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如娜将车窗放下小半截。汤有林凑过来告诉安如娜,说是孔太平来了,他们已经约好今晚要聚一下,让安如娜选个地方。安如娜没有戳穿汤有林现编的谎话,她不动声色地要汤有林选好地方后再通知她。安如娜不想让汤有林看见坐后排的孔太平,话一说完便将车窗完全关上。
孔太平说:“汤有林怎么知道我来了?”
安如娜说:“你在传达室登记了,他当然会知道。怎么样,去吗?”
孔太平说:“不去又能干什么哩!”
安如娜听懂了这话的意思,她忧伤地望了望孔太平,小声说:“我还以为你又行了哩!”
这时汤有林将电话打到孔太平的手机上。汤有林说,他非常高兴能在这种时候接待孔太平,他已经约好了安如娜,七点时为孔太平接风。雪铁龙悄无声息地走了一段后,安如娜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越过座椅的后背伸向孔太平。孔太平将它抓在手里狠狠地握着。孔太平问清楚那个挺洋气的女人叫江小寒,是汤有林的太太后,忍不住说汤有林太不知足了,有这样的女人做老婆,一个可以顶一百个。安如娜摇摇头说孔太平还是不了解女人,漂亮女人只注意自己的外表,不把床上功夫当回事。不漂亮的女人正相反。所以往往丑一点的女人反而更在男人面前得宠。
调笑几句后,安如娜主动提起汤有林工作变动的事。孔太平像是从没听说过他冲着安如娜惊叫说天下哪有这样巧的事!他将萧县长借口姜书记死,骗自己来省城,打听青干班学员中谁会去县里当一把手的经过说了一遍。“千万不要告诉他!等等再说!”安如娜一听也叫起来,她将农业厅的一个处长的名字说出来,让孔太平先将萧县长搪塞一下。孔太平一头雾水地听着安如娜继续说下去。“萧县长这个时候往北京跑,肯定是在北京有关系,只要找准了情报,北京那边的人一发话,这儿谁敢不听!别看汤有林与我是同学,其实是身边的定时炸弹。他不走我就没法开展工作。”
孔太平一听又变成憨性子:“汤有林下派县里是你在背后算计汤的?”
安如娜坦白说:“我是希望他走远一些。”
孔太平不以为然地说:“汤有林对你是定时炸弹,对我就是原子弹了!”
安如娜说:“你说得很对,定时炸弹会要人的命,原子弹只能用来吓唬人。”
说着话,约好的酒吧就到了。
三人见面后,汤有林不说自己已到县里与孔太平见过面,安如娜也不说自己已与孔太平幽会过,孔太平更是只字不提自己与他们之间的关系。相互间都捡一些热热闹闹的话说。安如娜说汤有林这次下去其实是镀金,因为组织原则规定了,今后凡是担任高级领导职务的人必须有在基层当一把手的经历。汤有林则说,安如娜这么年轻就升到副厅级,而且又是女性,说不定下一次省里几大家换届时,就能有机会递补上去。孔太平听着他们的话全身像散了架一样,尽管拼命喝了几杯咖啡,也仍然直不起腰。汤有林发现孔太平无精打采的样子,就问他是不是感冒了。安如娜不等孔太平回答,抢在前面说,青干班三十八个学员中惟一的遗留问题,看来还得老班长出面来解决。汤有林很爽快地答应说,一个月后孔太平是县委第一副书记。安如娜马上举起饮料杯,代表青干班全体学员感谢汤有林。安如娜让孔太平一起举杯时,孔太平的动作有些不爽。安如娜问他怎么好好的一下子不高兴了。这一次孔太平还是没有说话的机会,汤有林抢在前面解释,孔太平这是对安如娜不满,要感谢说什么也不能单单停留在口头上。安如娜拿起笔在桌上的酒水单轻松地写了一行字,然后交给汤有林,让他到行财处拿上一百万元。
汤有林拿着纸条半天没有往口袋里放,他笑着说:“财政厅卖人这么不值钱了,反而会掉自己的身价。”
安如娜也笑:“现在满街都是处级干部,能卖这个价钱就不错了。”
孔太平听着他们这些绵里藏针的话,忍不住心酸起来。“你们不能这样说话!”孔太平的眼窝里盈出一些眼泪来。“照你们的标准,乡镇干部只能是要饭的!”
