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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死男与撕裂女第二章不死男与撕裂女

作者:日-空野一树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44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大概在这里就要迎向人生最后一刻了吧。放映着人生的工作人员名单,以及最糟糕的烂结局。如果我是客人的话,我大概会把手上的爆米花丢上去砸向来参加首映的导演吧。

只可惜我不是普通人。装死的我等杀人魔离开后便回了家。幸好姊姊已经睡了,如果被她抓到了,不知道她又要说些什么。我换好衣服后,就偷偷地把坑坑洞洞的衣服处理掉。对流行没什么执着的我常常会买好几件同款式的衣服,所以姊姊应该也不会觉得奇怪。

接着我沉沉地睡去,若无其事地迎接早晨。身为勤劳学生的我因为市立明答学园只要从家里徒步十五分钟就可以到,所以就选了明答学园就读。早上的太阳以眩目的光芒照亮世界,我和许许多多的学生一起走在上学的路上。不是我在说,我始终觉得我实在是太了不起了。前一天才快要被杀掉(正确来说,应该说是被杀掉了),隔天居然还能正常地去上学。

我忍下一个哈欠,想着昨天的事真是让人意外。没想到杀人魔是个年纪大约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就一般市民的义务来说,还有身为刑警的姊姊的立场而言,我应该向警察报告这件事吗?这么说来,我昨天一心只想着要赶快逃走,结果却把那个被杀掉的男人给忘在现场。他最后怎样了?我心里还留有一些罪恶感。不过就算我什么也没做,发现那个男人尸体的人总会向警察通报的吧?我尽想些不负责任的事。在我还被爸爸虐待的时候,姊姊不知道去找那个烂组织商量了多少次,结果他们还是动也不动。我对那个组织没什么好感,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尽量不要跟他们扯上关系。就姊姊而言,她相信要从内部改变这个组织,才能让我这种人不再出现,所以她亲自进了敌营。我是真的很尊敬她这种积极的想法。

不过既然我都知道犯人长什么样子了,至少应该跟姊姊报备一下吧。把我被杀掉的那一段省略掉好了,不然状况会变得很棘手,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请大家踊跃捐款!」

突然,一阵开朗的声音刺激着一早就沉浸在阴郁心情中的我的耳膜。有几个学生拿着纸箱做的募款箱站在校门口对路过的人进行募款。请大家从箱子缝口丢钱进去的人胸口别着一根蓝色的羽毛。是※蓝羽毛募款啊,一早就这么有精神啊。(译注:蓝羽毛募款是日本水难救济协会所进行的募款活动,募得款项用于资助民间水上救难活动。)

就大部分的学校而言,这种活动都是由学生会主办。但本校却是募集想要参加活动的志愿者,属于完完全全的自发性活动。只是就算参加的人克服早上想睡的欲望、比别人还早到学校、而且还得叫到声嘶力竭,最后能得到的也就是名为荣誉的无形勋章。这么完美的活动当然使得本校的学生争先恐后地参加……怎么可能。不过有趣的是,每年都会有一些兴趣独特的人报名,看来人类也不是那么糟糕的生物嘛。

希望多少能尽一分心力的我从制服口袋里掏出皮夹,从我少得可怜的零用钱(在昨天那件事之后,它又变得更少了)里犹豫地掏出五十圆。此时,一道极有精神的声音响起:

「啊,是小狗狗!」

我把五十圆硬币放回皮夹里,准备迅速离开现场。我太大意了。我完全忘了那个一定会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人。

「等等等等嘛,小狗狗,你要不要捐点钱?」

一个女学生站到准备从学生们责难眼神中逃走的我面前。这个比我矮了一、两个头,手上拿着大大募款箱的娇小女生,与其说是募款的人,还不如说她是刚从圣诞老公公手上接下礼物的小学生还比较恰当。

她把编成一条辫子的头发垂到后面,奇特的发型是她的注册商标。这家伙的名字叫做久远玲。成绩普通,运动神经有点不好。这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高中生有两个不太一样的地方。

一个是她极端的奉献精神。除了募款之外,玲还积极地参加清扫校内、到老人之家当老人说话的对象等这些尽让人嫌麻烦的志工活动。而且她做这一切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要让自己的推荐函看起来更好看,也不是为了要让老师喜欢她,这些出于纯粹善意的行动的确是异于常人。

