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涌出浓浓的悲伤,眼角也有了烫热的感觉。
朦胧间,嘴巴好像嘟哝着什么,身体沉重得动弹不得。
意识在混沌中起起伏伏,拼命努力地抓住一丝清明,才发现是自己在流着泪祈求——
谁来让我和他一起变老。
夏目用力睁开眼,发现眼皮比平常来得重,视野也比平常来得迷蒙。抬手一擦,才发现自己流了泪。
窗外的晨光还没有强到能刺穿窗帘,只是镶上了一条金边。
夏目看了看手表,发现才六点半不到,便又躺了回去,但,翻了两次身之后,再次爬起身,心烦意乱地爬了爬睡乱的头发。
刚才的梦……不行,果然还是很介意!
夏目爬起身,用桌上的笔和便签留了言后,因为怕吵醒名取,连衣服都没换,只在浴衣上套了件羽织,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对不起了,猫先生,名取先生。
夏目更旅馆借了自行车,花了半个多小时来到结缘神社所在的那座几乎像孤岛、和陆地只有一条长场栈桥相连的山脚下。
清晨的山道比昨日下午攀登时要阴暗得多,两旁树木的枝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撒与林间的晨光中闪闪烁烁,还不时因风的吹拂而滴落。
“清蝶——清蝶————你听得到吗——听到的话就请出来吧——”
夏目一边呼唤着一边拾阶而上,然而除了晨风穿林带来的沙沙声和早起鸟儿的啼叫外,他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虽然名取和猫先生都怀疑清蝶,夏目却还是想相信她。就算知道牵扯上妖怪绝对会有麻烦,但既然碰上,也只有认了——夏目再一次承认了这种连自己都有些受不了的性格。
结果从山脚一直喊道了神社,清蝶都没有现身。
带着满心的不安,夏目冲进了昨天发现血阵的那个房间。见到的却是一片凌乱不堪的景象。三片榻榻米全被翻起,有一块还断成两截,四周墙上飞散着血迹和横七竖八像是被利刃划过一样的痕迹。
……果然是出事了!
夏目跑出神社,这次不是沿石阶而下,而是冲进树林里高深呼唤清蝶的名字。也不知道这样漫无目标地找了多久,才在一棵大树下发现了被束缚住的她。
“清蝶!”
夏目赶忙跑到她身边,两三下扯开绳子和贴在绳子上的符咒。
“你没事吧?”
“夏……夏目大人……”
清蝶虚弱地滑坐在地上,勉强冲着夏目扯开笑容。
“谢谢您,我没事,只是被吸了很多妖力,休息一下就好了。抱歉,昨晚没能赴约,我被一只很高等的妖怪抓住了。”
夏目摇摇头。
“你没事就好了,我一直很担心哪。啊,对了,昨晚我翻了《友人帐》,里面没有你的名字哦。”
“其实,我在找一个叫广知的妖怪,可是一直没有线索,最近听说他的名字被写在《友人帐》上,所以想拜托夏目大人把他叫来。”
“广知?好像是有这个名字……不过……”
夏目抓抓头,感觉有些承载不起清蝶期待的目光。
“光知道名字还不行,我无法召唤没有见过的妖怪。”
“是……这样啊……”
“恩……抱歉……”
清蝶的眼中明显地升起了失望,却还是勉强地维持着笑容。
“哪里,夏目大人用不着道歉,我是提了无理的要求。”
“啊,说起来,袭击你的那个妖怪……”
“他不是这一带的妖怪,昨晚可能只是路过吧,现在应该已经走了。谢谢夏目大人的关心。”
“这样啊。那么,你好好休息吧,我就先回去了。”
“是。谢谢您来救我,请您慢走。”
清蝶有礼貌地躬了身,夏目便起身离去了。
这时正好刮过一阵风,吹起草木沙沙作响,以至于夏目没有听见清蝶很轻地说了句:
“对不起,夏目大人,我骗了你。”
当下到山脚的夏目发觉到不对劲时,他的身体已经仿佛被看不见的锁链牢牢捆绑住般,沉重得无法动弹了。
四周的景象和声音在一瞬间远离,如同只有自己被隔绝到了另一个空间。
耳边响起了蚊虫嗡嗡似的低鸣,扰得整个脑袋昏沉沉的。
随后,夏目发下脚下的路面上浮出一片亮光——竟然是发动了的阵!
糟糕,看到清蝶就大意了!