安如娜和汤有林没有注意到孔太平感情上的变化,异口同声地说:“乡镇干部本来就是要饭的。”
孔太平叭地放在手中的咖啡杯:“原来是这样。谢谢你们的施舍。”
汤有林赶紧说:“你的命决定了你不是乡镇干部,我的位置迟早要让给你。”
孔太平这时突然想起区师傅,他觉得还是区师傅更能体恤他这一类人的难处。孔太平决定现在就去会会区师傅,趁安如娜和汤有林没有注意,他装作上厕所,出门后,一个人扬长而去。
凌晨两点,孔太平从夜行客车下来后径直去敲地委党校大门,一个陌生男人从梦里醒来,说区师傅不在这儿看门了。就在孔太平非常失望之际,陌生男人忽然问他是不是叫孔太平。孔太平点了点头。陌生男人这才告诉他,区师傅走时曾经留下话,如果孔太平来找,就告诉他自己的电话号码。同区师傅联系上后,孔太平当即去了他家。
区师傅独自住着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家具和家电基本上配齐了。
孔太平大惊小怪地说:“你再不找个伴,那就太委屈这个屋子了。”
区师傅说:“我现在是有这个想法。过去的事已经了了,得赶紧开始新的生活。可是心急吃不成热豆腐,我也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在这种事不敢太开放。”
孔太平说:“区师傅能将自己与大学生相比,这事就好办多了。”
区师傅说:“你别瞎想,我可没有找女大学生的念头。”
慢慢地两个人说到了正题上。从上个月区师傅开始被人介绍到地区纪委开车。那辆捷达使用率太高,还出了三次不明不白的车祸,买回来才十七个月就破得像拖拉机。纪委的三个司机都被这车摔伤了,没办法了才聘用区师傅。孔太平心里有数,没有在这方面多说话。他将自己这次出来的缘由从头到尾告诉了区师傅。区师傅用他几十年的政治经验来劝告孔太平,哪怕是让别人看作无能也不要将汤有林说出来。因为只要时间允许,萧县长完全有可能让对汤有林的任命胎死腹中。
眼见着天快亮了。区师傅六点钟时要出一趟车,他让孔太平在自己床上好好睡一觉。有些话等自己回来后再进一步往下聊。孔太平倒头就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好像有个女人在叫自己。孔太平睁开眼睛听了听,便赶紧起床打开卧室。他判断得一点也没错,站在眼前的正是缡子。天已经很凉了,缡子还穿着一条短裙,腿上也不穿丝袜。
缡子说:“你该明白我是怎么知道你来了!”
孔太平说:“区师傅通知你的!”
缡子说:“你是谁呀,一个小小的乡官还值得通知——是他在电话里无意中说出来的。”
孔太平不喜欢别人用这种口气说自己是乡官,那张还没洗过的脸,顿时变得格外难看。
“你不就是仗着老子是地委书记,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难怪你这样死皮赖脸地缠着我伯伯,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们的底细!”
话已说到这一步孔太平索性挑明了:“我还知道,是汤有林害得你做人工流产的。”
缡子怔住了。“你还知道什么?”
孔太平不动声色地说:“你喜欢咬男人的肩膀。”
缡子脸上的皮肤一扭,整个人变得就像那个经常在电视上露面的美国女人奥尔布赖特。孔太平心里一颤害怕自己这一招做得过头了。汤有林只说过有的女人在高潮到来时喜欢咬男人的肩膀,但并没有说那个女人就是缡子。孔太平猜测只有像缡子这样的女人才敢如此野蛮地对待男人,他的本意里除了讹诈以外还有一份好奇。好在缡子终于没有朝孔太平撒气,而将仇恨全部集中到汤有林身上。
“我知道,这些都是汤有林告诉你的!汤有林是个王八蛋,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孔太平,我要你替我做内应,让汤有林身败名裂。”
“我为什么必须帮你!”
“汤有林一旦倒台,你肯定是最大受益者。”
孔太平将话题略微扭了一下:“你还不知道,你爸爸已经知道汤有林害你的事。是我说出去的,我想这种事应该让你家里人知道。”缡子瞪了孔太平一眼。孔太平继续说:“有一点我不明白,区师傅和区书记明知汤有林害过你,竟然还同意他到手下来当县委书记。”
缡子说:“我爸他们一直想不拘一格地培养接班人,萧县长一地切已经被我爸看透了,汤有林他们还没看透,心里就抱着希望。”
孔太平的手机忽然响了。他刚将手机打开,萧县长的一阵臭骂便扑面而来:“孔太平你要是敢在老子面前长反骨,老子就操你的娘!”
孔太平哪里受得了这种气,他立即回骂起来:“你这个王八蛋是洪塔山养的,没有娘给人操!”
手机里面的声音仿佛消失了。孔太平没有挂机,他装模作样地反复问对方是谁,为什么不说话了。说了好久才听见萧县长在那边自报家门。孔太平免不了要作一阵痛苦万分的检讨,然后主动将从安如娜那里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萧县长好像没有骂过孔太平也没有听见孔太平骂自己,他语气平和地说,农业厅的那个处长已经被省委组织部否定了,他要孔太平继续打听此后的情况。好不容易与萧县长说完话,孔太平脸上和手上的汗将手机周身湿透了。
缡子将一只大姆指伸向孔太平:“当乡官的敢骂县官,我有些佩服你。”
孔太平撩起衣襟擦拭着手机:“哪天逮着机会,我连你爸都敢骂。”
“你这样说就是吹牛了。”缡子说,“我总算有点明白,伯伯当了一辈子检察官,为什么总在爸爸面前推荐你。伯伯还预言只要政局保持目前的特点,十年后你孔太平少不了要成为一颗与众不同的政治新星。”
孔太平不愿表现出自己的受宠若惊。“你伯伯若真的这样说了,我会替他可惜。”见缡子面露不解之色,他接着说:“既然他有这样的胆识,那他就不应该只在幕后做高人。”
缡子嘴唇动了几下后还是冒出一句话来:“伯伯是在暗暗地替我爸助一臂之力。我爸越来越信不过组织部的那些人了,说他们考察干部从前是百分之九十看能力,百分之十看关系,现在是百分九十看关系,百分之十看能力。让伯伯到党校看门和到纪委开车,就是我爸和我伯伯商量出来的绝招。”
孔太平知道只能到此为止了。他看了看手表便向缡子告辞。
缡子看着孔太平走到门口时,突然说:“汤有林去你那儿当县委书记,你可得将月纺盯紧点!”
