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眼看到的一幕滑稽剧
在苦闷中,我亲眼看到了一幕滑稽剧。
当时的做法是,中学教员一年发一次聘书(后来我到了北大,也是一年一聘)。到了暑假,如果你还没有接到聘书,那就表示,下学期不再聘你了,自己卷铺盖走路。那时候的人大概都很识相,从来没有听说,有什么人赖着不走,或者到处告状的。被解聘而又不撕破脸皮,实在是个好办法。
有一位同事,名叫刘一山,河南人,教物理。家不在济南,住在校内,与我是邻居,平时常相过从。人很憨厚,不善钻营。大概同宋校长没有什么关系。1935年秋季开始,校长已决定把他解聘。因此,当年春天,我们都已经接到聘书,独刘一山没有。他向我探询过几次,我告诉他,我已经接到了。他是个老行家,听了静默不语;但他知道,自己被解聘了。他精于此道,于是主动向宋校长提出辞职。宋校长是一个高明的演员。听了刘的话以后,大为惊诧,立即“诚恳”挽留,又亲率教务主任和训育主任,三驾马车到刘住的房间里去挽留,义形于色,正气凛然。我是个新手,如果我不了解内幕,我必信以为真。但刘一山深知其中奥妙,当然不为所动。我真担心,如果刘当时竟答应留下,我们的宋校长下一步棋会怎么下呢?
我从这一幕闹剧中学到了很多处世做人的道理。
天赐良机
常言道:“天无绝人之路。”在我无法忍耐的苦闷中,前途忽然闪出了一线光明,在1935年暑假还没有到的时候,我忽然接到我的母校北京清华大学的通知,我已经被录取为赴德国的交换研究生。我可以到德国去念两年书。能够留学,吾愿已定,何况又是德国,还能有比这更令我兴奋的事情吗?我生为山东一个穷乡僻壤的贫苦农民的孩子,能够获得一点成功,全靠偶然的机会。倘若叔父有儿子,我决不会到了济南。如果清华不同德国签定交换留学生协定,我决不会到了德国。这些都是极其偶然的事件。“世间多少偶然事?不料偶然又偶然。”
我在山东济南省立高中一年国文教员的生活,就这样结束了。
梦萦水木清华
离开清华园已经五十多年了,但是我经常想到她,我无论如何也忘不掉清华的四年学习生活。如果没有清华母亲的哺育,我大概会是一事无成的。
在30年代初期,清华和北大的门槛是异常高的。往往有几千学生报名投考,而被录取的还不到十分甚至二十分之一。因此,清华学生的素质是相当高的,而考上清华,多少都有点自豪感。
我当时是极少数的幸运儿之一,北大和清华我都考取了。经过了一番艰苦的思考,我决定入清华。原因也并不复杂,据说清华出国留学方便些。我以后没有后悔。清华和北大各有其优点,清华强调计划培养,严格训练;北大强调兼容并包,自由发展,各极其妙,不可偏执。
在校风方面,两校也各有其特点。校风我想以八个字来概括:清新、活泼、民主、向上。我只举几个小例子。新生入学,第一关就是“拖尸”,这是英文字toss的音译。意思是,新生在报到前必须先到体育馆,旧生好事者列队在那里对新生进行“拖尸”。办法是,几个彪形大汉把新生的两手、两脚抓住,举了起来,在空中摇晃几次,然后抛到垫子上,这就算是完成了手续,颇有点像《水浒传》上提到的杀威棍。墙上贴着大字标语:“反抗者入水!”游泳池的门确实在敞开着。我因为有同乡大学篮球队长许振德保驾,没有被“拖尸”。至今回想起来,颇以为憾:这个终生难遇的机会轻轻放过,以后想补课也不行了。
这个从美国输入的“舶来品”,是不是表示旧生“虐待”新生呢?我不认为是这样。我觉得,这里面并无一点敌意,只不过是对新伙伴开一点玩笑,其实是充满了友情的。这种表示友情的美国方式,也许有人看不惯,觉得洋里洋气的。我的看法正相反。我上面说到清华校风清新和活泼,就是指的这种“拖尸”,还有其他一些行动。
我为什么说清华校风民主呢?我也举一个小例子。当时教授与学生之间有一条鸿沟,不可逾越。教授每月薪金高达三四百元大洋,可以购买面粉二百多袋,鸡蛋三四万个。他们的社会地位极高,往往目空一切,自视高人一等。学生接近他们比较困难。但这并不妨碍学生开教授的玩笑。开玩笑几乎都在《清华周刊》上。这是一份由学生主编的刊物,文章生动活泼,而且图文并茂。现在著名的戏剧家孙浩然同志,就常用“古巴”的笔名在《周刊》上发表漫画。有一天,俞平伯先生忽然大发豪兴,把脑袋剃了个净光,大摇大摆,走上讲台,全堂为之愕然。几天以后,《周刊》上就登出了文章,讽刺俞先生要出家当和尚。