夏目咬着牙凝聚力量试图动弹,但身上就像压了千斤重担一样,连扭动脖子都困难无比。
突然,半身猛地感到一阵恶寒,他艰辛地转动目光向右前方望去。
只见林间走出了一个身着白袍、披头散发的人。手里边拿着一把在阳光中亮得耀眼的太刀。
白袍人一语不发地靠了过来,微微抬起脸打量夏目。夏目只看见对方发丝间露出的翻白的双眼。
“好……强大的血……我要了……”
随着这句低喃,白袍人对着夏目架起了太刀。
听到太刀切开空气的声响那一瞬,夏目意识地猛闭起眼。就在这时,耳朵隐约传来了有人呼叫自己名字的声音。下一刻,身体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着向后倒退。
咚的一声,虽然跌坐在地上的屁股很疼,不过束缚全身的重压总算是消失了。夏目不可置信地瞪眼低头一瞧,发现自己身上圈着一圈纸人。而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面前便出现了那个飘着金发的背影。
“夏目,你没事吧?!”
“名取先生……”
名取虽然在问夏目,但并未转回头来,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刚才为了刺杀夏目而跑到阵中的白袍人。
“那个阵……正好!”
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分,名取双手合十,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一旁的夏目却猛地睁大眼,再顾不得疼痛地爬起身,挣开身上那圈纸人,抢出两三步挡在名取面前。
“名取先生,不行!”
“夏目你闪开!”
“我知道!”
“知道你还……”
夏目的话被背后传来的破空声以及名取的猛喝声两道声音同时打断。
“夏目,危险!”
一瞬之间天旋地转,等夏目晕沉沉的脑袋和目光恢复清明时,才发现自己被推到了一边,而白袍人把那把太刀的刀尖已经插进了名取的左肩。
“呜……!”
恍惚间,夏目的视野里失去了一切色彩,耳边的风声和海浪拍击栈桥以及海鸟鸣叫的声音通通褪去。他的眼中,只见白袍人抽出太刀时,从名取肩头飞溅出的一串鲜红血滴,他的耳里,只听得到名取的呻吟与鲜血喷洒时的脉动声。
“名取……先生……”
夏目如同一具动作僵硬的人偶那样站起身,脚步蹒跚地走向名取。却见对方转过脸来,似乎很生气地瞪着自己,然后大喝一声:
“夏目,不要过来!快跑!”
夏目在名取的暴喝中猛然回神,才发现提着染血太刀的白袍人不知何时已经逼到了自己近前。
“啊——”
夏目扭着身体躲避白袍人挥来的刀锋,对方的动作却迅速到让他转身的空隙都找不到,只能一步一步后退。
“夏目,小心,后面是……”
耳边传来名取焦急的叫喊,但夏目却无限回头查看。而且,也已经用不着回头了——
下一刻,夏目后退的脚一步踩空,这个人后仰着向栈桥下差距足有五六米的海平面跌去。
“夏目——”
大姐姐,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来拜结缘神的话,要两个人一起来拜才有效的哦。
我只是喜欢在这里吹海风而已,那小弟弟你怎么也一个人来拜呢?
我也不是来拜神明的,我是供奉神明的家里的孩子,以后要继承神主之位。
哎呀,真是精神的未来神主啊,那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怎么样?
什么什么?什么秘密?
坐在这个鸟居上往下看的话,风景很棒哦。
是吗?可是,这个鸟居这么高,怎么上去啊。
其实,我家里管得很严,我是偷跑出来的,要是你答应不把见到我的事说出去,我就带你上去。
真的?好,我一定守口如瓶!
那么,你闭上眼睛……好了,睁开吧。
哇……真的好漂亮哦!
是吧!
喂——看,我上初中了!怎么样怎么样,这身制服是不是很帅气!
……不错啊,呵呵,现在的你也可以正式带女孩子来拜神明了呢。
嗯……可是我更想先帮这儿的神明找到缘分。
哈?
因为传说中这儿的神明不是成全了他人牺牲了自己嘛,她到现在还在成全他人,所以我想成全她的缘分啊。
……笨蛋,人家是神明,你要怎么拉红线啊。
说的也是,呵呵。
今天我去看放榜了,我是全校第三名哟!呵呵,等到四月,我就是高中生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我想,也该是我们说再见的时候了。
咦?为什么!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你应该也察觉了吧,从你小学时到现在,我一点都没有改变啊。
那又怎样!我不会让你走的!你忘了吗,我不是说过,相帮这儿的神明找缘分。
我不是神明哦,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妖怪,并不是伟大的神明。
是什么都好!总之,你是我找到的缘分,我不会放开你的。
那个……我们镇上没有大学,所以我要到邻市去读大学才行……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每个周末都回来看你的,要乖乖在这里等我哟。
哈哈,总觉得穿这种神主的服装有点丢脸。说是说继承神主之位了,只是现在不比以前,光靠这里的香油收入还不够,所以我决定开一家小书店……
现在,我想我知道了,那种和珍惜的事物相携逝去的幸福。
我真想……和你一同老去啊……雅人……
【六】
“恩……”
“夏目?你醒了吗?感觉如何?”