孔太平笑一笑说:“你要是见过我老婆,就不会有这种担心。”
缡子说:“在汤有林面前这种事情的变数太大了,我是跟着爸爸去财政厅玩,才认识汤有林的,当时并不在意,没想到他出手就送我一枚价值八万多元人民币的南非钻石胸针。不知汤有林对你说过没有,他最喜欢与朋友、同事、熟人和上司的女人偷情。他的论据很科学,这种偷情身体内的荷尔蒙会猛增,快感特别高。”
孔太平心里打了一个寒噤。这种感觉让他在返回省城的路上很不好受。
与王科长他们会合后,孔太平照样有时一个人往外跑,有时也让王科长跟着跑。跑了几天孔太平有些累,他正想和安如娜联系,安如娜将电话先打过来了。安如娜说,省委组织部已于下午五点将汤有林任职的批复电传下去了,任谁也无法通过后门来改变这个事实了。因此安如娜约了在省城的十几个青干班学员到一起聚聚,一为孔太平接风,二为汤有林提前送行。安如娜刚讲完,汤有林也打来电话,要孔太平一定去。汤有林说孔太平在省城里熟人不多,一定要多找机会与这帮同学接近,将他们套牢,这对孔太平日后的事业是大有帮助的。
孔太平将汤有林要到县里当书记的转告给萧县长后,便到饭店门外等安如娜的车。进到约好的酒店,孔太平发现孙萍也来了。他和所有青干班的同学握过手后,刚坐下来,就有人大声说,汤有林如今也是一方诸侯了,应该赶紧在正宫之外再续几个偏宫。哄笑一阵,安如娜便叫上酒上菜。大家一致要求孔太平以后要好生与汤有林配合,一起弄出一个青干班学员的示范县。几瓶马爹利喝下去后,好几个人就开始屡数省里几个要害部门的头头,无一例外地有着县委书记的经历。他们说这话时并不是羡慕,而是提醒汤有林,此去基层,心须想尽办法使自己能在三五年内得到提拔,这一点才是下基层的关键。如果三五年还没有提拔,就得赶紧想办法往省城调,否则就得在基层陷一辈子。孙萍和安如娜躲在一边悄悄地说着与孙萍怀孕的事有关的话题。见孔太平孤单地坐在那里,安如娜便担心地劝他,要主动与这帮人交流情感建立关系。
孙萍要安如娜放心,她说:“孔太平这人是内秀,什么事情都会无师自通。”
孔太平瞅了一眼孙萍的大肚子,憨憨地说:“只要有必要,就是生孩子的事我也学得会。”
两个女人差一点将牙齿笑掉。又过了半个小时,安如娜见汤有林他们在私下里安排进一步的活动,就主动提议散席。汤有林与孔太平握手时,要他回到县里先替自己造点舆论。孔太平贴着他的耳朵,问要不要将县里的美女先统计一下,录个名单备用。汤有林眼睛里地洋溢着笑意要孔太平别操心这事,各人的眼光不一样,是否美女得亲自去欣赏。汤有林还要孔太平回去后,替他找一套县志,旧版的和新编的都要,从中了解一下当地民风民情。汤有林他们走后,孔太平和孙萍上了安如娜的车,说是先送孙萍送回家再送孔太平去饭店,等到孙萍下车后,两个人便直奔安如娜的家。
一路上安如娜神秘地笑着,像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在等在家里。
安如娜屋里几乎没有变化。安如娜让孔太平洗澡时,孔太平还能在老地方找到安如娜给自己买的那些衣服。两个人一躺进浴缸,安如娜就伸手从浴缸旁边的小桌上取过一杯红葡萄酒,自己呷一口,又让孔太平呷一口。等到孔太平通体被热水泡得又烧又热时,安如娜又从小桌上拿来一颗药塞进孔太平的嘴里,然后又嘴对嘴地喂了一口酒,让孔太平将药吞下去。孔太平问时安如娜笑着说,一会儿他就知道,这是什么药。洗完澡躺到久违的德国席梦思上,孔太平不断地让自己去想发生在这间屋子里的那些动人心魄的时光。安如娜将自己的身子喷过香水后,躺在孔太平身边什么也不做,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孔太平正觉得安如娜有些奇怪,突然感到胸膛里的血在往下身涌,肉体内有种东西像鹿头山上的泥石流那样汹涌奔腾着。就在他躺在那里不知所措时,安如娜拧亮了房间的顶灯惊喜地叫了起来。孔太平这时已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他刚将安如娜扑倒在身下,大门外有人将门铃按响了。安如娜在孔太平的身下抖了一下,她迅速地地推开孔太平,一个鲤鱼打挺跳到床前,一边穿衣服一边叫孔太平想办法躲起来。安如娜穿好衣服出了卧室。孔太平心里像揣着一团熊熊的炭火,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安如娜在楼下叫了一声:“哥哥,这么晚你还来看我呀!”
