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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季羡林 当前章节:157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43

我只想指出一点,过去一讲到散文,开口必言英国的中外学者们,忘记了一个事实:中国实际上是世界上最大的散文大国。他们五体投地、诚惶诚恐地匍匐在英国散文脚下,望穿秋水,把目光转向英国。却忘记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居散文魁首地位者非中国莫属。

中国旧日把一切典籍分为四类:经、史、子、集。经里面散文比较少见;史里面则大量存在,司马迁是最著名的例子;子几乎全属于散文范畴;集比起子来更有过之。我们平常所说的“唐宋八大家”,明朝末年的公安派和竟陵派,清朝的桐城派,等等,都是地地道道的散文。我们读过的《古文辞类纂》、《古文观止》等等,不都是散文吗?不但抒情和写景的文章属于散文,连一些议论文,比如韩愈的《论佛骨表》、苏轼的《范增论》、《留侯论》以及苏询的《辨奸论》等等,都必须归入散文范畴,里面弥漫着相当浓厚的抒情气息。我们童而习之,至今尚能成诵。可是,对我来说,一直到了接近髦耋之年,才仿佛受到“天启”,豁然开朗:这不是散文又是什么呢?古诗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岂是之谓欤?

因此,我说:中国是世界的散文大国。

而冯至先生的散文,同中国近代许多优秀的散文大家的作品一样——诸如鲁迅、郁达夫、冰心、朱自清、茅盾、叶圣陶、杨朔、巴金等的散文,是继承了中国优秀散文传统的。里面当然也有西方散文的影响,在欧风美雨剧烈的震动下,不这样也是不可能的。但其基调以及神情韵味等,则是中国的。恐怕没有人能够完全否认这一点。在这一点上,中国近代的散文,同诗歌、小说、戏剧完全不一样,其中国味是颇为浓烈的。后三者受西方影响十分显著。试以茅盾、巴金等的长篇而论,它们从形式上来看,是同《红楼梦》接近呢,还是类似《战争与和平》?明眼人一望便知,几乎没有争辩的余地。至于曹禺的戏剧,更在形式上与易卜生毫无二致,这也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我这一番话丝毫没有价值衡量的意味,我并不想说孰是孰非,孰高孰低,我只不过指出一个事实而已。但是,散文却与此迥乎不同。读了英国散文家的作品,再读上面谈到的那几位中国散文家的作品,立刻就会感到韵味不同。在外国,只有日本的散文颇有中国韵味。这大概同日本接受中国文学的影响,特别是中国禅宗哲学的影响是分不开的。

中国散文已经有了几千年的历史传统,各种不同的风格,各种不同的流派,纷然杂陈。中国历代的散文文苑,花团锦簇,姹紫嫣红,赛过三春的锦绣花园。但是,不管风格多么不同,却有一点是共同的:所有散文家都不是率尔而作,他们写作都是异常认真的,简练揣摩,惨淡经营,遣句造词,谋篇布局,起头结尾,中间段落,无不精心推敲,慎重下笔。这情景在中国旧笔记里有不少的记载。宋朝欧阳修写《昼锦堂记》,对于开头几句,再三斟酌,写完后派人送走,忽觉不妥,又派人快马加鞭,追了回来,重新改写,是有名的例子。

我个人常常琢磨这个问题。我觉得,中国散文最突出的特点是同优秀的抒情诗一样,讲究含蓄,讲究蕴藉,讲究意境,讲究神韵,言有尽而意无穷,也可以用羚羊挂角来作比喻。借用印度古代文艺理论家的话来说就是,没有说出来的比已经说出来的更为重要,更耐人寻味。倘若仔细分析一下近代中国散文家的优秀作品,这些特点都是有的,无一不能与我的想法相印证。这些都是来自中国传统,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可惜,我还没有看到过这样分析中国散文的文章。有人侈谈,散文的核心精神就在一个“散”字上,换句话说就是,愿意怎样写就怎样写,不愿意写下去了,就立刻打住。这如果不是英雄欺人,也是隔靴搔痒,没搔到痒处。在我们散文文坛上,确有这样的文章,恕我老朽愚钝,我期期以为不可。古人确实有一些读之如行云流水的文章,但那决非轻率从事,而是长期锻炼臻入化境的结果。我不懂文章三昧,只不过如此感觉;但是,我相信,我的感觉是靠得住的。

冯至先生的散文,我觉得,就是继承了中国优秀传统的。不能说其中没有一点西方的影响,但是根底却是中国传统。我每读他的散文,上面说的那些特点都能感觉到,含蓄、飘逸、简明、生动,而且诗意盎然,读之如食橄榄,余味无穷,三日口香。有一次,我同君培先生谈到《儒林外史》,他赞不绝口,同我的看法完全一样。《儒林外史》完全用白描的手法,语言简洁鲜明,讽刺不露声色,惜墨如金,而描绘入木三分,实为中国散文(就体裁来说,它是小说;就个别片段来说,它又是散文)之上品。以冯先生这样一个作家而喜爱《儒林外史》完全是顺理成章的。

总之,我认为冯先生的散文实际上就是抒情诗,是同他的抒情诗一脉相通的。中国诗坛的情况,我不清楚;从下面向上瞥了一眼,不甚了了。散文坛上的情况,多少知道一点。在这座坛上,冯先生卓然成家,同他比肩的散文作家没有几个,他也是我最喜欢的近代散文作家之一。可惜的是,像我现在这样来衡量他的散文的文章,还没有读到过,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了。

