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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绿川幸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48

“我们回来了。”

男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夏目兀自回神,视线一下子落在院内的昏黑处一株夜来香的旁边。

“是你——”

他终于看清楚那只怯怯诺诺地跟了自己一整天的妖怪的样子。

“你是医院中的那孩子?”

妖怪从黑暗中走出来,来到橘黄色的灯下,果真和疗养院中的那名小孩长得一模一样。夏目看着他,问道:

“是你将我们带到了过去?”

小妖怪垂着头,一副胆怯小心翼翼的神情,他用手揉捏着自己的衣角,低声回答:

“嗯,我叫空华。”

夏目和名取仔细地看着他,此刻的妖怪和那段记忆中的孩子不仅仅是长相相似,连年龄也看不出任何改变。

夏目贵志突然明白了,面对面地站着的妖怪小声地问:

“那之后不久,你就,死了?”

对方依旧微微地垂着小脑袋,点了点头。

空气里流动着黑压压的哀伤的空气,夏夜里风冰凉入骨,夏目贵志的手,慢慢地轻轻地放在妖怪的头上。

“到屋里来吧。”

他在他身上,闻到一点熟悉的遥远的味道,穿越过妖怪的存在,又看到许多许多年前那个夏天的他的外婆,长发少女银铃的笑声回荡在绿色的空气中,被阳光烤成橘黄色的路上,摇曳着树木的阴翳。

而呼吸在她肺腑里的,也是他曾真实呼吸过的空气。

两人将妖怪领进名取的房间内,名取为两人(一妖怪?)各自斟了一杯茶。夏目抬起头,发现钟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九点三刻。

没想到竟然这么晚了,再不回去的话同室的同学……

“我去吧。”

站在他旁边的名取突然说道,仿佛只那一抬头的动作和眉间一点小小的紧蹙,就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他朝少年望去,慢慢说道:

“告诉他们今晚你不回去了……?”

 说完突然对上他的眼神,露出了一个暧昧的打趣笑容,看得白衣的少年额头上突然渗出一颗冷汗来。

名取先生有时真是……

看着名取推门走出了房间,妖怪还不太自在地站着,夏目笑着牵他坐在柔软的坐垫上。

“不用这么拘谨,你找到我一定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吧?”

随着他的成长,这几年总是出现将他错认成夏目铃子的妖怪,他都快见惯不怪了,而眼前这只傻乎乎的妖怪想必也是因为自己的长相,在它苦恼地寻找了铃子许多年后遇到他,于是也将他认成了当年那名少女。

“不过,我不是夏目铃子。”

他这样说着,沉默片刻后,小妖怪才抬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回答道:

“我知道——她已经过世很多年了。”

这样的对话,在安静昏黄的灯光下,分坐于对面的人与妖怪不免双双伤感。

比起它们来,夏目贵志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那个一开始就不存在于他生命中的人,她带给了他许多,让他开心的,让他孤独的,让他觉得幸福的,让他深为烦恼的,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所越来越想要去探知关于她的任何一点细节的愿望,却越来越强烈。

他已经过了只会独自偷偷哭泣的年纪,在时间的沉淀里慢慢地脱胎换骨。

“我以为你在找她……”

妖怪摇摇头。

“铃子姐姐死时我有偷偷地藏在她的门外,我要找的人不是她。”

停顿了一下,它怀着满心期望地看着夏目。

“我、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珄芒!大家都说你很厉害,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出现……”

在妖怪殷切的目光中,少年连“你就算在这里等,万一我一直不出现呢”的话也说不出口。

妖怪的头重新垂下去,因为提到许久以前的事情,想到这里便内疚地红了眼眶。

“我死了很久以后,才知道原来我看到的雪就是它的身体……如果知道自己的任性会害死它的话……我一直非常非常后悔。”

夏目看着它,对它说出最严重的一种事实:

“可是如果它已经消失了,就算怎么找,我们也是无法找到它的。”

妖怪抽了一下鼻子。

“嗯,但是不久之前我打听到,似乎是有关它的事情,我也不确定那只妖怪是不是就是它,平日大家都爱欺负我,也不喜欢我,我自己能打听的事情太少了,所以拜托你,夏目君!” 

于是,人和妖怪又陷入短暂的沉默中,几秒后,夏目看着杯中平静的茶水。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打听清楚的。”

趁着短短的几天假期,多向附近的妖怪大厅,或许能够知道珄芒究竟是否已经顺利地转世并成长了吧。

“喵呜——”

随着一声绝对不带善意的猫叫声,门不知何时已被外面的人拉开,在妖怪连谢谢都还来不及说的时候,一只猫扑了进来,吓了妖怪好大一跳。

猫先生一冲进来就径直扑到夏目身上。

“你这个笨蛋,不要什么忙都乱帮啊!”