一个男人用低沉的声音回答说:“是不是单身贵族当惯了,不欢迎别人来打扰!”
楼下的说话声,让孔太平实在难以自控,他壮着胆,悄悄地溜到楼梯口,蹲在那里将安如娜的哥哥好好打量了一番。孔太平没想到安如娜的哥哥长得一表人材,快五十岁的人,还像三十来岁的大小伙子一样精神。兄妹俩在楼下说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家常话,虽然只断断续续地听到的一些话,孔太平还是能出来,安如娜的哥哥要安如娜主动回老家去将丈夫接过来,早点要个孩子,不要再生一些非份之想。孔太平非常希望安如娜的哥哥能说说青干班的事,他正在努力地听着,安如娜的哥哥忽然提出来要上楼看看。孔太平连忙转身钻进卧室的大衣柜里。躲了半天终于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孔太平不由自主地将心提到嗓眼上。脚步声停在衣柜外面,随着灯光猛地透进来,衣柜被打开了。孔太平正要叫声完了,安如娜在他面前吃吃地笑起来,并说她哥哥走了。惊魂未定的孔太平被安如娜重新拥到床上时,身上已经冷得像一块生铁。任凭他们如何努力也没有丝毫效果。
孔太平有些失望地说:“要不你将刚才那药再让我吃一颗。”
安如娜比孔太平还失望:“那药是我从哥哥那里偷来的,要不他怎么会半夜里跑来查我的房。他也看得像宝贝一样,我只敢偷一颗。”
孔太平觉得非常没意思,他没有继续往下问。这时安如娜趴在他身上哭了起来,说是自己先前还动过离婚后与孔太平结婚的念头,看来是老天不让他们到一起。孔太平被这话吓了一跳,他可是从没有想过要与月纺离婚的。为了不使两个人呆在一起难受,孔太平提出自己还是回饭店去睡。这一次安如娜没有挽留他。
一回到饭店,孔太平便与春到联系上了。孔太平将自己吃过药的情况告诉春到,并问她这是什么药。春到告诉孔太平,这种药刚刚开始在省城最有本事的男人中流行,是从美国走私进来的,只有洋名,还没有中国名。每一粒要价在四百元以上。春到说省城里的小姐们只要接待一个吃了这种药的男人,第二天就得闭门谢客全身心地休息。
这天夜里,萧县长在电话里指示孔太平,要他代表自己先行宴请汤有林一次。萧县长规定这顿饭的标准不能超过三百元。孔太平琢磨着,这样的标谁只能去春到酒店。萧县长在电话情不自禁越来越叹息说,孔太平的消息若是早到一个小时就好了,一切的结局就会大不一样。
《痛失》 刘醒龙
23
九月初九不仅是重阳节,而且是那些心情不错的人登高的日子。
汤有林到任之前的那几天,县里的中层干部一拨拨地跑来与孔太平套近乎,打听汤有林家的住址和电话。其中一些人是在段人庆那里碰了壁后转过来的。孔太平觉得这事是瞒不住的,所以逢人都说实话。孔太平从那些人嘴里得知,段人庆为了给汤有林家找个合适的小保姆,五天之内跑了三趟省城,前后带去七个十五六岁的乡下女孩,直到江小寒终于满意才罢休。孔太平对段人庆的这些手段极为心烦。
九月初九这天上午,县里各部办委局乡镇的一把手跟着萧县长,浩浩荡荡地在最靠近省城的那条县界界河边接着汤有林。孔太平在一旁看着两个人握手的样子,立即预感到萧县长要对汤有林下软刀子了。果然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刚松开,萧县长就出其不意地说:“今天的日子不同凡响,是毛主席的逝世纪念日,毛主席可是中国最大的一把手。”萧县长说话的声音很大,跟在他身后的那些部办委局和乡镇的一把手们,听到他的话时一个个全都毛骨怵然。县公局长和教委主任站在孔太平身边小声议论,萧县长这是在向汤有林施杀威棍,还起着警告县里的干部不要与汤有林靠得太近的作用。汤有林没有立即回答,他依次与每一个人握过手后,这才说:“萧县长,你高寿呀?”汤有林的话一出口,围绕着他的几十号人顿时静下来。大家正等着听萧县长的回答,不料孔太平从中间冒出来。孔太平说:“汤书记,你这样说话不妥。萧县长虽然比你大十几岁,可也没有到让人称为高寿的时候。”听完孔太平的话,汤有林马上笑吟吟地冲着萧县长说了声对不起。相比高寿的说法,汤有林让县招待所的人将准备好的饭菜拿来到街上去卖,更让萧县长难堪。