对作为学者的君培先生,我也有我个人的看法。我认为,在他身上,作为学者和作为诗人是密不可分的。过去和现在都有专门的诗人和专门的学者,身兼两者又达到相当高的水平的人,却并不多见。冯先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作为学者,他仍然饱含诗人气质。这一点在他的研究选题上就充分显露出来。他研究中西两方面的文学,研究对象都是诗人:在中国是唐代大诗人杜甫,在欧洲是德国大诗人歌德,旁及近代优秀抒情诗人里尔克(Rilke)。诗人之外,除了偶尔涉及文艺理论外,很少写其他方面的文章。这一个非常简单明了的事实,非常值得人们去参悟。研究中外诗人当然免不了要分析时代背景,分析思想内容,这样的工作难免沾染点学究气。这些工作都诉诸人们的理智,而非人们的感情,摆脱学究气并不容易。可是冯先生却能做到这一点。他以诗人研究诗人,研究仿佛就成了创作,他深入研究对象的灵魂,他能看到或本能地领悟到其他学者们看不到更领悟不到的东西,而又能以生花妙笔著成文章,同那些枯涩僵硬的高头讲章迥异其趣,学术论著本身就仿佛成了文学创作,诗意弥漫,笔端常带感情。读这样的学术论著,同读文学作品一样,简直是一种美的享受。

因此,我说,冯至先生是诗人又兼学者,或学者又兼诗人,他把这两者融于一体。

至于冯先生的为人,我又想说:诗人、学者、为人三位一体。中国人常说“文如其人”,或者“人如其文”。这两句话应用到君培先生身上,都是恰如其分的。我确实认为,冯先生是人文难分。他为人一向淳朴、正直、坦荡、忠实,待人以诚,心口如一。我简直无法想象会有谎言从他嘴里流出来。他说话从不夸大,也不花哨;即之也温,总给人以实事求是的印象,而且几十年如一日,真可谓始终如一了。

君培先生长我六岁。我们都是搞德文起家,后来我转了向,他却一直坚持不懈。在国内,我们虽然不是一个大学,但是我们的启蒙老师却是一个人。他就是二三十年代北大德文系主任,同时又兼任清华的德文教授。因此,我们可以说是有同门之谊,我们是朋友。但是,我一向钦佩君培先生的学识,更仰慕其为人,我总把他当老师看待;因此,也可以说是师生。我在这里想借用陈寅恪师的一句诗:“风义生平师友间。”我们相交将近五十年了。解放后,在一起开过无数次的会,在各种五花八门的场合下,我们聚首畅谈,我们应该说是彼此互相了解的。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套用李后主的词口吟的两句词:“春花秋月何时了,开会知多少?”我听了以后,捧腹大笑,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实获我心!有不少次开会,我们同住一个房间,上天下地,无所不谈。这更增强了我们彼此的了解。总之,一句话,在将近半个世纪内,我们相处得极为融洽。

君培先生八十五岁了。在过去,这已经是了不起的高寿,古人不是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吗?但是,到了今天,时移世转,应该改一个提法:“人生九十今不稀。”这样才符合实际情况。我们现在祝人高寿,常说:“长命百岁!”我想,这个说法不恰当。从前说“长命百岁”,是表示期望。今天再说,就成了限制。人们为什么不能活过百岁呢?只说百岁,不是限制又是什么呢?因此,我现在祝君培先生高寿,不再说什么“长命百岁”,意思就是对他的寿限不加限制。我相信,他还能写出一些优秀的文章来的。我也相信而且期望他能活过这个限制期限。

何仙槎(思源)先生与山东教育

年纪大一点的山东老乡和北京人大概都还能记得何仙槎先生这个名字。他当过山东教育厅长和北平市长。

1929年,我在山东省立济南高中读书,他当时是教育厅长。在学生眼中,那是一个大官。有一天,他忽然在校长的陪同下,走到了极为拥挤和简陋的学生宿舍里去。这颇引起了一阵轰动。时隔六十年,今天回忆起来,当时情景栩栩如在眼前。

到了1935年,我在母校当了一年国文教员之后,考取了清华大学与德国的交换研究生。我一介书生,囊内空空,付不起赴德的路费。校长宋还吾老师慨然带我到教育厅去谒见何思源厅长。没等我开口,他已早知我的目的,一口回绝。我有一个致命的缺点(?):脸皮太薄,不善于求人,只好唯唯而退。宋校长责怪我太老实。我天生是一个上不得台盘的人,脱胎换骨,一时难成,有什么办法呢?

