我们受到了普遍的关注。现在已经有电视台来联系我们要买片子了。我们后期的制作质量

也会相应的提高,因为还追加了投资。这些都要感谢你。所以我们特地准备一点礼金,另外

有一个事情是,毕竟你是第一个报这件事的人,现在我们拍摄到了尾声,我们计划开始第二

波的宣传。

我说,我不是来给你们做宣传的,我是来揭露真相的。

他说,对,好,宣传就是这样的,你一心要做宣传,反而没有人关注,大家看的软文太

多了,如果你抱着新闻的观点来做宣传,这个宣传就能做得出乎意料。

我说,但你们这个剧组没有什么新闻价值。

他说,有。我们有能吸引眼球的新闻。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对我说,昨天晚上新鲜出炉的,我只告诉你,你可是有

独家新闻了,我们可是互相帮助啊。

我说,你要纸么。

他说,你看看,你这个记者同志,这不是钢笔,我拧开它,你看。

他拧开了钢笔,赫然露出一个 USB 接口。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接就绪后,对我

说,给你看看,什么叫新闻,但是我只能给你截图,你这里新闻先发了以后,我还要给各个

网站视频。我已经帮你想好了新闻标题, 《大将柔情穿越古今》剧组又曝丑闻,制片人潜

规则女二号。我可是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我快进着看完了视频,问他,作为新闻,这个还需要详细一点的细节,你怎么跟人家忽

悠的。

他用鼠标把视频往回拖了拖,我关掉了音频。他说,哈哈哈,这个就是八卦了,你就不

用写出来,我就告诉这个女孩子,虽然这个电视剧剧组一般,但我作为一个制片人,还是一

个比较有路子的制片人, 你参加这样的电视剧是演不出来的, 但是我回去以后就要开始做一

部电影,你知道娄烨吧, 《苏州河》 , 《颐和园》 ,这是他南北中三部曲里的第三部,

《颐和园》讲的是北京,是北, 《苏州河》讲的是上海,是中,还有拍南方的,在海南,

片名叫《鹿回头》 。 《鹿回头》是一部冲击戛纳电影节的文艺片。拍完国内都不公映,直

接送电影节,得奖以后再公映。我决定力保你演这个角色。然后我就上了她。

我说,好上么?

他说,调教得不错,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我转过头,背对着身问他,那你怎么向人家女孩子交代呢,又没有这个片子。

他说,我就说上级部门不让拍这个电影,这就成了,反正政府也不差多背一个黑锅。这

种女孩子,不用解释那么多的,自己明白着呢,吃亏了也不会吭声的。就是我当时差点自己

笑出声来,《鹿回头》 ,哈哈哈,我真是临时想出来的。

我说,你们干制片的,天生就这么跟人自来熟么?

他说,那是。

我问他,这个影像就一份么?

他说,U 盘里—份,我电脑里还留了一份,一共两份。

也许当孟孟成为了一个大明星,她会感激我所做的一切。我一句话都没有说,直接从孟

孟的世界里消失了。其实孟孟回到这个城市的第十二天,我才获得了自由。我选择了不和任

何人打招呼离开了这里,我没有什么可以带走的,若能,我还愿将这些记忆都留在这里。我

并不是不再关心她。我以前看好她,总觉得她可以红,那是因为我陷在自己对自己下意识的

信任里。按照劣质电视剧的情节发展,孟孟应该红透大江南北。可当你有美好憧憬的时候,

生活就銮成了一部文艺片。在多年以后,我又一次看见她。我们平静地吃了一个饭,她已经

彻底被这个城市俘获,但却从来没有正经接过一个戏,她的青春已近尾声,她的理想也无可

能,但我想,更让她痛苦的是,她有两个同学红了。我也早释怀了。我们只是在此一时里痛

苦翻腾着,然后在彼一时里忘得干干净净。我决定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孟孟。我为什么不告

而别,我想告诉她。我已经原谅你了。我在想,当她扑到我怀里痛哭流涕的时候,我应该怎

么安慰她,但至少我们依然不用担心有记者会拍照。

我平静地叙述完了一切。

孟孟瞪大眼睛,看着我, 你知道么,

说, 如果当时这段视频能发出去,也许我早就红了。

我看着她笑了。

我和她的感情里,其实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第三者。现实是最大的第三者。这还无关乎