送汤有林来县里上任的人太多,招待所院内的空地都快被各式各样的小汽车占满了。县招待所此前按萧县长的吩咐准备了三十桌饭菜,只要是汤有林的客人,全部按每人八十元的标准免费安排就餐。没料到汤有林一发话,那些送行的人连茶都没喝就走了。孔太平私下劝过汤有林,不要让招待所的人上街卖饭菜,那样会将萧县长逼上墙头的。汤有林对自己初来县里的形象十分在意,他一点也不顾及萧县长的面子,也不听孔太平的劝告,执意要招待所的人将那些准备作宴席的饭菜全都拿到街上去卖。汤有林说,萧县长大把花着县里的钱为自己接风,明显是想在舆论上让自己处于被动位置,他绝对不会看见陷阱了还要硬着头皮往里跳。招待所的饭菜还没卖完,汤有林又与萧县长较量上了。这一次是在下午的县委扩大会议上,萧县长突然拿出一份一年多来十几个犯错误干部的名单,要在会上表决对他们的处份。汤有林从萧县长手里拿过那份名单,看也不看就塞进皮包里,然后宣布从当天起,在他同部办委局和乡镇的主要干部见过面之前,县委暂时不讨论对干部的惩处与升迁。
这一天天气很好,孔太平过得一点也不轻松。
县委扩大会议散会后,孔太平正想回家,汤有林从围着他说话的人群中伸出头来大声说:“孔书记,你回家去让月纺准备几个菜,今晚我上你家吃饭!”孔太平嘴里应着,心里却在骂汤有林这招太阴了,明摆着是在告诉萧县长自己与他的关系同一般。骂归骂,孔太平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先应承下来。一进家门孔太平就接到萧县长打来的电话。萧县长说孔太平当众驳斥汤有林关于高寿的谬论十分正确,在青干班读过半年书,就是不一样,这种话段人庆就是哭也哭不出来。萧县长有意将与段人庆比较的话重复说了一遍。放下电话,孔太平想到萧县长从来没有对自己这样客气过便忍不住大笑起来。月纺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孔太平说自己又明白一个道理,只要有能力有智慧,上面的头头越有矛盾,像自己这样的下级越会受到头头们的青睐。
月纺没有接着孔太平的话往下说,她看了孔太平一眼后便退回到厨房继续忙着做菜。孔太平正在那里发呆,月纺在厨房里叫起来,说是田细佰下午来过一趟。孔太平连忙进到厨房。月纺说,田细佰来后见孔太平不在家,便什么事也没提,喝完月纺泡的茶,就执意走了。孔太平以为舅舅来是为了田毛毛的病,月纺否定了孔太平的猜测。月纺问过田细佰,最近一阵田毛毛的身体和情绪好多了,偶尔还能下地帮家里干活。说完田细佰的事后,孔太平问月纺,银行系统里是否有三四十岁的单身男人,可以介绍给田毛毛。月纺要孔太平别尽想吃天鹅肉的好事,银行里六十岁的看门老头也能找上个十八岁的黄花姑娘。
月纺的话让孔太平想到区师傅身边也需要一个女人,区师傅的条件肯定比银行的看门老头要好。让田毛毛嫁给区师傅的念头一出现,孔太平便久久不能平静。他不想被月纺发现自己情绪上的变化,一个人躲到卧室里。孔太平重新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清理了好几遍。他发觉自己还没有做这种事的力量和勇气。
还没等到天黑汤有林就来家里,一起来的还有段人庆。段人庆的样子特别高兴,一进门就说说笑笑地闹个不停。月纺小声问孔太平这是怎么回事,见孔太平不知道,月纺就笑话段人庆。
月纺说:“若是换了外人,还以为你当了县委书记!”
段人庆笑得更厉害了,他说:“汤书记能屈就县官,我当然要高兴,因为这是包括我段人庆在内的全县人民走向幸福生活的新开端。”
月纺在一旁连连叫着救命,她说:“我怎么肉麻麻到心里去了!”
汤有林看着月纺,却对孔太平说:“真是一床被子不睡两样的人,你太太的性子也像你一样憨得可爱。”
孔太平不想同汤有林说这些,他说:“这话我不同意,如果汤书记是屈就,那不就等于说我们这些人就活该在基层受罪了?当然,汤书记从省城来,各方面的起点要高出基层许多,这种优势还是存在的。”
汤有林笑着指出,孔太平如此说话很像汤炎。紧接着他再次将话题引到月纺身上。“我听说,月纺曾经有过一口喝下一瓶五粮液的壮举。真有这事吗?”
