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用力拍了一下奈特的背。回头一看,果真就是他心里料定的那个人。
「小不点真的都把心情清楚表现在脸上呢。」
「咦,艾达小姐刚刚到哪里去了?」
艾达朝他举了举用布包裹起来的巨大长枪作为回答。
「……我去调查。而且当我手持祓戈在走廊上走动时,被服务人员当作可疑人物看待。先不说这个,房问里好热,像在洗三温暖一样。」
「因为在狭窄的房里挤进了这么多人。」
在十人乘坐的房问里,硬是挤进三十多名学生。若是被列车服务人员发现,肯定会立刻遭到举发,不过同班同学们似乎欠缺「保持安静」这样的念头。
「思,其他女生们全都在比赛下棋啊……那么,现在打算怎么办?小不点你要不要跟我去约会?」
「约、约约、约会?那么突然,我、我……」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和我稍微到外面去走走。你用不著那样脸色一下红、一下青啦。」
表现出自己才是受到惊吓的一方,艾达往後退了一步。
「啊,如果要去外面,那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你呀,态度变得还真快……小不点,你那么讨厌和我约会吗?」
「啊——我受不了了!」
用力抓了抓头,泽塞尔终於叫了出来。
米拉在看书,安妮摆弄著放在房里的盆栽。另一方面,泽塞尔几乎没有能在室内打发时问的兴趣。
「我好无聊,还要多久才会到?」
「两个小时左右。」
并未将视线从手边的书上栘开,也未望向时钟的米拉立即回答。
「泽塞尔,你也看点书吧?如果有你想看的书,我可以借你。」
呃,可是摆在那里的全都是百科辞典。
「……好像不怎么有趣,所以先PASS。」
「就『值得深思』的这一点来说,是很有趣的。」
「不,还是免了。」
没办法,在抵达前似乎只能睡觉了。在身边的沙发上坐下,闭上眼睛。然而——
「呐,米拉,我这么说可能很烦人,不过你不觉得隔壁房间很吵吗?」
透过位在沙发正後方的墙壁,可以清楚听见隔壁传来的吵闹声。在这种状况下就算想睡觉也睡不著。
「是吗?因为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头,所以倒是没什么感觉。」
「不如说从刚刚开始,这些熟悉的声音就让我很介意呢。」
记忆犹新,那是带领一年级学生进行暑期辅导的时候。当时泽塞尔同时负责一年级学生专攻的辅导课,里面似乎掺杂了当时听过的声音。
而且——
『咦,奈特到哪里去了?』
『这么说起来,艾达也不在。』
『啊啊,艾达她刚刚被服务人员盘查呢。不过她没提到多雷米亚学院的校名,所以我想他们应该不会跟学校方面连络。』
奈特、艾达、多雷米亚学院……
「隔壁房间真的提到很多出奇熟悉的名字呢。」
「真是的,你还在说那种话吗。泽塞尔,真受不了你!」
不知为何替观叶植物绑上自备缎带的安妮,像足听够了似的回头。
「刚刚我也说过,本校学生应该全都在学校里上课才对。」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朝後坐进沙发里,泽塞尔仰望嵌在门上的窗户。
就在此时。
蓦然见到与他十分熟悉的学生酷似的少年脸孔,夜色头发加上夜色眼眸,依然带著稚气的中性脸庞——
「奈、奈特?」
不由得自沙发上跃起。
「怎么了?泽塞尔,怎么叫得那么大声?」
「刚、刚刚,奈特•耶雷米亚斯走过外面的走道!夜色名咏的!」
「……没有人啊。」
安妮也望向泽塞尔手指的窗户。不过,此时貌似奈特的少年早巳走过这个房间前。
「呀,就跟你说有。」
若少年朝这里看就好了,可惜窗户使用的材质为特殊玻璃,因此无法从走道望穿室内。
「泽塞尔,你该不会是累了吧?」
就在安妮转身背对窗户的瞬间,事情再度发生。
窗户上蓦然映照出与他十分熟悉的学生极为酷似的少女。亚麻色的短发配上琥琯色眼珠,有著小麦色肤色,充满男孩气的——
「安、安妮!後面後面!艾达•优恩走过去了!祓名民的……!」
「没有人啊。」
「没有人。」
安妮和米拉两人望向泽塞尔手指的窗户。不过此时,貌似艾达的少女也已经走过这个房间前。
「笨蛋,你们太慢回头了!这次我真的看到了!」
死命辩解的结果是——
「……我知道了,你是对的,泽塞尔。」
「思,我总算能够理解了。」
「喔喔,不愧是米拉和安妮,你们懂了吗!」
结果两人同时浮现罕见的悲伤表情。
「啊啊,够了,已经够了,长途旅行让你累坏了吧?你还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
「说得也是,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加班。」
两名儿时玩伴七嘴八舌地以出奇温柔的嗓音劝慰自己。
「可恶,你们根本就没搞懂!」
「啊,喂!泽塞尔?」
不理会米拉的呼唤,泽塞尔朝走道冲去。
可恶,在满腹疑问的状况下怎么睡得著!