柴米油盐,仅仅和自己卑微的理想有关。我究竟喜欢她么,我至今都不知道。当我要对她敞

开自己的时候,她把我胸前的纽扣系紧,轻轻说道,NEVER DO THIS。这是她很喜欢说的一

句英语,不知道她是从哪—部电影里学来的。

我送她回去的路上,经历了一场夜半的堵车,那应该是一场惨烈的事故, 一公里外一

台汽车在夜色里燃烧着,把夜色映衬得更加惨淡,火光边缘的光晕映在她的脸上,她说,我

其实已经改行了。

我说,行了,不用往下说了。

她充满渴望地凝视着望着远方的黑烟和火光,她说,我恨不能扑进去。

娜娜摇了摇我的肩膀,说,我要吐。

我说,娜娜,你等一下,我稍微停稳了你再吐。

娜娜说,我其实不是那么容易吐的,但是因为堵车了,老是一停一走,一停一走,我就

吐了。你知道么,我以前有一个姐妹,一个不算特别好的姐妹,我也就和她见过几次,但是

我们双飞过一次,她的身材还不错。她和我一样怀孕了,但是她的反应特别大。

我说,后来呢。

娜娜一耸肩,鄙夷道,那当然是做掉了。我劝了她好久,她说,你别劝了,我脑子里就

从来没有动过留下来的念头。也是哦,稀松平常的事情。但我就不能做这样的事情。这是我

做人的原则。那就是杀人。说起杀人,好恐怖的,我在武汉工作的时候,我们有一个和客人

出去的小姐被杀了,还好,我和这个人也不熟悉。你有没有这种经历。

我说,是杀人的经历还是被杀的经历?

娜娜说,哎呀你这个白痴,是有没有朋友突然间就死掉的经历?你看,我对你说了那么

多的事情,你就一直在听啊,想啊,你也不和我说你的事情,你到底是干嘛的?你有没有什

么可以听一听的故事?

我说,不讲,怕可以讲到目的地。

娜娜说,那算了,我怕到了目的地你还没讲完。反正到了我就走了。

我说,你能走去哪里。

娜娜说,我不知道,反正我不能再做那一行了,会伤到宝宝了。但是也没有人可以让我

工作,谁那么傻啊,给我发两个月工资就放产假了。可是我的积蓄又被罚了,所以我到了那

里,打几个电话问一下,我想我会去投靠孙老板。我以前听说过,孙老板就关押在你要去的

那个地方的监狱,出来以后就在那里做生意。

我说,你怎么找到他?

娜娜一笑,道,我有他电话。

我说,你先联系一下,万—他电话号码换了呢?

娜娜说,我不,我要到了那里再联系。

我问道,为什么?

娜娜说,因为换,或者没换,这个事情其实是已经存在的,我早知道,晚知道,反正都

一样,改变不了什么结果。我们一路上还有好几百公里,万一打不通,我难过好几百公里。

我不。

我说,你真是自欺欺人特别有一套。

娜娜说,那是,要不然我怎么保持乐观。

车流渐渐开动,想来前面事故已经处理完毕。娜娜一下子活跃起来。往前蹭了大约十分

钟,事故现场展现在我们的眼前。由于事发地是一个微微的上坡,所以好多淡红色的液体往

下流。我说,肯定是事故现场在冲洗。

娜娜说,这么多血。

我说,要不然怎么会堵那么久。

娜娜说,那可能是死人了。

我叹了一口气。

过了两台遮挡在我眼前的公共汽车和卡车以后,眼前一台大卡车侧翻在路上,满地都是

西瓜的残骸,阳光洒在一片红色的瓜瓤上,周围的色温也骤然提高,我见娜娜展露了笑容,

她说,虚惊一场。

我说,娜娜,你知道么,“虚惊一场”这四个字是人世间最好的成语,比起什么兴高采

烈,五彩缤纷,一帆风顺都要美好百倍。你可懂什么叫失去。

娜娜说,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我就在意肚子里的孩子。这是我全部的东西。

我说,他是你和他爹的共同财产,你 23 条染色体,他 23 条染色体。

娜娜问我,什么是染色体。

因为自身理论基础不扎实,我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我只得告诉她,这个孩子的基因,

你占一半,他爹占一半。

娜娜带着真心的失望说,啊,我只占一半啊。

我说,是啊,你还想占多少?