说完还在少年脸上拍了一巴掌。

“老师,你怎么来了?”

夏目将猫从肩头上拖下来,又惊又喜地笑着将它放在自己腿上。

而后门外出现一张英俊的男人的脸,朝他抱歉的一笑。

“我正碰到它独自在外边溜达。”

男人的出现更是让夏目吃惊,现在距离他出门前后不过五六分钟。

“名取先生,你的动作可真快——”

男人回答道:

“我出去的时候正好还遇到你那群在外边溜达的同学罢了。”

在转告消息的同时还被缠着要了一推的签名,否则当然会更快。

名取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坐在夏目的旁边,遭了猫先生一个白眼。

随即,一直笑着的著名演员便想起什么来。他起身从柜子内翻出一盒精致的点心,分成四份用小盘子盛着,其中一份放在自己旁边的地板上,而后对肥胖的猫一笑。

“请用吧。”

顿时听到“喵呜”一声,体型硕大的猫已经敏捷地从夏目的腿上跳到了地上,用前爪抓起点心便毫不客气地享用起来。

男人的眼睛在镜片下泛出一丝精锐狡黠的光芒,以只有自己能听得清楚的声音说道:

“要讨好一个人,首先得学会讨好他的母亲。”

虽然这只猫根本与他所要好好保护的那个人没有半点血缘牵系。

而这时白衣的少年才猛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刚才猫先生当着名取的面说话了,但是从外进来的男人竟然一点也不惊讶,仿佛他早已经知道这件事情。可是,他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任何与猫先生相关的问题,甚至根本没提过它……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自然而然。

于是在这样的思考中,夏目贵志看着名取温和又带狡黠的侧脸,突然明白,这或许就是属于这个人的体贴。

男人伸手摸了摸猫先生的头,在夏目想得入神的时候,突然一回头,对上了少年游离的目光,便朝他一笑。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在男人的问话中,夏目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一阵热,连忙咳了一声回过头,想起房间里还有一只等待着帮忙的小妖怪。

要找一只知道姓名的妖怪听上去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但是当少年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也没有探听到任何一点实质性的东西,不免觉得自己太没有用,没有想到珄芒真的是那么罕见的妖怪,甚至有许多附近的妖怪根本就不曾知道它的存在。

知道的那些也仅仅能回忆起几十年或者数百年前的事情,最近的几十年珄芒在它们的生命里杳无音信。

而它们口中所讲,和名取所告诉夏目的也没有太多出入:从这种妖怪所存在的时候起,全天下就仅仅有着着两只,一雌一雄,雌为雾澠,雄为珄芒:雾澠通体火红,为朝日之色,珄芒则通体雪白,为皑皑色:一昼伏夜出,一与之相反;雾澠转生之前身体将会融化于水中,珄芒则将身子解化为状似雪花的物体,最后慢慢消散。

就在几年之前,还有妖怪遇到过雾澠,珄芒却完全从他们的视线中被抹杀了。

而刽子手,就是夏目身边这个在身前一直想要看到落雪的妖怪。

“就算它真的死了,那并不是你的错。”

虽然夏目这样告诉它,但并起不到任何安慰的作用,他甚至想,在这几十年中,它究竟是怀着如何的自责心情度过。

几十年,几十年会让世界翻天覆地的改变,让初生的婴孩沧桑,几十年里不断地孤独找寻与自责,沉甸甸越积越重,它又还能承受多少?

学校那边的集体活动有名取出面告了假,年轻的女老师看到偶像的时候,花痴的心儿差点从眼眶中跳出。他们片刻不停地打听了一整日,直到太阳落山。

夏目累得几乎趴在了地上,但他只有回到学校之前的这两三日的时间,他不想片刻耗费,也不想再看到小小的妖怪脸上呈现出更深的自责,还有绝望。

不知道这叫空华的妖怪有没有注意到,它的身体时常出现透明的症状,猫先生私下对夏目解释,这是因为本该投胎的灵魂却固执地在这世上逗留,随着时间的流逝,若它始终没有进入下一个轮回,最终将彻底的消失。

——少年听到这里,无奈惊讶的同时觉得这竟是如此讽刺,因为它令一只妖怪从这个世界上死去了,所以自己也将以同样的结局去偿还它亏欠它的一切。

他在昏暗的树林中,感觉一阵失力,如果自己真的帮不了他,难道真的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它烟消云散吗。

夏目贵志无力地靠在一棵树上,纵然是夏天,山中的夏夜也透着几分寒意的冰凉。

夜风过去的时候,胳膊上刚感到刺肤的凉意,一件外头落在了肩上。

“别感冒了。”

