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拉——
夏目拉开窗户,清晨带着点水汽的凉风呼啦啦地涌进屋来,不仅吹散了屋子里的酒气,也让他的脑子终于清醒起来。
“老师!!你酒最近喝的太多了!弄得满屋子的酒气!在这样下去我要怎么和塔子阿姨解释!”
夏目粗鲁地推了推仍然在沉睡的猫先生肥嘟嘟的身子,却在看见某样东西后停住了。
“金色的……”
夏目看着猫先生脸上那奇怪的图案,以为是他在哪里沾到的脏东西,于是伸手想帮它擦。
嗯?擦不掉?
他于是又用力擦了擦,那金色的像花朵一样的图案却像是印在猫先生的脸上一样,怎么也弄不掉。这么说其实不正确,因为那图案本身就是一个印记。
“老师!醒醒!你脸上沾到东西了!”
夏目把猫先生提起来,用着和他可称清丽的脸完全不符的粗鲁动作大力摇晃,终于让它从睡梦中清醒。
“夏……夏目……你干什么啊?居然摇晃这么高贵的我!”
“一只假招财猫哪里高贵了?!”
夏目没有理会猫先生的抱怨,只是把它推到了镜子面前,指着他脸前的印记。
“你脸上这里是什么?是不是昨晚去喝酒碰到哪里了?还是给其他妖怪抓伤了?”
猫先生仔细看着镜子眼中的自己三秒钟,然后大笑拍地。
“夏目你刚睡醒傻了吗?这么高贵美丽的我怎么可能碰花脸啊?明明什么都没有!而且本大爷会被其他的妖怪抓伤??哈哈哈哈哈!”
夏目看着笑倒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招财猫,他脸上的金色的花朵印记变得刺眼起来。
老师……看不到?
夏目正想问个究竟,塔子阿姨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夏目,要迟到了哦,快点去学校吧,这是便当!”
“好的,我马上就好!!”
无奈之下,夏目只好拿着便当出门,早上的凉爽已经被初生的太阳给蒸发,看来今天又是一个大热天。夏目这么想着,朝着学校跑去,已经开始染上秋色的山林在他身边飞快地后退开去,一眨眼就是好远。
“哟,夏目,你输了!”
不过比夏目早到一分钟的西村和北本对着气喘嘘嘘的夏目笑,那得意的表情好像他们是提前一个小时就来学校的好学生一样。
“你们不过比我早来那么——”
夏目的声音消失在他的目瞪口呆之中。
北本和西村的手臂上都出现了和猫先生脸上一样的金色的花纹,而且是一大片!
“夏目?你怎么了?又发呆了?喂!”
北本看着好友突然呆住的样子,并没有在意。因为这个动作对于夏目来说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喂,夏目,要上课了,你去哪里?!”
教室里的人看着夏目突然扭头跑出门外,脸上全是不解。
“田沼!!!”
夏目跑进三班的教室,不由分说地把田沼拖上天台。
“果然……”
扯着田沼衬衫领子的手无力的垂下来,田沼脖子上的一片金色证实了夏目的担心。
“夏目?你怎么了?突然把我拉上来?”
“田沼……你看不到你脖子上的东西吗?”
夏目想了一下,最终还是对田沼说了,因为田沼对于夏目来说,是很特别的朋友,他记事以来,田沼是第一个年龄相仿,喜好相近,彼此之间能交心的朋友。他不同于猫先生,不同于名取周一,即便不能对他说出全部全部的秘密。
“脖子?”
田沼反射性的去摸自己的脖子,随后摇摇头。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啊!出了什么事?”
于是夏目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田沼。
“连喵太也看不到吗?是不是碰到了很厉害的妖怪?”
“不知道呢……不过我觉得应该和前阵子我们去登山时遇上的那棵金木樨树有关。”
“那棵树吗?”
田沼想了想,继续说道。
“现在想想,的确有些奇怪呢,那片森林好像就只有一棵,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大。”
“对不起……”
夏目原本想继续说,突然想到那妖怪是叫着“夏目铃子”,如果说出来的话,不仅要告诉田沼有关铃子的事情,连《友人帐》存在这件事也瞒不住。所以他选择隐瞒。反射性向田沼道歉的原因,不仅包含了给田沼带来了麻烦的歉意,也有不能告诉他的歉意。
田沼蹲下来,对着好友歉意的脸,温柔的笑了。
“不是你的错,夏目。”
田沼和夏目不同,灵力比较弱,而且也没有夏目那种一拳打飞妖怪的实力。很多时候,为了保护田沼,夏目会选择闭口不谈。所以两个人的友谊被维持在了一个很微妙的距离之中。虽然田沼有时很想看到夏目眼中所看到的风景,但是他也明白,夏目不说的原因出自于他的温柔和善良,所以,他从来没有怪过夏目。
“比起这些,我们还是想想解决的方法吧!”