再见到何思源先生,那已经是十五六年以后“天翻地覆慨而慷”的时候了。解放初期,北京山东中学校董会又开始活动,我同何都是校董。此时他早已卸任北平市长,在傅作义将军围城期间,何仙槎先生冒生命危险同一些人出城,同八路军谈判,和平解放北平,为人民立下了功勋。人民给了他回报,除了一些别的职务以外,他还当了山东中学校董。此时,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距离,他也已工农化得颇为可观。最显眼的是抽烟用小烟袋,一副老农模样。校董开会时,我故意同他开玩笑,说到他当厅长时我去求帮的情景。彼此开怀大笑,其乐融融。

说句老实话,何仙槎先生对于山东教育是有功的。北伐成功后,山东省主席几易其人,从国民党的陈调元一直到割据军阀韩复榘,而他这教育厅长却稳坐钓鱼船。学生称他是“五朝元老”,微含不恭之意。然而平心论之,如果没有他这个“五朝元老”,山东教育将会变成什么样子?难道不让人不寒而栗吗?陈调元、韩复榘这一帮人是极难对付的。他们手下都有一帮人,唱丑、唱旦、帮闲、篾片、清客、讨饭、喽啰、吹鼓手,一应俱全。教育厅长,虽非肥缺,然而也是全省几大员之一,他们怎么肯让同自己毫无瓜葛的人充当“五朝元老”呢?大概北大毕业生、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金招牌镇住了他们,不得不尔。像韩复榘这样土匪式的人物,胸无点墨,杀人不眨眼,民间流传着许多笑话,说他反对“靠左边走”,原因是“都走左边,谁走右边呢”?何思源能同他们周旋,其中滋味,恐怕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然而,山东教育经费始终未断,教育没有受到破坏,仙槎先生应该说是为人民立了功。

总之,我认为,我们今天纪念何思源先生是完全应该的。

学习菊田的奋斗拼搏精神

对于国画,我似乎还有一点欣赏能力,是好是坏,是美是丑,是精是粗,我似乎能够辨识;但实际上,我却是一个门外汉,我连一笔画都画不了,谈论国画,不是班门弄斧,就是野狐谈禅。这一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因此我对菊田的画,除了说“画得很好”之外,不再赞一词。

但是,在另一方面,我却有许多话要说。菊田是自学成家的一个典型,一个很好的典型。在“四人帮”时代,甚至在“四人帮”之外的某些时候,“个人奋斗”被批得“臭”不可闻。仅仅为了个人名利而奋斗,我们当然不能提倡。如果为的不是个人,或者不仅仅为个人而努力奋斗,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我们常常说,人是应该有一点精神的,这一点精神表现的一个方面就是为了国家、为了民族而努力奋斗,用一句现在流行的话就是:拼搏精神。

在菊田身上,我们看到的正是这一种奋斗拼搏的精神。按照他的家庭环境,在旧社会,他本来应该成为一个商店的老板,或者政府机关的一个小公务员,如果再向下滑一步,他可能成为一个靠吃祖宗遗产过活的浪荡公子。这样的人物,我们亲眼看到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然而菊田却走了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他依靠自己的努力,学了书法,学了国画,学了治印,学了刻竹,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他成了有成就的艺术家。在旧社会不必说他了,到了新社会,他就靠这艺术上的成就为人民服务,为祖国争光。

今天,我们全国人民正在意气风发地进行四个现代化的建设,全国形势确确实实是一片大好。但也还是有困难,而且有极大的困难。克服这些困难,要有多方面的因素,其中主要的,我认为,就是在全民中提倡艰苦奋斗的精神,特别是靠自己的力量努力成才、努力成家的精神。从这方面来看,我们要向菊田学习的不仅仅是他那高超的国画艺术,而更重要的是他那锲而不舍努力奋斗的精神。

给一个画册写序,本来是应该谈画的,因为我不太懂画,只好说些别的话。但我并不认为我这是离题万里。我把艺术同努力奋斗结合起来,顺理成章。我还可以说,一切文学、艺术、科学、技术无一不应该同努力奋斗联系起来。这一点精神,是绝对不可以缺少的。再把话缩回来,缩到菊田的画集上,我只能说两句话:我们要学习菊田的画,但我们更要学习他的自学成才、努力奋斗的精神。

郎静山先生

实在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在郑午楼博士盛大的宴会上,有人给我介绍一位老先生:

“这是台湾来的郎静山先生。”

“是谁?”

“郎静山。”

“郎静山?!”

我瞪大了眼睛,舌挢不能下,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郎静山”,这个名字我是熟悉的,甚至是崇敬的。但这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在清华大学念书的时候,有时候到图书馆去翻看新出版的杂志,特别是画报,常常在里面看到一些摄影的杰作,署名就是郎静山。久而久之,渐渐知道了他是赫赫有名的摄影大师,是上海滩上的红得发紫的活跃人物。崇拜名人,人之常情,渺予小子,焉敢例外。郎静山于是就成了我的崇拜对象之一。

从那时到现在,在六十多年的漫长的时期内,时移世迁,沧海桑田,各方面都有了天翻地覆的巨变。我在国外呆了将近十一年,回国后,在北京呆了也有五十多年了。中国已非复昔日之中国,上海亦非复昔日之上海。当年的画报早已销声匿迹,郎静山这个名字也消逝得无影无踪了。我原以为他早已成为古人——不,我连“以为”也没有“以为”,我压根儿就没有想到郎静山。对我来说,他早已成为博物馆中的人物,早已不存在了。