我认为,怎么都应该我占的多吧。因为是在我肚子里,不应该是 23 对 23,应该是 

23 加 23 等于 46,我觉得最少我应该有 26,孩子的父亲是 20。

我说,娜娜,这个不是公司的股份,我知道你想控股,但是这个真的是没有办法商量的。

娜娜抚了几下肚子,说,哦。

前路顺畅平坦,我问娜娜,娜娜,你的理想是什么?

娜娜说,我说过了,我的理想就是桑拿里上班,安全,赚得多。但是我一直在洗头店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后来到了酒店里,就是碰到你的那种酒店,也只是在美容美发部,

不是在桑拿部。不光抽水少,起价低,而且还不安全,成天提心吊胆,一旦门外有什么动静,

都紧张得不得了。我其实去过桑拿工作,这个桑拿还不错,可是我就去了—天,我就给送回

来了。

我笑道,什么桑拿,这么罩不住。

娜娜说,名字我都忘记了,反正桑拿就这些个名字,什么皇宫啊,什么泉啊,是在重庆.气

死我了。不过重庆我倒是挺喜欢,弯弯曲曲,上山下山,我一直迷路。我就喜欢让我迷路的

地方。

我说,为什么,你不是没有安全感么?

娜娜说,嘿嘿,反正再迷路也出不了重庆,我做来做去做这个,套路也就是那么几个,

走个路你还不能让我走出点新鲜感来啊。

我说,重庆我也去过,但是我就不迷路。

我想起我在重庆的生活。离开了孟孟以后,我直接去了重庆。因为我要重新离开一个城

市。到了重庆,我又找了一家报纸工作。那个时候四川的报业还算不错,我觉得手脚也能更

加自由一点。我去那里的第—个新闻报道就是去暗访了一个洗浴中心,因为这些事情,又安

全,又无后果,又出新闻,还能获得无知百姓的交口称赞。

我在我住的地方溜达了好几圈,锁定了一个桑拿,桑拿的名字叫海上皇宫。我年轻气盛,

在漂泊的旅途中一旦想在一个地方歇歇脚, 还是希望能和这些歇脚的地方有尽少的隔阂。和

一座城市交往与和女人交往是一样的,和女人必须做几个爱才能真正地去掉隔阂, 在一个城

市里也必须找几个桑拿,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了解一个城市最快速最贴切的方法。 反正据我