“嗯……”
两个人沉默下来,却十分有默契地躺下来,看着天空发呆,风吹动着他们的发丝和衣角,天气好得让人昏昏欲睡,恍然间,夏目似乎嗅到了淡淡的金木樨花香,闭上眼睛时他想,我要保护他们。
放学后,田沼来到夏目家,二人一猫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不可能吧,居然有妖怪强大到连我都发觉不到?”
猫先生非常丧气,因为不仅保镖失格,而牵扯到了这么多人!
“我也希望不是真的……可我发现你们身上的印记都变多了。”
夏目担忧地看着田沼和猫先生,田沼脖子上的印记已经延伸到肩膀处,而猫先生的脸上也多了不少。
“有这回事?夏目,那天你晕倒的时候有看到什么嘛?”
夏目回想起当时晕倒的那一刻——
“好想有个声音在叫着铃子的名字,然后……有很多很多金色的木樨花……”
“难道是——”
猫先生像是想到了什么,从桌子上一跃而起!
“我有听铃子提过,有一只木樨花妖,力量很强!”
“老师见过它吗?”
夏目想问个究竟,却看到猫先生在给他使眼色。
“……忘记了。”
“老师你……”
“那,那么久的事情谁记得那么清楚啊!!!”
“那怎么办啊……”
夏目看着猫先生的眼神,想到了这件事肯定和铃子、《友人帐》有关,因为田沼在场不能明说,于是也帮着把话题引到了别的地方。
“植物……也能变成妖怪吗?”
田沼有些遗憾地伸手摸了摸树叶。
“不过马上它就会开出又漂亮又香的花的!”
“笨蛋,植物当然也能了,而且活的时间越长能力越强!!那棵树至少活了几百年,只不过平日因为力量较弱会被束缚在生长的地方,但是等到最茂盛的时候,不仅可以幻化人形,也能够自由行动,过不了多久就到了木樨花盛开的时候,那家伙的力量达到顶点,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呢!夏目你要小心啊。!”
可是如果只是要回名字,为什么要对猫先生和田沼他们出手?夏目想到他们因为自己而被妖怪盯上,越发变浓的歉意和完全不得要领的猜测让他的心变得混乱,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如果当时自己不去那里的话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吧。果然还是给大家造成麻烦了吗?即使自己这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和别人的距离,但是依旧会让他们受到伤害。所以,还是一个人好吧,一个人的话,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了。
“笨蛋夏目!”
打破夏目的胡思乱想的是猫先生正中他脸的一记飞踢。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夏目做了一个梦。梦中,有金色之雪从天花板上纷纷而落,他想起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而之前听过的声音有萦绕在他耳边。
“夏目……夏目……”
奇怪的是,那个声音并不像上次那样叫着“铃子”,而是叫着“夏目”。
那些花瓣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它淡金色的长发和浅绿色的和服浮在月光之中,透出莹莹的光,眼睛被面具遮住看不清模样,只有嘴唇一直保持微笑的模样。他走到夏目身边,夏目可以感觉到它冰凉的双手在自己脸上抚摸,带着木樨花的香气。
他似乎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夏目听。
“开始,我以为是铃子,结果……你不是。不过……没关系……你也一直是一个人吧,你也寂寞了好久吧,你一定也了解我的痛苦,所以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帮……什么?”
那人并不回答,只是笑,身影渐渐隐在月光里。
“到那天,等到那天……”
秋分之章
“啊,是这里……”
总觉得那个梦预示着什么,夏目边趁着猫先生找红枫他们喝酒的空挡,独自一人来到山上,终于找到之前的那棵树。由于最近的天气都是早晚冷,白天热,木樨树就开出了些零星的小花。夏目拍拍衣服上的尘土,走近了,虽然花朵还不是很茂盛,但是已经能够闻到淡淡的香味。他朝四周望去,长青的松树,快要变红的枫叶,大大小小的树木花草,竟没有另外一棵金木樨树。
“出来吧!”
夏目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便大声说道。
“没有想到你会来找我,夏目!”