然而,正像《天方夜谭》中那个渔父从海中捞出来了一个瓶子那样,瓶口一打开,里面蓦地钻出来了一个神怪。我现在见到的不是一个神怪,而是一个活人:郎静山蓦地就站在我的面前。我用惊奇的眼光打量了一下这一位一百零四岁的老人:他慈眉善目,面色红润;头发花白,没有掉多少;腰板挺直,步履稳健;没有助听器,说明他耳聪;双目炯炯有神,说明他目明。有一个女士陪着他——是他的曾孙女吧,他起坐走路,极其麻利,她好像成了沈有鼎教授的双拐,总是被提着走,不是教授拄她,而是她拄教授。最引起我的兴趣的是他的衣着。他仍然穿着长衫。那天晚上穿的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料子的,黑色上面闪着小小的金星。在解放前,长衫是流行的,它几乎成了知识分子的象征,孔乙己先生身上穿的就是代表他的身份的长衫。我看了长衫,心中大感欣慰。我身上这一套中山装,久为风华正茂的青年男女士们所讽刺。我表面上置若罔闻,由于某种心理作用,我死不改悔,但心中未免也有点嘀咕。中山装同长衫比起来,还是超前一代的,如果真进博物馆的话,它还要排在长衫的后面。然而久已绝迹于大陆的长衫,不意竟在曼谷见到。我身上这一套老古董似乎也并不那么陈腐落后了。这一种意外简直像天外飞来的支援,使我衷心狂喜。

第二次同郎静山先生见面是在第二天华侨崇圣大学的开学典礼上。因为国王御驾莅临,所以仪式特别庄严隆重。从下午2点钟起,校园里就挤满了市民和军警。成千的小学生坐在绿草地上。能容千人的大礼堂也坐满了泰外绅士和淑女。驻泰外交使节全部被邀观礼。当然是由于年纪大,我同郎静山先生被安排在第一排就座,他坐的位子是第一号,我是第二号。我们俩紧挨着,坐在那里,从2点一直坐到4点半。要想谈话,是有充分的时间的。然而却无从谈起。我们来自两个世界,出自两个世纪。在一般情况下,我本来”已经有资格来倚老卖老了。然而在郎老面前,他大我二十一岁,是我的父辈,我怎么还敢倚敢卖呢?他坐在那里,精神矍铄,却是一言不发。我感到尴尬,想搭讪着说两句话,然而又没有词儿。“今天天气哈哈哈”,这里完全用不上。没有法子,只好呆坐在那里。幸亏陈贞煜博士给我介绍了德国驻泰国大使,用茄门话寒暄了一番。他又介绍了印度驻泰国大使,用英文聊了一阵。两位大使归座以后,我仍然枯坐在那里。郎老今天操了一身灰色的衣服,仍然是长衫。他神清气爽,陪我——或者我陪他呆坐那里。最后,我们俩被请到了一座大厅门口,排队站在那里,等候郑午楼博士把我们俩介绍给国王陛下。此时,陪他的那一位女士早已不见。郎老一个人,没有手杖,没有人搀扶,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恭候圣驾。站的时间并不太短。只见他安然,怡然,泰然,坦然,没有一点疲倦的神色。

我最后一次见到郎静山先生,是在郑午楼博士创办的国际贸易中心中。这里同时举办了四五个展览会。我到每一个展览厅都浏览了一遍,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文物展览厅中的中国古代绘画和瓷器中,都有精品,在中国国内也是拔尖的。我最后到了摄影展览厅,规模不大,但极精彩。有几幅作品十分突出,看了让人惊心动魄。我对这些摄影艺术家着实羡慕了一番。旁边站着一位香港的摄影家,我对他表白了我的赞叹的心情。我在这里又遇到了郎老。他来这里是必然的。一个老一代蜚声海内外的摄影大师,焉能不到摄影展览厅里来呢?郎老年轻的时候,还没有彩色摄影,郎老的杰作都是黑白的。这次他带来了自己当年的杰作“百鹤图”的翻印本,令我回忆起当年欣赏这一幅杰作的情景。应该感谢老人的细心安排。

他一个人孑然站在那里,没有手杖,没有人陪伴,脸上的神情仍然是安然,怡然,泰然,坦然。仿佛是遗世而独立。这一次,我们除了打个招呼以外,更没有什么话可说了。我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就同他告别。从此再没有在曼谷见到他。

杜甫的诗说:“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我们现在是:“今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像在曼谷这一次会面这样的奇迹,一个人一生中只能遇到一次。这样的奇迹再也不会出现了。云天渺茫,人事无常,一面之缘,实已难忘。我祝他健康长寿,再活上十年、二十年,或者更多的年。

我认识的黛云

我认识黛云已将近半个世纪了。当时我们都还没有搬出城外,仍在沙滩红楼。她是一个十几二十岁的大学生,我是一个还没有走出青年时期的年轻的大学教师。因为不在一个系,所以并没有接触的机会。她认识我,并不奇怪。因为教授的人数毕竟是极少的。我知道她,却颇有点不寻常。她为人坦诚率真,近乎天真;做事大刀阔斧,决不忸忸怩怩,决不搞小动作。有这样禀性的人,在解放后三十年来的连绵不断的政治运动中能够不被溅上一身污泥浊水、戴上五花八门的莫须有的帽子,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实上,她也确实没有能幸免。