所知,我身边所有的男人都是这么干的。当然,这些都是在有女朋友之前。当你爱上一个人,

你就会戒了这些,对着一个人专心致志,埋头苦干。海上皇宫让我了解了重庆,但是我过河

拆桥了。

在我最后一次去了海上皇宫以后,我写了一篇稿子,凭借着自己的记忆,以记者暗访的

名义写到了这家桑拿的色情服务,当然,和所有类似的无耻稿件一样,我的结尾是:最后,

记者以身体不适的理由,离开了这家桑拿洗浴中心。

在我离开这个行业以后,我还经常看到这样的新闻,先是记者觉得累,需要按摩,然后

是记者到了一个洗浴中心里。我想不会有这么没有生活常识的记者。等到了洗浴中心以后,

必然是被服务生引到了一个包间,在这个包间里,女技师先是假模假式地给记者按摩了三分

钟,然后要么手滑向记者的私处,要么按摩师问记者,需要不需要特殊服务。然后每个记者

必然很懵地问,都有些什么啊?每个技师必然很实诚地告诉记者,什么都有。然后记者就要

了一个什么都有。在技师把衣服全部脱完以后记者必然会身体不适或者朋友出事,然后离开

了洗浴中心,回家就写了这么一个稿子。

就像事后,我谴责了自己很多年一样,每次看见这样的新闻稿,我都心情难以平静。我

觉得这是错的,但正如人憋的时间长了就要去桑拿一样,记者也会憋,我深知什么都不能披

露的痛苦,所以最后憋出了问题,披露了最能解决人民群众这个问题的场所。这是一场眼角

和眉梢的误会,我不怨愤他们,我只是自责我自己。

尤其是看着身边的娜娜的时候,我深知不是每一个小姐都像娜娜一样唱不口水的歌,说

不掉渣的话,我也深知婊子的无情,正如戏子的无义。但这对婊子和戏子都不公平,我们的

一生很难对婊子动情,很难对戏子动心,纵然我对婊子动情,婊子也很少赠我真情,纵然我

对戏子动心,戏子也未必还我真心。人生中各有一次或几次,已经是活出重口味,在这样个

别的事情中,受伤害的概率当然很大,正如被女教师伤害,被女白领伤害,被女学生伤害,

都是一样的,姨子和戏子无非带着更浓的粉底而来,让我无从知道她们的真面目,而揣测一

个人的喜怒哀乐总是容易出错。这两个名词从来不是对妓女和演员这两种职业的称呼,而是

女孩子两种生活状态的描述。骄阳烈日,秋风夏雨,娜娜坐在我的身边,她是个什么,我并

不关心,她就和我副座的安全带一样,是一场旅途的标准配置。既然给了汽车一个副座,那

就让它坐上人,只需要一个不讨厌的人。至少娜娜从未开口让我不好受。

娜娜突然在座椅上来精神了,支起了身子,转过来对我说,哦,我想起来了,我只工作

过一天的那个桑拿叫海上皇宫。有个报纸把我们曝光了,我们就停业整顿了,我就又回到了

宜春。

我们停车吃了一碗面,我给娜娜加了两块大排,一块素鸡,两个荷包蛋,榨菜肉丝还有

雪菜,面馆的老板说,朋友,这是我开店以后第一次看见有人加那么隆重的浇头,你对你的

女朋友真好。

娜娜说,大家都在看我,我都不好意思了。我这碗面太豪放了。

我说,没事,娜娜,多吃一点,浪费一些也没有关系。

娜娜说,不好,好浮夸的。

我说,娜娜,从现在起,咱们聊天的时候,你就别提你的工作了,就像一个普通女孩子

一样说话,行么?

娜娜说,我忍不住,男的和我聊天都是聊这些内容,关心我一点的就问我,你今天上了

几个钟,不直接一点的就问我,你今天接了几个客,我觉得很自在,没有什么不习惯的,我

没有什么固定的异性朋友,我也不喜欢交男朋友,我的姐妹们经常交到各种各样的男朋友,

她们常去玩,但是我不喜欢玩,我虽然都去过,但只是去开开眼界,我去了一次以后一般都

不去了。我是不想干这个,但是我是真的什么都不会。你让我去做服务员,端端碟子,我也

行,一个月八百,做几个月以后变成领班,一千五,我不是不够花,而且还安全,也能积蓄

起来一些钱,但是你不知道,我已经干这个了,我洗不白自己的,你让我去美国都一样,我

干过的事情,就是干过了,我就算在端碟子.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小姐,那我何必呢,还折磨

自己,我试过干别的行业,不行的,我就算找老公,他也一定要知道我干过这个,但我又一

般不会喜欢上嫖客,只有孙老板了。孙老板其实挺有品位的,我本来只是爱他,你知道爱这

个东西,很轻松的,女人随随便便就爱死谁了。

我打断她的话,说,嗯,我能理解。

娜娜接着说,孙老板,我本来就是喜欢他,你说爱他也一样,其实喜欢和爱能有什么区

别啊,但是有一次孙老板跟我们一起过年,在一个 KTV 里,他一开口就唱了一首窦唯的歌,

我本来以为他要唱《纤夫的爱》 他唱了一个摇滚的歌啊,

, 我当时就决定,我可以做他的人,

不管是什么名分,都可以。你懂么,这才是真正的爱,做另外一个人的人。

我说,快吃,娜娜,你的面要涨开来了,你的面一涨开来,你的浇头就要掉桌子上了。

娜娜笨拙地搅拌着面,说,真的太多了,来,你帮我夹掉一点。

我问她,娜娜,其实把自己洗干净很容易的,每次我觉得自己干了让自己不满意的事,

我就彻底换一个地方,那就没有人认识你了,你能清零再来一次。

娜娜说,你还清零呢,反正我清零不了。不过我如果生了一个女儿,她就是清零的,我

可不能让她干上这个。这个我跟你说过吧?