昏暗的空间里,男人带着笑意的话在极近的距离内收入耳内,手电筒的光在地上圈出分离了淡淡层次的光晕,风带不走。

在带着名取体温的温暖包围中,夏目贵志心中那样的吃力与无助突然才在这样昏黑的世界里减弱了一分两分。

妖怪的事情,他从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忙,去摆脱,去完成自己本不应该做却终究忍不住出手的一切。许多事情,本与他无关,却与夏目铃子有关,就仿佛那少女在数十年前就料到将来会有这样一名少年,拣她的烂摊子,完成她只随心所欲的做了一半的事情,为这些那些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但是许多年以后,他也会力不从心,她又是否知道。

这一天几乎一无所获,几人回到名取下榻的地方,少年心事重重,奔波了一天却累得厉害,很快就睡着了。

空华坐在屋檐下,抬头看着天空中并不是特别明亮的月亮,它不需要睡觉,抱着膝盖一夜无眠。

猫先生钻进夏目的被窝,毫不客气的四肢大摊迅速占据了被窝里大片空间。

名取沐浴出来,少年已经陷入渐深的睡眠。

名取熄灯躺下来,在离他一尺之远的地方,看到少年浅金的头发微微耷拉着盖着眼角,黑暗之中,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也能将他睡熟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天他也累坏了,虽然派了不少手下四处探寻,却收效甚微。他知道夏目贵志心中究竟在想什么,就像屋檐下那只自责的妖怪,他也一定自责于自己的无力。

夏目贵志,他向来就是这样一个善良得让人欢喜又懊恼的人。

熟睡中的少年被猫先生挤着,露出一整只胳膊,温凉的手放在名取的被子上边,男人便微微的笑着,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握了那只五指纤细的手掌,名取希望在梦中,也能有这样一只手,坚强有力地牵引着善良的少年勇往直前地行走。

这个夏天青春正盛,日光在明亮的晨间唤起山野林间的风声鸟啼,夏目贵志醒来的时候,名取正在安排手下今日的行动。

空华坐在名取的旁边,不做声地听着,猫先生还在被子里呼呼大睡,这个早晨屋内一切的步调不疾不徐,仿佛正值一场闲适的假期。

但他眨着眼睛,很快想起这不是一场悠闲的度假,他必须要在一两日内完成一件事情,为一只妖怪,为夏目铃子,也为自己。

夏目从被窝里坐起来,妖怪和英俊的演员听到动静,,同时转头说了一声:

“早安。”

“早安。”

希望这一天会有所收获,在初盛的日光照耀进榻榻米的斜斜影子里,夏目一边笑着回答,一边如此期望。

但是任谁都没有想到,收获竟来的如此之快,之直接,之震撼。

在看到那只妖怪的那一瞬间,不管是空华还是夏目,甚至向来沉稳淡定的名取,都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呼吸都几乎忘记。

少年在下午五点斜斜的灼眼的日光下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着穿越至许多年前的未完的一场梦。

梦中仍旧是夏天,是阴凉的林间青绿的湖,仍旧是小小的病弱的孩童,仍旧是自己与名取先生,仍旧是那只自由逍遥于世的小龙,只是少了一个夏目铃子,多了一只猫先生——所以,这终究不是梦,是交替在时空中的一场重逢的光景,像漫画中凑足了七颗龙珠后愿望即将实现的场面,让人心跳加快,不知所以。

它比数十年前时,要长大了一些,如果从死亡之时开始便重新开始了下一场的诞生,现在正是它从幼童时期朝少年时期的转型。

妖怪一如许多年前,从湖的那一边的草丛中突然出现,并缓慢地由湖面上空朝众人飞过来。

“你们在找我。”

停在几人面前的妖怪,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声音像人类十多岁的孩子。仍旧如同那一年,通体耀眼的雪白洁净,庄严而温柔。

“所以我早早地醒了,飞到这里等你们。”

而后它呜咽着看向了面前的空华,“呜唧”地叫了一声,扑扇着小翅膀凑上去亲热地蹭了对方的脖子。

“是你,我记得你。”

纵然经过重生的轮回,也记得自己为何会经历那么切肤的痛,在身体分化之时,剜心刺骨是不可避免的重生的前奏。原来一切都已经经历了一场梦一样的时间,在再一次于陌生之地睁开双眼的时候,那一个湖,湖岸的少女与羸弱的孩童,都仍旧存在于记忆。

然而空华并没有露出重逢时刻应有的惊喜,珄芒侧过小脸,才发现对方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对不起……”