最近几年以来,我心中萌发了一个怪论:中国知识分子,特别是年纪比较大一点的知识分子,在历次的政治运动中,被整,被污辱,被损害,是正常的。这证明,他们起码还是些好人。这样的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他们堂堂正正做人,用不着反躬自思。他们应该以头上被戴上的帽子为荣,他们可以以此自傲。反过来,如果有的知识分子,平安地走过了历次政治运动,没有被溅上任何的污泥浊水,没有被戴上任何莫须有的帽子。这样的人,我认为,反而应该反躬自首:自己在处世做人方面是否有什么不足之处。不然的话,为什么能够在那种黄钟为轻、蝉翼为重,颠倒黑白,混淆邪正的运动中安稳过关?我不敢说,我这个想法能适用于一切人;但适用于大部分人,则是可以肯定的。

黛云的前半生,走的道路并不平坦,坎坎坷坷,磕磕碰碰,一直走过了中年。然而,根据我个人的观察,她依然是坦诚率真,近乎天真;做事仍然是大刀阔斧,决不忸忸怩怩,决不搞小动作,锐气有盛于当年。就凭着这一股劲,她在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的基础上,拓宽了自己的研究范围,开阔了自己的眼光,为中国比较文学这一门既旧又新的学科的重建或者新建贡献了自己的力量。比较文学在中国原来是一门比较陌生的学问。最近几年来,由于许多学者的共同的努力,它已经浸假步入显学的领域。在这里,黛云实在是功不可泯。佛经常说:“功不唐捐。”黛云之功也不会“唐捐”。张皇比较文学,对中国文学的研究,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有了比较,多了视角,以前看不到的东西能看到了;以前想不到的问题能想到了,这必能促进中国文学的研究,是很显然的。黛云不但在中国国内推动了比较文学的研究,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奔波欧美之间,让世界比较文学界能听到中国的声音。这一件事情的重要意义,无论如何也决不能低估。所有这一切,在许多文章中都有轨迹可寻,我就不再啰嗦了。

最值得一提的是,正如我在上面提到过的,黛云的前半生,屡遭磨难,透过历史的烟尘,她看到过极其令人愤懑的东西;然而她那一颗拳拳爱国之心丝毫未改。正当别人昼思梦想使自己在国外的居留证变成了绿色,对于这些人来说,太平洋彼岸就好像是佛经中常描述的宝渚,到处是精金美玉,到处开满了奇花异卉,简直是人间的乐园,天上福地。留在这样一个地方,对黛云和一介来说,唾手可得。然而他们却仍然选择了中国。在中国,本来她也有很多机会,弄上一顶乌纱帽,还可能是一顶令人艳羡不置的驻外的乌纱帽。然而她却偏偏又选择了北大,一领青衿,十年冷板凳,一呆就是一生。我觉得,在当前的中国,我们所最需要的正是这一点精神,这一点骨气。我们中华民族所赖以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也正是这一点精神,这一点骨气。我们切不可以等闲视之。

别稻香楼——怀念小泓

我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何况现在已年逾古稀,悲欢离合的经历已经多到让人负担不起来的程度,小小的别离又怎能引起心潮腾涌呢?

然而事实却不是这个样子。

九天以前,当我初来稻香楼的时候,我是归心似箭,恨不能日子立刻就飞逝过去,好早早地离开这里。我决没有想到,仅仅九天之后,我的感情竟来了一个“根本对立”,我对于这个地方产生了留恋之情,在临别前夕,竟有点难舍难分了。

稻香楼毕竟是非常迷人的地方。在一个四面环湖的小岛上,林木葱茏,翠竹参天,繁花似锦,香气氤氲。最令人心醉的是各种小鸟的鸣声。现在在北京,连从前招人厌恶的麻雀的叫声都不容易听到了。在合肥,在稻香楼,天将破晓时,却能够听到多种鸟的鸣声。我听到一种像画眉的叫声,最初却不敢相信,它真是画眉。因为在北方,画眉算是一种非常珍贵的鸟,养在非常考究的笼子里,主人要天天早晨手托鸟笼,出来遛鸟,眉宇间往往流露出似喜悦又似骄矜的神气。在稻香楼的野林中如何能听到画眉的叫声呢?可是事实终归是事实。我每天早晨出来在林中湖畔散步的时候,亲眼看到成群的画眉在竹木深处飞翔,或在草丛里觅食,或在枝头引吭高歌,让我这个北方人眼为之明,心为之跳,大有耳目一新之感了。

说到散步,我在北京是不干这玩意儿的。来到稻香楼,美丽的自然景色挑逗着我的心灵,我在屋里呆不住了。我在开会之余,仍然看书;在看书之余,我就散步。在散步之余,许多联想,许多回忆,就无端被勾起来了。

那边长的不是紫竹吗?我第一次看到紫竹,也是在安徽,但不是在合肥,而是在芜湖的铁山宾馆里。当时小泓还在我身边。第二次看到紫竹,是在西安丈八沟,当时是我一个人,我也曾想到小泓过。现在是第三次看到紫竹了,小泓已远在万里之外,一股浓烈的怀念之情蓦地涌上我的心头,我的心也飞到万里之外去了。我万万没有想到,小小的几竿紫竹竟无端勾引起我的思绪波动。

几年前我游黄山时,正当盛夏,久旱无雨。黄山那一些著名的瀑布都干涸了。著名的云海也基本上没有看到。只在北海看到了一点类似云海的白云,聊胜于无,差足自慰而已。有名的杜鹃花,因为时令不对,只看到一片片绿油油的叶子,花是一朵也没有看着。而现在呢,正是阳春5月,杜鹃花开满了黄山,开成了一片花海。据说,今年雨水充沛,所有的黄山瀑布都奔腾澎湃,“飞流直下三千尺”,“一条界破青山色”。有了雨,云海当然就不在话下。你试想一想:这样的瀑布,这样的云海,再衬托上满山遍野火焰似的杜鹃花,这是多么奇丽的景色啊!它对我会有多么大的吸引力啊!