就在那身影扑过来的一瞬,夏目拿起《友人帐》,默念咒语,撕下停住的那张纸,含在口里。
顺着优美墨线腾空而起的,是它的名字和它的记忆。
“锦……”
当它有了记忆的时候,它就一个人在这深山之中。孤零零地开花孤零零地凋落。即便等到开花之时幻化成形溜下山,也没有人看见它,连其他妖怪也不和它玩。
明明,能开出好看的花:明明,开出的花是那么的香……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和他玩呢?早知如此,乖乖地做一棵树不就好了?这样就什么也不用想。原本为了不寂寞而幻化成妖,却更加寂寞,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当夏目铃子出现在锦面前的时候,一身狼狈。锦好奇地看着这个女孩,她……能看见自己?
幸福的时光总是飞快。铃子不可能一直呆在山里,它不到开花时节不可能离开山里,那么,把名字给你,等到每年的那个时刻,请你呼唤我。
可是……它的名字再也没有被呼唤过。后来等它前去寻找,铃子却已经消失在它所知的世界。
是什么?温柔地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锦……真是好名字呢。”
夏目轻轻地抚着锦的头,对它说,
“听说木樨花落的时候,扑在地上厚厚一层,很像一块金色的锦缎。所以你才叫锦的吗?”
“夏目……”
“夏目贵志……我叫夏目贵志!”
看着夏目温柔的脸,透明的泪水止不住地落下,如果,如果能早点遇见你。
“呐,锦,把施给老师和田沼他们的法术收回来吧,他们是我很重要的人。今后如果锦不能来看我,我就来看锦。”
听到夏目的话的锦,竟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对不起哦,夏目。我做不到呢,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答应我,能来看那最后一次的金色之雪……”
“金色之雪?”
“啊,之前和铃子约定好的,可是她没有来,但是,你一定会完成这个约定的对吧。”
夏目突然想起以前梦中看到的那些情景,不由得脱口而出:
“金色之雪,难不成是指木樨花凋落的时候?”
“是呀,不愧是夏目,一猜就猜出来了。”
“最后一次,难不成你要……”
“是啊……我已经独自盛开,凋落了几百年。我好孤单,也已经不想再撑了,所以只要有一个人能够看到这最美丽的金色之雪,我就能毫无遗憾地死去了。”
“什么?!我不要。那样不就等于是我杀了你吗?”
夏目甩开了锦的手。
“你一定会来的哦,夏目……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所以,你一定不会对你朋友见死不救,对不对?”
夏目一愣,总算是想起今天支开猫先生跑到这里来的最重要的原因。
田沼他们身上的印记随着日子的流逝而越来越多,还是只有夏目一个人可以看到,但是三人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弱。
“虽然我的法术对那只招财猫起不了太大作用,只是暂时封印他的力量,但是其他三个人……还有你的家人——都逃不掉的哦,他们会死的哦……夏目……”
锦的声音飘渺地就像随时要消失一样,明明在笑,眼神却十分悲伤,夏目的心好像都要被那悲伤压碎了,好半天,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为什么?”
夏目不解地看着面前的锦。
“今年凋谢了,明年还会再开的吧,如果你愿意,我每年都会过来的。”
“真的吗?”
“……”
“人类的记忆都是靠不住的,你有那么多好朋友,可是我却只有你,总有一天,你会忘记我的存在,如果你忘记了我,如果你离开人世,可是我依然在这里,依然在想你,等你……我要怎么办?夏目,那会让我更寂寞的。一个人活在这世上的痛苦,难道夏目你还不明白么?”
“锦……”
夏目哑口无言,的确,作为人类的自己,生命短暂,对于妖怪来说不过是一瞬,即便自己能够每年都来看他,但是,自己死了之后呢?他想起那些把他错认成铃子的妖怪们,在得知铃子去世的消息时无一不悲叹“人类的生命真是短暂啊……”如果自己死了,锦岂不是又要回到那漫长的寂寞中去?
“呵呵,所以,夏目,来吧,看我最美丽的样子,还有,等到那天,和我一起来看最后的金色之雪。”
金色的长发把夏目包围起来,锦的声音和香气占满了夏目周围的世界。
“夏目……你会来的吧?”
“我……”
“夏目!!!”
随着怒吼声而来的,是斑巨大的身躯。他撞开锦,挡在夏目的面前。
“你没事吧,夏目!!”
斑怒视着锦,一般还不停地碎碎念:
“你到底在搞什么啊混蛋!居然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你不怕被吃掉吗?”
“老师!”
“喂,我不知道你是哪里的妖怪,他是我的猎物。你要是敢动他,我就把你连根拔起来!!”
“夏目,回家了!”