小孩子这样说道,说着便终于在天底下放声痛哭,如同很多年以前,他同样以单薄而稚嫩的声音在这个季节里放声高喊着“谢谢”。

而后在这本该自由的天底下,被自己的责备束缚的灵魂,就如此的徘徊在这个走不出的迷途中,转眼数十年。

雪白的小龙睁着眼睛,疑惑地在可以用大声号啕来形容的孩子面前“腾腾”地扇着翅膀,缓缓地围着他绕着圈儿。

孩子一边大哭着,一边擦着鼻涕,隔了很久才不断地抽泣着。

“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你……我、我以为你死了……”

他寻找它多年,只不过是为了说这样一句抱歉,却因此变得孤独,变得失去了许多许多,很多年以后再次见到珄芒,终于有机会对它说这样一句话,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的真实,他等了太久了。

在空华说出“对不起”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空了许多,变得很轻很轻,像头顶上漂浮的柔软的云朵,像那一场温暖的洁白的雪,缓缓地降落在身上心中,再没有任何,可以再让他哀伤失望,让他孤寂地寻找。不管自己会不会取得它的原谅。

“为什么要道歉,那时我自己做出的选择,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况且,我并没有死。”

珄芒这样回答,让空华和夏目都吃了一惊。

少年一直认为很多年以前它是为铃子所逼,才不得已在幼年时期便经历了一场不该有的“死亡”。这时他突然记起,名取对自己所说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它自愿的呢?或许对于它来说,这正是实现自己价值的方式……”

原来,自己和空华一样,一开始就想错了最重要也最简单的事情。

这么多年来活在自责中的妖怪,原来本就不必如此。不需要任何理由任何借口任何的安慰,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却竟然被自己刻意忽略了。

而且,错得这样惨不忍睹,错得这样寂寞。夏目又想起铃子,想起妖怪们口中那个无拘无束要称霸天下一般的少女,或许自己对她的了解真的是太少了,距离真实的那个她还有着追赶不及的距离。

“那个时候,我经常看到你一个人在湖边,其实我很早就想要向你打招呼。”

妖怪如是说道,不知是否是错觉,露出一点羞涩的表情。

“直到后来夏目铃子找到我并告诉我你的事情,所以我自己才作出那样的提议,我只是希望帮你实现那个愿望而已……”

孩子听完,久久不语,连抽泣也忘记了,而后很久,又哭了起来。

那个妖怪哭累的傍晚,有灵魂进入崭新的一轮轮回。它终于在自己消散之前完成许多年来积压在心中的愿望,开始一段起始于没有别离没有等待的全新旅途。

“谢谢你们,夏目君,名取先生,谢谢你,珄芒?——”

挥着手,看着那一缕灵魂化成光辉远去,夏目心中紧绷的弦放松之后,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累。

和珄芒告别之后回到旅店,还恍惚的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因奔波与紧张而疲累不已的少年和昨晚一样倒头即睡,夜晚的旅店安安静静地播放着路过庭院的风声,猫先生照常挤在被窝里,这一次甚至直接将少年小半个身子都拱出了被子。

名取躺下来的时候,不再只是握着那只苍白细长的手。

他将少年报过来,放进另一个被窝里,将枕头轻轻地塞到他的头下,轻轻地抱着他入睡。

英俊的万千人追崇的演员,尽管也同样很累了,却在淡淡的灯光下,微笑着温柔注视着少年的睡颜。

“梦到什么了,傻瓜……”

睡梦中的少年如同平常一样,微微地蹙着眉头,仿佛总是在烦恼。名取伸手抚开夏目贵志眉间那点蹙起的纹理。

“明天不管出现什么妖怪也别管了,好好玩一天吧——我们一起。”

叫夏目贵志的少年,在温暖的梦里,看到一场绝世的大雪。纷纷扬扬,纷纷扬扬。

不知季节地点的天底下,猫先生笨拙地奔跑在白色的雪幕中,很快消失身影,又很快从白色的世界中出现。

梦里有一大群妖怪,簇拥在雪地燃烧不熄的篝火旁,喧闹地嬉戏。

梦中属于雪的世界里,远远的有长发的穿高中制服的少女,高傲而青春地咯咯大笑着,牵着身边妖怪的手。

他站在镜头之外,看那一场自己无法参与的遥远的盈满白茫茫的盛宴,终于觉得快乐,终于也觉得孤单。

他垂着头,心里突然突突地跳的疼痛,想要说什么,嗓子却如同被堵塞了,艰难地发不出任何音符。

“你不是属于那里的。”

梦中传出熟悉的男子的声音。

“……回来……贵志……”