「咦,原来还有这种地方啊。」
连接不断的风势使得走在前方的艾达头发随之飞起。
「不知该说是时髦还是浪漫,唔——嗯,难以形容。」
列车最尾端采取露台般的开放式设计。
除了防止跌落的栅栏外,没有其他阻碍视野之物。撇除从车窗朝外看的封闭感,是个最适合眺望流逝景色的地点。脚下是和列车的硬质印象相去甚远的木制地板。若放上桌子及椅子,会是个能够直接开设户外咖啡厅的空问。
「这是我在暑期辅导搭火车时发现的。当时一开始是我独自在这里,後来库露耶露小姐也来了。」
继一脸开心地定在前方的艾达,奈特也随即追了上来。
「对了,有件事我忘了问你。」
走到中间左右的位置後,前方的艾达转过身来。
「有事要问我?」
「嗯,原本应该是小不点你一个人偷偷过去才对。我原以为会是那样,结果却变成了现在这种状况,错过了问你的时机。既然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用手按住在风中飘扬的头发,艾达眯起双眼。这样的气氛与其说是瞪视,倒不如说是为了掌握对方的反应。
「小不点你对於库露耶露的事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事……呃啊……她的年纪比我大三岁,现在住在女生宿舍,父母亲都住在很远的地方。」
「啊,我的措词不对。我想问的不是那种私人方面的问题。」
艾达一瞬间露出腼腆的表情,不过,她的视线立刻再次变得尖锐。
「我想问的是,你对於库露耶露目前的病情知道多少?」
——病情?
原因不明,令库露耶露陷入昏睡的某项因素。在听到这个问题後,率先想起的是在医务室当中的记忆。
不是别人,就是她主动告知的,那段不可思议的讯息。
『我……从前阵子开始,一直听到声音。』
『……嗯,跟我非常相似的声音。或许就是我,也或许是另外一个人。』
『在我内心的或许不是黎明的神鸟,而是别的东西。』
『不是……红色,是某种更加接近、却又不同的颜色。』
没错,的确有可疑的地方。虽然不知道那是不足导致她生病的原因,却想不出其他可疑之处。奈特也一再思考过她生病的理由,用消去法删除後,最後总是连接到那则讯息。
但那是——
『奈特,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其实,她应该不想告诉任何人才对。她强忍著这样的心情,只对我一个人表明。
……我……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吗?
只要想到当天晚上库露耶露浮现出的悲怆神情,就知道那并不是可以轻易告诉别人的内容。就连告诉我的时候,对她而言一定也是非比寻常的痛苦。
「看你的表情是知道些什么吧。可是你不能说?」
她的琥琯色双眸射出枪尖般阴郁的光辉。有如内心被看透般的寒意,令奈特反射性地转过头去。
「啊……呃,那个……」
「那么,我就先把我知道的事告诉你吧。」
她若无其事定向边缘的栅栏旁。
「咦?」
「目前这种状况,就算隐瞒彼此手边的情报也没用。」
倚著栅栏,艾达的视线射向虚空。
「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在来到这所学校前,我以为名咏就只有五种颜色。可是,突然转进了一个能使用夜色名咏这种异端色的孩子。」
异端色遭受到的是多么困难的处境,这点奈特本身拥有切身的经验。其实奈特在转入多雷米亚学院时,最辛苦的就是办理转学手续。
在专攻色的登记栏上当然没有夜色名咏的空位。硬是填上夜色并缴交後,首先是被总务室找去、接著是老师办公室、最後是在校长室接受校长当面的审查。现在回想起来,即使如此还是顺利获得入学许可,或许已经算很幸运了。
「就我来看,灰色名咏因为能以白色的反唱送还,所以可归类为白色。这与其说是从名咏士角度,倒不足说是站在祓名民立场上所做的判断。可是就这个观点来看,我不得不认为夜色名咏果然是全然不同的颜色。」
在暑期辅导结束返校後,奈特曾经陪著艾达进行反唱实验。结果,五色名咏全都无法适用夜色名咏的反唱。不过——
「可是还有一个我至今仍摸不著头绪的名咏色……渗透者。小不点你曾经和它作战过,所以你记得吧?是空白名咏咏唤出的名咏生物。」
空白名咏。
与夜色名咏相克的另外一种异端色。
「小不点能用夜色名咏送还空白名咏吧。那么,就小不点来看,空白名咏有著怎么样的印象?籼自己的夜色名咏类似?」
「……我不知道。」
或许颜色的形象相似也说不定。就祓名民的理论来看,能用夜色名咏进行反唱,代表这两种颜色可归类为同一个系统。
就算明白这点,奈特还是无法赞同。莫名发现两者之问在本质方面有某种差异。没错,而且是相对照的巨大差异。阳与阴、正与负,禁不住察觉到双方之问有如此的隔阂。
「这是假定萧那家伙说的是实话後,才能成立的事实。你知道(孵石)里面其实是空白名咏的触媒吗?」
「——不。」
只隐约感觉到那个(孵石)内在不是普通的触媒。
「那种触媒同时也是用来咏唤空白名咏真精的特有触媒,得以咏唤出空白名咏的真精——孤挺花。」
孤挺花?