第二件事情是针对吴雨僧(宓)先生的。他正教我们“中西诗之比较”这一门课。在课堂上,他把自己的新作《空轩》十二首诗印发给学生。这十二首诗当然意有所指,究竟指的是什么?我们说不清楚。反正当时他正在多方面地谈恋爱,这些诗可能与此有关。他热爱毛彦文是众所周知的。他的诗句:“吴宓苦受(毛彦文),三洲人士共惊闻。”是夫子自道。《空轩》诗发下来不久,校刊上就刊出了一首七律今译,我只记得前一半:
一见亚北貌似花,
顺着秫秸往上爬。
单独进攻忽失利,
跟踪盯梢也挨刷。
最后一句是:“椎心泣血叫妈妈。”诗中的人物呼之欲出,熟悉清华今典的人都知道是谁。
学生同俞先生和吴先生开这样的玩笑,学生觉得好玩,威严方正的教授也不以为忤。这种气氛我觉得很和谐有趣。你能说这不民主吗?这样的琐事我还能回忆起一些来,现在不再啰唆了。
清华学生一般都非常用功,但同时又勤于锻炼身体。每天下午4点以后,图书馆中几乎空无一人,而体育馆内则是人山人海,著名的“斗牛”正在热烈进行。操场上也挤满了跑步、踢球、打球的人。到了晚饭以后,图书馆里又是灯火通明,人人伏案苦读了。
根据上面谈到的各方面的情况,我把清华校风归纳为八个字:清新、活泼、民主、向上。
我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学习了整整四个年头,其影响当然是非同小可的。至于清华园的景色,更是有口皆碑,而且四时不同:春则繁花烂漫,夏则藤影荷声,秋则枫叶似火,冬则白雪苍松。其他如西山紫气,荷塘月色,也令人忆念难忘。
现在母校八十周年了,我可以说是与校同寿。我为母校祝寿,也为自己祝寿。我对清华母亲依恋之情,弥老弥浓。我祝她长命千岁,千岁以上。我祝自己长命百岁,百岁以上。我希望在清华母亲百岁华诞之日,我自己能参加庆祝。
那提心吊胆的一年
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旧事重提,好像是拣起一面古镜。用这一面古镜照一照今天,才更能显出今天的光彩焕发。
二十多年以前,我在大学里学习了四年西方语言文学以后,带着满脑袋的荷马、但丁、莎士比亚和歌德,回到故乡母校高级中学去当国文教员。
当我走进学校大门的时候,我的心情是复杂的。可以说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我终于抓到了一个饭碗,这简直是绝处逢生;惧的是我比较熟悉的那一套东西现在用不上了,现在要往脑袋里面装屈原、李白和杜甫。
从一开始接洽这个工作,我脑子里就有一个问号:在那找饭碗如登天的时代里,为什么竟有一个饭碗自动地送上门来?我预感到这里面隐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但是,没有饭碗,就吃不成饭,我抱着铤而走险的心情想试一试再说。到了学校,才逐渐从别人的谈话中了解到,原来是校长想把本校的毕业生组织起来,好在对敌斗争中为他助一臂之力。我是第一届甲班的毕业生,又捞到了一张一个著名的大学的毕业证书;因此就被他看中,邀我来教书。英文教员满了额,就只好让我教国文。
就教国文吧。我反正是瘸子掉在井里,捞起来也是坐。只要有人敢请我,我就敢教。
但是,问题却没有这样简单。我要教三个年级的三个班,备课要顾三头,而且都是古典文学作品。我小时候虽然念过一些《诗经》、《楚辞》,但是时间隔了这样久,早已忘得差不多了。现在要教人,自己就要先弄懂。可是,真正弄懂又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现在教国文的同事都是我从前的教员,我本来应该而且可以向他们请教的。但是,根据我的观察,现在我们之间的关系变了:不再是师生,而是饭碗的争夺者。在他们眼中,我几乎是一个眼中钉。即使我问他们,他们也不会告诉我的。我只好一个人单干。我日夜抱着一部《辞源》,加紧备课。有的典故查不到,就成天半夜地绕室彷徨。窗外校园极美,正盛开着木槿花。在暗夜中,阵阵幽香破窗而入。整个宇宙都静了下来,只有我一人还不能宁静。我仿佛为人所遗弃,很想到什么地方去哭上一场。
我的老师们也并不是全不关心他们的老学生。我第一次上课以前,他们告诉我,先要把学生的名字都看上一遍,学生名字里常常出现一些十分生僻的字,有的话就查一查《康熙字典》。如果第一堂就念不出学生的名字,在学生心目中这个教员就毫无威信,不容易当下去,影响到饭碗。如果临时发现了不认识的字,就不要点这个名。点完后只需问上一声:“还有没点到名的吗?”那一个学生一定会举手站起来。然后再问一声:“你叫什么名字呀?”他自己一报名,你也就认识了那一个字。如此等等,威信就可以保得十足。