简单来说,这个女人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

还有另外一点,就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跟我特别好。

像昨天那种想要来找我干架的小混混到处都是。而在我藉着我的能力以无败的战绩通过所有挑战之时,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已经把县内所有的高中生都踩在脚下了。这个学校里的每个人都害怕这样的我。我个人是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但这个久远玲在二年级分到和我同班之后,却奇特地用亲切的态度来靠近我。虽然我一开始觉得她很烦(我到现在也还是觉得她很烦),但我现在已经学会要懂得放弃了,如果只是要聊天的话,那我会陪她聊聊。

「捐钱这种事是出自捐款人本身的善意吧?哪有人用强迫的。」

「是这样没错。可是我从刚刚就一直没能募到多少钱啊,就算是一圆也好、十圆也罢,你就捐点钱嘛。」

「现在我才捐个十圆也没用吧。」

「就是因为大家都这样想,所以我才会募不到钱啊!」

她说得没错。我叹了一口气后,把皮夹掏出,拿出刚刚收回去的五十圆硬币。我犹豫了一下,嗯了长长一声之后,便把铜板放回皮夹。

「啊,什么嘛——既然你都拿出来了,那就不要放回去啊。」

「我才没有那么糟糕。」

我拿出一百圆硬币,把它丢进久远玲的礼物箱,不,是募款箱里。

「这个啦。」

「喔喔!嘿嘿,谢谢啦。真不愧是小狗狗,真是个好男人!」

看着玲笑得那么开心,我露出微微的苦笑。我不喜欢别人叫我的名字,每次听到别人叫着明显夹含着我爸命名的恶意名字,我都会再次体悟我爸根本不希望我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我的名字叫狗斗耶,这不是正常的爸妈会帮小孩子取的名字。不过,只有姊姊和玲不一样。姊姊就不用说了,被这个家伙叫名字时,我都不会有什么不愉快的感觉。我愈来愈觉得她是个贵重的人才。

「这么一说起来,小狗狗你知道吗?」

离钟声响起还有一段时间,我决定站着陪玲聊天。

「什么事?」

玲朝我靠近。看她挺直了背、用手捂住嘴巴,我也跟着弯下身体,把耳朵靠过去。玲像是在说秘密地低声说道。

「……这附近发生了杀人事件喔。」

我忍不住从嘴巴里发出「噗呜!」的奇怪声音。

「叽呀!小狗狗的口水!口水喷到我脸上了!好脏喔!」

「啊、啊啊,抱歉。其实没有很脏啦,别担心。」

「很过分耶!?」

我抽出面纸递给玲,她则是鼓着一张脸把口水擦掉。

「我知道你很惊讶,可是你也不用表现得那么夸张吧……」

「……哈哈哈。」

我总不能说我目击了那起杀人事件吧。玲继续说下去:

「听说有个男人在公园里被杀掉了……而且,好像是那个喔。呃,那叫什么去了,十文字太郎的杀人记?」

「那是什么愉快的故事啊?」

「不是啦,是十文字杀法吗?」

你不要再坚持十文字那三个字了。

「啊,十字门太郎的放浪日记!」

连原形都没了。

「……是十字伤的撕裂魔人吧。」

「对,就是那个那个!好像就是那个什么人下的手喔,好恐怖喔。」

「就是说啊。你也小心一点,别被她抓到了。」

「嗯。小狗狗也是喔。小心不要在晚上从超商回来的时候碰到杀人魔喔!」

「唔哇——这个笑话真是一点都不好笑啊。」

「笑话?」

「呃,没事,我知道了。那我走啰。」

「嗯。等会见。啊,对了。」

「还有什么事吗?」

玲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刚刚的认真(就她而言),瞬间变成满面的笑容。

「听说今天有个转学生要转到我们班上喔。我是听老师说的,好期待喔。」

「转学生?他来的时间还真奇怪啊。明明二年级就要结束了说。」

「好像是因为他们家里的因素吧。小狗狗,你要跟新同学好好相处喔。」

「你去跟他好好相处啦。不要算上我。」

我轻轻敲了玲的头一下后,便耸了耸肩走向教室。

不管是什么时代,转学生这种人总是背负着巨大的期待。要不就是个美人、要不就是在前一个学校成绩优秀的秀才、要不就是个大奶妹、要不就是个美腿姊姊、要不就是个帅哥、模特儿,各种毫无根据的谣言在早自习之前早已传遍整个教室。

虽然我也不是觉得说是谁都好,可是我并不像班上其他同学那样,心里有什么期待或希望,我只是在想说这次的转学生应该是个普通的人吧。要是把希望描绘得愈大,绝望时受到的冲击就会愈深。昨天是不是有人说过这句话啊?