『这叫「孤挺花」,我一直都很喜欢这种花。』
『……愈接近黎明,花朵也会愈早开放吧。』
至今仍清楚记得,那是第一次见到库露耶露小姐进行名咏。而上次遭受渗透者袭击时也曾听到。
然而,那正好就是真精的名字?
「再加上孤挺花似乎已经被名咏出来,存在於库露耶露的内心当中。库露耶露之所以陷入昏睡状态,是因为她的内心持续与真精产生冲突。唔,我掌握到的情报就是这些,不过,没什么根据就是了。」
「……不,这大概是正确的。」
望著硬挤出笑容的艾达,奈特踌躇地点头。
「库露耶露小姐告诉过我,她心中有别的东西,不是黎明的神鸟。那东西在对她说话。不是红色,是别种颜色。」
「……换句话说,库露耶露自己一直在烦恼。在这种情况下,她应该在事情变得棘手之前找人商量才对……她呀,在这方面真的很顽固。」
艾达交抱起双臂,脸上浮现出乾笑。
「孤挺花是个怎么样的家伙,库露耶露她知道吗?」
「不,库露耶露小姐似乎也不清楚。她只说那个声音跟她十分相似。」
「这件事也值得玩味。」
艾达蹙著眉头,沉默下来。
「可是我不懂。母亲曾告诉过我,名咏是将自己的内心化为形式,加以咏唤。如果库露耶露小姐心中真有个名叫孤挺花的真精,那她应该不会是坏的真精才对。」
「这可不见得。举例来说,名咏也会产生暴走现象。那并非名咏者刻意做出的行为。」
听完艾达的反驳後,奈特继续往下说:
「不,如果对象是真精,就另当别论了。」
第二首阶的三重束缚:需准备特定的(赞来歌)、特定的触媒、最後足真精本身授予真名,如此一来才能满足条件。换句话说——
「在咏唤真精时,若不得那只真精喜爱,应该无法名咏出来才对。」
「的确。听你这么一说,我也糊涂了。」
习惯性地以手指梳理过乱翘的亚麻色头发,艾达茫然凝望自己脚边。
「就结论来说我们或许知道了些什么,也或许什么部不知道。或许已经来到接近核心的地方,但我们也可能没发现到那就是核心。」
「可是就算这样,我们现在还是得尽己所能地去做。」
奈特并不想去搞懂这些困难的事。现在,就只想为重要的人一一去做自己能做的事。可是在此之前——
「……说到这个,有件事我也很介意。」
就只有一件事,跟其他事情相较之下,必须得先加以确认。
「艾达小姐,你和婷卡小姐很要好吧?」
「思?她只是我爸的朋友。可是,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认识婷卡了。」
「那么,婷卡小姐有没有告诉过你?」
「告口诉我什么?」
艾达歪著头,表示不懂话中的含意。
因此,奈特面对面告诉她:
「『库露耶露小姐真正的状况』,她还能支撑多久?」
「小不点?」
努力想要挤出微笑,却只能做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行,我果然总是立刻将心情表现在脸上。
「凯特老师在班上宣布时表示她『马上就会痊愈』,婷卡小姐也坚称『请相信我』。可是我……在转学进来前不久,才刚失去母亲。」
母亲的身体原本就不好,奈特知道她是因为生病,和库露耶露的原因不同。但即便如此,昔日的母亲和今日的库露耶露,两人的身影却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一起。
「……就算是我,也知道库露耶露小姐的情况真的很危险。」
我知道。虽然知道,可是我相信她一定会痊愈。