他是属于哪里的谁的呢,谁知道呢,只是那声音逐渐清晰,伴随着身体被轻微的晃动,那一场霸占了天地视线的景致逐渐地消失不见。而后,夏目贵志睁开了眼睛,看到头顶上男人温柔关心的神情,感到自己双眼眼角一路的湿意。

那场梦,终究不是他的,夏目铃子,从来不存在于他所在的岁月。

只是他知道,他终生也会找寻,关于她曾经行走的轨迹,关于他的外婆的一生,如同那一场降落于浩浩天地的夏之雪,在真实的时空里,永不停歇地下在只属于它们和她的时间。

秋月之魅

马甲君

难得安静的夜晚,没有多余的旁人,巍巍的凉意袭身而来。

轻轻抬头,临睨倚在身旁一眼的铃子,只见她微笑回望,轻声细语,间或传来清脆如铃音的笑声,可是却听不清话语的内容,仿佛隔着纸门,断断续续,朦朦胧胧。

斑很在意,因为他知道铃子说的是件很重要的事,即使听不清她说的话,可他就是知道那是一件关乎他日后生存与命运的重要的事——

“呐,斑,你知道吗?其实我是很想……”

“虽然知道这是没可能,因为我不相信我有这种正常人的生活……”

“可是……我仍然想……”

“呐,斑,可不可以答应我……”

“斑……”

斑是个残酷的妖怪,与所有普通人的认知一样:可怕,凶残,冷血无情,完全依照欲望行事,看到不顺眼的妖怪或者事情都会一股血气冲脑门般去掐架,为自己带来一身的伤,或迎来一处新的领地。但那只是曾经,过去的斑而已。

在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去攻城掠池,争权夺利,残杀人类后,斑累了,累到不想再过这种生活,不想再吃人——现在只是吃他们死亡的灵魂,因为斑已经对人类的肉体失去了兴趣。虽说他们的肉身比一般的动物美味,但对现在的斑来说,人类仅仅是森罗万象中的一员,也是动物群中的一员。

只是有时候会觉得他们的行为与思想很愚蠢——对于不知道或不熟悉的事物只持着害怕、否定甚至是灭绝的态度。而且他们还是一群相当胆小的生物,不成群结队的便什么事都不敢做。不是三五成群的便只会在边上嚷嚷,相反地却会因为别人的一番说辞便轻易地受到鼓动。做出平时怎么也不会做的事——不管那是好事还是坏事。道貌岸然地站起来,提出一堆冠冕堂皇的借口,接着就正大光明地侵略。对于只能生存几十载的他们来说,竟然还要花这种时间去打击其它物种或同种的人类,斑觉得有点浪费。

所以斑从来都不会到人多的城镇,只会固守在一个山头,一处恬静的区域,但,遗憾的是即使呆在隐秘的深山,也会有人类前来,一个、两个、一队、一团、接着就是一群。他们找到一个他们觉得是安适的地方后就会习惯性地集居,不问情由,不理世俗,因为在他们的眼中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就是他们所有,就连细微如草芥他们都觉得那是他们人类的所有物。

对于已经生存上千年的斑来说,人类的这点自大是他最无法忍受的,但即使如此,斑也不会对人类有任何杀戮之心——那些只是孩子而已,无论是年过半百的老人还是刚诞生的婴孩,斑都觉得他们只是个孩子,对于孩子的恶作剧,大人又怎么会计较呢?所以现在的斑只会安静地看着人类嬉戏,玩耍,游乐——只要不太侵占他的地盘,斑基本都不会怎样现身,虽说有时候会念着得意而把自己的一条尾巴露出来,吓一吓那些妄想画地称王又不安分守己的孩子。

一直过着妖怪的生活,斑从来没有感到迷惑,因为那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可是某天他却突然想要那么一点点的转变,因为斑对一成不变的生活开始感到烦闷,想找些有意义的事情做,在其他妖怪的眼中傲视一切——甚至自己的斑竟然开始懂得思考生存的意义,这个变化是连他自己都万万没有想到的。事后想来那时应该是不小心踩到现身图阵,中了魔着了道——因为斑遇到了那个人。

“喂,你是妖怪吧?”

巡视了一轮自己的领地后,斑趴在森林深处的一块大空地休息。因为这个时间不要说人类,就连动物都不多出现,所以斑悠闲地感受着自然的午后。可是意想不到竟然会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小女生打扰。

巍巍睁开一只眼:原来是乳臭未干的人类小孩。再度合上眼睛。

“喂,我再叫你呢!”

我才不想理你。

把头转过另一边。

“喂!!!!!!!!!”

痛!

这个人类小孩想干嘛?!竟敢踢我?!

“喂,你是因为年纪太大,耳朵聋了,已经听不到我说话吗?”