斑看样子是气急了,不由分说叼着夏目一跃而起,看着腾空而起的一妖一人,锦只是笑,没有人看到它眼神里那名为羡慕的神采。
“好啦,你到底要生气到什么时候?”
猫先生对夏目一人去找锦这件事相当生气,一连几天都对夏目爱理不理的,本来就诡异的脸加上诡异的印记,再加上扭曲的表情——
“老师,你的脸本来就够丑了,在生气的话……”
“喂你这混蛋让我来教你什么叫尊敬长辈!!”
看着依旧活蹦乱跳的猫先生,夏目放下了心。
虽然田沼他们变得虚弱了不少,西村和北本最近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受伤生病,但暂时都没有性命危险。
夏目不想伤害锦,可是这样下去,自己身边最为重要的人也会受到伤害,他到底要怎么办?
“贵志~~~贵志~~~~”
正当夏目皱着眉头思考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了塔子阿姨的声音。
“啊,来了!!”
看着夏目急匆匆地跑下去的背影,猫先生叹了一口气。
“真是个笨蛋啊!”
“贵志……来试试我做的点心——桂花团子!”
夏目看着那淡黄色的小团子,仿佛看到了锦。说起来,桂花也是木樨的一种吧。
本来很好吃的团子在夏目看到塔子阿姨手上出现的印记时,变得难以下咽了。梗在喉咙好像要夺取夏目的呼吸……
“塔子阿姨……”
“怎么了?不好吃吗?”
“啊……好吃……”
“是吗?那可要多吃点!”
锦,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呐,夏目?夏目!!”
“啊,田沼……什么事?”
明明秋天过去了近半,天气突然热了起来,气温和夏天的时候几乎没有差别。夏目和田沼坐在天台上吃午饭。而北本和西村已经因病缺席一天了。
“你的眉头都皱起来了。”
“啊……”
“还在因为那件事发愁吗?没关系的,一定会找到解决的方法的!”
田沼善意的安慰让夏目更加愧疚了,自己明明知道解决方法的,却又因为顾着锦而迟迟不愿去做。
“咳咳……夏目,没事的,咳咳。”
“田沼,你怎么了?”
夏目紧张地看着田沼,田沼连忙拍拍他的肩,让他平静下来。
“没事,可能是昨天晚上踢被子感冒了。”
怎么会没事呢?金色的印记已经延伸到手上了。
“呐,田沼……”
“嗯?”
“让我靠一下。”
田沼起先有些吃惊,但并没有多问,只是点了一下头,接着,他感觉到夏目细碎的发丝贴上了他的背,痒痒的。随后是温暖的额头,在然后……是温暖的身体,沁过薄薄的衬衫到达皮肤。
田沼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这样让夏目靠着。他想,这样也好,很多时候我不能为你分忧,看不到你所看到的世界,虽然有些难过和不甘,但只要偶尔能被你依靠,就好。
一转眼,中秋节就到了。
夏目早早地起床,戳了戳睡得正香的猫先生。露出肚皮的猫先生翻了一个身,又被早晨的寒意逼回温暖的被窝里去了。
“老师,我出门了哦!”
就在夏目准备踏出房门的一瞬,突然被子里传来了声音——
“可不要随随便便被吃掉哦!”
夏目刚想吐槽“这么严肃的声音和你的招财猫脸一点都不相称”,却又把话咽了下去。
“好!”
他只是这么说。
“哟,夏目,你来了!”
锦坐在树枝上对着夏目摆摆手,就像是见到一个久违的好友。他的头发颜色比之前更深了,变成了和花一样的金色。而身上的和服则变成了翠绿色。形体也比之前更加清晰,大概是因为妖力已经达到鼎盛。
“你怎么今天就来了?今天可看不到哦。”
夏目顺势爬上树枝,坐在锦的身旁,轻轻地说,
“盛开的时候,也很漂亮啊……”
夏目看着满树的繁花赞叹着。说实话,他从来没有看过开得如此茂盛的金木樨花。虽然花朵是小小的,但是聚在一起沉甸甸的把枝头都压弯了,浓烈的香气像是不给人喘息机会般汹涌扑来。加上正午的阳光,让人都快要晕眩了。
“呐,夏目。给你!”
锦从河边取了点水,递给夏目。
“这么热的天气,爬山都不带水,你这孩子真是……”
“什么孩子啊……我十五岁了。”
“哈哈,在我面前不是小孩子是什么?哦不对,应该说是婴儿!”
锦笑得很大声,甚至有些夸张。
“是是,你是百年老妖怪嘛——啊,对不起!”