可是现在我想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
「艾达小姐,拜托你,我不想再失去更多重要的人了!」
奈特对於母亲卧病在床时,那个束手无策的自己感到懊悔不已。
甚至不知该做什么才好,只是不停哭泣。因此令卧病的母亲担心,他对於这样的自己感到生气。
我不想再像当时一样懊悔了。
「——根据婷卡的估计,极限是一个星期。」
带著哀凄的面容说完後,艾达将脸转开。
「……是吗?」
一个星期。那是艾达得知这项讯息时的估计,目前应该要再减掉两天才对。
真的已经没有时间了。
「小不点,或许听起来像是我在为婷卡开脱,不过婷卡之所以将库露耶露栘送到凯尔贝尔克去,是希望能让小不点和其他同学安心。她的心情绝不会是虚伪的。」
「我知道。因为婷卡小姐真的是个善良的人。」
甚至得以从全大陆的医生当中获选加入(A小调),她作为医生的能力不容质疑。同时也有著为患者及患者身边的人著想的个性。可是,如果她的病情源自名咏式,那么医生一定无法帮助她。
「所以,我想帮助库露耶露小姐。」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要到凯尔贝尔克去!当我如此下定决心时,便已抛开所有的迷惑。
不只是去探望,而是去帮助库露耶露小姐。
「……嗯!」
点过头後,艾达垂下头,双手环抱裸露的双肩。
「抱歉,这里的风太强了,我觉得有点冷……差不多该回大家那里去了。」
那是寂寥微弱到令人怀疑她是否哭了的嗓音。
脚步不稳的她走过奈特身旁——
「小不点。」
艾达的脚步声突然在背後停下。
「婷卡说过,医生或祓名民可能都治不好库露耶露的病,因为那是库露耶露内心的问题。所以如果要救库露耶露,或许需要能够直接触及她内心的某样东西。」
直接触及库露耶露小姐内心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呢——
「虽然是非常暧昧模糊的说法,不过如果有人的声音能够传达给她,我想就只有你了……就只有这点,请你千万不要忘记。」
3
『——风好舒服喔!』
从前在这个地点,她有如咏唱般如此说道。明明是难得的旅行,可是阿玛不在,正当我在此沉浸於感伤当中的时候—:
『我也懂得寂寞的心情,所以你用不著道歉,不过……』
『蜜欧、我、凯特老师和大家部在你身边,大家都不在意你再多依赖我们一些。』
现在身边并没有代替阿玛陪伴我的人。不对,不可能没有。
我现在得去帮她才行。要怎么做、该怎么做——我日前还毫无头绪,不过就算如此,我还是得设法。
「我的声音……传达得到吗……?」
凝视紧握的拳头,拳头已握到泛白。
「啊——原来如此。」
奈特反射性地转向突然传来的声音。
「我终於明白米拉那家伙说『那两个人果然是母子』的理由了。应该说母子俩同样顽固,是那种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动摇的个性。」
那是个穿著黑鞋黑裤,上身搭配白衬衫打扮的男性。若光就服装来看,无法辨别出是什么人,不过那张脸是在学校里见过的长相。
「泽塞尔老师?」
「真是的,原来你在这种地方。我问了你班上的同学,全都摇头说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找了你很久呢!」
多雷米亚学院的老师为什么会出现任这里?难不——是来带我们这些人回去的?
