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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醒龙 当前章节:151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3

汤有林说:“岂止!”

《痛失》 刘醒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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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日子越过越急,就像风摧黄叶一样,稍不留神便满天飘零。曾经被萧县长搞得如火如荼的美化小城镇的活动,被汤有林强令停了下来。为此萧县长与汤有林在常委会上几乎翻了脸。孔太平还不能参加常委会,只能同别人一样听着那些小道上传来的消息。

转眼间汤有林到任整一个月了。这中间怀孕的孙萍挺着大肚子亲自带着几个记者之类的人来了一趟,汤有林破例让孔太平与县委宣传部的人一起参加接待。孙萍他们只在县里呆了五天,就写出一篇约一万字的长篇通讯,发在省报的头版上与二版上。内容相同的电视专题报导也在省电视台播了出来。孔太平开始还以为这种破例是因与孙萍的同学关系,后来才知道汤有林只是通过他从洪塔山那里拿出五万元人民币,作为广告费付给省报和省电视台。汤有林不肯动用从省里带下来的那些钱,但他答应以后再找机拨一笔款到养殖场。洪塔山付钱时多给了两万,一万给汤有林,一万给孔太平。给孔太平的一万是月纺收下的,给汤有林的一万是谁收下的孔太平没有多问。无论是写的文字还是拍的电视,内容都在说汤有林下车伊始,就确定以开发环保蔬菜以及地下温泉等环保资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充份体现了汤有林作为走向新世纪的基层领导人的风貌。

送走孙萍他们,孔太平又被汤有林派到省城去联系钻探队。

除了这两件事,孔太平的工作还像当初一样,主要放在环保蔬菜基地的建设上。这天,孔太平从鹿头山上下来,一进县城就听说汤有林到地委开会去了。孔太平想找缡子打听有没有关于自己任职的消息,可缡子不知去了哪儿。傍晚时分孔太平正想再给缡子打call机,县政府办公室的人打电话过来,要孔太平马上到萧县长办公室去一趟。

孔太平见萧县长这么晚还没下班以为真的有要紧的事,去了后才知道,萧县长只是心里不爽要找人出出气。萧县长一开口就说,孔太平将与汤有林的同学关系太当回事了,其实汤有林心里并没有真心对待他。萧县长将地委刚刚发来的一份传真递过来,孔太平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就轰地胀得老大:他没想到地委真让段人庆当了副县长。孔太平还没喘过气来,萧县长又将段人庆写给他的信给孔太平看。段人庆写的那些文字非常明白地表示,虽然汤有林给了自己一些好处,那只是一种拉拢,不可能改变自己对萧县长的感恩之情。紧接着萧县长直截了当地指出,全县十三个乡镇的党委书记中,有十二个人每天都在向他汇报汤有林行踪,只有孔太平躲着他,十天半月里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孔太平并不吃萧县长这一套,他口气平和地反驳,从青干班回来后,不管是萧县长还是新来的汤书记,都没将他当回事,放在鹿头山上,像是修行的和尚,他不可能像村民组长那样将每天种了多少棵菜,开了多少亩荒地的事往上报。萧县长这一次极有耐心地听着孔太平将话说完,然后才点明说,汤有林已经在县内到处说开,孔太平是他的智囊团成员。

孔太平正要辩解,萧县长将桌子一拍,大声质问:“你的那个形象工程、名牌工程和舆论工程理论,为什么半年前不说,非要献给汤有林?”

孔太平不敢与萧县长较量嗓门,不过说出来的话还是极有份量:“你从没有信任过我,我凭什么要为你拼死卖命!”