这虽是小小的一招,我却是由衷感激。我教的三个班果然有几个学生的名字连《辞源》上都查不到。如果没有这一招,我的威信恐怕一开始就破了产,连一年教员也当不成了。
可是课堂上也并不总是平静无事。我的学生有的比我还大,从小就在家里念私塾,旧书念得很不少。有一个学生曾对我说:“老师,我比你大五岁哩。”说罢嘿嘿一笑,我觉得里面有威胁,有嘲笑。比我大五岁,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这老师反正还要当下去。
当时好像有一种风气:教员一定要无所不知。学生以此要求教员,教员也以此自居。在课堂上,教员决不能承认自己讲错了,决不能有什么问题答不出。否则就将为学生所讥笑。但是像我当时那样刚从外语系毕业的大娃娃教国文怎能完全讲对呢?怎能完全回答同学们提出来的问题呢?有时候,只好王顾左右而言他;被逼得紧了,就硬着头皮,乱说一通。学生究竟相信不相信,我不清楚。反正他们也不是傻子,老师究竟多轻多重,他们心中有数。我自己十分痛苦。下班回到寝室,思前想后,坐立不安。孤苦寂寥之感又突然袭来,我又仿佛为人们所遗弃,想到什么地方去哭上一场。
别的教员怎样呢?他们也许都有自己的烦恼,家家有一本难念的经。但是有几个人却是整天价满面春风,十分愉快。我有时候也从别人嘴里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某某人陪校长太太打麻将了,某某人给校长送礼了,某某人请校长夫妇吃饭了。
我立刻想到自己的饭碗,也想学习他们一下。但是却来了问题:买礼物,准备酒席,都不是极困难的事情。可是,怎样送给人家呢?怎样请人家呢?如果只说:“这是礼物,我要送给你。”或者:“我要请你吃饭。”虽然也难免心跳脸红,但我自问还干得了。可是,这显然是不行的,事情并没有这样简单。一定还要耍一些花样。这就是我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了。我在自己屋里,再三考虑,甚至自我表演,暗诵台词。最后,我只有承认,我在这方面缺少天才,只好作罢。我仿佛看到自己手里的饭碗已经有点飘动,我真想到什么地方去哭上一场。
就这样,半年过去了。到了放寒假的时候,一位河南籍的物理教员,因为靠山教育厅的一位科长垮了台,就要被解聘。校长已经托人暗示给他,他虽然没有出路,也只有忍痛辞职。我们校长听了,故意装得大为震惊,三番两次到这位教员屋里去挽留,甚至声泪俱下,最后还表示要与他共进退。我最初只是一位旁观者,站在旁边看校长的表演艺术,欣赏他的表演天才。但是,看来看去,我自己竟糊涂起来,我给校长的真挚态度所感动了。我也自动地变成演员,帮着校长挽留他。那位教员阅历究竟比我深,他不为所动,还是卷了铺盖。因为他知道,连他的继任人选都已经安排好了。
我又长了一番见识,暗暗地责备自己糊涂。同时,我也不寒而栗,将来会不会有一天校长也要同我“共进退”呢?
也就在这时候,校长大概逐渐发现,在我这个人身上,他失了眼力,看错了人。我到了学校以后,虽然也在别人的帮助(毋宁说是牵引)下,把高中毕业同学组织起来,并且被选为什么主席。但是,从那以后,就一点活动也没有。我确实不知道,应该活动一些什么。虽然我绞尽脑汁,办法就是想不出。这样当然就与校长原意相违了。他表面上待我还是客客气气,只是有一次在有意和无意之间他对我说道:“你很安静。”什么叫做“安静”呢?别人恐怕很难体会这两个字的意思,我却是能体会的。我回到寝室,又绕室彷徨。“安静”两个字给我以大威胁。我的饭碗好像就与这两个字有关。我又仿佛为人所遗弃,想到什么地方去哭上一场。
春天早过,夏天又来,这正是中学教员最紧张的时候。在教员休息室里,经常听到一些窃窃私语:“拿到了没有?”不用说拿到什么,大家都了解,这指的是下学期的聘书。有的神色自若,微笑不答。这都是有办法的人,与校长关系密切,或者属于校长的基本队伍。只要校长在,他们决不会丢掉饭碗。有的就神色仓皇,举止失措。这样的人没有靠山,饭碗掌握在别人手里,命定是一年一度紧张。我把自己归入这一类。我的神色如何,自己看不见,但是心情自己是知道的。校长给我下的断语:“安静”,我觉得,就已经决定了我的命运。但我还侥幸有万一的幻想,因此在仓皇中还有一点镇静。