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鬼头,我的年纪大到足够当你的祖先,被你朝拜。

“好吧,你不理我算了,反正我只想找个人听我说话而已。”

你爱说就说,不要阻碍别人休息。

刚想继续无视她,可是少女却把手中的书包随地一扔,自顾自地坐在了斑的身边——而且还把背靠在斑的身上——斑少有地皱眉了。

“今天呢,是我的高中毕业典礼哦,是一个人的毕业典礼,因为我被退学了。”

虽然说这对于人类来说应该算是重要的大事,可是这个女生的脸容上却丝毫不见悲伤——甚至还有一点舒缓的感觉。

“你知道吗?我其实是个能见到妖怪的人哦,所以才能看到你在这里。”

我知道,要不怎么会这么“碰巧”地坐在我的身旁,喂,不要再靠过来了。

“嘻嘻,你好暖和呢,果然有着厚实的毛皮就不会怕冷了……”

现在才九月,还没到那么冷吧。

“因为我能看到妖怪,所以他们都害怕我,虽然我并不会做些什么,但他们就是怕。哼,算什么,反正我也是乐得轻松呢!”

自鼻子发出轻蔑的一声,少女随手拿起数缕覆盖在斑身上的长长的皮毛把玩。

皱着眉头的斑虽然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满,但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默默地在心里唠叨着。

好像很久都没有遇到能看到我的人类了呢。之前那个……多少年前来着,他现在应该是老爷爷了吧?还是已经不在了?那人也是个孩子呢,第一次见到我时还因为太惊讶把手中装满热水的盘子扔向了我,那个烫啊,真不是一般好受……

“那些人以看到我离开就像把一枚倒数的计时炸弹终于拆掉的表情,我看到时真是想暴笑出来,但那可是有违我淑女的风范,我才不会让他们得逞。”

哼,你是淑女?那我岂不是人类?

“而且呢,他们还要带着哭腔逐一地跟我道别,说什么‘其实这并不是学校的本意啊’、‘不是我们想这样的,只是PTA那边的人施加的压力’、‘我们很想你留下来继续陪伴我们一同走完这三年’……哼,真是狗嘴长不出象牙,现在想起他们的那幅嘴脸就好笑。”

少女干涩地笑了两声,仿佛回应这个瞬间,一阵秋风吹起,亚麻色的长发拂过少女的脸颊。少女轻轻举起左手,用曲起的指关节拨开随风飘动的长发,笑容就在这个流畅的连贯动作中凝结了。起码在斑的眼中看起来是如此。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呢,不单没有人,连动物都不怎么见到,你是怎么找到这个秘密基地的?”

什么秘密基地,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地盘。

“要不是我迷路了也找不到这里来。”

那是你太幸运(却是我的不幸)。

“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叫夏目铃子,夏目漱石的夏目,铃子就是普通的那个铃啦。嘻嘻。”

在说着的同时铃子像早已与斑打过照面的老朋友般天真地笑着。

这个不就是少女该有的笑容吗?怎么非得要装成老于世故的样子呢?

“那你叫什么?”

才不会说。

“呐呐,说吧说吧。”

才刚想终于想回少女现在就变成个缠人的小孩了吗?

“你放心吧,我不会使唤你的,你不说名字出来是因为只要有人知道你的名字就能成为你的主人,你也会成为他的式神吧?放心,我不会的。”

仿佛要给斑一枚定心丸,铃子啪地一下抬起头,正望着斑,露出自信满满的表情。闪闪发光的双眼犹如宝石一般,一刹那,斑也看得恍了神。

说什么大话,我才不相信你。

“那伪名也可以啊,不一定是真名,只要一个用来联络及叫唤的名字就可以了。”

谁要跟你联络,臭小鬼。刚这么想,却对上了铃子恳切的眼神。

“真的不行?”

铃子恳切的眼神如此诉说着。

“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铃子恳切的眼神继续如此诉说着。

“……斑。”

“啊?什么?我听不太清楚啊?”

“……我说,我叫斑。”

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带有明显的男性荷尔蒙象征,那是在人类里很少会听到,或者说只属于妖怪的嗓音。

“哇……你的声音好好听呢!”

如发现好玩的玩具,铃子的双眼睁得老大,还发出了闪亮的光芒。

你这个家伙……

咬紧了上下颚的牙齿,斑的脸不由地抽搐了一下——果然是个臭小鬼。

“原来你叫潘啊?”

额头的青筋一瞬间突现——

“臭小鬼,是斑啊!”

忍不住抬起一直伏着的头,斑终于正面面对铃子。

“你终于看我了呢!”