“……头好痛……”
感觉头发重重地贴着脑袋,耳朵里还有汩汩之声在回想。想抬起手扶住额头时,夏目才发现自己全身酸软,而且似乎被困住了般的难以动弹。
“这里是……”
夏目睁开迷蒙的眼,努力想看清四周,待到眼睛终于对焦时,首先映入眼中的却是名取放大的脸。
“名……名取先生……?!”
“太好了,你总算醒了,我还怕你一直这样睡下去,体温就会完全流失掉。”
“咦?我记得我……掉进了海里……是名取先生救了我吗……哇!”
当夏目再次想抬起手时,才震惊的发现——(说实话我也被震惊了)
他们现在正裹着一条薄毯子,而其根据身上传来的感觉,两人应该都没穿衣服。(基情无限啊)
“不要乱动,这只是单人用的毯子,热量会跑掉。你也不想重感冒吧?(比起重感冒,我更不想被哗——哗——是这样的吧。说吧,夏目)”
名取凭借体格与力量的优势将夏目抱紧。(流氓)皮肤间相互接触的刺激直达脑神经,夏目立刻吓得乖乖地不再动——或许应该是全身僵住更为合适。
“那……那个……谢谢你救了我……”
一时间不知所措的夏目只得将目光调到面前的地面,垂着头低声道谢。
“还不能算完全得救,现在我们是一起遇难了。”
名取确认过夏目的体温正常之后,搂着他靠回了岩壁上,一边给他填上这段空白的记忆:
“从海面够不到栈桥,落海处又离岸边太远,依我的体力没办法拖着你游回去,后来发现这边有个可以上水的洞,就暂且先游过来了。”
“是这样啊……啊,对了,你的伤!”
“没事,伤口不算深,血已经止住了。”
“呼,那真是太好了。”
“我叫了柊她们过来,因为距离比较远,要等一会。不过既然你醒了,把你家的猫咪叫来怎么样?”
“猫先生?可是,它不是我的式神,我没办法叫他。”
“啊啊,那就只能认命地在这里等上一等了。”
名取无奈地叹口气闭上了眼,夏目则是瞪着地上湿透的浴衣暗自庆幸自己今早走得太急,没把《友人帐》带在身上。
“那个……怎么会有毯子的?”
感觉保持沉默似乎有点尴尬,夏目没话找话地问道。
“啊,之前我转了一圈,这洞里应该有人逗留,有毯子、应急灯、手电筒和水,不过没有食物和点火的工具。洞底有扇门,我估计应该和山上某处是相连的,不过那门锁着,我打不开。而且……”
名取睁开眼,望着夏目,正色接到:
“里面也画着阵。难怪山上异常清净,有人在这里施术,污秽的气全集中到了下面。”
“对了,说到阵……”
夏目回忆着今早看到的情景,将神社里的那个房间描述了一遍。
“恩……这么看来,应该是有什么东西被召唤出来了,而且还是挺厉害的东西。”
“这么说来,清蝶就是被那个东西捉到的了。雅人先生……看他刚才那样子,应该是被那个东西控制了,他做的事适得其反了。”
“雅人?”
名取惊讶地看着夏目,有着琥珀色头发的少年认真地点了点头。
“雅人先生是这个神社的神主,清蝶便是神社祭拜的神明。他们两个相恋了,清蝶想变成人类,和雅人先生携手白头。而雅人先生他……大概想变成妖怪,就可以永远不和清蝶分开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
“有时候,我会梦到别人的记忆。”
说道这里,夏目握了握拳,在心中做了某个约定,然后抬眼望向名取。
“名取先生,我想帮帮他们。”
“主人,这次还真是狼狈啊。”
终于赶来的柊一边将替换的衣物递给两人一边毫不客气地取笑,可以想见她那张面具下大概会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吧。有时夏目会觉得她真是很毒舌,而且还是无自觉的那样。
“是啊。”
名取叹着气接过衣物,随后利落地吩咐起自己的三个式神:
“瓜姬把湿浴衣拿回旅馆去,笹后去找一下夏目家的猫咪,柊到洞底去试试能不能打开那扇门。”
待三个式神各自领命而去之后,夏目和名取快速穿上衣服,也来到洞的深处,发现原本锁住墙上铁门的锁已经被柊敲坏了。
从门口望进去是一条斜上的通道,黑乎乎地看不见底。名取提起应急灯,先迈了出去,夏目打着手电跟在他身后,柊则走在最末。
两人一妖大约走了快十分钟,终于从草堆里钻出了地面。还没等弯着身的夏目把身上的泥土草屑拍干净,一样重重的东西就咚地一下扑到了他背上。
“夏目,你这个大笨蛋!我明明昨晚才嘱咐过你不要一个人行动的!”