但是,这镇静是不可靠的。我心里的滋味实际上同一年前大学将要毕业时差不多。我见了人,不禁也窃窃私语:“拿到了没有?”我不喜欢那些神态自若的人。我只愿意接近那些神色仓皇的人,只有对这一些人我才有同病相怜之感。
这时候,校园更加美丽了。木槿花虽还开放,但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大叶子。玫瑰花开得一丛一丛的,池塘里的水浮莲已经开出黄色的花朵。“小园香径独徘徊”,是颇有诗意的。可惜我什么诗意都没有。我耳边只有一个声音:“拿到了没有?”我觉得,大地茫茫,就是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又想到什么地方去哭上一场。
这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但是,每一回忆起那提心吊胆的情况,就历历如在眼前,我真是永世难忘。现在把它写了出来,算是送给今年毕业同学的一件礼物,送给他们一面镜子。在这里面,可以照见过去与现在,可以照出自己应该走的道路。
二战心影
在德国,同二战共始终的中国留学生,到了今天,时隔五十年,已经所余无几了。我有幸是其中一个,从1939年至1945年长达六年的战火,现在回忆起来,宛如一场噩梦,虽已时光消磨得漫漶不清,但有一些片段,却仍然栩栩鲜明,如在眼前。我现在就把这些片段写了下来,看看从中能学得什么有用的教训。为了存真起见,我主要依据当时相当详细的日记,仅辅之以记忆,目的是避免以今天的感情代替当时的感情。需要说明的是,囿于当时所处环境,日记中所说的“敌机”、“敌人”,当然是指反法西斯方面的盟军。
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于1935年夏抵柏林,深秋赴哥廷根,此时纳粹上台才两年。焚书坑犹的暴行高潮已过,除了街上有穿黑制服的SS(党卫军,我们称之为“黑狗”)和SA(冲锋队,穿黄衣,我们称之为“黄狗”)外,其余则一片祥和。供应极端丰盛,人民安居乐业。我们谨遵出国时清华冯友兰老师和蒋廷黻老师的教导,闭口不谈政治,彼此相安无事。纳粹党员胸前都戴卐字胸章,一望而知谁是党员。他们的党似乎颇为松散,没有什么省委、市委等等的组织,也没听说过什么组织生活,也没有什么“光荣地加入卐党”之类的说法。老百姓对希特勒是崇拜的。在社会生活中取消了“早安”、“晚安”等等的问候语,而代之以“希特勒万岁”。我厌恶这一套,在学校和家内,仍然说我的“早安”和“晚安”。到商店亦然。店员看我们是“老外”,有时候也答以相同的问候。如果我说“早安”、“晚安”,而对方答以“希特勒万岁”,则我就不想再进这个商店。
一转瞬间,几年快乐的日子逝去了。大概从日本军国主义者大规模侵华时开始,德国的食品供应逐渐紧张起来了。最初是肉类限量供应。这对我影响不大,中国人本来吃肉就不多。不久,奶油也限量,我感到螺丝渐渐地拧紧了。到了1939年8月13日,我在日记中写道:
心绪仍然乱得很。欧洲局面又紧张起来。德国非把但泽(Danzig)拿回来不行。英、法、波兰等国又难让步,结果恐怕难免一战。又要不知道有多少人牺牲了。乱世为人,真不容易。自己的命运,不也正像秋风中的落叶吗?
第二天的日记中又写道:向晚,天又阴了起来。空中飘着飞机声。天知道,这象征什么!隔了几天,8月18日的日记中有:欧洲局面愈来愈紧张,战争爆发大概就在9月里。我固然沉不住气,Mülier也同我一样,念不下书。于是我们就随便闲谈。Mülier是我的德国同学。一滴水中可以见宇宙,从他这个普通的德国人身上,大概也可以看到对战争的态度吧。又隔了几天,在8月25日的日记中,我写道:12点出来,一看报,情势又不像我想的那样和缓了。看来战争爆发就在今天明天。
第二天的日记中写道:昨晚一躺下,就听到街上汽车声、人声不断。一会儿就听到马蹄声。德国恐怕已经下了总动员令。根据我上面的日记,山闲欲来前的大风已经吹得够紧的了。
我想在这里加一段不无关系的插曲,仍然是根据日记。几天以后在8月29日我写道:12点出去,想到街上去看一看报,也没看到什么,就绕路回来。我现在走在街上,觉得每个人都注视我。他们似乎在说:“你们自己国家在打仗,已经打了两年,你不回去。现在我们这里又要打仗,你仍然不回去,你究竟想干什么!”这种心态十分微妙,含义也十分深刻。现在连我自己都忘记了,今天看到它,难道不能从中学习很多有益的东西吗?