夏目反射性地回了一句嘴,却想起了锦那天悲伤的眼神,连忙道歉。锦并不在意,相反笑得更加灿烂了。
“哎,难过什么?你来了我就已经很高兴了,看,我开的这么漂亮,难道不是件高兴的事吗?”
于是那一整天,夏目就待在锦的身边,听他胡侃几百年的见闻,偶尔和他斗嘴,偶尔被他气得干瞪眼,但更多的时候,他们相视大笑。
傍晚,锦跟着夏目回到了家,吃着塔子阿姨做的美食,还抢了猫先生的桂花丸子,他并不吃,只是拿着玩。气的猫先生毛都炸开了,还嘟囔着夏目有了新欢忘了旧爱之类的,当然又少不了挨夏目的拳头。
等到月亮慢慢升上天空,一人两妖早就吵累了,静静地躺在地上看着月亮。
锦的身体在月光的照耀下开始发光。夏目握住他的手,双眼里流露出担忧。
“夏目……谢谢你。我很开心。”
锦微笑着,房间里慢慢地充满了木樨花的香味,依旧浓烈,却非常平缓。
夏目的眼睛渐渐合上,在世界全部变得黑暗之时,锦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夏目……我们约定好了的……你一定要来哦……”
寒露之章
中秋过后,天气一天天地凉了下去,夏目的心也随着叶子一片片的掉落而变得沉重起来。
北本和西村的身体似乎好了些,每天仍然和夏目粘在一起,可是,他们身上的印记并没有消失,时时刻刻提醒着夏目那个约定。
“夏目!”
“啊,田沼……怎么了?”
“没,看你这两天精神不太好呢!”
“啊,没事的!!”
“不要担心啦,夏目,可能只是妖怪的恶作剧吧。这么久了我们都没有事啊!”
“田沼……”
夏目并没有接田沼的话,只是看着窗外连绵的群山,说了一句:
“你看过……金色的雪吗?”
“金色的雪?”
“啊……很漂亮的……金色的雪……”
“没有啊……我只看过白雪和樱吹雪。”
田沼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要不要看呢,那金色之雪……”
“哦哦,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金色之雪?是好吃的东西吗?”
“西村你病刚好吧,医生说要禁口!!!”
“北村你还不是一样~~”
看着眼前的好友,夏目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天下着小雨,大概真的是因为秋天到了,只是小雨就把世界冲刷得冰冷。雨丝飘到他的脸上,留下一道道冰冷的痕迹。
“锦……”
夏目来到树下,呼唤着锦的名字。
花朵已经在之前的几场雨中凋落了不少,地下铺着细细一层花瓣,原本浓烈的有些刺人的香味,也因为雨的中中和而变得清冷。
夏目躺在树下,看着那依然努力在枝头绽放的金色木樨花,轻轻呼唤着——
“锦……锦……”
“夏目……你来了……”
锦变淡的身影出现在夏目上方,笑嘻嘻地看着他。
“我的力量变弱了,没有形体,已经不能和你拥抱说再见了哦……”
“没关系,我可以拥抱你……”
伸开手,夏目把并没有实体的锦搂在怀里。
“锦,你是个笨蛋!”
“哈哈,你难道不是吗?夏目?”
“啊,我也是!”
两个笨蛋就这么拥抱着,细细碎碎的金色之雪在他们身边缓缓飘落,从锦的身体中穿过,温柔地落在夏目的身上。
“夏目……”
夏目的视野里全是这金色之雪,层层叠叠,仿佛要将他掩埋般地纷纷而落。
“锦……”
等到田沼和猫先生赶到时,夏目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久。身上落满了木樨花,而树的枝头,竟然是连半朵都没有了。
“夏目!你没事吧!居然躺在地上。啊身体好冷。”
田沼焦急地把夏目扶起来,夏目发现他和猫先生的身体上已经看不见那金色的印记了。没事了吗?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啊!夏目?你怎么哭了?”
田沼发现好友的眼泪,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真是没用的小鬼啊,来吧,把我宽阔的胸膛借给你哭吧。”猫先生扭着圆圆的身子跳到夏目身边。
“谁要啊,明明是又肥又小又脏的胸膛!”