「那、那个!我们——」
「啊——用不若那么慌张。我们只不过是在出差时,跟你们搭上同一班火车罢了。不管你们要去海边还是山上,都下关我们的事。」
在想要加以辩解前,老师制止了奈特。
「……这样好吗?」
要放我们一马?可是,不管再怎么说,事情也人顺利了。
「唔,之後会被凯特痛骂一顿,你得先做好心理准备。」
不顾自己的不安,泽塞尔老师踩著愉快的步伐靠近栅栏,从那里探出身去。
「喔,的确是很棒的风景。不过风有点强,我不会想在这里待太久。」
「那、那个……泽塞尔老师?」
那名教师将双手插在长裤的口袋中,背倚栅栏扬起嘴角。
「你们是个很好的班级。为了被栘送到远处医疗机构的朋友,全班一起去探望她,这不是能够轻易做到的事。再加上凯尔贝尔克研究所是个严肃的场所,所以更显难得。」
「——您全都知道了?」
「因为在过来以前,我闯进了你们班上借用的房问。虽然相当慌乱,不过其中也有冷静的学生。那个不甘示弱地大吼:『我们要去探望库露露!』的女孩让我有些吃惊。明明是个金发、娇小、像娃娃般纤细的孩子,可是内心却有如此坚定的信念。」
会用「库露露」这个昵称称呼库露耶露的就只有一个人。
这么说起来,库露耶露小姐本身似乎不怎么喜欢「库露露」这个昵称。可就算这样,也从没见过她因为被叫这个昵称而大发雷霆的状况。
「不知为何,看到你们我就觉得有趣。会不会是因为从前我们也是这样?」
「我那么像我母亲吗?」
「看来很稳重,不过有的地方出奇顽固这点格外相像。」
是忆起往事而笑吗?泽塞尔老师发出低沉的笑声。
「当时我们还是中学的高年级学生。我、米拉、安妮还有凯因兹相伊芙玛丽,跟现在的多雷米亚学院有关的五个人在同一个班上。附带一提,导师是洁西卡教务主任。」
泽塞尔老师的衬衫下摆并未扎进裤子里。看来应该会显得迈遢,却出奇地适合他。
「当时,我们三个人和凯因兹或伊芙玛丽的感情并不特别要好。凯因兹有很多朋友,可是感觉他并不想与人深交。王於伊芙玛丽,别说是朋友了,她连个点头之交都没有。」
那是奈特从儿时起,就隐约察觉到的事。就算问起学生时代的事,母亲也只愿意提当时的上课内容,完全不曾提及与友人间的校园生活。
「当时的我也是嘲笑、瞧不起夜色名咏的那群人之一……现在我非常後悔。伊芙玛丽曾经对你提过当时的事吗?」
「……不,我妈她……几乎没土口诉过我。」
「这也难怪,我找个时间慢慢告诉你。米拉应该还留著几张照片才对,我记得办公室里也摆了一张。」
说完後,泽塞尔老师暂时闭口不语。
怎么回事?抬头仰望,只见他面色凝重地交抱双臂。
「你们要去采望的库露耶露,她最近在老师办公室里也是个热门的话题人物,但原因不怎么令人高兴就是了。」
原因不怎么令人高兴?
内容意味著什么,不用说奈特心里也有数。
「不过是一年级学生就能咏唤出黎明的神鸟,而且还能随心所欲使用带有後罪的触媒来进行名咏。就你们这些年轻人来看,单凭一句『好厉害!』就能带过也说不定。」
没错。亲特和艾达、蜜欧等人在看到之後,都觉得很了不起,但仅止於此。并未抱持老师及莎莉娜露华所感受到的疑虑及不安。
「我明白你的心情,有时我也会认为或许你们的感觉才是正确的。可是,就长年观察学生的老师来看,这果然是种异常景象,不由得会认为一般学生才算正常。此外,并未实际目击到的老师们也有『是偶然』、『有什么地方搞错了』这样的意见。不管怎么说,部散发著令人厌恶的气氛。」
「……是吗?」
当时在屋顶上,独自伫立的库露耶露露出寂寞的神情。现在回想起来,也难怪她在学校里会喘不过气。
「不过呢,我突然想到。」
眼小闪动锈蚀的灰色哀愁,那名教师仰望天空。
「当时的伊芙玛丽是不是也承受了这样的视线?老师们不约而同认为『她是个问题学生』、气不过是学习力不佳的孩子,想要逃避』。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吗?」
「——现在的库露耶露小姐,和从前的我母亲是一样的?」
在学校里,被老师、学生用奇异眼光看待的孤独感和压迫感。
「啊啊,我想这是很痛苦的事吧……我们太晚才发现到这一点。正因如此,所以才会想助你一臂之力。」
不知为何,但是老师的这句话令奈特感到十分开心。
有如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最後从背後推了一把的力量。
「你就陪在她身边吧。放心,从前我也经常无故缺席,就算这样,总算还是毕了业。放大胆子,贯彻自己的主张直到满意为止吧!」
「——是!」
望著露出豪爽笑容的泽塞尔老师,奈特也用力点了点头。
四奏
「内心背负所有的残酷」
1
那阵风带著五颜六色的香气。