书归正传,我现在继续读下去。到了9月1日,不过是两天以后,我在日记里写道:
昨晚刚睡下,对门就来按铃,知道又出事了。早晨还没起来,就听到无线电里大吵大嚷。听房东说:德波已经开了火。山雨果然来了,惊天动地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就这样看来不平淡而实则很平淡地开始了。它比我预言的还要早,还要快。哥廷根是一个仅有十万人口的小城,Mülier不过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德国大学生,我更不过是一个平平常常的“老外”。我们仅仅能从一个非常渺小的角度上来看这一件大事。但是,小中可以见大,外面广大的世界,仿佛也能包括在这个“小”中。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阵满楼大风后的山雨竟一下下了六年。
抬眼望尽天涯路
在今后漫长的六年中,我的日记里当然会有很多关于二战的记述,我决没有可能一一抄录。我只再抄几段战争爆发后十几天内的记述,以见一斑,其余的就全免了。
9月7日:5点出来,在街上走了走,人们熙熙攘攘,一点也看不出战时的景象。9月11日:夜里忽然响起了飞机警报来。我知道不会有危险,但也只好随着别人到Keller(地下室)里去躲避。好在不久就解除,仍然上来睡大觉。9月19日:5点回家,老希(指希特勒)在无线电里狗叫。9月26日:夜里3点,又忽然响起空袭警报来,穿上衣服,走下Keller。还没站稳,警报解除,又回到屋里睡大觉。9月28日:现在连面包都要Bezugschein(票),肉同牛油每星期只能领到很少的一点。
不再往下抄了,总之是日子越来越难过,战火越来越扩大。缺吃少穿,缺这少那,简直是无所不缺。在大学里,阴盛阳衰,讲堂为“半边天”所垄断,男生都抓去当兵了。
就这样,一转眼到了1941`年6月22日。这天的日记写道:
早晨一起来,女房东就说:俄德已经开火。这一着早就料到,却没有想到这样快。我朦朦胧胧地感到,二战的转折点就在眼前了。“长夜漫漫何时旦?”难道说天就快要明了吗?这一天,我怀着愉快的心情,同几个德国男女朋友乘火车出去,到山上水边痛痛快快地乐了一天。
德国人大概也有点沉不住气了。两天后6月23日的日记中写道:
10点,上Prof.Waldschmidt的课。12点下课,谈了谈我的论文,又谈时局。他轻易不谈政治,今天大概也沉不住气,一直谈到1点半才走。吃了片面包,Mütlier又上来,又是谈时局。
在几千万德国人中,他们俩可能代表广大群众的心声。
但是,我有我自己的想法。这个月28日的日记中写道:
东战线的消息一点都不肯定。我猜想,大概德军不十分得手。
“我猜想”实际上就是“我希望”。然而,我失望了。到了第二天,6月29日,星期日,日记中有:昨晚听到房东说,今天要有Sondermeidung(特别报道),脑筋里立刻兴奋起来,吃了片安眠药才睡着。……房东说,早晨已经有八个Sondermeidungen。我最后的希望就在俄国,看来也不济事。黑暗野蛮的时代真要快降临欧洲了。我的神经跳动得极厉害。我实在对俄国共产党(不是共产主义)也无所爱,但我恨国社党更厉害。
从此以后,我们的日子更加难过。天上怕飞机丢炸弹,地上腹内空空,日夜挨饿。而且正像古人所说的:“屋漏偏遭连夜雨,船破又遇打头风。”德国政府承认了南京汉奸政府。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汉奸使馆发生关系,经同张维等商议,向德国警察局宣布无国籍。从此我们就成了没有任何外交保护的中国人,像空中的飞鸟一样,任人弹打了。我们就像地狱里面的一群饿鬼,经受着一生中空前绝后的饥饿与恐怖。
柏林王气黯然收
又仿佛一眨眼,四年逝去了。时间已经到了1945年的4月。
一进4月,人们的生活仿佛完全乱了套。我的日记到处都有这样的字样:Voraiarm(预警)、Alarm(警报)、Vorentwarnung(警报解除)、Entwarnung(预警解除)。有时一天反复多次。实际上,这些都没有用。有时候,敌机已经飞在头顶上,射击,投弹,然而却没有警报。现在我一出门,先看看天空,伸长耳朵听一听。如无机影、机声,就往前走。如有,则到屋檐下躲一躲。此时街上流言四起,有的人说:哥廷根已宣布为Offenstadt(不设防城市),可以免遭轰炸。又有人说:德国已在城西挖战壕。又有人干脆说:美军这一进城,我就挂出白旗。可见市民心态之混乱。
到4月8日,我在日记里写道:Keller(指山上人工植蘑菇的山洞)里非常冷,围了毯子,坐在那里,只是睡不着。我心里总奇怪,为什么有这样许多人在里面,而且接二连三地往里挤。后来听说,党部已经布告,妇孺都要离开哥廷根。我心里一惊,当然不会再睡着了。好歹盼到天明,仓猝回家吃了点东西,往Keller里搬了一批书,又回去。远处炮声响得厉害。Keller里已经乱成一团。有的说,德国军队要守哥城,有的说,哥城预备投降。蓦地城里响起了五分钟长的警笛,表示敌人快进城来。我心里又一惊,自己的命运同哥城的命运就要在短期内决定了。炮声也觉得挨近了。Keller前面仓皇跑着德国打败的军队。隔了好久,外面忽然平静下来。有的人出去看,已经看到美国坦克车。里面更乱了,谁都不敢出来,怕美国兵开枪。结果我同一位德国太太出来找到一个美国兵,告诉他这情形,回去通知大家,才陆续走出来。我心里很高兴,自己不能制止自己了,跑到一辆坦克车前面,同美国兵聊起来。我忘记了这是战争状态,枪口都对着弦。回到家来已经3点了。