觉得这么大个人还哭实在是很丢人的夏目,不由分说地把头埋进了田沼的胸膛。
“那个……夏目……”
在满地的金色之雪中,一个少年哭的满眼通红,一个少年尴尬的满脸通红,一只招财猫气的满身通红。
还有一个淡淡的身影,微笑着,化作一朵小小的金色木樨花,温柔地落在哭着的少年的头上。
“夏目……我不再寂寞了……谢谢你……”
往生惆怅帐
微笑的迪尼莎
【一】
乱风飞舞。天空阴郁。好像就快下雨。路上行人寥寥。夏目拉紧了身上的格子外套,快步往家走去。
进来似乎有点萎靡不振,昨天的考试一塌糊涂,老师放出话来,若是在如此糟糕,等着课后补习!
“奇怪,最近并没有什么妖怪来骚扰和讨要名字的啊。”
夏目喃喃自语:
“为什么我的状态和情绪都会如此低落呢?难道真像塔子婶婶说的那样,是到了青春期的缘故吗……”
“猫先生?”
抬腿跨入房间的同时,习惯性地呼唤那个名字,没有回答。这只以“保镖”自居的肥猫,大概又跑到什么地方喝酒去了吧?夏目轻轻摇了摇头,与此同时,突然觉得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是鞋子吗?应该不是。夏目早晨出门前,总是习惯把鞋子排列得整整齐齐再走。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把折扇。
一把折扇?是眼花了罢?夏目记得自己从来没有这种东西。这个房间,除了生活必需品外,一概没有多余的物件。夏目的习惯,这些年来游荡于各个不同的家庭和城市之间,每到一地,带的只有几件衣服和几本书而已,他害怕累赘,物质是人间羁绊。能维持温饱已是足矣。夏目的人生理想,就是躺在夏日午后帘影低垂的房间里发发呆,最好还能有冰绿豆沙喝,如此简单,为了如此简单的理想,夏目着实奔波了很多年。
眼睛再次聚焦,的确是一把折扇,虽然年代久远,做工却相当之精巧,是上好的檀木制的吧?还有淡淡的幽香。不,应该是整个房间都漂浮着这种淡淡的幽香。遥远的。惆怅的。好似突然跨入了时光隧道,被千年前的气息所萦绕。
放下书包,夏目不由自主地把玩折扇,它是从远古的时空隧道中迷失,掉到我这里来的吗?它的主人是谁?又在哪里?从他保存的依然完好的情况来看,一定是主人的爱物,使用它的,该是这样风姿绰约的人呢?
啊啊,不行,再想下去就没完没了了。
【二】
索性躺下。反正藤原叔叔和塔子婶婶出去度假了,要下周一才回来,所以即使小睡一会儿,作业在迟些写也没关系。
“该不会是因为没人做饭,猫先生才跑出去混吃混喝到现在还不回来?”
这个念头在夏目脑海里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闭上了眼睛。
呼——嘶——
壁橱里似乎有轻轻的呼吸声传来,夏目愣住。
呼——嘶——
侧耳倾听,的确是相当均匀的呼吸声,好像还睡的相当香甜。
“是谁?谁在哪里?猫先生,是你吗?”
夏目一骨碌爬起身,蹑手蹑脚地靠近壁橱,同时低低地呼喊着,生怕惊醒了梦中人,却又巴不得梦中人赶快醒来,不对,猫先生一向都是在榻榻米上呼呼大睡鼾声震天的,绝对没有突然躲进壁橱里睡觉的癖好!
呼嘶的呼吸声已经近在耳边了,夏目原来打算推开壁橱的手却突然停了下来,里面是人?是妖?估计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偏偏这个时候先生又不在,关键时刻总是派不上用场的家伙!
“不管了,一、二、三!”
夏目深呼吸三秒钟,终于鼓足勇气打开了壁橱,不是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推开,而是一下子把门全部推开!那个瞬间,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大概是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态吧……但眼前的光景立刻就让他目瞪口呆了。
只见里面躺着一个女子,赤脚,穿着古怪的衣服,乌云散乱,肤光胜雪,眉目如画,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着。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似乎睡得正香。
“!!!”
夏目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一定是最近太累了,所以出现幻觉,他安慰自己。先是折扇,奇异的幽香,然后是睡在壁橱里的美女,不过如果真是幻觉,倒也不错,总比看见无数红叉的试卷强。
夏目吧折扇轻轻放在她的手边,那手指修长,洁白,想必应该是她的东西了,有其物必有其主,这样雅致的扇子,才衬得上这样美丽的女子。
虽然很想趁着幻觉还没有消失前,再仔细看一看,但为了防止冒失的猫先生突然闯进来煞风景(想都不用想,他一定会一边大吼着“竟敢闯进我的地盘”一边把女孩赶出去,也许还会把她吃掉!),夏目轻轻关上了壁橱,静静地躺了下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幽暗寂静的房间里,一个半醒半睡的男孩等着隔壁沉睡中的女子醒来,真是一副诡异的画面。
呼——嘶——
呼吸声还在继续。
不是梦。
【三】
夜幕低垂,夏目拧亮书桌上的小台灯。
昏黄的灯光霎时照亮了整个房间,夏目微微眯起眼,在黑暗中枯坐了那么久,连他也一时不习惯这灯光。尽管他并不十分刺眼。
嘁嘁喳喳……壁橱里传来翻身的声音,随即门被哗的一声推开了。意料中的,她醒了,看见夏目,似乎吓了一跳,猛地坐起,双手撑住被褥,支撑着身体。
“这是哪里?”