“啊!好痛哦,老师!对不起嘛。”
被撞得踉跄了下的夏目稳住身子,一把抓下还在自己肩头唠叨着“人类总是学不乖”之类的猫先生,急急道:
“老师,要说教回去再说啦,现在最要紧的是得赶快找到被妖怪附身的雅人先生,要是让他跑到镇上去就糟糕了!”
“你在说什么啊。”
猫先生伸出爪子搅着脑袋,露出一副有听没有懂的表情,反倒是名取镇定地搭了腔:
“暂时应该还不要紧,我过来的时候在栈桥入口处帖了咒符。而且,我看那家伙似乎想找什么东西。猫咪这里山里有什么宝贝吗?”
“啊?这种穷山僻壤的,除了生猛海鲜还能有什么宝贝。还有,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赶快给我解释一下!”
夏目不得已,只好耐着性子给猫先生简要地说明了来龙去脉,猫先生听罢“恩恩”地摆着脑袋,回答道:
“不过,被召唤出来的很可能不是妖怪,毕竟又不是每个妖怪都有本事把人类变成妖怪的。要召唤特定的妖怪的限制非常多,但从你的描述中来看,那只是个通用的召唤阵。”
“不是妖怪?!”
夏目吃惊得瞪大眼,名取则盘着手臂沉吟:
“这么说来,那个阵的确和我印象中的召唤阵有些不一样……”
“是说洞里的那个吗?”
刚才起就静静待在一旁的柊突然开了口:
“那个的话,是召唤邪灵的阵哦。”
“邪、邪灵?!”
“这么说来……我的确听说过高等的邪灵会和人类做交易,不过一般人召唤不出高等邪灵,要力量特别强大的人才能引来高等邪灵的兴趣。从刚才那个家伙的模样来看,应该只是唤出低等邪灵而已,那种没有思维的东西身上只有对强大力量的欲望。”
“不管怎么说,都要赶快把雅人先生找出来,如果真是无法沟通的低等邪灵,就要赶快想办法处理才行!名取先生,我们走!”
夏目不由分说地拉起名取的手就跑了起来,被他抛在身后的猫先生气得直跳脚。
“夏目!你又随便插手这种事!”
“老师你要不想帮忙可以不来!”
“笨蛋夏目!”
真是个奇妙的少年。
每次看到他,甚至是想起他时,我都会有涌出这样的念头。
难到不是吗?明明从小被妖怪戏弄,因为妖怪而被四周的人疏远,还长年背负着“骗子”的骂名,就算到了现在,还会因为梦到被众人砸过那个冰冷的词语而哭着醒来。即便如此,为什么他还能不恨妖怪,有可能会伤害自己重要之人的妖怪,为什么他还能够宽容?
我不懂。
虽然还没有到的场一门那样完全把妖怪当成道具一样的冷血程度,但我也绝对无法对妖怪这种事物产生一丝一毫的感情。我也有自己的式神,我爱护她们只是因为他们是自己的东西。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人类世界与妖怪世界的游戏规则是无法相融的,因此两边也不可能平起平坐,而他却能那么自然地打破那层坚冰。
于是,只要一有机会,我总是会接近他。我想要知道他能够做出那种行为的原因是什么,我与他之间那“更本上的不同”是什么。
渐渐地,连我自己都变了,消灭的妖怪变少了,封印的妖怪变多了。明明封印比直接消灭耗精神得多。
最近,我觉得我似乎明白了一些。
他太寂寞了。
是寂寞于渴求不再寂寞的心,让他淡去了人类与妖怪的界限,最重要的是,让他淡去了“自我”。
他心中思及的总是别人,似乎从未考虑过自己,回想起的场事件中胖猫勃然大怒时的他,我想,少年应该从来没想过——也会有人因为受伤的他而受伤。
可能是从小没有被人爱过,让他不知道该如何被爱,如何去爱。
夏目,现在你已经不再是孤独一人了呀。什么时候,你能睁开眼睛,看到这一点呢?
【七】
名取看着前方拉着自己的手跑的少年,突然勾起了唇嘴。
“夏目。”
“什么?”