美国兵就这样进了城。对哥廷根来说,二战结束了。六年长的一场噩梦醒了。“柏林王气黯然收”,法西斯王朝完蛋了。我的二战心影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的心影完全根据当时的日记,决没有掺入半点今天的想法与捏造,是完全真实的。我在德国十年的日记,一天不缺,恐怕有一两百万字。像这样的傻工作,今天留下的真如凤毛麟角了。我以一个个人,在一个极小的地方,管窥二战这样的大事,没有感到一点惊天地泣鬼神的剧烈,我感到的是:大战来得轻率,去得飘忽。如果要谈什么教训的话,我只有一句老生常谈:玩火者必自焚。遗憾的是,今天还有人在那里玩火。
月是故乡明
每个人都有个故乡,人人的故乡都有个月亮。人人都爱自己的故乡的月亮。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但是,如果只有孤零零一个月亮,未免显得有点孤单。因此,在中国古代诗文中,月亮总有什么东西当陪衬,最多的是山和水,什么“山高月小”、“三潭印月”等等,不可胜数。
我的故乡是在山东西北部大平原上。我小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山,也不知山为何物。我曾幻想,山大概是一个圆而粗的柱子吧,顶天立地,好不威风。以后到了济南,才见到山,恍然大悟:山原来是这个样子呀!因此,我在故乡里望月,从来不同山联系。像苏东坡说的“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完全是我无法想象的。
至于水,我的故乡小村却大大地有。几个大苇坑占了小村面积一多半。在我这个小孩子眼中,虽不能像洞庭湖“八月湖水平”那样有气派,但也颇有一点烟波浩渺之势。到了夏天,黄昏以后,我在坑边的场院里躺在地上,数天上的星星。有时候在古柳下面点起篝火,然后上树一摇,成群的知了飞落下来,比白天用嚼烂的麦粒去粘要容易得多。我天天晚上乐此不疲,天天盼望黄昏早早来临。
到了更晚的时候,我走到坑边,抬头看到晴空一轮明月,清光四溢,与水里的那个月亮相映成趣。我当时虽然还不懂什么叫诗兴,但也顾而乐之,心中油然有什么东西在萌动。有时候在坑边玩很久,才回家睡觉。在梦中见到两个月亮叠在一起,清光更加晶莹澄澈。第二天一早起来,到坑边苇子丛里去捡鸭子下的蛋,白白地一闪光,手伸向水中,一摸就是一个蛋。此时更是乐不可支了。
我只在故乡呆了六年,以后就离乡背井,漂泊天涯。在济南住了十多年,在北京度过四年,又回到济南呆了一年,然后在欧洲住了近十一年,重又回到北京,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在这期间,我曾到过世界上将近三十个国家,我看过许许多多的月亮。在风光旖旎的瑞士莱茫湖上,在平沙无垠的非洲大沙漠中,在碧波万顷的大海中,在巍峨雄奇的高山上,我都看到过月亮,这些月亮应该说都是美妙绝伦的,我都异常喜欢。但是,看到它们,我立刻就想到我故乡中那个苇坑上面和水中的那个小月亮。对比之下,无论如何我也感到,这些广阔世界的大月亮,万万比不上我那心爱的小月亮。不管我离开我的故乡多少万里,我的心立刻就飞来了。我的小月亮,我永远忘不掉你!
我现在已经年近耄耋,住的朗润园是燕园胜地。夸大一点说,此地有茂林修竹,绿水环流,还有几座土山,点缀其间。风光无疑是绝妙的。前几年,我从庐山休养回来,一个同在庐山休养的老朋友来看我。他看到这样的风光,慨然说:“你住在这样的好地方,还到庐山去干嘛呢!”可见朗润园给人印象之深。此地既然有山,有水,有树,有竹,有花,有鸟,每逢望夜,一轮当空,月光闪耀于碧波之上,上下空漾,一碧数顷,而且荷香远溢,宿鸟幽鸣,真不能不说是赏月胜地。荷塘月色的奇景,就在我的窗外。不管是谁来到这里,难道还能不顾而乐之吗?、
然而,每值这样的良辰美景,我想到的却仍然是故乡苇坑里的那个平凡的小月亮。见月思乡,已经成为我经常的经历。思乡之病,说不上是苦是乐,其中有追忆,有惆怅,有留恋,有惋惜。流光如逝,时不再来。在微苦中实有甜美在。
月是故乡明,我什么时候能够再看到我故乡里的月亮呀!我怅望南天,心飞向故里。
第二篇 师友风义
一个真正的中国人,一个真正的中国知识分子
我的题目“一个真正的中国人,一个真正的中国知识分子”,分为两个问题,“一个真正的中国人”讲陈先生的爱国主义,因为近几年国内外对陈先生的著作写了很多文章,也是非常有深度的,可是我感到有一点不大够,我们中国评论一个人是“道德文章”,道德摆在前面,文章摆在后面,这标准看起来很简单,实际上并不简单。据我知道,在国际上评论一个人时把道德摆在前面并不是太多。我们中国历史上的严嵩,大家知道是一个坏人,可字写得非常好。传说北京的六必居,还有山海关“天下第一关”都是严嵩写的,没有署名,因为他人坏、道德不行,艺术再好也不行,这是咱们中国的标准。今天我着重讲一下我最近对寅恪先生道德方面的一些想法,不一定都正确。
第一个讲爱国主义。关于爱国主义,过去我写过文章,我听说有一位台湾的学者认同我所说的陈先生是爱国主义者,我感到很高兴。爱国主义这个问题我考虑过好多年,什么叫爱国主义?爱国主义有几种、几类?是不是一讲爱国主义都是好的?在此我把考虑的结果向大家汇报一下。