我说,嗯,你强调过。你说要送她到朝鲜去留学。

娜娜最终没有吃完那碗面。我们拐上加油站加满油,娜娜去加油站上了一次厕所,她说,

孕妇是不能憋的,你每看见一个厕所就要让我进去。

我说,你不会再跑了吧?

娜娜说,不会。你会不会跑了?

我说,不会。

娜娜说,没事,你跑吧,我无所谓的。我在哪里都能活。

我说,带你找到孙老板。

娜娜说,嗯。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的,你是我说过最多话的客人,我对你讲得最

多。

我说,我不是你的客人。娜娜一惊,道,难道你想当我的主人。

我说,那更不是。朋友。

娜娜一笑说,上过床的朋友?

我说,你是不早说,早说你有了,我怎么可能上你。

娜娜说,我也后悔,我早说有了,你就不要我了,我就回去了,看着是损失了几百块钱,

但其实是节省了两万块。都怨我没和你说清楚。

我说,娜娜,其实你当时一进门就说清楚,我也会记得你一辈子的,你肯定是世界上第

一个上门先说自己已经怀孕的小姐。

娜娜笑笑,说,你看,摄像头照着我们。

我抬头一看,有一个硕大的摄像头,正对着加油站便利店,尽头便是厕所。我下意识地

躲避了一下。

娜娜说,来,我们拍个合影。

我们站在便利店的摄像头前,各自微笑,留下五秒的视频。

我问娜娜,这算是什么。

娜娜说,这算是安全感中的一个分支。叫存在感。我书里看的。

我说,你还真读过一些书。

娜娜说,那是,我闲下来还是会读点杂志的。不过我都是读一些女性杂志,情感杂志,

心理杂志,时尚杂志,最多就这样了,太深的那些,和新闻什么社会啊政治啊有关的那些我

都不喜欢读。

我说,是,要不然你也不会把你儿女送朝鲜去了。

我们买上了水和一些饼干火腿肠,开上 1988 上路了。冷冽的夕阳正要落下去。我说,

娜娜,你要困就睡,你要不困,就讲一个你的故事。

娜娜说,我讲了好多故事,但你从来没讲过,你一直在想。我们得交换,你讲一个故事,

我也讲一个故事。你先讲。

我说,好,我先讲,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在好久之前,我有一个女朋友,一个叫刘茵