夏目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一心只顾向着前冲。
“你要去哪里呢?”
这个问句让有着琥珀色头发的少年猛地停下了脚步。名取则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不知所措地呆站住的对方。
就在名取准备开口继续说话之时,一道白色的影子突然穿过两人间的空隙跳上夏目的肩头,还早他一步开口大骂:
“所以才说你是笨蛋,你什么时候能学会用点脑子啊!”
“老师……”
夏目一脸委屈地转过脸,望向蹲在肩头的招财猫。
“老师有什么办法找到雅人先生吗?”
“啊,真是受不了你了!”
猫先生无奈的叹口气,然后将爪子往旁边一伸。
“这里不就有个现成的找人专家嘛!”
夏目顺着猫先生的爪子侧过身,只见名取已经抽出了一张纸人,笑道:
“准备好的话,就要开始咯。他粘了我的血,这下子要找人可是轻而易举了。”
看似乎没有做什么特别动作的除妖师松开了手,轻飘飘的纸片便慢悠悠地飞升上空中,原地转了两三圈后,向着神社地方向快速飞去。
“夏目,上来。”
眨眼之间,猫先生已经由招财猫的姿态回复到披着一身雪白长毛的巨型华贵的妖怪之身。夏目立刻抓着它脖子处的长毛翻身骑了上去,再回头对着名取喊道:
“名取先生,你在这边准备好,我去把邪灵引过来。”
随后还未等着名取回答,高级妖怪斑已经一个纵身,载着少年追着那纸人奔去了。
名取抬手搭蓬,目送那道白色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看不见他们了,才转过身。
“你也该出来了吧。”
名取对着林中的一处开口,而他身旁的柊已经拨出武器做好了戒备。
沙沙,沙沙。
随着风吹草木的声响,林间现出了一道身影,缓缓向名取走来。
“清蝶,是吧?”
名取从口袋中取出没有度数的眼镜戴上,定定地望着走到眼前的和服女子。
清蝶紧蹙着眉,开口:
“我不会让你伤害雅人的。”
“嚯?不过,凭你的妖力似乎还不足以和我对抗呢,更别提夏目养的那只小猫咪了。”
“即便如此……”
“宁愿一切死吗?”
清蝶咬住了唇。
“那么就一起死吧。”
名取抬起手,将手中一面小圆镜照向清蝶。
清蝶一惊,侧身向旁边一跳,同时伸手将妖气打向名取。
可惜她微弱的妖气还未到名取面前就已经被打散。柊的太刀在瞬间刺破妖气之后,刀背击打到了清蝶的后颈,这一记重击顿时让她倒在地上。
“很好,柊。”
“她因为长年使用人类身体的关系,原本的力量已经减弱了很多。”
柊边说边退到一旁,名取蹲在倒在地面的清蝶身旁,将手中的圆镜贴在了她的额上。
近半小时之后,夏目和斑返回来了,斑的嘴里还叼着失去意识的神主。
“名取先生!”
夏目一从斑的背上跳下来就着急地向一旁的名取说道:
“猫先生它试了好多种方法,都没办法把邪灵从雅人先生的身体里赶出来,一生气就把他弄晕了,你有什么办法吗?”
“放心交给我就好了。”
名取一脸“早料到如此”的表情,胸有成竹地向被斑放在地上的雅人走去,经过夏目身边时却突然被扯住手臂。
“怎么?”
名取回头,对上表情复杂的少年的眼。好一会,夏目才低声道:
“……你不可以再用雷劈他哦。”
名取楞了下,然后笑着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放心吧,早上我只是一时生气。”
接着他将手中那根绑有一张符纸的树枝递给夏目。
“还记得以前教你的封印方法吧?你到那个阵里去,等我把邪灵拉出来之后就立刻发动阵来抓它。这里没有封印的容器,所以之后就麻烦猫咪吃掉那个邪灵吧,只是没有思维能力的邪灵而已,没关系吧?”
这次夏目没有反对,倒是斑不乐意了,咻地一下变回了招财猫的姿态。
“我才不要吃那种闻起来臭得要命的东西,小子你自己收拾它。”
“哎呀哎呀,挑食可不是好习惯。”
名取无奈地耸耸肩。
“那么,柊和猫咪都离远一点吧,依夏目的力量,阵发动起来会很强力,小心不要被扯进去了。”
待各方面都准备妥当之后,名取从口袋里取出刚才用过的小圆镜,将它放在雅人的额头之上,再将双手按上去。
随着名取不断念出的咒文,雅人的身体慢慢痉挛起来,口中开始逸出呻吟声。听着那一声接一声模糊不清的“清蝶”,夏目更是坚定地握紧了手上的树枝。
骤然间,一道强劲的旋风猛地自地面窜起,雅人痉挛的身体在那刹那停顿了一下,便软绵无力地瘫回地面。而自他的口中,一道令人作呕的黑影如同被挤压一般地爬了出来。
“夏目,快!”