然而我仍然决心不游黄山,原因要到我的感情深处去找。上一次游黄山时,有小泓在我身边。这孩子是我亲眼看他长大起来的。他性格内向,文静腼腆,我们之间很有些类似之处,因此我就很喜欢他。那一次黄山之游,他紧紧地跟随着我。其他几个同他年龄差不多或者稍大一点的男孩子结成一伙,跳跃爬行,充分发挥了他们浑身用不完的青春活力。小泓却始终跟我在一起,爬到艰险处,用手扶我一下。他对黄山那些取名稀奇古怪的名胜记得惊人地清楚;我说错了,他就给我更正。在走向北海去的路上,有很长一段路,我们“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在原始大森林里,只有我们两人。林中静悄悄的,听自己说话的声音特别响亮。此情此景,终生难忘。回到温泉以后,有一天晚上,我和小泓坐在深谷边上的石栏杆上。这里人来人往,并不安静。然而由于灯光不太亮,看人只像一个个的影子,气氛因此显得幽静而神秘。“巫山秋夜萤火飞”,现在还正在夏天,也许因为山中清凉,我们头顶上已有萤火虫在飞翔,熠熠地闪着光;有时候伸手就可以抓到一只。深涧中水声潺潺,远处半山上流出了微弱的灯光。我仿佛是已经进入一个童话世界。此情此景,更是终生难忘了。

可是现在怎样了呢?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稻香楼中。不管从别人口里听到的黄山景色是多么奇丽,多么动人,我仍然是游兴索然:我身边缺少一个小泓。直下三千尺的瀑布能代替小泓吗?不,不能。红似火的杜鹃花能代替小泓吗?不,不能。此时此刻,对我来说,小泓是无法代替的。我不愿意孤身一人,在黄山山中,瀑布声里,杜鹃花下,去吞寂寞的果实。这就是我不再游黄山的原因。

我同小泓游黄山时的一些情景,在当时,是异常平淡的,甚至连觉得平淡这种感觉都没有。然而,时隔数年,情况大变。现在我才知道,那样平淡的情景,在我一生中,也许仅仅只有一次。时过境迁,人们决不可能再回到过去去;过去的时光也决不会再重现人们眼前。人的一生,不管寿限多么长,大概都是如此的吧。

我这种感觉,古往今来,除了麻木不仁的人以外,大概人人都有,写入诗文的也不少。我自知它并不新鲜,可是我现在仍要把它写下来,其中也并没有什么深奥的意义,不过如雪泥鸿爪,让它在自己回忆里留点痕迹而已。同时我也想借此提醒自己,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不管是多么平淡无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珍惜,不要轻易放过。当然,珍惜决不能把时光挽留住。这是不可能的。我的意思只是,要有意识地、认真地、严肃地度过每一分每一秒,将来回忆时不至于像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要让大事小事都在自己的记忆里打下深刻的烙印,如此而已。

今天上午,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参观了几年前经过合肥时就想去参观的包公祠。对于这位铁面无私的包公,我一向是非常景仰的。但是,我这一次参观的收获却不在包公和包公祠本身,而在大殿前院子里摆的那几盆杜鹃花。我不是听人说,黄山现在正是杜鹃花盛开的时候吗?在我内心深处,我不是非常渴望看一看黄山的杜鹃花吗?既然不想再去黄山,那渴望也就愈加激烈起来。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几盆——不知是否是从黄山移植来的?——杜鹃花,赫然怒放在我的眼前。它平息了我心里的那一股渴望,我仿佛在心灵中畅游了一次黄山。

今天下午,由于一个更加偶然的机会,我搬出了自己住的房间,无处可去,就来到湖边上我经常散步的地方,坐在石凳子上,把时间打发过去,好等晚上到车站去上车。“难得浮生半日闲”,我近来常有这样的感叹。不意这半日间竟于无意中得之,岂不快哉!我被迫坐在这幽静的湖边上,抬头看白鹭和画眉在树林中穿飞,耳中听到画眉嘹亮的鸣声,低头看到白鹭在湖上飞翔捕鱼;再低头就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蚂蚁在草丛中爬来爬去,匆匆忙忙地交头接耳,好像在张罗什么事情。偶尔一回头看,绿草丛中,红红的一闪,我拨开草叶,一颗颗草莓就出现在我眼前。我吃过草莓,但是像在茵梦湖中那样寻找野生草莓,我却没有干过。现在又于无意中得之,我只好再说一遍:“岂不快哉!”了。在兴奋之余,我拿出信纸,开始写这一篇文章,树木和竹子的影子在信纸上摇曳不定,我顾而乐之,心头漾起了从来没有过的新鲜又喜悦的感情。这地方,我今天早晨来过一趟,意思是同这里的湖水、树木、翠竹、红花告别。焉知今天下午竟又会来到这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人世变幻,真难逆测啊!