茵,刘茵茵是我第一个初恋的女朋友,我到现在还挺喜欢她。我和刘茵茵在小学的时候就认

识,我在小学的时候刚刚情窦初开,就喜欢上一个穿蓝色裙子的女孩子,经过了多方考察,

我检查了几年眼保健操,把这个学校都查了—个遍,我终于确定了那个我晃到过一眼的女孩

子就是刘茵茵,刘茵茵唱歌特别好,家境也好,当时大家傻了吧唧喜欢模仿,她和其他四个

女孩子组成了《我和春天有个约会》那四个什么,我没看过这个电视剧。娜娜打断我说,我

也组成过,我也组成过,当时我也小,我们几个唱歌好的就模仿那四个姐妹,不光这样,我

们还给自己起了自己的艺名,我到今天还记得,因为号称姐妹么,所以都姓柳,我叫柳荁冰,

还有三个叫柳子若,柳月瑶,柳雪滢。这种幼稚的事大家都干过。然后呢,你说你的。

我继续说道,但我小学的时候没有去追刘茵茵,一直到高中,我才开始追她。她还给我

取过一个外号,就是因为检查一次眼保健操。她叫我反革命,从此以后,一直到高中,我都

叫反革命。但这个问题倒是不大,就是我憋到了高中才开始追她,你知道我小学就喜欢她了。

娜娜问,为什么?为什么下手这么慢。

我无奈道,女孩子发育得早,当时我才 l 米 4,她高我大半个头,我花了五年多时间,

终于比她高了,然后我就开始追她。我不知道这算是追到了呢还是没有追到。反正我是真的

挺喜欢她,第一次谈恋爱总是这样,不光想把自己掏空,还想挖地三尺。后来到大学,我去

了外地,她是女孩子,家人要求她留在本地的学校,她说,没办法,她爸妈太漂泊了,所以

现在恨不得让自己的孩子就镶在墙壁上那样生活。 你理解吧娜娜,就是安定。后来我就走了,

刘茵茵还在那里,但我下手的太晚了。刘茵茵和我不一样,我是第一次,所以我傻,她以前

还和外校生谈过一次恋爱,但后来人家甩了她,所以她就有防备,她说不能让我太容易的得

到她。这句话大致说明了她上一段恋爱的情况。当然我很难受,但因为我自己都还没得手,

所以我也不是很纠结。她就让我牵了手,还是这样牵,不能那样牵,来娜娜,我给你示范一

下—-—

娜娜伸出了手,我将我的手指错开嵌在她的手指间,握着她,我说,这样牵手,是

不行的。

娜娜不解地问我,为什么?

我说,不知道。

娜娜说,可能和我们一样,有些人自己总是有一些很奇怪的讲究吧。

我说,她觉得这样牵手互相嵌着感觉太紧密了。

娜娜说,哦,可能她觉得你的手指干了她的手指。

我说,也不知道。反正我还挺小心翼翼的,我是特别喜欢她,一点保留也没有。掏心掏

肺的。

娜娜说,哦,那小弟弟有没有掏出来?

我说,没有到那个地步。

娜娜轻蔑地笑着说,哦,呵呵,呵呵。

我说,但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还不了解女孩子,我以为这是矜持。

娜娜说,嗯,然后呢,你这个去的时机不对的倒霉蛋。

我说,我要去外地念书了,我特别痛苦,我还想过要不我就别念书了,就在我在的那个

地方做做生意出来混混日子,至少还能继续谈下去。

娜娜说,嗯,一般初恋的白痴都这么想。

我说,你不了解我的感受,你不知道我找这个女孩子找了多久,在我心里,她已经不光

光是一个女孩子了。

娜娜说,那是什么?

我说,那是一个符号。

娜娜说,很严重。

我说,嗯,很严重。

娜娜问我,后来呢?

我说,后来,我还是去了外地,一下子连反革命的外号都没有了,当然我其实还是挺喜

欢那个外号的,因为那个外号是刘茵茵给我起的。刘茵茵说什么,我就是什么,当时我都不

知道自己的性格是什么样的,一和她单独在一起,我就晕菜了。刘茵茵说,你知道么,你就

像我的弟弟,可是我需要一个哥哥。

娜娜冷冷笑道,呵呵。

我说,从她的那句话起,我谈恋爱的时候就一直在演戏,但我发现每次和我配戏的人都

不对,我演哥哥的时候,对方说,你知道么,你太成熟了,我喜欢像我弟弟那样的,在一起

轻松。然后遇上下一个,我就演弟弟,结果一演,演过了,演成了儿子,她又说,你知道么,

你就像我儿子,你别装可爱,快把你的舌头收回去,我没有安全感,我需要人照顾,我要一

个像我爸爸那样的,然后遇上下一个,我就演爸爸,结果人家说,你知道么,我不喜欢中年

男人那种性格的人,但我也不喜欢幼稚的,我要像我哥哥那样的。我操,我就崩溃了,你说

这些人,一会儿要我装哥哥,一会儿要我装弟弟,一会儿要我装老爹,而我其实就一直在装

孙子,她们这么喜欢爸爸哥哥弟弟,近亲结婚了得了。

娜娜说,这个你也有问题,你不能都这么想。你可以做你自己。

终于轮到我冷笑,我说,做自己,多土的词.想生存下去,谁不都得察言观色,然后表

演一番。

娜娜说,那你就是一个失败的演员。你都不了解要和你演对手戏那人什么样,这方面我

经验很丰富,等以后我慢慢地一个一个教你,可管用了,保证你不会装错角色。

我说,后来,我就不装了,但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就开始有防备,从

我和孟孟在一起开始。老子再也不率先掏心挖肺了,每次都发现自己都醉了,人家瓶都还没

打开呢。

娜娜哈哈大笑,尔后问我,萌萌是谁?

我回答道,不是萌萌,是孟孟。

娜娜说,孟孟长什么样?