月纺以为是孔太平透露的,她冲着孔太平说:“哪有你这样当丈夫的,将老婆的事在外面乱说。”
汤有林不待孔太平开口抢先说:“我们俩一间屋里睡了半年,比有些夫妻在一起的时间还多,说点悄悄话也是免不了的事。”
月纺还想说话,孔太平想起缡子提醒过的,就使个眼色,让她开始上菜。见月纺走了,汤有林也使个眼色让段人庆离开。段人庆像只听话的猫,借口说是有个电话忘了打,拿着手机走出书房。剩下两个人时,孔太平问汤有林,说好一个人来,怎么将段人庆叫上了。汤有林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要孔太平从现在起要宽容地看待他的某些决定。孔太平以为汤有林是在提醒自己注意他们之间的上下级关系,他认真地告诉汤有林,自己不会用青干班里同过学的经历作为资本。汤有林不同意孔太平的话,他认为同学关系本来就是非常有用的资本,用不着去否认它。汤有林告诉孔太平,自己这几天想了很多。他将来县里的第一顿饭安排在孔太平家里吃,除了告诉别人自己与孔太平的关系非比寻常,还希望孔太平能对自己的某些决定宽容一些。
说到这里,孔太平开始明白了,他问汤有林:“你是不是已经对段人庆许了愿?”
汤有林点点头。
孔太平一听说汤有林答应让段人庆当副县长,脸色就变得不大自然:“你刚在会上讲暂时冻结干部的升迁,马上又在私下里许愿封官。这一招可不是青干班教会的。”
“我知道你的想法。”汤有林说,“我再重复一遍先前许诺过的话,段人庆能当副县长,你就能当副书记。”
听到这话后,孔太平心里并没有好受了许多。毕竟他与汤有林是所谓“黄埔”的同期同学,让自己的命运在这样的条件下受其摆布怎么也爽不起来。孔太平站起来,从书柜里拿出一套县志交给汤有林,说是自己完成了领导交给的第一项任务。汤有林将县志拿在手上掂了掂后说,过去,有两种官是注定要名垂青史的,一是皇帝,一是县官。吃饭时,孔太平极力让自己保持着兴奋状态。月纺做的菜大受汤有林欢迎,加上段人庆豁出性命与汤有林喝酒,场面上的气氛挺不错的。汤有林在向段人庆举杯回敬时说,自己一向住在省城里,除中秋和过年,再也没有别的农历节气,多亏段人庆出主意,让自己选择九月初九作为上任的日子。汤有林说这话时,孔太平正一只手搁在月纺的大腿上,另一只手举着酒杯,感谢她为自己的客人做了一大桌好菜。听到汤有林的感谢段人庆的话,孔太平将举到嘴边的酒杯放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一下跑得精光。月纺在桌子下面捉住他的手狠狠地捏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格外温柔地说,她是老婆应该由她来敬老公的酒。汤有林和段人庆在一边叫着要他俩喝交杯酒,孔太平只好站起来,挽着月纺的手将杯里的酒喝了下去。放下酒杯,月纺借故说汤凉了,要重新热一下,进了厨房后,又喊孔太平去帮忙。
月纺说:“你是不是担心汤有林的许诺不会算数?”
“你当然听不出来。”孔太平摇着头将段人庆出主意让汤有林九月初九到任的话复述一遍。“汤有林目的是敲段人庆这个山来震我这个虎。他这样说是有意告诉我,如果我不跟紧他,他还有段人庆可以用。”
“我不相信段人庆会真心帮汤有林,说不定这是萧县长在使苦肉计。”月纺不以为然。从厨房里出来,她对汤有林说:“九是极数,从古到今只有皇帝才能用,要是没有皇帝的命,说不定就会遭剋的。”
月纺的话将汤有林说愣了。
见段人庆有些尴尬,孔太平就将话叉开,当面替汤有林出主意:但凡新领导来,头三个月内一定要有一个形象工程。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必须紧锣密鼓地搞一个名牌工程。有了这两项工程作保证,从第三年开始就得下大力气搞舆论工程。孔太平说完后,月纺又在一旁补充,说这在文学上叫做三部曲,理论上叫三段式,军事上叫三三制,日常生活中叫好事不过三。夫妻二人的话,说得汤有林忘了刚才的不快,连连击节叫好。吃完饭,段人庆又要月纺找出扑克牌来,四个人围在一起玩一种叫做定七的牌式。段人庆执意要带彩,两个小时下来,段人庆一个人就让汤有林赢了五百元。散场时,大家一齐将汤有林赢的钱塞进他的口袋,并说这是汤有林从省城带来的好运,不能拒绝。
汤有林拿上孔太平送给他的几本县志笑嘻嘻地走后,孔太平一看时间,都半夜十二点了。孔太平不让月纺收拾屋子,两个人站在莲蓬头下面一起洗了洗就上床。自从孔太平阳萎后,夫妻俩在床上时间反而比从前多,虽然没有性爱,却有两个人都关心的话题。孔太平今天的兴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他将憋了多时的话告诉月纺,说自己打听到有一种美国春药可以治自己的病。刚开始月纺还很高兴地追问哪儿能买到这种药,没想到好生生地只说了几句她就哭起来。孔太平问她怎么了。月纺伤心地说了两遍,孔太平才听清。月纺说,若是想有人替孔太平到美国去将这种药走私回来,他一定要当上副书记,最低也要当个常委。孔太平想着自己三年后才三十八岁,月纺三十五岁,夫妻俩应该是如狼似虎的时节,就对月纺说,汤有林能当县委书记,他也能当。听到这话后,月纺才破泣为笑。