种植在步道两旁的草皮散发著嫩绿色的香气。视野前方蒙胧可见的花坛在风的吹拂下,散发出色泽鲜明的花草香气。头部上方,步道左侧茂密生长的大树散发出浓郁的绿色香气轻拂过脸颊。
「感觉像来到富豪的别墅。」
天上的阳光鲜明地洒落,单手撑著阳伞的婷卡在步道上前进。
以极为简约的行板作为基调,一侧长著不知名的杂草。而在外侧,绵延种植了好几排高大的树木。
这里是凯尔贝尔克研究所本部的休养区。这个区域铺设的步道,给人犹如自然林荫小径般的印象。
「而且,这里也是。」
望著出现在眼前的建筑物,婷卡发出微笑。
那是栋由红褐色的三角屋顶及圆木组合成的木屋,规模超过一般住宅两倍以上。与一般容纳四、五人的木屋相比,具有相当的建筑规模。不过不光是巨大,使用的木材及装设在户外的照明都是最高级的材料,周围的树丛及脚下的花丛等等处都可见到用心管理的痕迹。
「真棒,就算不是病人,也会想到这里来住。」
收起阳伞,婷卡敲了敲木屋的门。乍见之下像是时髦的旅馆,不过这栋建筑物正是凯尔贝尔克研究所本部引以为傲的疗养机构。
「叽」地一声,发出木质特有的厚实声响後,那扇门逐渐开敌。
「啊,婷卡医生,您已经休息过了吗?」
自门後现身的,是胸前挂著凯尔贝尔克职员证的年轻女职员。或许是因为年资尚浅,身著研究服、金发盘成发髻的模样显得无比清新。
「嗯嗯,虽然时间还早,不过我还是放心不下。」
将阳伞置於门边,婷卡在导引下进入木屋内部。木质地板搭配活用圆木设计的墙壁,是不想让病患产生一种「被关在病房当中」的那种封闭式印象,所做的安排吧。
「她的情况如何?」
开口询问在前方领路的女性。
「……与其由我来说明,还是您直接去看会比较快。」
前进的速度并未减缓,她的回答十分明快。
「请,就是这里。」
女职员在某问单人房前停下脚步,在以眼神向她—不意後,婷卡打开眼前的门。
小房间内耀眼的阳光洒落一室,靠走廊的墙边只摆设了一个小小的柜子。除了最低限度的必需用品之外,连一支花瓶、一幅画都没有,房间中央只摆设了一张木床。
一名少女被安置在床上。就只有那燃烧般,比鲜红的红宝石色泽更深、更亮的红发,有如显示生命证据般散发著光辉。
——库露耶露•索菲尼特。
「与一个小时前相比,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望著沉睡的少女,女职员发出小小的叹息。
「看来似乎是这样。谢谢你,接著由我来照顾她。」
请职员离开後,婷卡关上单人房的房门。
……目前果然是无计可施。
瞥了一眼职员所留下的病历表,婷卡咬住嘴唇。老实说,原本她还有些期待。这栋木屋的个人房内,配备了最新的尖端治疗仪器。研究所施设中,也有可以不分昼夜接收名咏式相关最新情报的系统。如果有方法能够帮助库露耶露,那么在这所研究所里等待会是最确实的做法。
不过,虽是大陆上著名的研究机构,但别说是改善库露耶露的症状了,甚至连阻止病情恶化都没有办法。
「真奇怪。」
以湿毛巾替微微出汗的少女擦拭身体、替她换上新衣服,更换新床单。
「身为医生,却只能替你做这些事。这点小事就连奈特也做得到,不是吗……就算不是医生也行。」
在提议将库露耶露带到这里来的时候,唯独他一个人冲进医务室来,坚决反对。他现在怎么样了呢?
要帮助库露耶露最好的方法,就是带她来到此地。这个选择没错,婷卡至今仍对这个选择有信心。但同样陪伴在库露耶露身边的奈特身影,也在脑中萦绕下去。
「……医生真是种令人忧郁的职业。因为我甚至会对那么小的孩子产生罪恶感。」
以手指梳理过库露耶露的数根发丝,婷卡微微摇头。
「你不这么认为吗,莎莉娜露华?」
背後响起细微的高跟鞋声。
「患者能够痊愈是患者的努力,患者无法痊愈就是医生的责任——不过,你在选择进入这一行之前,就已经很清楚了吧?」
回头一看,有个身穿白色研究服的高大女性站在那里。女性的绿色头发整齐地剪短,五官端正。穿著黑色裤子搭配黑色衬衫,在丝毫不起眼的服装中,就只有鲜红的高跟鞋格外引人注目。
莎莉娜露华•安德柯特是凯尔贝尔克研究所本部的副所长,兼任所有凯尔贝尔克研究机构的理事,也是和婷卡同属(A小调)的成员。
「我无法反驳,你说得没错。」
「怎么了,这次你显得格外消沉。」
「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似乎後悔拆散了库露耶露和奈特。」
略微放松锐利的视线,莎莉娜露华背靠在门上交叉双脚。
「因为那两个人年纪还小,就像是姊弟一样。」
「……该怎么形容呢?」
要称为恋人,两人都还太小。可是却没来由地感觉到,两人之间存在著比姊弟更深的信赖。或许现在正是处於这两者问摇荡的时期?