好像奸计得逞般,铃子露出得意的笑容,那是清爽而甜美的少女的微笑,就像用新鲜的蓝莓果酱做成的派。嗯?好像还问到一阵清新的薄荷脑味儿。

相视短短数秒,斑又再度伏在曲着的前腿上。

哼,我才不理你,要不是看在你是个寂寞的人的份上。

“好的,是斑嘛,我知道了。”

轻轻地抚了一下斑腰上的皮毛,铃子把望向斑的脸转回,身体依然靠在斑的身上。静谧的空气流经他们的身旁。像早已有相应的默契般,铃子不再说话,而斑只是静静地继续趴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任由时间如流动的清风与香气般缓缓淌过。

“真难得呢,老师竟然睡得这么沉。”

铃子?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同……

“还想今天早点回来给他带点七过屋的羊羹呢,之前看他吃得如此美味,谁知竟然在睡觉。猫先生~”

很熟悉……很熟悉的声音。是——

“夏目……?”

努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哎呀,你终于睡醒了?是不是又到哪里玩了?”

眼前的是刚放学回家的夏目,连衣服都还没换。

“嗯……”

脑袋好像还沉溺在过去的梦中。有点重。

“没事吧,老师,刚才我一直在叫你,你都没有反应,现在醒来了却像还没醒来的样子。不会使身体不舒服吧?”

夏目一脸担忧的表情,正想伸出手来。却被猫先生阻止了。

“没事,只是做了一个很久没梦到的梦而已。”

揉了一下额头。还是有点重。

“做梦?原来你也会做梦的啊?”

夏目惊讶的张大了嘴。

“这是没礼貌的小鬼,你以为我是那只蓝色的机器猫吗?”

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就是说不上来。

“是、是,我们伟大的猫先生也是会做梦的,看你的样子好像不像没事的样子啊,真是没事?”

像对付小孩子的任性般,夏目轻轻抚着猫先生的头——虽然后者仍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果然,还是有点……”

斑正欲摇一下头摆脱那沉重的感觉。

“什么?对了,我给你带回来了羊羹哦,你现在吃?还是待到晚饭后。”

夏目还在想他会不会因为精神不好而会选择饭后才吃,却想不到只是话音刚落,猫先生就像脱兔般跃过夏目的大腿,直接冲进了房门。

“这个家伙,看来真是没什么事吧。”

晚饭过后,夏目与猫先生都回到房间。

看着猫先生躺在榻榻米上,四脚朝天地继续品尝着剩下的一条美味羊羹,实在想想不出刚才还是一副头痛的样子。

“呐,老师,今天我们学校来了一个转校生哦,现在明明是能热死人的六月,那家伙竟然还穿着棉衣,我们都被他的穿着吓着了!而且还是差不多期末考的这个时候,你不觉得奇怪吗?”

与躺卧在榻榻米上的猫先生一样,夏目坐在坐垫上,右手支在书台撑着头部,悠闲地望向那边正在与羊羹拼劲的猫先生,像说着闲话般提出了疑问。

“哦,撒户子到。”

“啊?老师你在说什么啊?”

“则户干哦叔啊!”

“老师啊,除了最后那个语气助词外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

夏目忍不住移开支起的右手,像猫先生翻了一下白眼,无力气地吐槽。

好不容易把那条羊羹吃下去,打了一个嗝,猫先生貌似艰难地翻转了一下身体,以眼还眼地用一副大爷的模样向夏目翻白眼。

“哼,我刚才是说不关我的事,我才不知道啊!”

调整了一下稍显的不太平衡的肥胖身体,猫先生继续发言道。

“你这个夏目,不要以为给我买来羊羹就自以为是啊!”

“老师啊,你这样说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啊……噗!”

看着那个因为吃得太饱而把持不定的身体,夏目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准笑,不准说我是肥猫!我才不是猫!”

“没有人这样说哦,老师。噗!”

夏目忍不住与他抬杠,可是看到那幅蠢样,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哼。”

猫先生就像明明输了却不服输的孩子般把头转到一边。可是过了一会,他像已经忘记了之前的笑话,接着刚才夏目的话说道:

“喂,夏目,你说的那个人是个怎样的人?”

“嗯?老师你有兴趣?也不是个怎样出色的人,虽然跟我们一样是高中生,但样子看起来有点小,身材好像初中……嗯,就算说像长得稍大一点的小学生也不为过。”

回忆着早上看到他时的情景,夏目改变了一下坐姿,正对着猫先生。

“虽然他并不是转到我们的班上,但我看到他的次数也不算少……因为他几乎整天都跟在田沼的身后。”

夏目稍稍抬起头望向房间天花板的一角说着,连猫先生也表现出些迷惑。

“那个叫田沼的,是不是跟你一样能看到妖怪的那个男学生?”