「是什么样的人啊,是什么样的人啊?」

坐在旁边的玲兴奋地摇着桌子。真是个无忧无虑的家伙。唉,或许能在日常生活中找到小小乐趣的生活方式才是能让人生有意义地过到最后一刻的秘诀吧。

「是啊。拥有适当的沟通能力、能够适当地和同学对话、学习能力有适当的程度、有适当的运动神经,过没几个礼拜就能和班上同学打成一片。转学生应该就是这种人吧。」

「小狗狗根本就没有梦想。」

「请你说我是脚踏实地。」

事实上,世界上怎么可能事事顺心。转学生是天才啊、是大奶妹啊、是超能力使者啊是外星人啊是未来人啊、是魔法使者啊、是战斗民族啊、是美少女战士啊,这种事只会在漫画或是电影里出现。

一生只要有一、两次冲击性的邂逅就够了吧。这世界上有很多根本没体验过冲击性邂逅的男男女女,在看过杂志的星座专栏或恋爱电影后一心想找到命运中注定的那个人,结果到最后居然就这么过了适合结婚的年龄。

门被打开了,教室内的骚动平静下来。

首先是从二年级一开始到现在都毫无存在感的导师站到讲台上。

「呃——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了,今天有个学生要转进我们班。」

这句话让每个人都探出了上半身。导师扶正眼镜,像是刻意地等了一下。然后他对着入口说道:

「进来吧。」

我把一只手撑在桌上,是气氛来到最高潮的班上唯一一个冷静下来的人。这么说来,那个杀人魔也和我一样,平常都有去上课吗?搞不好她意外的是个成绩很好的学生也说不定。我常常在电视上看到有人评论犯人是『完全看不出来他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我昨天所说的『知道自己疯掉的疯子』或许真的存在也说不定。那些人平常一定都在思考要怎么杀了带着笑容说早安的邻居,或是要一起回家的同学吧。而且他们脸上一定还带着一个不会让人起任何疑心的微笑。真是让人觉得一点也不恐怖啊。

「小狗狗,转学生来了喔。」

玲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转学生似乎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进到教室里来了。我将盯着空气看的涣散眼神拉回前方。

「我是桐崎恭子。」

……然后我就这么僵住了。

「我因为父亲的工作而转学到这里来,希望能和大家相处得很融洽。」

基本上,我是个现实主义者,所以很少相信宿命这种事,可是这次不一样。

我痛恨世界上这种潮流,一心希望这只是我在做梦或这是虚幻不实的世界。

「小狗狗,她好可爱喔!好好喔,看起来好有气质,应该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孩吧……小狗狗?你怎么了?」

我听不清楚玲跟我说了什么,我心里的撼动强到这种程度。

『她』很快地把教室看了一圈。

然后,我就这么跟她对上眼。

「……」

『她』也停下了动作。

「……」

「……」

我和『她』就这么对看了数十秒。

「……桐崎,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导师的声音让『她』回过神,『她』眨了眨眼。

「……没有。没事。」

『她』以冷静的声音说完后,导师便点了点头,指向教室角落的位子。

「那你就去坐那里吧。」

『她』朝自己的位子走了过去。那优雅的步伐让每个人都为之叹息,把清丽这两个字表现得栩栩如生的『她』,显得一点也不做作,反而相当自然。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真的是你吗?

在『她』将要走向自己位子的时候,穿过我的身旁。

那个时候,『她』用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悄声说道:

「……午休时间到体育馆后面去,不准逃。」

我觉得我全身的肌肉都因此而收缩,她的话就像一把刀刺进我的身体里。我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

我望向一坐到位子上就被旁边人找着说话的大小姐『转学生』。

没有错。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这个没人回答的疑问就这么在空中化开。

唯一知道正确答案的女人——

【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只有露出平稳的微笑。

午休时间。

通常都把这些时间用来吃便当,剩下时间拿来睡午觉的我今天也只能推翻这预定的行程。

光线偏暗的体育馆后方满溢着潮湿的空气。

桐崎恭子还没来。平常的我应该是会发火地说着叫人来的家伙居然敢迟到,但我今天却为此感到安心。她应该不会一见面就给我一刀吧。

我靠到墙上、环起双手,思考着她的目的。

就一般的角度来看,最有可能的应该就是警告吧。如果把我的事说出去,我绝对让你死得很难看——之类的。不过,就她而言,她应该认为我已经死了吧。而我现在居然好好地活在她转学来的这个学校,这对她来说应该是笔墨难以形容的冲击吧。搞不好她觉得我只是个长得很像昨天晚上那个人,现在只是把我叫出来确认而已。

可是……我换了一个想法,桐崎说她是转学来的,而且是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这是真的吗?我回想起【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的活动范围。白痴都知道她的犯行遍布全国各地,所以警方也花了很多时间在摸索犯人的线索上。犯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如果……如果杀人魔是学生,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四处转学,然后她转学到哪里,就在哪里进行杀人的话呢?也就是说,这家伙并不是为了要隐藏行踪而四处改变犯罪地点,而是因为她本来就过着这样的生活。如果从这个角度去思考的话,那她奇妙的行动模式不也有了解释吗?