听到名取的催促,夏目咽了口口水,手中树枝一敲地面,念动了发动阵的咒文:
“出来吧,我需要那只手。捉住吧,保护黑暗的人啊!”
在夏目的咏唱下,画在地面的阵闪出光芒,数只黑手自阵中央飞窜而出,一下一下的缠住黑影将它往阵中拉。
“名取先生,抓住它了!”
“干得好!”
名取动作迅速地站起身,一边跑向夏目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把木匕首,然后咬破手指在刀面上画下咒文,猛力地向在阵中央挣扎的黑影扎去。
随着吱吱声和一道黑烟,刀下的黑影渐渐消失于空气当中。
“呼,这样就可以了。”
名取呼出一口气,抬手擦了下额头冒出的汗,夏目则担心地望向依然昏迷的神主。
“雅人先生他没事吧……”
“被附身很耗体力,何况还是被邪灵缠上,他大概要睡个一两天才能醒得过来了。猫咪,能麻烦你把他运到上面的神社里去吗?”
“为什么我非要做这种事不可啊。”
“老师,拜托你了,今晚我的龙虾给你吧。”
“真的?”
招财猫立刻坐起身,双眼发亮地看着夏目。
“说话算数哟!”
“是啦是啦。啊,还有,之后麻烦你把丙叫来一下。”
“你的要求还真多。”
眨眼间现出原形的斑抱怨了一句,再次叼起雅人向山上的神社奔去了。
“那么,名取先生你先回旅馆吧,我晚一点再回去。”
夏目抛下这句才想转身,却被名取一把拉住。
“要找那个女妖的话,她也在神社里哟。”
“咦?”
“之前她来找过我,我用镜子从她那里吸取了一些气息,就让笹后和瓜姬送她回神社休息了。要不是这样就算我也很难把邪灵从被附生的宿主身上赶出来。”
“原来是这样,不愧是名取先生。”
少年感叹着,绽开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看得名取不禁楞了一下,才松开手像要回避那太过耀眼的光芒似地转回身。
“你想做的事还没做完吧?走吧。”
“恩!”
好孤单,好寂寞。
这是……妖怪的心情?外婆的心情?还是……我的心情?
是什么时候发觉的呢?这样的心情。
一直一直一来,总是一不留神就会脱口说出眼中妖怪的我,被所有人用怪异目光打上“骗子”的烙印。我和妖怪说的话比和人类说的话还要多得多,和妖怪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人类待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得多。
曾今,我以为我的一生都会这样了,直到我遇到了现在身边那些温柔的人们。然后我比以前更谨慎地对看到的事物进行判断,生怕因为自己的不小心而伤害到他们。
啊,应该就是在这时候才发觉的吧。
原来,现在这种紧守秘密的心情叫寂寞。
原来,现在这种远离人群的心情叫孤单。
去跟塔子阿姨撒娇要辆自行车嘛。你就去旅游啊,客气什么,这里是你的家,你不用赔偿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好害怕。
好怕幸福就像个美丽的肥皂泡,只要我一靠近,它就会破碎了。
直到——那个人出现。
我曾今以为,只要碰到同样能够“看得见”的人,就能够相互理解。然而事实更本不是这个样子。即使眼里看到的景色相同,心中的感受却完全不同。
原来,是这样的,原来,是我自己一直将自己圈住了。
就像笼在眼前的雾被拨开一样,世界突然变得真实起来。
不可思议地,孤单沉淀了,寂寞淡薄了。
有好多话想说,想和温柔对待我的藤原夫妇说,想和没有扔下阴郁的我的朋友们说,想和将我拉到这个世界当中的那个人说,却总是无法好好表达,我真是太笨了。
不过,那个人对我说:人类即便着急也无法变得强大,首先,要了解自己。
是啊,没什么好着急的,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真好,我被这句话,深深的打动了)
总有一天,那些话,我一定会说出口的。
【八】
“夏目,你找我啊!”