萧县长更生气了,嘴里带出一串脏话:“我早就知道,你孔太平从来就是最不与我同心同德的那些人中的代表。”

吼了几声后,萧县长突然平静下来,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只药瓶。一声不吭地递给孔太平。孔太平心里还窝着火,他气呼呼地问萧县长,瓶子里装的是不是氰化钾。萧县长虽然还板着脸,眼角里却流露出和解的笑意。萧县长说孔太平太没见过事,装氰化钾用不着如此大的瓶子。孔太平按照萧县长的吩咐拧开瓶盖,发现满满一瓶全是安如娜给过自己的那种美国药。萧县长说,这药先前没有中国名字,最近一阵才有人将它叫做伟哥。听说这瓶伟哥是萧县长花了几百美元专门托人从美国买回的,孔太平心里一热,脸上随之红了。萧县长告诉他,月纺有一次在家里独自喝醉了酒,然后给他爱人打电话,糊里糊涂地将自己丈夫的毛病说了出来。萧县长要孔太平放心,他爱人事后已经同月纺说了,越是自己男人的短处越是不能对别人说。

慢慢地萧县长的话变得推心置腹起来。萧县长说汤有林到县里来屁股还没坐热,就急于利用报纸电视宣传自己,明显是没有政治经验的表现。萧县长不知从哪里听说,汤有林在青干班时被党校的老师捉了奸。萧县长没有点出孙萍的名字,只说女方的男朋友是汤有林的老熟人。一个人做到如此地步就是不讲义气和感情。萧县长说这话时,孔太平想到安如娜和区师傅当初不让自己透露汤有林来县里任职的消息实在是太正确了,就凭萧县长对汤有林仅有的了解,便足以让其任职的事成为泡沫。接下来萧县长又说,汤有林到处宣扬与孔太平的特殊关系,明里说要将孔太平提拔副书记,暗地里动处活动,只让孔太平当县委常委并且等到过年以后再下文件。这个消息萧县长一个星期前就听说了,为了不误孔太平的前程,他特意去了一趟地区,地委这才决定近几天就将让孔太平担任县委常委的文件发下来。萧县长知道孔太平不会轻易相信自己的话,也知道孔太平肯在上面也有一定的特殊关系,他要孔太平马上就往省里和地区打电话问,如果自己没说真话,他就当面抽自己的耳光。萧县长说完就出了办公室。

孔太平想了想后,还是给安如娜打了电话。安如娜有些不相信萧县长说的那些话,她让孔太平过十分钟再将电话打过去。十分钟后,孔太平再打电话时,听到安如娜在那边将汤有林好生骂了一顿。安如娜说孔太平得到的消息有一半是真实的,县里送上的报告只说让孔太平进常委。安如娜最后说,这件事不只有汤有林的因素,区书记可能也在其中起某种作用。

放下电话,孔太平将萧县长请回办室。他没有说自己打电话的结果,而是问:“萧县长,从前你是不喜欢我的,怎么现在想起来要帮我?”

萧县长一点也不含糊地说:“我帮你的结果是帮自己,当然,这样做还可以向段人庆敲几下警钟,让他不要死心踏地跟上了汤有林。”

萧县长的话让孔太平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他答应萧县长以后只要汤有林有事,一定会及时通报。临走时,孔太平手拿药瓶对萧县长说:“我没有美元还你的这份人情。”

萧县长将手一挥说:“只要当上半年常委,什么美元日元,你全会有的。”

毕竟当常委也是升职了,孔太平想一想还是觉得高兴。走在回家路上,孔太平一边将一颗药塞进嘴里,慢慢地走了近二十分钟,进屋后抱起月纺就往房里跑。月纺好久没有这样的经历了,她以为孔太平的毛病好了,一时间高兴得恨不能将孔太平吃下去。孔太平和月纺迫不及待地拥到一起。山也动,海也摇。一开始月纺还不停地说着情话。一会儿她就不敢说话了,紧紧地咬着嘴唇,生怕一不小心叫出声来。憋了一阵,月纺伸手扯过一床毛毯,刚刚将两个人蒙住,她就尖声叫着,一遍遍地说:“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月纺才知道孔太平是被伟哥激起来的。月纺用仅有的一点力气快活地说,只有美国才会为自己的人民发明这样贴心贴肝的好药,中国的好药全都藏在宫廷里,这就难怪大家都有腐败之心。孔太平撩开蒙在头上的毛毯,喘着气埋怨月纺不该将家里的事往外说。月纺弄清楚药的来历后,上来抱着他的头说,一连说了几个对不起,还说自己以后再不做这样的傻事。