她似乎比夏目还要紧张,一双美目狠狠地瞪着他,咄咄逼人,好似是他把她绑架到了这里。
开什么玩笑?我才是受害者呢,如果再晚一些回来,打开壁橱拿被褥时看见有个妖艳如花妖木精狐仙女鬼般的女子,岂不当场活活吓死?!这个时候夏目不是害怕,而是恼火了。
“这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夏目清了清嗓子。
“首先,这里是我的房间:其次,虽然我不是这里的主人,只是暂时寄住,但我不希望给别人带来麻烦,所以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口气说完这些,夏目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女子不像妖怪,应该不是冲着《友人帐》来的,也不会有同党守侯在门外伺机破门而入。
“你是……人类?”
愣了半天,她才憋出这一句话。
天!这不明摆着吗?看来她果然是妖怪,要不就是外星人或者脑子有毛病!夏目觉得这是他365天以来听过的最愚蠢的话了。
夏目再次深呼吸一口。
“呃,我叫夏目贵志,这里是我叔叔和婶婶的家,他们今天刚好出去了,刚才放学回来,就看见你躺在壁橱里,呼呼大睡。不过话说回来,你会这样问,难道你不是人类?”
虽然以前也曾遇到过来历不明的妖怪的突然骚扰,但碰到这种莫名其妙的,还是第一次。
“夏目贵志……”
她似乎还是没有回过神来,盯着夏目发愣的眼睛里,满是敌意。
“我是掌管风的使者,别拿我和你这种低贱的人类比较……”
她好像在喃喃自语,但声音又高的刚好可以让人听清楚。
“风的使者?”
好像在哪里听过,不过怎么看都和眼前这个赤脚穿着和服,戴着翡翠耳环,浑身散发着妖异气息,一脸茫然好像患失忆症的女子扯不上关系。
“难道我真的在做梦?是最近萎靡不振的后遗症?也许我应该向学校请假,和塔子婶婶他们一起去度假,他们走之前一直在邀请我来着……”
对于拒绝了叔叔婶婶邀请这件事,夏目开始隐隐觉得后悔了。
“如果早点请假的话,现在的我应该已经和他们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海边小城了,就不会在这个房间里见到这个怪异的女子,听到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就不会……”
“喂,让开,我要出去!”
夏目的胡思乱想被打破了。抬头一看,她正整理着云鬓,那把折扇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被插在腰间。
【四】
她在说什么?她要出去?
夏目清醒过来,想要再拦住她问个究竟,却见她已经轻盈地走出房间,正施施然向玄关走去。
“喂,别跟着我,讨厌的人类!否则就杀了你!”
听到夏目跟来的脚步声,她恶狠狠地说。
“唉,所以说,你到底有没有在别人家的自觉啊!”
夏目叹了口气停下脚步,也罢,懒得计较了,管她是人还是妖,赶快送走这个“瘟神”吧。她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关我什么事!还好叔叔婶婶不在家,否则突然跑出个怪女子来,一定会受到惊吓呢。想到这里,夏目觉得这是自己没去度假的唯一安慰。
门外,几盏路灯惨淡地闪烁着。夜幕已经降临,混合着泥土和青草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乡下夜晚特有的气息。
她轻轻挥舞了一下那把折扇。只听呼的一声,忽然一阵狂风迎面扑来,吹得夏目打了好几个趔趄才勉强站稳。抬眼望去,漆黑的夜空中好像有一个小点,瞬间就消失了。
那是她吗?那阵风是怎么回事?难道真如她所说,她是“风的使者”?一连串的疑问出现在夏目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梦境,他似乎经历了一场,奇异的事件。
她走了吗?不会再回来了吧?夏目发呆良久,直到身上开始觉得有点冷了,才悻悻地返回屋子。
【五】
那天晚上,猫先生罕见的没有回来,肯定是在哪里喝酒醉的不省人事了吧?夏目这么想着,草草洗了把脸睡下。
睡梦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使劲打他的脸?床在摇晃,是地震吗?夏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黑暗中,好像有人坐在枕边。是小偷吗?夏目受惊不小,猛地坐起来,下意识地去摸枕头下的手电筒,脑袋里混乱一片,天哪,不要是什么强盗吧……我可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房间里的灯忽然亮了,刺得他半响睁不开眼睛。只听一个冷冷的声音说:
“是我,风的使者阿乐。”
“什么?!”