月纺正在分析统战部里有谁与在美国的华侨有联系,汤有林忽然打来电话,问县里是不是有个汤河村,村里的人是不是主要姓汤。孔太平以为汤有林是想寻祖,就告诉他汤河村的人全姓田,从来没有一个姓汤的。汤有林听了好像挺高兴,便约孔太平明天同自己一道到汤河村看看。
半夜里,孔太平醒来时突然想起一件事:自己忘了告诉汤有林,田毛毛就住在汤河村,明天去汤河村时万一碰上田毛毛可就糟了。孔太平一个人继续想着,到最后他才认定,让汤有林碰上田毛毛可能是一件好事。
第二天上午,汤有林果然亲自开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来接孔太平。坐在车里聊起来孔太平才知道,昨晚汤有林回去后,一直在读那几本县志。汤有林在大学里是学考古的,他知道凡是叫汤河的地方,过去一定有过温泉。汤有林说,如果有温泉就好办了,一方面可以开发旅游业,另一方面还可以搞冬季养殖。孔太平听汤有林将省内几个利用自然温泉的优势将经济搞得很活的地方的情况介绍了一番后,忍不住将自己计划在全县发展高山环保蔬菜基地的想法说了出来。汤有林一高兴就说同学之间的默契就是比别人多。汤有林不熟悉县里的路,桑塔纳在一个急拐弯处险些撞上一头牛。孔太平提醒他,县里不比省城,在省城自己开车是时髦,在县里当领导最好别开车。县里的事太多,由别人开车自己可以边观察边想问题。孔太平将曾经给洪塔山开车的司机小袁向汤有林介绍了一番。汤有林一点也没多心,当时就接受了孔太平的建议。
桑塔纳停在鹿头镇养殖场外面,孔太平小心翼翼地不去惊动田细佰,进了养殖场后,他让洪塔山派人去叫汤河村的书记和村长。汤有林在养殖场里转了一圈后明显对那些甲鱼苗发生了兴趣,他问孔太平和洪塔山,有没有关于甲鱼产品的新想法。洪塔山想不出来。孔太平也想不出来,他说甲鱼这东西是中国人的传统饮食文化,要是能出新早就有人让它出新了。汤有林有几分得意地笑起来,他说美国人养牛养羊基本不让它们过冬,当年就宰了卖。这样不仅费去许多花费,肉制品还特别地嫩,好吃。孔太平连省外都很少去,汤有林一说美国的事,他就有些傻眼,嘴里却不肯服输。他说,中国人也有吃乳猪乳牛乳羊的习惯。
汤有林一拍大腿说:“这一次你又与我想到一起了。”
孔太平不知道汤有林这话指的是什么。洪塔山反应快,他马上说:“汤书记的是不是有秘方,我们可以作为专利买下来。”
汤有林欲言又止:“从现在起,你们这儿的甲鱼苗一只也不许卖,有可能的话,还要多从别处买些甲鱼苗回来,一起放进冷水池里养着,别让它长大。等我将县里的工作理出头绪后,你们再来找我。”
汤有林记着孔太平的话,他让洪塔山将小袁叫来,开着桑塔纳在养殖场院内转达了几圈。汤有林对小袁的车技很满意,当即要他将手里的事都放下,从今天起就给自己开车。
这时候田村长远远地跑过,孔太平大声问怎么村支书没来。田村长站到他面前气喘喘地说村支书到省城卖茶叶去了,三五天后才能回来。田村长有五十多岁,对汤河村的情况了如指掌。听过介绍后,他马上告诉汤有林,如果汤河村历史上有过温泉,一定在美女显羞那儿。汤有林一下子没听明白,孔太平要田村长仔细解一下。田村长笑着说,还是到现场去,一看就明白了。田村长说着就带着他们往养殖场外面走。半路上碰到田细陌的几个邻居,田村长大声对他们说,新来的县委书记要看美女显羞。邻居中有见过世面的,马上接着话说,要看美女显羞上城里找小姐去。田村长一点阻止的意思也没有,他要那几个邻居带信让田细佰来一下。
“田细佰不是你舅舅吗?”汤有林疑惑地小声问:“怎么不事先给我提个醒?”
孔太平见汤有林有点慌乱,故意说:“我没怕你怕什么?你不了解我舅舅,要是他知道田毛毛是因为你出事的,他第一个会宰了我!”
说着话他们就到了田细佰家的棉花地旁。田村长向四周一指,要汤有林细细看看这地势像什么。从不远处一座大山上延伸出来的两道浑圆的山岗,紧紧夹着以这块棉花地为中心的一大片土地。孔太平小时候住在舅舅家时就听人说过这道风景,他对汤有林说,先前养殖场那儿是一口水塘。汤有林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他将刚才的紧张放松下来笑着说,当年给这地方起名的老百姓太有想象力了。
跟在他们身后的洪塔山说:“难怪我养成的甲鱼尽是公的,没有母的。”
汤有林一高兴就开起玩笑来,他问孔太平:“当年搞大包干时,是不是你运用职权将美女显羞分给了田细佰?”