随着一道妖艳的女声,一个不知道出现于何处的高大身影扑到了夏目志贵身上,将它紧紧搂在怀里。
“啊啊,我好怀念这个气息啊——铃子的气息——”
但眨眼后,她又以甚至让夏目感到些眩晕的速度猛地推开他,带着气恼的表情冷冷地续道:
“不过这个没有胸部的夏目还真是令人讨厌。”
“对不起啊,我没胸部。”
夏目一头黑线地无奈回应。
丙很喜欢自己的外婆铃子,虽然也因此很照顾自己,不过每次见到她时,夏目总会或多或少地感到压力。
宣泄过重逢的喜悦之情(?)后,丙从怀里掏出烟管点上,边优雅地吞云吐雾边高傲地开了口:
“那么,这次找我来是为了什么事?啊,在此之前……那边那个一身戾气的家伙是谁,看着就让人讨厌。”
目前红遍日本四大岛的人气偶想名取周一,似乎真的不是那么受妖怪的欢迎。
“呃……他是我的朋友,名取先生。”
夏目刻意没提名取的除妖师身份,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之后。立刻进入了主题:
“是这样的,这边这一位——她叫清蝶——想成为人类,丙有没有什么办法?”
随着夏目的介绍,此前已经恢复过来的清蝶恭敬地向丙行了一礼。丙抬着下额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会,才悠悠地发了话:
“你为什么想变成人类……原因应该是旁边躺着的那个男人吧。”
“是的,我想和他白头偕老。恳请您,借给我您的智慧。”
丙将烟管在榻榻米上敲了敲。
“比起把你变成人类,我倒是知道不少简单的方法能够把他变成妖怪。怎么样,不老不死地永远幸福下去,应该不错吧?”
但,清蝶却淡定地摇了摇头。
“不老不死的生活不是人类所能承受的,虽然他他愿意为我忍耐,可我不愿看他痛苦。而且,正因为时间是有限的,相互依偎才会显得幸福、值得珍惜。”
丙深深地看了与自己等级相差甚远的女妖一眼,然后勾起形状完美的唇角。
“我喜欢你的回答。”
山里真的有宝贝。
这是一处连长久居住在这山上的清蝶都不知道的秘境,据丙说,是因为里面的“那个东西”在散出拒绝接近的保护色。
山间的小瀑布后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沿着通道往里走了约五分钟后,人类与妖怪的一行队伍来到一片开阔的岩洞。
不用丙多言指示,所有的目光都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洞的深处——
在最深处的岩壁上有一个小洞,里面放着一颗鹅卵大小的莹白石头。
“哦,丙,这个就是‘那个’吧?”
猫先生抬前爪搔着脑袋。
“哎呀呀,这种穷乡僻壤竟然会有这种宝贝。”
丙点点头,带到:
“不错,就是‘那个’——八歧卵。”
对这句话最先有反应的是名取。
“什么?那个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竟然真的存在!”
夏目则完全不明所以地望着吃惊的名取。
“八歧卵?那是什么很有名的东西吗?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名取饶有兴趣地扶着下巴,详细地给夏目解说:
“一般人中大概很少有人会有耳闻,不过在业内差不多是尽人皆知吧。因为业内有一本和《古事记》齐名的古书,叫《妖物志》,里面就记载有这个八歧卵的事。相传须左之男斩了八歧大蛇之后,在它的巢穴里发现一颗卵,担心卵会孵化的须左之男想要把卵砍碎,却怎么都做不到,只好带给天照大神加以封印,天照大神封印后,又交给天手力男带回苇原中国藏起来。不过,记载中没有提到卵的具体形态,而且除了《妖物志》之外,再没有其他典籍和资料提及八歧卵,所以业内普遍认为这只是一个传说,没有想到竟然真的存在啊……”
丙笑了笑,接下去说道:
“因为天照大神的封印,所以这颗八歧卵具有很强大的净化力量。不过对于弱小的妖怪来说,也是等同于剧毒一样的东西。这一位的说法,只要刮下他外表一层粉,加水调成适量的药剂喝下,马上就能变成人类了。当然,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我可以帮忙调配。”
“那就麻烦您了。”
清蝶没有一丝犹豫地向丙行了礼,然后撕下一片衣角,在地上拾了块小石,便要向八歧卵走去。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柊突然开了口:
“且慢。有一个疑问我不得不问:从左须之男斩八歧大蛇至今,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这颗不管对人类还是对妖怪都有强大力量的卵,为什么还在这里?”
是啊,这的确是件很奇怪的事。
夏目不禁再次望向名取,名取也点了点头,附和自己式神:
“的确,就算《古事记》没有记载,普通人中鲜有人知,但传承《妖物志》的祭师、阴阳师一派都是知道的。这么久的时间里,不可能没有人误闯这处秘境,总应该有只言片语流传于世才对。”
接着名取的话,猫先生也斜着眼看向丙,说道:
“而且,丙你也不会放着这么好的东西不去拿吧?”