从我上面写的这些东西来看,我的思绪是非常杂乱的。但是,不管多么杂乱,小泓的面影总在我眼前晃动。这个孩子在那遥远的异域的一个城市里已经生活了将近两年了,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像他这样年龄的孩子,看前途如花似锦,不像我们老人这样容易怀念过去的事。我觉得,这现象是正常的。我们老年人应该时时提醒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成为年轻人前进路上的绊脚石、拦路虎,而应该为他们铺路搭桥,不管是否是自己的孩子,都应该一视同仁。于必要时,我们应该让他们踏在我们身上大跨步向前走去。我们的希望在于将来,我们的希望在孩子身上,这是丝毫无可怀疑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感情上的原因,事实上的原因,都不能改变我们的做法。

可是,我自己确实没有想到,在经历了那么多的悲欢离合之后,我的感情还这样脆弱,我还这样多愁善感。记得宋朝一个词人有两句词:“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他阶前点滴到天明。”我离开这个境界还远得很哩,再继续努力修养吧!

别了,稻香楼!有朝一日,我还希望看到你。

谈柯棣华

令恪同志翻译的印度著名作家克·阿·阿巴斯先生的《还有一个没有回来》现在出版了。在悠久的中印文化关系史上,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一定会得到全国对印度文化、对中印友谊史有兴趣的读者们的热烈欢迎。

在过去将近二千年的交往中,有不少的中国人跋山涉水不远万里走到印度,也有不少的印度人历尽艰辛来到中国。他们对促进中印两国的文化交流,增强两国人民的友谊与了解,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有的回到了自己的祖国,有的就长眠在异域,至今为中印两国人民所乐道。

但是在千千万万的这样的人士当中,柯棣华却是出类拔萃、空前的人物。他不是官员,不是商人,不是求法、传法的高僧。他是革命者,是共产主义战士。这一点是过去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我决不抹煞古人的作用和贡献,我认为他们都是伟大的人物,是中印两国永远不会忘记的人物。但是无论如何,柯棣华却是同他们都完全不相同的。他在新的时代,以新的方式,增强了中印两国的友谊,为共产主义伟大事业,为无产阶级国际主义作出了空前的贡献,可以与泰山、喜马拉雅山同在,可以与黄河、恒河共寿。

不管他的任务多么光荣,多么伟大,柯棣华同志自己、他的家属、印度人民,甚至连中国人民在内,都希望他在完成了在中国的任务以后,能平安地回到自己的祖国印度去,继续为中印友好作出贡献。但是事与愿违,“还有一个没有回来”,他永远回不到自己的衷心热爱的祖国去了,他长眠在中国了。

他感不感到遗憾呢?从他临终的笑容来看,不,他不感到遗憾。印度人民感不感到遗憾呢?我相信,也不。他们看到自己伟大的儿子永远留在中国而感到欣慰与骄傲。至于中国人民,当然更不会感到遗憾。在我们伟大祖国的辽阔的大地上,让一个印度同志永久地安眠,成为中印友谊的象征,时时提醒我们要把中印友谊世世代代永远传流下去,我们实在是求之不得的。

“还有一个没有回来”,实在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没有回来”。这一本书和这一件事实将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中。

室伏佑厚先生一家

这篇文章我几年前就已经动笔写了。但是只起了个头,再也没有写下去,宛如一只断了尾巴的蜻蜓。难道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可写的吗?难道说我没有什么激情吗?都不是,原因正相反。我要写的东西太多,我的激情也太充沛,以至我踟蹰迟疑,不知如何下笔。现在我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又来到了香港,住在山顶上的一座高楼上,开窗见海,混混茫茫,渺无涯际。我天天早晨起来,总要站在窗前看海。我凝眸远眺,心飞得很远很远,多次飞越大海,飞到东瀛,飞到室伏佑厚一家那里,我再也无法遏止我这写作的欲望了。

我认识室伏佑厚先生一家,完全是一件偶然的事,约在十年前,室伏先生的二女儿法子和他的大女婿三友量顺博士到北大来参观,说是要见我。见就见吧。我们会面了。我的第一个印象是异常好的:两个年轻人都温文尔雅,一举一动,有规有矩。当天晚上,他们就请我到北海仿膳去,室伏佑厚先生在那里大宴宾客。我这是第一次同室伏先生见面,我觉得他敦厚诚悫,精明内含,印象也是异常好的。从此我们就成了朋友。其实我们之间共同的东西并不多,各人的专行也相距千里,岁数也有差距。这样两个人成为朋友,实在不大容易解释。佛家讲究因缘,难道这就是因缘吗?