「让你久等了。」

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一道声音传来。我移动视线……她来了。

她环抱着双手、脸上挂着和在教室里时完全不同的无惧笑容。桐崎恭子就站在那里。

「……我不喜欢让人等的女人。拜啦。」

我打算潇洒地离开。不过,就在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桐崎用力地抓住我的手。

「不准逃。」

呜喔,桐崎恭子用那双眼尾吊起的双眼一直盯着我看。然后她这么说道:

「……你真的是我那时候杀掉的家伙吗?」

「你认错人了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耶哈哈哈哈哈那就是这样我要回去看七龙珠了。」

「我叫你不准逃走。」

痛痛痛痛痛痛!我的手臂正在叽叽叫!叽叽叫!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那时候的那家伙吗?」

「……我再说一次。你、认、错、人、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地说完后,桐崎恭子竟然意外干脆地回了一句「是这样吗?」看来她是真的把我当成是别人了。真是的,饶了我吧。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桐崎恭子像是很自然地还是怎样地就丢出这句话:

「那就来试试看吧。」

嗄?我还没来得及回问。

桐崎恭子毫不犹豫地以华丽的动作拉开裙子。薄薄的布料在空中飞舞。下面是一条沿着魅惑V字的纯白小熊内裤……她穿小熊内裤!?

一时之间她不顾惊愕的我,毫不留情地继续前行。带着适度肉感的白色大腿上绑了一个刀套,一把刀就放在那大型的刀鞘里。就在桐崎恭子拔刀的同时——

她用刀刺向我。

「嗝噗!」

这当然是毫无准备的我发出诡异的声音。就算我再怎么不会死、就算我的痛感比一般人少,可是如果侧腹突然被一把能够轻松杀了鳄鱼的刀刺入的话,我也是会发出声音的。

「你在干什么啊!」

我一发出抗议的声音,桐崎恭子就无言地把刀子给拔了出来。我看到我的制服上破了一个洞,而且血还渗了出来。桐崎恭子发出「唔」的一声,然后她接着这么说:

「有趣。」

从这时开始就是地狱了。

桐崎恭子抓起刀子的时候,她同时轻轻地把我踢开。我脚步摇晃地往后退了两、三步。这个时候她冲了上来。她才踏出一步,就已经进到我的怀里。加上昨天晚上那件事让我觉得……这家伙的脚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唰啾!一声响起。

桐崎恭子在刺穿我的侧腹后,把刀给拔了出来,接着便毫不犹豫地将刀子往我肋骨剑突一刺。一直刺,一直刺,疯狂地刺。这已经不是精神构造的问题了,这家伙完全就是个疯子,她挥刀的速度非比寻常,我才刚以为她刺下一刀,她就已经刺了另一刀了。电影里不是常常看到骑士拿着细长的剑在进行攻防战吗?拿来形容现在的情况正好,一直刺一直刺拼命刺,一直戳一直戳拼命戳,我根本就是任她为所欲为,根本毫无反抗的余地。我的鲜血四溅、我的骨肉四散,我被她慢慢地往后面逼退,她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昨天那只是单纯的兴趣,所以她在笑。那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是在试什么啊?其实不用想也知道她就是在试我是不是真的【死不了】。我的想法应该没错。可是,怎么说呢,她追寻结果的过程实在是太糟糕了。

桐崎恭子的手突然停下。把刀拔开的她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一脸认真地盯着我看。我靠在体育馆的墙上,一边整着紊乱的呼吸,一边对她说道:

「……怎样啦。」

「总共三十五次。」

她短短地说,什么三十五次啊。

「……三十五次,我总共刺了你这家伙三十五次。」

你这家伙,你现在居然叫我你这家伙。

「我说你啊,你现在讲话的调调跟自我介绍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嘛。」

「那是我装出来的。为了要让学校生活过得更加融洽,每个人都在伪装自己。」

是吗?我就没有耶。

「……什么都没有吗?」

「所以我就问你在说什么了啊。」

桐崎恭子眨了眨眼。在片刻的沉默过后,她挥了挥刀子,把上面的血甩掉,之后她拉开裙子。小熊内裤你好,饶了我吧。

「这个答案已经超出常识的范围了。如果是普通人的话,第十四次就死了。」

那个明确的数字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分析过了,如果刺杀时避开重点部位的话,体弱的人刺九次、健康宝宝刺十四次、中年人刺十一次就会死。」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根本就不想听、今后也不会派上用场的小知识喔。

桐崎恭子把刀子收回刀套里后,低声说了句和之前完全接不上话的「是这样啊……」后,便把头垂了下来。这是怎样?还有这件制服要怎么办?根本就是条破烂的抹布嘛!下午还有课要上耶!

正当我想跟桐崎恭子抱怨而把视线转向她的时候,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让我惊了一下。干、干嘛……她在哭?

我真的搞不清楚了,想哭的人是我耶,我要怎么跟姊姊解释啊。

「喂,你满足了吧?既然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那我就跟你说清楚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就是死不了。然后,在你知道这点后,我有两个问题要问你。」

我立起两根指头,然后折下食指。

「第一个。你那异常的刀法让我的制服变得坑坑巴巴、破破烂烂,你打算怎么办。赔我是理所当然的,我要你负起责任。」

接下来是中指。

「还有第二个。唔,这是最重要的——是你吧,【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

桐崎恭子的肩膀震了一下,不过就仅止于此。我继续说下去:

「就是你吧?新闻里那个十字伤的连续杀人犯。应该说是你运气不好吧,我的姊姊是个警察啊。然后,你是加害者,我是被害者。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我会怎么做吧?」

我走向桐崎恭子。发现她没看错人的桐崎恭子很有逃亡的可能,所以我相当慎重,不管她做出什么反应我都能有所对应。

「你要怎么办?要自首吗?不管是什么理由,你所做的事都不能被原谅。不论是什么样的罪行,它都应该在适当的场所被制裁……唔,这是我姊跟我说的。反正不管怎么说,如果你要这么做的话,那我就不向警察通报了。」

说完之后,我正打算把手放上桐崎恭子的肩——但我还是没那么做。桐崎恭子终于抬起的脸让我吓了一跳,「什、什么啦」,我口吃了。

桐崎恭子在哭。泪水自大大的眼眸中流出,滚落地面。

「……你摆出那种表情也没用的啦。很抱歉,我的心胸并没有宽广到可以同情一个犯罪者—」

「……了。」

「啊?」

她说什么?

「……棒……了。」

桐崎恭子低声地说。我听不见她说的话,于是竖起耳朵。就在那一瞬间——

「——太棒了!」

桐崎恭子拉高了声音。她发亮的表情和先前不同,仿佛就像是爸妈帮这个小孩子买到她一直很想要的合体机器人一样……嗄?

「太棒了!你这家伙!我就在追求你这样的人才!你就是我理想中的男人!」

桐崎恭子张开双手,用力地抓住我的肩膀。现、现在这是怎样?她预料外的动作让我陷入困惑。

「你叫什么名字?」

「乃、乃出狗斗。」

「是吗!乃出狗斗!……不,狗斗!」

不准直呼我的名字!

桐崎恭子无视我的叫喊。她顶着一张涨红的脸,直直地盯着我看。

「拜托你,狗斗!」

「什么啦。如果是要我放过你的话,很抱歉,这我做不——」

「跟我交往吧!」

「——嗄?」

在我这还算普通长的十七年的人生中,我现在这无法理解的表情应该是占有数一数二的地位吧。

桐崎恭子兴奋地高声向我宣布:

「——当我的男朋友吧,狗斗!」

红色的太阳缓缓地朝棱线彼方落下,仿佛是在为天空闭上双眼。操场传来棒球社和足球社练习的声音,管乐社则吹奏着不知名的古典音乐。校舍内那快要报废的喇叭正以分叉的声音唱着『送别』。