我说,一会儿给你看照片,我有照片。

娜娜又问我,那你最后和刘茵茵怎么样了。

我说,我们没有能够在一起啊,我们最后一次在压马路,我就要走了,她说,我们约定,

这条道路的尽头,十年以后的今天,我们就在那里碰头。我对她说,这个路好远哟,这是国

道,到头估计快到东南西北某一边的国境线了。刘茵茵说,你肯定到时候忘记了。我说,放

心,我记得清清楚楚。

娜娜愣愣地看着我,我本以为女孩子都会为这样的故事而感动。娜娜对我说,你们俩,

太傻×了。

我稍一迟疑,才想起娜娜是见过那么多世面的人,她阅人就像阅兵一样,自然觉得这样

的事情不可能。在刚才的那些时间里,我都忘记了这些,宛如对着一个新认识的旧朋友一样

将故事道来。我真的是那样的喜欢刘茵茵,当我的生命里只能讲一个故事的时候,我愿将这

个故事说出来,这个故事平淡无奇,平铺直叙,既没有曲折,也设有高潮,也就是寻找,相

识,分开,就如同走在路上看见一盏红绿灯一样稀松平常,但若驻足,你会发现,它永远闪

着黄灯。我就一直看着这盏信号灯,在灯下等了很久,始终不知道黄灯结束以后将要亮起的

是红色还是绿色,一直等成了一个红绿色盲。

在这过程里,我自然和很多姑娘谈过恋爱,和各种良家不良家上过床,但这段感情就好

似一种模式,当我重回到那种模式里,无论我正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成功失败,自信

自卑,都荡然无存。刘茵茵告诉我,我们可以一直通信,一直打电话,你也可以经常来看我。

我说,不了。

刘茵茵问我,为什么?

我说,就像一个人快死了,你就要把他冰封起来,等未来的科技也许足以拯救这个人了,

你再解冻他,死了就是死了,活过来就活得很好。你今天输液,明天打针,还是会死掉的。

刘茵茵说,我不是很明白,别人两地恋不都是这样的么?

我不知道是否有一种很奇怪的感情,它深到你想去结束它,或者冰封它。只因它出现在

错误的时间里,于是你要去等待一个正确时间重启它,而不是让错误的时间去消耗它。少则

一天,多则一生。我和刘茵茵说,茵茵,我会来找你的,实在不行,就像你说的那样,无论

如何,十年以后,咱们在这条路的尽头见。在此期间,你就不要再找我了,除非天大的事情。

刘茵茵问我,什么事情是天大的事情。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天大的事情,我记得我们刚刚开始交往时候哦,刘茵茵问我,

你们同学都在踢球,你怎么没去。我说,见你是比天大的事情。我想,天大地大,莫过于此。

但刘茵茵也许用地球的五点一亿平方公里来计算了。于是她真的再没找过我。

这只是故事的一半。

还有一半我未打算告诉娜娜。

当我离开了家乡以后,我时常在看到各种奇怪的灌木的时候想,这若要是刘茵茵在我一

旁,我应该如何向刘茵茵介绍这个树木。对于当时的我这样从来没有弄明白自己有什么追求

的人来说,姑娘就是唯一的追求。这种追求是多么的煎熬,这让我懂得了人生必须确定一个

目标的重要性,无论车子、房子、游艇、飞机,都比把—切押在姑娘身上要好很多,因为这

些目标从来不会在几个客户之中做出选择,只要你达到了购买标准,你就可以完全的得到他

们,并且在产权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如果有人来和你抢,你可以大方地将他们送进监狱。但

是姑娘不一样,把一个姑娘当成人生的追求,就好比你的私处永远被人握在手里一样,无论

这个姑娘的手劲多小,她总能捏得你求死不能,当她放开一些,你也不敢乱动,当你乱动一

下,她就会捏得更紧一些,最残忍的是,当她想去向其他的怀抱的时候,总是先捏爆你的私

处再说。这种比紧箍咒更残忍的紧什么咒,使你永远无法淡定神闲。我知道生命里的各种疼

痛,我发现这种疼是最接近心疼的一种疼痛,让你胸闷、无语、蜷缩、哭泣。这便是不平等

爱情,当你把手轻抚在她们的私处上,总想让他们更快乐一些的时候,她们却让你这样的痛

苦。我常常看见那些为爱情痛苦的同学们,但我无法告诉他们,人生爱情是什么,我也正沉

沦在里面,自闭和防备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答案。

不过夏天我依然回到了我的家乡。在此期间,10 号是唯一一个和我有通信的人。我其

实从未将霸气的 10 号当成自己的朋友,但是很奇怪,我总觉得 10 号是我身体里没有被激发

的一部分。几乎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家乡,除了 10 号。也许这片土地是 10 号所有安全感的来