夏目顿时睡意全消,两人面面相觑。夏目瞟了一眼地上的闹钟,五点三十分,离天亮尚有一个小时还多。
似乎寂静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我说,不要半夜来扰人睡觉好不好!我可是要上学呢!”
夏目忍不住爆发了,最恨睡觉时被人打搅。
“哈哈哈,看来你吓得不轻啊!”
明知道他生气了,她居然还爆发出一阵大笑。
“对了,你这什么风的使者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你从哪里进来的?我记得我好像应该锁上门了吧?”
“那个,我从窗子进来的……因为你没有关窗。”
天啊!自己临睡前居然忘了关上窗子,马大哈啊马大哈。被吵醒活该。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好像不是……我的世界……”
停顿了半响,她终于又开口了。
“你的世界?”
这下轮到夏目发问了,也罢,看来也睡不成了,不如把事情搞个清楚,我可不想每天凌晨被人摇醒,听什么这个世界不是她的世界的鬼话,夏目心道。
“我叫阿乐,已经告诉过你了,原本住在一个名叫‘幻之谷’的地方,那里是人类无法靠近的世外桃源,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觉醒来就到了你这里……虽说我是风使,世界没有我去不到的地方,但忽然来到人类的世界也太奇怪了!”
“……”
“简单来说,就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进入了人类的世界,回不去了……”
看夏目一脸的迷惑,阿乐又极不耐烦地做了补充说明,同时手中不停的挥舞着那把折扇,看样子,似乎恨不得用扇子敲醒夏目这个木鱼脑瓜。
“你的意思是……要我帮你回去?”
夏目终于恢复了语言的能力。
“不错,你好像终于明白了。”
阿乐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我拒绝。”
夏目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什么?”
阿乐猛地站起身来,好像不相信会被拒绝似的。
【六】
“我——拒——绝!”
夏目再次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想卷入无谓的麻烦中,更何况我已经够烦啦!”
眼前又出现那些错误百出的试卷。瞟了一眼闹钟,已经六点二十分了。按照惯例,七点钟要出门,学校的早自习七点三十分就开始了,如果迟到的话会很麻烦,不仅会被老师念叨,更有通知监护人来学校谈话的危险。要知道,夏目最不愿意的就是给藤原叔叔和塔子阿姨添麻烦。
“听着,你已经给我带来了很多麻烦,害我睡不成觉,今天说不定会在学校打瞌睡,完不成作业,会被老师留堂……”
一说起来夏目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么说,你是不想帮我了?”
阿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除了我之外,就没有其他人能帮你了?说不定还会有人……”
夏目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找别的理由。
“行了。”
阿乐不耐烦地打断他。
“我是突然来到你这里的,第一个见到的也是你,古怪的人类男孩,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还要回来?”
谁是古怪的人类男孩?!夏目正待发作,转念一想她说的也有道理,干嘛偏偏会在我这里呢?看来这个不速之客还真是跟我有些干系,想到这里不免有些怅然:我,一个从小能看见妖怪、被人排挤和疏远的孩子,一直被当做包袱在亲戚间推来推去,好不容易得到了温柔的藤原夫妇的收留,进了普通的学校,交上了普通的朋友,过上了普通的生活,我知道我既没有什么野心,也没有什么欲望,能这样平静的度日已经是最大的满足,唯一的理想只是能在夏日午后帘影低垂的房间发发呆,有百合绿豆冰喝,如此而已。可是现在,好想一切都开始乱套了……记得有人说过,不能对生命期盼些什么,因为,生活给我们的答案永远都是离奇……就好像现在一样。
“我会想办法的。”
夏目起身叠好被褥,开始快速穿上校服。
“不过,先申明,我可没有说要帮你。”
“呀,飞了一晚上,好累呀!”
阿乐就像没听见一样,伸了个懒腰,自顾自地倒在了壁橱里的被褥上。
“喂,你有听我的话吗?别躲在人家的壁橱里睡觉呀!”
见阿乐没有起身的打算,夏目无奈地拉上门。
“所以我才不想和妖怪扯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