已经下课了。

走在往校门路上的我看到有个人影正在途中的广场上动来动去。那家伙正在那重复着弯腰、起身的动作。那个人随即把拿到的东西放进手上那个像是袋子的东西里面。

「你在干嘛啊,久远。」

我出声叫住她后,久远玲才像是刚发现我似地发出惊讶的声音。

「啊,小狗狗!……咦,你怎么穿着运动服?」

「不要问,说来比长城还长。」

「啊啊,你大便大在裤子上啊。」

「那样还比较好。」女人不要随便把大便挂在嘴上啦。「……那,你在做什么?」

「嗯?啊啊,我在捡垃圾啊。」

玲举起手上的垃圾袋。原来如此,半透明的垃圾袋里装着空罐、纸袋、面包袋、周刊漫画、还有我们买的时候会犹豫一下的十八禁A书。

这个广场的中央除了喷水池之外,另外还设有长椅等设施,是学生们午休时的休憩场所。听起来是很不错,但世界上到处都有没公德心的人,所以就算旁边有个垃圾桶,地上还是随时会有没公德心的人丢的垃圾出现。看不下去的几个老师曾经要全校的学生一起来清扫,但某个家长这句『没有任何权利的学校强迫学生劳动会对确立自主性造成问题』,看似很有道理,其实内容都是胡言乱语的意见让清扫成了志工活动的一环。当然没有人会去打扫,我是这么想的。

「你每天都来捡吗?真是辛苦了,你也真是了不起啊。」

我丢出慰劳的话后,玲便露出害羞的笑容并抓了抓头。

「因为如果没有人要来捡的话,这里会变成垃圾堆吧,大家会没办法在这里吃饭呢,只是用上放学后的一个小时,算不了什么的。」

「是吗,真是厉害。」

我对玲感到佩服。里面不带感情的说法是我与生俱来的说话模式,希望大家原谅,不过这是我很率直的感想。

这个学校大部分的学生都知道玲的奉献精神,里面也有人在暗地里说她的坏话。玲绝对不说别人的坏话、在电车上总是率先让位给老人、只要看到有人迷路就会特地跑过去告诉那个人要怎么走,还会捡起某人乱丢的烟蒂丢到垃圾筒里。的确,有些人看到这种行为一定会觉得她是故意的吧。因为她做得实在太明显了,大家都能看出的亲切,大家都能看出的善意,人类会对这种事感到厌恶。

然而,玲只是个纯真过了头的女孩,所以她不会犹豫。她只是理所当然地帮助人、理所当然地做善事。

如果在意四周观感的温柔叫做伪善,那她并不符合这个定义。

她并没有在想什么。她只是觉得这样做才对,所以她这么做。

我暗地里对玲这种无秽的精神感到尊敬。我没有要爱现的意思,可是玲是继我姊姊之后,第二个让我认同的人。除了她们两个之外,大概没有人了吧。虽然一直缠着我的玲会让我觉得很烦就是了。

「很厉害吗?我觉得这是谁都做得到的事啊。」

有多少人会用她口中的『谁都做得到』当藉口,然后绝不亲自动手啊。基本上,这就跟很少人会把自己算在『有人得去做』的『有人』里面一样。

「……要帮忙吗?」

如果就这样离开的话,总觉得心里会有个疙瘩,所以我就开口问了。我想我这样才是真正的伪善吧。

「嗯啊,没关系啦。我已经捡完了……我问你喔,小狗狗。」

「什么事?」

玲一脸呆呆地指向我的右侧。

「……你什么时候交女朋友的?」

她问了我现在最不想被问到的问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而且那个人——」玲歪过头,开口跟我确认。「——是转学生、桐崎同学……对吧?」

「…………嗯,唔。」

我留下暧昧的回答后,我身旁——啊啊,我真的不想承认,可是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看着我和玲对话的桐崎恭子露出了微笑。

「是的,你说得没错。你是久远玲同学对吧?」

「啊、嗯、是啊。你已经把大家的名字记起来啦,好厉害喔。」

「呃,我还没办法把大家的名字都记起来呢,是乃出同学告诉我有关玲同学的事的。」

「啊——是这样啊……那——」

玲看向桐崎恭子,然后看向我,接着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呜哇啊,真让人火大的笑容啊。

「两位、难不成那个、是在交往吗?」

「呃……」

脸上漾起红潮的桐崎恭子害羞地用手包住脸颊,把头低了下来。什么叫做「呃……」啊。这比十四号礼拜六出现的杰森还恶心。

「那、那个、我也觉得刚来这个学校就交男朋友的确有些不合礼教……可是乃出同学他……那个……他实在太过完美了……」

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说啊,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干脆杀了我吧!啊,我死不了耶!

「有什么关系呢,这样很好啊,喜欢上一个人跟时间无关啦。原来是这样啊,小狗狗也终于交到女朋友啦——!真好——!」

「呃,我想你对我们的误解大概很深。只要是脑袋正常的人,都不会想要有她这种女朋……痛啊!」

「唉呀呀,你怎么了啊?乃出同学。」

桐崎恭子一边拿着刀子从玲看不到的角度刺进我的身体,她一边顶着笑脸说道。住手!不要转来转去!