「那么,你那里的情况如何了?莎莉娜露华。」
「有关空白名咏及(孵石),我已经秘密委托能够信赖的机构进行调查,不过,老实说目前仍然一无所获。真要说起来,在名咏式这拥有漫长历史的技术中,为什么空白名咏以往遭到埋没,却又在此时浮现出来呢?」
「或许并非遭到埋没,只是我们把它——」
『「大人」们都忘了重要的事!』
「没错,库露耶露是这么说过。」
莎莉娜露华眼睛眨也不眨地俯望沉睡的她。
「存在库露耶露内心的真精叫孤挺花。在过来这里之前,我大致翻阅过论文,果然找不到叫做那个名字的真精……唔,虽说是论文,但也不外是与五色相关的论文,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就表示,无法靠既有的知识加以应对?」
「因为存在著未知,探索才会有进展。就我个人来说,这完全不是问题。真要说起来,在收到你的报告时,我就已经做好觉悟了。不过麻烦的是,这回被设下了确切的截止时间。」
没错,就是库露耶露这个少女的性命。
「已经没有时间了吧?」
「是的。老实说,在她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已经是随时断气都不奇怪的状态。」
「原来如此……我本来是为了要看看她的情况所以才出差到这来的,不过似乎已经没时问慢慢来了。」
响起鞋跟敲击的声音,莎莉娜露华的白袍随之扬起。
「我要回研究室去了。婷卡,你也一起来。」
「你要我丢下库露耶露?」
「既然不管是谁在这里都一样,那就不劳烦你,由本所的职员来照顾她吧。你来帮忙解析空白名咏和名叫『渗透者』的名咏生物,或许这么做还能够产生出些许的希望。」
「是吗……说得也是。」
2
耸立在凯尔贝尔克研究所本部中心,最巨大的建筑物就是本部研究大楼。是栋设计成地下两层、地上七层,散发灰色光辉的建筑物。
「不管来过几次,在这栋建筑物里我都可能会迷路。」
穿越研究大楼的大厅,莎莉娜露华环顾周遭许久不见的景象。
「一旦习惯了之後,就连这里也觉得窄呢。你在来到这里之前,是在多雷米亚吧?就跟那里的校舍给人的感觉差不多。」
胸前的职员证不停晃动,莎莉娜露华快步前进。
「那么,接下来要先从哪里开始著手?」
「总之先上三楼,研究第一课的实验室。」
——啊啦,真意外。
当莎莉娜露华带领自己过来时,多半是被带到她位於顶楼的私人实验室。先前开口询问时,原以为也会得到相同的答覆。
「因为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像是看透了婷卡的想法,莎莉娜露华头也不回地直率告知。
「足什么呢?」
「(孵石)及它的内容物——婷卡还没见过实品吧?」
「啊啊,听你这么一说,是这样没错。」
最近这阵子一直陪著库露耶露,脑子里完全忘了这回事。
「你会这么说,就表示它是个值得玩味的东西?」
「(孵石)的外壳不过是玩具。内容物也是,实际看过後你就会知道,它不过是石头。若硬要举出特徵,就是有著蛇鳞般的鳞片状花纹,看来像是某种化石。颜色……我想想,是黯淡的珍珠色,发出灰色光泽、带点透明感的石头。」
能够进行所有五色名咏的终极触媒。
不过听说它真正的作用,是用来名咏空白名咏真精孤挺花的特有触媒。
「已经查出是在哪里采集到的了吗?」
「在二楼特别设置了专门调查队,由地层、地理、历史、生物学的专家组成。而且也透过克劳斯的安排找来了高明的祓名民,他们已经出外展开调查。至於名咏士,在多雷米亚学院的老师当中正好有适合的人选,所以我已经邀请他们过来了。」
没料到她会提到这个校名,使得婷卡下意识睁大眼睛。
「你找了多雷米亚的老师?」
「米拉•凯•安杜朗斯。那家伙现在虽然担任教职,不过从前曾经想成为跟我们一样的学者。其实,他对名咏式的学习应该只到中学为止就结束了才对。」
「啊啊,我在学校里见过他。就行为举止来看,的确给人脑筋聪明的印象。可是,为什么他现在还是担任名咏学校的老师?」
「那家伙说:『陪我那两个儿时玩伴干蠢事,结果就这样长大了。』唔,这句话也不完全有错。总之,他广泛地涉猎了名咏式以外的语言系统,能帮得上忙。」