爱国须有“国”,没有“国”就没有爱国主义,这是很简单的。有了国家以后就出现了爱国主义。在中国,出现了许多爱国者,比欧洲、美国都多:岳飞、文天祥、史可法等。在欧洲历史上找一个著名的爱国者比较难。我记得小学时学世界历史,有法国爱国者Jeanned’Arn(贞德),好像在欧洲历史上再找一个岳飞、文天祥式的爱国者很难,什么原因呢?并不是欧洲人不爱国,也不是说中国人生下来就是爱国的,那是唯心主义。我们讲存在决定意识,因此可以说,是我们的环境决定我们爱国。什么环境呢?在座的都是历史学家,都知道我们中国几千年的历史有一个特点,北方一直有少数民族的活动。先秦,北方就有少数民族威胁中原;先秦之后秦始皇雄才大略,面对北方的威胁派出大将蒙恬去征伐匈奴;到了西汉的开国之君刘邦时,也曾被匈奴包围过;武帝时派出卫青、霍去病征伐匈奴,取得胜利,对于丝绸之路的畅通等有重大意义。六朝时期更没法说了,北方的少数民族或者叫兄弟民族到中原来,隋朝很短。唐代是一个伟大的朝代,唐代的开国之君李渊曾对突厥秘密称臣,不敢宣布,不敢明确讲这个问题。到了宋代,北方辽、金取代了突厥,宋真宗“澶渊之盟”大家都是知道的,不需我讲了,宋徽宗、宋钦宗都被捉到了北方。之后就是南宋,整个宋代由于北方少数民族的威胁,产生了大爱国主义者岳飞、文天祥。元代是蒙古贵族当政,也不必说了。明代又是一个大朝代,明代也受到北方少数民族的威胁,明英宗也有土木堡之围。明代之后清朝又是满族贵族当政。
中国两千多年以来的历史一直有外敌或内敌(下面还将讲这个问题)威胁,如果没有外敌的话,我们也产生不出岳飞、文天祥,也出不了爱国诗人陆游及更早牧羊北海的苏武。中华民族近两千年的历史一直受外敌,后来是西方来或南来的欧洲,或东方来的敌人的威胁。所以,现在中国五十六个民族,过去不这么算,始终都有外敌。外敌存在是一种历史存在,由于有这么一个历史存在,决定了中国五十六个民族爱我们的祖国。
欧洲的历史与这不一样,很不一样。虽然难于从欧洲史上找出爱国主义者,但是欧洲人都爱国,这是毫无问题的,他们都爱自己的国家。我说中国人、中华民族爱国是存在决定意识,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爱国主义是不是好的?大家一看,爱国主义能是坏东西吗?我反复考虑这个问题,觉得没那么简单。我在上次纪念论文集的序言中讲了一个看法,认为爱国主义有广义、狭义之分。狭义的爱国主义指敌我矛盾时的表现,如苏武、岳飞、文天祥、史可法;还有一种爱国主义不一定针对敌人,像杜甫“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君”嘛当然代表国家,在当时爱君就是爱国家,杜甫是爱国的诗人。所以,爱国主义有狭义、广义这么两种。最近我又研究这一问题,现在有这么一种不十分确切的看法,爱国主义可分为正义的爱国主义与非正义的爱国主义。正义的爱国主义是什么呢?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受外敌压迫、欺凌、屠杀,这时候的爱国主义我认为是正义的爱国主义,应该反抗,敌人来了我们自然会反抗。还有一种非正义的爱国主义,压迫别人的民族,欺凌别人的民族,他们也喊爱国主义,这种爱国主义能不能算正义的?国家名我不必讲,我一说大家都知道是哪个国家,杀了人家,欺侮人家,那么你爱国爱什么国,这个国是干吗的?所以,我将爱国主义分为两类,即正义的爱国主义与非正义的爱国主义,爱国主义不都是好的。
我这个想法惹出一场轩然大波。北京有一个大学校长,看了我这个想法,非常不满,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季羡林你那个想法在我校引起了激烈的争论,认为你说的不对,什么原因呢?你讲的当时的敌人现在都是我们五十六个民族之一,照你这么一讲不是违反民族政策吗?帽子扣得大极了。后来我一想,这事儿麻烦了,那个大学校长亲自给我写信!我就回了一封信,我说贵校一部分教授对我的看法有意见,我非常欢迎,但我得解释我的看法,一是不能把古代史现代化,二是你们那里的教授认为,过去的民族战争,如与匈奴打仗是内战,岳飞与金打仗是内战,都是内战,不能说是爱国。我说,按照这种讲法,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爱国者,都是内战牺牲者。若这样,首先应该把西湖的岳庙拆掉,把文天祥的祠堂拆掉,这才属于符合民族政策,这里需加上引号。
关于内战,我说我给你举一个例子,元朝同宋朝打仗能说是民族战争吗?今天的蒙古人民共和国承认是内战吗?别的国家没法说的,如匈奴,现在我们已经搞不清楚了。鲁迅先生几次讲过,当时元朝征服中国时,已经征服俄罗斯了,所以不能讲是内战。我说,你做校长的,真正执行民族政策应该讲道理,不能歪曲,我还听说有人这样理解岳飞的《满江红》,岳飞的《满江红》中有一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他们理解为你们那么厉害,要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岳飞的《满江红》是真是假,还值得研究,一般认为是假的。但我知道,邓广铭教授认为是真的。不管怎么样,我们不搞那些考证。虽然这话说得太厉害了,内战嘛,怎么能吃肉喝血。我给他们回信说,你做校长的要给大家解释,说明白,讲道理,不能带情绪。我们五十六个民族基本上是安定团结的,没问题的。安定团结并不等于说用哪一个民族的想法支配别的民族,这样不利于安定团结。后来他没有给我回信,也许他们认为我的说法有道理。
现在我感觉到爱国主义不一定都是好的,也有坏的。像牧羊的苏武、岳飞、文天祥,面对匈奴,抵抗金、蒙古,这些都是真的爱国主义。那么,陈先生的爱国主义呢?