「小狗狗,你怎么了?」

「没、没有啦,那个,其实这家伙(转转转转转转)唔喔喔喔喔喔喔……没、没事……」

我输了。身为警察的弟弟,我居然还屈服于他人的威胁之下,真是丢脸。

「那么我们该离开了吧?乃出同学。」

「……是、是啊,桐崎同学。」所以请你把刀子拔出来。「……那我先走啰,久远。」为了不让玲感到不对劲,我硬是挤出一个淡淡的笑。

「嗯,我知道了,那拜拜啰。」

玲虽然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但她还是挥挥手和我说了再见。我以同样的动作转过身,桐崎恭子则同时拔出刀子,若无其事地把刀藏到背后,和我一起离开现场。这家伙挽住我的手、贴在我身上,好把伤口藏住。专家。虽然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专家就是了。

「……呐。」

和玲拉出一段距离后,我才开口。

「什么事?」

声调瞬时改变的桐崎恭子回答。她变脸的速度跟老牌女星差不多。

「……基本上,那种时候不都会用踩脚之类的手段吗?为什么要刺我?为什么你要用刺的?」

「因为……因为……因为人家喜欢用刺的啊。」

人家你个头啦!不要乱换说话方式!

「唉,你别在意。如果你以后又想在人前揭穿我的真面目的话,我会毫不留情地刺你。而且我还会用挖的。」

「……了解,我说你啊。」

「怎样?」

「午休时那些话,是当真的吗?」

桐崎恭子眨了好几次眼之后,这么说道:

「我是当真的啊。」

「……为什么我非得和你交往不可啊。还有,那时候是因为上课钟好死不死响起,可是你还没有给我那两个问题的答案。」

「啊啊,那个啊。」

桐崎恭子看着夕阳即将西沉的天空。

「说真的,我并不想被捕。」

「不准撒娇。不管你再怎么威胁我,只要你是那种态度的话,我会毫不留情地跟警察报告的。」

「冷静一点啦,听我说到最后。」

那我就听你说啊。

「……只有一个方法能让我不被捕,然后你也能感到满足。」

「这世界上会有那么刚好的选项吗?」

「有。」

桐崎恭子这么说道,接着她歪过头。

「你家在哪?」

「不准来。」

「我总不能连接下来要成为我男朋友的人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吧。」

「我根本就还没答应你啊。」

「你会想答应的,反正我想在没人的地方跟你说话。」

「去附近的巷子里就好了吧。」

「你要侵犯我吗?你想得美。」

「你的脑子是海绵做的吗?」

「这是在赞美我的吸收能力很好吗?」

你到底是有多乐观啊。

「我说你是个脑子坑坑洞洞的白痴,反正我不会让你进我家门的。」

桐崎恭子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了,去我家吧。」

「我也不要。」

「再任性下去我就刺你喔,应该说,让我刺吧。」

「……反正你只是想刺我而已吧。」

「哈哈哈哈哈,那我们走吧。」

咦?我好像还没听到答案喔?

「反正我又没要吃了你,我在床上可是很会撒娇的喔。」

「我的头好痛……」

桐崎恭子一脸狐疑地看着按住太阳穴的我。

那间公寓离市立明答学园徒步不远的地方。不知道已经有几十年历史的公寓,外观看起来相当破烂,墙壁龟裂、多到异常的藤蔓包覆住整栋建筑物。与其说是感觉有怪物住在里面,应该说是里面没有怪物才怪的一间公寓。

「……你住在这里吗?」

「是的。」

我踩上仿佛每踩一步,就会踩坏一阶的楼梯。我觉得有些意外,这家伙其实是个穷人吗?

「你爸妈呢?」

「妈妈死了,我没和我爸一起住。」

「你一个人住吗?」

此时我发现一件很怪的事。这家伙不是说她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才转学来的吗?