源。毫无悬念,10 号成为了这个镇上的王者,势力渐大,但是他很聪明,并不鲁莽,他从

来没有给他的帮派取什么名字,当有小弟提出要给他们的社团叫一个名字的时候,10 号告

诉他,你这个白痴,你要我死么,我们就是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你懂么。等到我第二个夏

天回去的时候,10 号为我举行了盛大的接风洗尘,他包下了一个小龙虾馆,我们几乎吃掉

了一条河的小龙虾。10 号说,这个,就是我的兄弟,在我们小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圣斗士,

哈哈哈哈哈。现在,他依然是大家的兄弟,在这个县里,你就是老二。

虽然是客套话,但是我依然对 10 号的恭维觉得奇怪。我一直想告诉 10 号,我去的不是

军工学院,帮不了你造武器的,我为你们的社团起不到什么帮助。但是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这个夏天湿漉漉的夜晚,10 号直接抽出一把枪,说,兄弟,你玩玩。

我忙摆手,问他,真的假的。

10 号说,当然是真家伙,假的带在身上,那还不被兄弟们笑死。

我说,你哪里来的。

10 号说,你不知道吧,小时候小学的校办厂,它原来就是生产枪的。我他妈也是到后

来才知道,你看,我要了这个型号,六四式,—枪—个。

我看了一眼,说,你开过么?

10 号举起枪,朝天砰的一枪,回声在这个小镇上飘荡撞击了三四次,我抬头望去,刺

眼的月光和若隐若现的树叶摇曳着。10 号乐不可支,看着我,说,开过了。

10 号搂着我的肩膀,我们坐在一个公共汽车站前,10 号说,娘的,这个娘们。我最近

撩上了一个女的。哦,我先跟你说,前两天我还看到了一个片子.一个电影,讲少年杀人事

件的,但是我被骗了,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枪战片,这片子太臭了,太闷了,但我每次都想,

我要是不看了, 我就对不起我刚才浪费的时间,我就看完了, 结果还是个闷屁,三个多小时。

但是我里面学会了一句话,一句台词,也是一个娘们说的,我就把这个台词发给了我撩的那

个女的,我发短信告诉她,我就像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来适应这个世界吧,哈

哈哈哈哈。

我说,嗯,还挺文艺的,撩那些爱唱歌写东西的女的还行。

10 号说,没想到这个女的给我回了一条,你猜她回的是什么?

我说,她是不是说,好。

10 号说,不是。女的都对我言听计从,这个还真有性格。

我说,哈哈,那就是她把你拒绝了,她说,你太霸道了,我喜欢润物细无声。

10 号说,是这意思,但你猜,她回给我的短信是什么?

我说,她 是不是回了一个不字?

10 号说,这也不是,她把我给她发的那条给发回来了。

我哈哈大笑。10 号一脸苦闷说,我要强奸了她,让我办死她,她就是我的人了。

我打击他道,那你还得要先开好房间,灌醉人家。

10 号说,不用,普天之下都是床。

我深深被 10 号所折服。现在的 10 号和以前的 10 号还是有所不同,以前的 10 号只能欺

负身边的小朋友们,我也深受其难,如今他已经懂得恰当的爱恨情仇。我常想,为何对于那

些聪明的人,为何仇和恨总是能把握得如此好,却总是栽在爱里。

我说,10 号,你小心把自己栽进去。

10 号说,不会的,我知道女人喜欢什么,我太了解了。这些假装文艺的女人,你知道

她们是什么吗?

我问他,是什么?

10 号指着对面一个写着大大的拆字的修车铺,说,就是这些违章建筑,我要强拆了她

们。

我笑而不语。10 号的性格从小这样,在他小的时候,周围有不少人讨厌他,但这就是

我没有讨厌他的原因, 我觉得他就是一个粗制滥造没有文化的丁丁哥哥,他们是事物的两个

方向,但却是同一样事物。10 号那样滥,但有时候能泛出亮光。丁丁哥哥虽然总是充满光

芒,但他也有背对着我们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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