“是啊,就是他,不过他不能看到全部,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大概。”

猫先生好像感觉到些什么,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自抿紧的嘴边溢出一个带有问号的“嗯……”

“有时田沼下课后都会过来我的班级找我聊天,可是每次他一动,那个学生就会跟着他一起移动。虽然田沼是个很随和的人,但被这么紧逼盯人,就算是多随和的人都会觉得受不了吧。”

夏目仿佛感受到田沼的困惑,不自觉地带上烦人的表情诉说着。

“一天下午,就连放学后,那个学生仍跟着田沼。后来我听说田沼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甩开。唉……”

虽然猫先生不了解夏目为什么这么困扰,这些明明是别人的事,但正如他关心着下夏目的安危一样,夏目可能也对那个叫田沼的带有关心之情吧,毕竟那个是夏目难得的能够畅所欲言的朋友。

猫先生想了一会(虽然外表看不出)便发问:

“他长得细小而且穿着很多衣服?”

“嗯。”

夏目点了一下头。

“脸色是不是很苍白的?”

“嗯,听你这样一说,他的脸色的确有点白,其实在看到他的那么一瞬间,我有种不太觉得他是人类的感觉。”

越想,夏目越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是不是经常都要喝水?”

“嗯……我看到他时,他的手上的确都拿着一只瓶装水。”

夏目想了一下,在点了一下头。突然夏目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忽地站了起来——

“难道……他是妖怪?!”

圆瞪双眼,夏目惊讶地大叫了一声!

“嘘——!”

把前爪放在闭紧的嘴边,猫先生作出个叫夏目住嘴的姿势。虽然事情明明很严肃,但看到猫先生那副样子却有着说不出的喜感。

“你干嘛这么大声?!”

“对不起,一不注意就……”

像看到后辈犯了不该犯的错事的前辈,猫先生摆出了一副无奈且睥睨的态势。

“我也不能确定,因为我也没看过你说的那个人。但是听说过有那么一种妖怪。因为他们异常怕冷,所以出现时经常都会包得严严实实的,甚至连长个啥样子都没人知道,听看过的人说皮肤很白皙,几近透明,而且身边一定会有水,似乎是一种缺少水就不能生存的妖怪。”

“那不就是河童?”

“河童是绿色的吧?”

“那也是……”

“而且他们好像居无定所,或者说从来没有人看到过他们会固定在某个地方出现。”

“难道他们是全世界存在的?”

“不知道,他们好像只要有水就能生存,所以也不会太拘泥在那里定居吧。至于你说的跟着人类这点倒有点奇怪,因为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跟人类有所往来,怎么说呢,他们就象彩虹,平时看不到,就算下雨了也不一定能看到的难得的存在。”

“嗯……原来如此……”

若有所思地轻点头,夏目陷入了自我思绪的沉思。定定地望着映照着漆黑外景的窗口,久久地,久久地。

虽然学校来了这么一个奇怪的转校生,但因为刚举行过校园祭,所以大家都把心思放在了那美好的回忆上。往事总是值得再三回味的,但学生们似乎都忘记了校园祭后不够一个月便是期末考的事实。对于要从愉快的校园活动中抽身出来迎来这场期末决战,一年级们似乎都在对作出这个安排的领导人员抱怨不断“是故意的吗?把校园祭定在这个时候!”“是啊,现在根本就没心情温习啊,我还想继续玩啊!”“就是啊就是啊!”,可是已经经历过一年的前辈们却深知这个道理,因为有经验所以能更快地收拾心情,投入复习中。

“呐,夏目,你知道这题怎么做吗?”

“哦,这题我知道,我把我的笔记借你吧,北本。”

“真的?谢谢啊!西村。”

这两位分别叫北本和西村的少年都是夏目的同班同学,干能看到妖怪的夏目不一样,只是名普通的学生,虽然喜欢胡闹,但心地善良,是夏目在学校难得的少数可以玩在一起的朋友。

“喂,夏目,怎么在发呆?难得我们都这么专心地想补功课,你不是这么不给面子吧?”

北本拿起自动铅笔头轻敲了一下夏目说。

“嗯……”

“难道是不舒服?都叫你之前的校园祭不要太拼命的了,看,现在精神都集中不起来了。”

西村试图为夏目圆说。

“嗯……不是,虽然去年因为病了而没有参加让我悔恨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打算在这年好好地参与,但也没至于累得完全提不起劲……”

原本低头发呆的夏目索性把头趴在书桌上,之前一直转动着自动铅笔的右手也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

“还是说,你在担心田沼那家伙的事?”

嗯?经西村不经意的一说,这段时间夏目脑海中的确经常浮现那个转校生与田沼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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