「我会连那一点一并说明的,进来吧。」

如此回答我的疑问后,桐崎恭子走到二楼最边边的房间前,转开门把。

我停在原地一会儿后,看见桐崎恭子催促我进去,我叹了一口气。

接着,我踏进了杀人魔的房里。

这个房间里的家具少得惊人。原本附上的厨具和冰箱就算了,房间中央有个暖桌、墙边有个小电视、再加上衣柜,就这样而已。暖桌上的笔电在这朴素的房内显得格外突兀。

「真是简单啊。」

「我向来不喜欢放太多东西在家里……我是想这么说啦,但其实我只是没钱而已。」

「你是说你家吗?」

「不,我是说我自己。学费虽然是我爸出的,可是生活费和其他必要经费都是我自己要负责的,我没多余的钱可以用。」

「你靠你自己生活吗?」

「我有在打工。」

可是学生能打的工并不多吧。这个房子的确很破烂,可是学校放学后数个小时的劳动应该没办法赚到租这房子的钱吧。

「……你真是个好人。」

桐崎恭子突然说出这种话后,在地上铺了个座垫,要我坐下。

「这是我第一次被别人这么说。」

「我应该说你无知比较好吗?」

桐崎恭子走进厨房,把装好水的茶壶放上瓦斯炉,开火煮水。看她转了好几次才把火点上,想必那个瓦斯炉也是历史相当久远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脚伸进暖桌里,刚插电的暖桌还是很冷。

「赚钱不一定要用正当的手段,尤其是女人。」

糟糕的想像瞬间划过我的脑海。

「……是这样吗?」

「你会看不起我吗?」

「如果是姊姊的话,她应该会来段说教吧。不过我个人是认为有需求才会有供给。如果你不后悔的话,那我也不需要插嘴吧。」

「原来如此,你这想法不错。」

「可是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你就率直地接受你爸爸的援助吧。」

桐崎恭子坐到我的眼前,双脚愈来愈温暖了。

「这是我个人的行事准则。」

「行事准则?」

「我认为一个人如果走上不该走的路,那他就应该背负相应的风险。如果是犯罪的话,那他当然就要做好被捕的准备。如果一个人就算知道必须承担这样的责任,他还是想进行这样的行为,那他就应该用其他事情来箝制住自己。」

「所以你才离开你爸,一个人住在这里,然后用援交来赚取生活费吗?」

「谁说我在搞援助交际了?」

「嗄?可是你刚刚不是说了吗,赚钱不一定要用正当手段。」

「我是这么说了,不过那不一定是指援助交际。呃,不,其实我是在做性质差不多的事,只是我的工作并不是像你想像的那样。」

「是、是这样吗?」

那你一开始就这么告诉我啊!一直往粉红色方向想的我真是丢脸毙了!

「这就是思春期啊,狗斗。」

闭嘴!收起你那脸『我知道的啦,像你这个年纪的男生嘛,这也是难免的啦。』好像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表情!那是最伤人的!

「呵呵呵。」

不准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没差。顺便告诉你,我没有要上大学的意思。从高中毕业后,我就要和我爸完全断绝关系,然后像现在这样打工赚钱,随意过日子。」

「……你总不能一辈子过着这种生活吧。」

「时候到了就随它去吧,死在路旁就好。」

「这也是你的行事准则吗?」

「唔,就是这样。」

好愚蠢,我甩了甩头。

「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你应该做的是先去向警察自首。」

「我想也是吧,我对你所说的毫无异议,我自己也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所以……」

「所以?」

「我要你当我的男朋友。」

「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讲成这样。

「我现在来跟你说明。」

桐崎恭子把手指抵在下巴上,像是在沉思的她眼神飘荡。接着——

「……这样好了,先从我的事开始说吧。」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她点了点头,慢慢地开口:

「我先跟你说,我的确像你所说的那样,我就是最近成为话题人物的那个杀人魔。网路上好像把我叫成什么【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话题炒得很火热的样子。」

这些事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像这样从犯人口中再听一次的话,实在没有什么真实感。眼前这家伙的确是个在很多层面上都无药可救的瑕疵品,可是我实在看不出她是个杀了那么多人的变态杀人犯。要说什么人看起来才像变态杀人犯的话,那应该就是常常把电锯带在身上、要不然就是一双眼睛混浊灰暗、或者是平常尽说些乱七八糟的事的人。我虽然能举出这些例子,可是我很怀疑现实生活中到底会不会有这种人。不,就算这种人真的存在,我们也不能说所有的犯人都是这样。这世界上大部分的罪犯恐怕都像这家伙一样,都是看起来很普通的人。真是太恐怖了。

「不过,我不是现在世间所说的那种拥有变态级的杀人嗜好的犯人——我和那种变态杀人犯不同,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有切过肉吗?」

……她说什么?

「那当然有啊,所以又怎样?」

「你觉得怎么样?」

「嗄?」

「你切肉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有什么感觉……没什么感觉啊。我切了肉啊,就这样而已。」基本上,这世界上会有人对这种行为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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