实事求是的解释也并非没有。1959年,日本前首相石桥湛山先生来中国同周恩来总理会面,商谈中日建交的问题。室伏佑厚先生是石桥的私人秘书,他可以说是中日友谊的见证人。也许是在这之前他已经对中国人民就怀有好感,也许是在这之后,我无法也无须去探讨。总之,室伏先生从此就成了中国人民的好朋友。在过去的三十年内,他来中国已经一百多次了。他大概是把我当成中国人民某一方面的一个代表者。他的女婿三友量顺先生是研究梵文的,研究佛典的。这也许是原因之一吧。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我们从此就往来起来。1980年,室伏先生第一次邀请我访问日本,在日本所有的费用都由他负担。他同法子和三友亲自驱车到机场去迎接我们,我们下榻新大谷饭店。我在这里第一次会见了日本梵文和佛学权威、蜚声世界学林的东京大学教授中村元博士。他著作等身,光是选集已经出版了二十多巨册。他虽然已是皤然一翁,但实际上还小我一岁。有一次,在箱根,我们笔谈时,他在纸上写了四个字:“以兄事之,”指的就是我。我们也成了朋友。据说他除了做学问以外,对其他事情全无兴趣,颇有点书呆子气。他出国旅行,往往倾囊购书,以至经济拮据。但是他却乐此不疲。有一次出国,他夫人特别叮嘱,不要乱买书。他满口应允,回国时确实没有带回多少书。他夫人甚为宽慰。然而不久,从邮局寄来的书就联翩而至,弄得夫人哭笑不得。

我们在万丈红尘的东京住了几天以后,室伏先生就同法子和三友亲自陪我们乘新干线特快火车到京都去参观。中村元先生在那里等我们。京都是日本故都,各种各样的寺院特别多,大小据说有一千五百多所。中国古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一个城中有四百八十寺,数目已经不算小了。但是同日本京都比较起来,仍然是小巫见大巫。我们在京都主要就是参观这些寺院,有名的古寺都到过了。在参观一座古寺时,遇到了一位一百多岁的老和尚。在谈话中,他常提到李鸿章。我一时颇为吃惊。但是仔细一想,这位老人幼年时正是李鸿章活动的时期,他们原来是同时代的人,只是岁数相差有点悬殊而已。我们在这里参加了日本国际佛教讨论会,会见了许多日本著名的佛教学者。还会见日本佛教一个宗派的门主,一个英姿飒爽的年轻的东京大学的毕业生,给我留下了深刻而亲切的印象。

在参观佛教寺院时,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在日本当和尚实在是一种福气。寺院几乎都非常宽敞洁净,楼殿巍峨,佛像庄严,花木扶疏,曲径通幽,清池如画,芙蕖倒影,幽静绝尘,恍若世外。有时候风动檐铃,悠扬悦耳,仿佛把我们带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去,西方的极乐世界难道说就是这个样子吗?

中村元先生在大学里是一个谨严的学者,他客观地研究探讨佛教问题。但是一进入寺院,他就变成了一个信徒。他从口袋里掏出念珠,匍匐在大佛像前,肃穆虔诚,宛然另外一个人了。其间有没有矛盾呢?我看不出。看来二者完全可以和谐地结合起来的。人生的需要多矣,有一点宗教需要,也用不着大惊小怪。只要不妨碍他对于社会和国家作出贡献,可以听其自然的。

在日本期间,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箱根之行。箱根是日本,甚至世界的旅游胜地。我也久仰大名了。室伏先生早就说过,要我们到箱根去休养几天。我们从京都回到东京以后,又乘火车到了一个地方,下车换成缆车,到了芦湖边上,然后乘轮船渡芦湖来到箱根。记得我们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街灯也不是很亮。在淡黄的灯光中,街上寂静无人。商店已经关上了门,但是陈列商品的玻璃窗子仍然灯火通明。我们看不清周围的树木是什么颜色,但是苍翠欲滴的树木的浓绿,我们却能感觉出来。这浓绿是有层次的,从淡到浓,一直到浓得漆黑一团,扑上我们眉头,压上我们心头。此时,薄雾如白练,伸手就可以抓到。我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遨游在阆苑仙宫之中。这一种感觉我从来没有过,从那以后也没有过。至今回忆,当时情景,如在眼前。

旅馆的会客厅里则是另一番景象,灯火辉煌,华筵溢香。室伏先生把他的全家人都邀来了。首先是他的夫人千津子,然后是他的大女儿、三友先生的夫人厚子,最后是他的外孙女才不过一岁多的朋子。我抱过了这一个小女孩儿,她似乎并不认生,对着我直笑。室伏先生等立刻拍下了这个镜头,说是要我为他的外孙女儿祝福。这个小孩子的名字来自中国的一句话:我们的朋友遍天下。据说还是周总理预先取下来的。这无疑是中日友好的一桩佳话。到了1986年,室伏先生第二次邀请我访日时,我们又来到了箱根,他又把全家都找了来。此时厚子已经又生了一个小女孩:明子。朋子已经三四岁了。岁数大了,长了知识,见了我反而不像第一次那样坦然了。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人生本来就是这样。我同室伏先生一家两度会面,在同一个地方——令人永远忘不掉的天堂乐园般的箱根。这是否是室伏先生有意安排的,我不知道。但是我个人却觉得,这真是再好不过的安排。在这样一个地方,会见一家这样的日本朋友,难道这不算是珠联璧合吗?难道说这不是非常有意义吗?我眼前看到这一个祖孙三代亲切和睦的日本家庭,脑筋里却不禁又回忆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我简直想把这两幅情景联结在一起,又觉得它们本来就是在一起的。除了增添了一个小女孩外,人还是那一些人,地方还是那个地方,虽然实际上不是一回事,但看上去又确乎像是一回事。我一时间真有点迷离恍惚,然而却满怀喜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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