“哎呀,斑,看你说的。像我这种程度的妖怪,即使拿到了这颗卵,也只会招来杀身之祸而已。”
丙拢了拢头发,呵呵地笑。
“的确,知道这颗八歧卵在这里的不止我一个,还有一些大妖怪也都知道,不过至今为止,没有谁能够突破机关把它弄到手,所以它还安安稳稳地躺在那洞里。”
“咦?这里有机关?”
夏目吃惊地看着那颗静静躺在石洞里的八歧卵,完全看不出那附近有什么特别之处。
“没有能力的人大概看不到那颗卵吧。”
名取沉吟着,丙肯定了他的猜测:
“不错,首先在绝大多数人类面前,封住洞口的结果不会打开,这才得以免于在人类世界里流传。其次,洞前还有个结界,让妖怪和有力量的人都迈不进去。”
“有这么神奇的结界?”
夏目边说边尝试着走过去,果然在离洞五米的地方碰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就算往那个石洞扔石头,也在五米开外被弹开。
“原来如此,拿得到的看不到,看得到的拿不到啊,那就只有神才拿得到了嘛。”
猫先生恍然地点点头。
突然啪嗒一声传来,是清蝶手上的小石子落地的声音。
“怎么这样……那我岂不是没有希望了……”
清蝶颤抖的声音夹杂了抽泣的声调。丙耸耸肩,吐出一口烟。
“这是我所知的唯一一种让妖怪变成人类的方法。”
随着这句结论似的话,清蝶颓然瘫在地上,掩着脸无声地哭泣起来。
看到她这副模样,不忍的夏目悄悄拉名取的衣角,名取回过头无奈地道:
“就算你这样看着我也……”
在名取微皱着眉头间,一只蜥蜴影缓缓爬过,夏目突然瞪大了眼。
“对了!说不定这样能行得通!”
【尾声】
夏目和名取走下山时,已是夕阳西下时分,就快沉入海面的橙红色球体在栈桥上画出了两道长的处黑影。
“啊——”
夏目打了个打呵欠,继而将双手绕到脑后伸了个懒腰。
“今天做了件大好事哪,心情真愉快。”
“是啊,不过说真的,我还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给人当月老的一天。”
刻意缩小了步幅走在夏目身旁的名取笑眯眯地说。
“今天多亏了名取先生,谢谢你了。”
夏目带着一脸真挚谢意地望向名取,却很快被对方的手压低了脑袋。
“干嘛跟我这么客气。不过,也亏你你能想得到啊。”
——名取先生来试试,先迈左脚进去!
“呵呵,是在看到名取先生身上那只蜥蜴妖怪时突然有的灵感。”
夏目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这么说起来,名取先生拥有‘神之左脚’哪。”
“别取消我了。”
名取又大力地揉了下少年的头发,然后也伸了个懒腰。
“恩——好饿啊,从早上开始就什么都没吃了。”
“啊……真对不起,是我约你出来玩,结果却搞成了这样……”
“这也没办法,谁让我们和妖怪这么有缘呢。反正明天下午才回去,之前还是可以四处转转的。对了,虽然不是当季,不过今晚要不要到海边去放烟火?”
“咦?好啊!我都没有放过烟火哪,而且还是在海边!”
看着夏目露出难得一见的少年人的高兴劲,名取的笑容又加深了一分。
“那么,赶快回去洗澡吃饭吧。”
“恩……要是丙能多灌猫先生一些酒,让它醉到忘掉龙虾的事就好了。”
夏目一边暗自喃着“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一边双手合十拍了两下做出祷告,惹得名取哈哈大笑起来。
“那么,我的龙虾就给夏目好了。”
“可以吗?”
“恩,反正我经常有机会吃。”
“啊啊,当红艺人就是好啊。”
“对了……”
名取突然眯了眯眼。
“分开的时候,那个女妖和你说了些什么?”
“呜……”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令夏目困扰地皱起眉,支吾了半天,最后还是竖起食指放在唇前。“
“秘密。“
“这么神秘啊,对我都不能说?“
“这个嘛,等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告诉名取先生的。“
说罢,或许为了逃开追问,夏目少有地一把抱住名取的手臂,以反常的高涨情绪将他往前拖。(基情啊! 基情)
“好了好了,我也饿得要死,快点回旅馆吧!海鲜在召唤!烟花在召唤!”
“是是。”
红通通的太阳渐渐将身体隐没于湛蓝的海水之下,令人期待的夜晚就快要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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