“那时候我才刚刚脱下开裆裤哩!”孔太平有意逗汤有林开心。
汤有林果然将最后一点不爽丢到一边,同孔太平一道说起各自记忆中关于那个时节的事。说了一阵,两个人正在感慨当时的人怎么就那样浪漫,以为改革一来,天下的人都会过上好日子。洪塔山一声不吭地丢下他们走开了。孔太平发现舅舅正顺着田埂走过来后,情不自禁地朝汤有林呶呶嘴。
汤有林一看,丝毫没有犹豫就迎上前去,响亮地叫着:“田大叔,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孔太平赶紧跟在汤有林的后面介绍说:“汤书记现在是我们县的县委书记,他今天来是想了解汤河村历史上有没有过温泉。”
田细佰不怀好意地看着汤有林,过了一阵才回头对孔太平说:“小时候我就给你讲过,从前这儿有座温泉,后来县里来了一个贪官,不仅将温泉霸为己有,而且还带着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在温泉里做些伤风败俗的事,天上神仙发现后就用雷将温泉炸没了。”
汤有林马上说:“田大叔放心,我和孔太平都不是那种贪官,开发温泉是为老百姓造福。”
孔太平将话题叉开:“我记得这块地长的棉花总比别处的收成好,而且冬天还不积雪。”
田细佰说:“谁说这块地冬天不积雪?五四年冬天下大雪时,这儿的雪过了三天才化。”
“五四年冬天可是一连下了二十多天的雪呀!我的老家在洪湖,老人们说,那一年地上的雪厚得与窗台平齐。为了找吃的,过冬的野鸭也顾不上不怕人,一群群地往屋里钻。”汤有林格外兴奋,他跺了跺脚后当场表态,“这底下肯定有温泉,孔书记,这事就交给你了,过几天你去省城请一台钻机来这儿打井钻探。就这样,我们走吧!”
田村长好心好意地说:“要不上田细佰家坐坐,孔书记的表妹可是汤河村的村花!”
孔太平一生气,狠狠地瞪了田村长一眼。孔太平跟上汤有林正要走,田细佰将他叫住。田细佰小声告诉孔太平,最近村里村外的人都在风传,说是孔太平在青干班读书时犯了错误,县里变相将他撤职了。孔太平要田细佰放心,自己若是哪一天不当这乡官了,也不会是犯错误,充其量是自己不想干了。田细佰一听马上要孔太平就算是别人不想让他干了,也要想办法干下去。田细佰说,现在的干部一个比一个刁钻自私,若不是自己的外甥还当着干部,他就没有什么人可以相信了。田细佰还说别的地方他不知道,至少在汤河村大多数人都是一直说着孔太平的好话。
刚将田细佰安抚住,孔太平就听见小袁一边往这边跑,一边急促地叫着自己。孔太平闻讯赶到养殖场门口,只见田毛毛站在那辆桑塔纳旁边,汤有林不知去了哪儿。孔太平拦住小袁,独自走到田毛毛身边。
孔太平正要问话,田毛毛先说:“这车是汤有林的吧,我在电视里看见他来当县委书记了。”
孔太平说:“你别乱猜。”
田毛毛说:“我闻到这车上有汤有林的气味。”
孔太平说:“你越说越不像话了。快回去吧,当初你们都是自愿的,现在也要自愿才行。要不汤有林会被吓着再也不敢见你了!”
孔太平将田毛毛送回家里,转回来时,桑塔纳仍旧停在那儿。孔太平一上车,洪塔山就说,这一次田毛毛好像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孔太平厉声打断洪塔山的话,说洪塔山若想推卸责任,自己就叫黄所长再次将他抓起来。汤有林也说洪塔山做的事,他都听说了,那真是既对不起田毛毛,更对不起孔太平。汤有林还说,只有孔太平能如此宽容,所以洪塔山这辈子都要好生感谢孔太平。洪塔山听后立即表态中午好好安排一顿饭,替汤有林接风。下了车后,洪塔山到镇里最好的一家餐馆里亲自点了一桌菜。然后又将段人庆、赵卫东和李妙玉等镇里的干部尽数请来。洪塔山点的菜没有一个让汤有林满意。汤有林介绍说,有一年他到省内最穷的一个乡里搞调查,那个乡的干部弄菜时真会动脑筋,每一道菜都花不多少钱,但是样样都让人吃过后总也忘不了。其中用甲鱼苗做的那道菜简直就神了。汤有林没有说那道菜是怎么做的,只说自己一到养殖场就想到那道菜,他坚信,只要将自己吃过的那道菜再发展一下,不仅鹿头镇养殖场的甲鱼苗会大幅度升值,县财政的总收入也会增长好几个百分点。汤有林的话音刚落,李妙玉便带头鼓起掌来。孔太平将目光睃过去,他看到李妙玉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动人的光泽。
孔太平将所有能够出风头的机会全让给了汤有林,直到吃完饭回到车上后他才问:“给你做那道神仙菜的乡干部后来怎么样了?”
汤有林反问一句:“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哩?”
孔太平说:“起码他们会很快离开那个最穷的乡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