大家都知道,我说陈先生是三世爱国,三代人。第一代人陈宝箴出生于1831年,1860年到北京会试,那时候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陈宝箴先生在北京城里看见西方烟火冲天,痛哭流涕。1895年陈宝箴先生任湖南巡抚,主张新政,请梁启超做时务学堂总教习。陈宝箴先生的儿子陈三立是当时的大诗人,陈三立就是陈散原,也是爱国的,后来年老生病,陈先生迎至北京奉养。1937年陈三立先生生病,后来卢沟桥事变,陈三立老人拒绝吃饭,拒绝服药。前面两代人都爱国,陈先生自己对中国充满了热爱,有人问为什么1949年陈先生到南方来,关键问题在上次开会之前就有点争论。有一位台湾学者说陈先生对国民党有幻想,要到台湾去。广州一位青年学者说不是这样。实际上可以讲,陈先生到了台湾也是爱国,因为台湾属于中国,没有出国,这是诡辩。事实上,陈先生到了广东不再走了,他对蒋介石早已失望。40年代中央研究院院士开会,蒋介石接见,陈先生回来写了一首诗:“看花愁近最高楼,”他对蒋介石印象如此。
大家一般都认为陈先生是钻进象牙塔里做学问的,实际上,在座的与陈先生接触过的还有不少,我也与陈先生接触了几年,陈先生非常关心政治,非常关心国家前途,所以说到了广东后不再走了。陈先生后来呢,这就与我所讲的第二个问题有关了。
陈先生对共产主义是什么态度,现在一些人认为他反对共产主义,实际上不是这样的。大家看一看浦江清《清华园日记》,他用英文写了几个字,说陈先生赞成Communism(共产主义),但反对RussianCommunism,即陈先生赞成共产主义,但反对俄罗斯式的共产主义。浦江清写日记,当时不敢写“共产”两个字,用了英语。说陈先生反对共产主义是不符事实的。那么,为什么他又不到北京去,这就涉及到我讲的第二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我讲了陈先生是一个真正的中国人,重点在“真正”,三代爱国还不“真正”吗?这第二个问题讲陈先生是一个真正的中国知识分子。
我自己作为一个中国的知识分子,也做了有八十年了,有一点体会。中国这个国家呢,从历史上讲始终处于别人的压迫之下,当时是敌人现在可能不是了,不过也没法算,你说他们现在跑到哪里去了,谁知道。世界上哪有血统完全纯粹的人!没有。我们身上流的都是混血,广州还好一点,广东胡血少。我说陈先生为什么不到北京去?大家都知道,周总理、陈毅、郭沫若他们都希望陈先生到北方去,还派了一位陈先生的弟子来动员,陈先生没有去,提出的条件大家都知道,我也就不复述了。到了1994年,作为一个中国的知识分子,我写过一篇文章《一个老知识分子的心声》,我说中国的知识分子由于历史条件决定有两个特点:第一个爱国,刚才我已讲过了;第二个骨头硬,硬骨头,骨头硬并不容易。毛泽东赞扬鲁迅,说鲁迅的骨头最硬,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优良传统。
三国时祢衡骂曹操。章太炎骂袁世凯,大家都知道,章太炎挂着大勋章,赤脚,到新华门前骂袁世凯,他那时就不想活着回来。袁世凯这个人很狡猾,未敢怎么样。中国知识分子的这种硬骨头,这种精神,据我了解,欧洲好像也不大提倡。我在欧洲呆了多年,有一点发言权,不过也不是百分之百的正确。所以,爱国是中国知识分子几千年来的一个传统,硬骨头又是一个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