莎莉娜露华像是觉得滑稽般笑了出来。她会露出这种表情,就表示两人在个性方面也相当厶口得来。
「原来如此,是名优秀人材。」
「我收到他的连络,表示已经搭上火车了,再过不久应该就会抵达。」
「叩!叩!」走在前方的莎莉娜露华以充满节奏的步伐走上楼梯。
接著,有如对照一般——
传来某人以惊人的速度自上方楼梯往下跑的脚步声。
「怎么,本所的职员里有这么吵的家伙吗?」
莎莉娜露华当场停下脚步,扬起眉毛。从「躂躂躂」的脚步声中,可清楚感受到其中的焦虑。
「副所长,原来你在这里!」
从楼梯上跑下来的是位娇小的女性研究员。由於她是凯尔贝尔克本部的正式研究员,再年轻应该也有二十五岁以上才对,但小脸蛋加上娃娃脸的组合,使得她的外表看来不过二十出头。
「怎么,是秘书啊?为什么跑得那么急?」
莎莉娜露华自楼梯下方仰望肩膀起伏、喘著气的女性研究员,不解地歪著头。
「我不足秘书,在业务上是研究第一课主任——不对,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您刚刚到底在哪里?我把顶楼的房间全都找遍了!」
甚至忘了调整急促的呼吸,女性一口气将话说完。
「我只是去看看那位名叫库露耶露的少女的状况罢了。那么,有什么事?」
「三楼的实验室情况不对。」
「是起火、或是挥发性剧毒的实验药品泼出来了吗?」
有如表示这是家常便饭般,莎莉娜露华随意挥了挥手。
「……不,正好相反。」
「相反?」
「……里面气极度安静』。我想进去,但是门从内侧反锁,不管我再怎么敲门、大喊都得不到任何回答。」
「这的确是很怪。」
忘了自己身为外部人士的立场,婷卡不由得随之附和。
从内侧将研究员经常出入的房间反锁。不管再怎么思考,此时此刻也想不出他们这么做的理由。
「总之,我现在正想去找钥匙来开门。」
「这件事我知道了。秘书你到一楼管理室去借主钥匙,我和婷卡先到三楼的实验室等。」
不等对方回答,莎莉娜露华便奔上楼梯。
「莎莉娜露华,房间的地点是?」
在这栋研究大楼里,平常总有以百人为单位的研究员聚集在此。虽说定三楼,但光是实验室就不知道有几问。
「因为是第一课,所以是三楼最里面的房问……不过,为什么走廊上一个人部没有?」
无人的走廊上响起高跟鞋清脆的鞋跟声。
伸手碰触位在最里面的铁门後,莎莉娜露华倏然转身。
「刚刚我提到的(孵石)也保管在这个房间里。」
「(孵石)?」
「是啊。不过,真的打不开。」
她虽然使尽力气转动门把,但门依然顽固地紧闭。
「副所长!」
抱著一大串钥匙,女性研究员从楼下跑上来。
「喔,麻烦你了……那么,因为是研究第一课,所以是这把钥匙。」
将黄铜色的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锁在发出机械声後开启,但是—:
「嗯,还是打不开?」
就算转动门把,门依旧文风不动。
「明明开了锁,却还是打不开?」
「是被某种东西卡住或挡住了吧?喂,你们听见了吗?是我,把门打开!
回答是一片沉默。
「没人回答呢。」
「……再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你们两个都退下!」
想要走近门边,却被莎莉娜露华从旁伸出的手制止。
「你该不会想踢坏铁门吧?」
「会想出那种笨主意的人就只有克劳斯。既然门锁已经打开,那么只要对卡住的部分施加冲击,让它松开就绰绰有余了。」
後退几步,在助跑後她一口气缩短与门之间的距离。在跃起时将体重栘至脚尖,以鲜红的高跟鞋朝门把旁踢去。
破碎声响般的巨响强烈震动鼓膜。莎莉娜露华铁制的鞋尖以惊人的气势踢开同样是铁制的门。
房问的另一头,越过墙壁传来某种乾燥的东西碎裂的声音。
「……门的内侧果然是被某种东西封住了。」
不过,刚才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真是,害我费了一番工夫。连爱用的鞋都踢歪了不足吗?」
皱著眉头的莎莉娜露华伸手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