孔太平觉得不能在这个话题上说得太多,他突然一笑,将自己终于要当常委的事告诉了月纺。月纺听了先是笑个不停,随后竟扑倒在孔太平怀里大哭一场。

第二天晚上,孔太平正和月纺商量不按说明书上的提醒,缩短间隔时间,再次尝尝久违的美味,汤有林忽然打来电话要孔太平马上到他的住处去一趟。一想到汤有林刚从地委回来就给自己打电话,孔太平就觉得一定有好事。他丢下月纺去了县招待所。汤有林临时住在一个不算太好的房间。萧县长曾建议汤有林住进死去的姜书记用过的那套最好的房间。汤有林只在里面住了一夜,便孔太平的提醒下搬了出来。孔太平敲门进去时,李妙玉正在向汤有林告别。孔太平和李妙玉对了一下眼光,什么也没有说。

孔太平在李妙玉坐过的沙发上坐下来。汤有林将地委召开的县委书记会议精神简单地向孔太平说了一遍。孔太平只对区书记在会上表扬汤有林痛下决心,放弃所谓美化小城镇建设,将有限资金用在发展生产上话产生了一些兴趣。

汤有林像是有意趁孔太平不大注意时突然问:“你什么时候见过区书记的?”

孔太平一怔:“没有,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级的领导。”

汤有林说:“区书记怎么点名引用你的话?你说我们现在让段人庆当副县长,就像是你孔太平非得用洪塔山一样。”

孔太平记得这话是前次自己与区师傅通电话时说过的,他明白如果区书记一定是区师傅从那里得知的,他不动声色地说:“这话我对好多人说过,就是没机会对区书记说。”

汤有林说:“我可是没有听你说。”

孔太平说:“你想听我发牢骚,以后有的是机会。”

汤有林说:“恐怕没机会了,地委马上就有批复下来,让你进常委班子。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一直坚持让你当副书记,区书记就是不同意。甚至还批评我想搞小团体。不过我还是听得出来,区书记对你心有偏爱。”

孔太平不知汤有林所说的意思有多深多浅,便故意打叉说:“若是你能保持与缡子的关系,并与汪小寒离婚,区书记更会偏爱你。”

汤有林像是心有余悸:“有时候我还真的担心,自己在区书记心里的形象,就像洪塔山在你心里一样。区书记非常老练,他能让我这样用段人庆,就一定能够同样亲自用我这个人。”

孔太平一边说汤有林怎么一下对自己失去信心,一边转移话题,说起萧县长与自己谈话的经过。汤有林对段人庆给萧县长写效忠信的事非常不屑,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同样是段人庆写的信。孔太平看了一遍,里面的文字竟与写给萧县长的信里的文字一模一样。

汤有林说:“我知道你不大放心段人庆,我还是想以往一样对你说实话,你与段人庆不一样,你是我手里的一张王牌,我不会轻易打出来,段人庆是一条狗,我得用他来看门,所以表面上他与我更亲近一些。”

孔太平被汤有林的话说得心里热呼呼的,他索性将萧县长说得话和盘托了出来。见汤有林对萧县长知道自己与孙萍的关系一点也不担心,孔太平有些奇怪。汤有林说,这种事现在遍地都是,萧县长本人在县里也没有干净过,他料定萧县长就是想下手整自己的黑材料,也不会在这方面下功夫。

“不过萧县长这人总是一大块心病。”汤有林说着就叹了一口气。他继续说:“县里的工作不做不知道,做起来真的比机关里累几十倍。你知道,我从未在床上向女人示过弱。可是现在用不了十分钟,就不行了。”

孔太平心里有了兴趣。“你也太有本事了,你又将谁弄上床了。”

汤有林一点也不隐瞒。“李妙玉呗!”

孔太平暗暗吃了一惊。为了不让汤有林发觉,孔太平赶紧找了一个话题说:“若是这样,你可以弄些伟哥吃吃!”

汤有林说:“若是在财政厅,只要我一暗示,不管什么东西都会有人马上送来。可这是在县里呀!”

孔太平说:“也不见得。萧县长刚才就送了一瓶给我。”

汤有林一听立即来了精神。他说:“你的身体这么棒,要那东西干吗,都给我好了!”

见孔太平一下子愣住了,汤有林不高兴起来:“怎么样!舍不得了?”

孔太平一咬牙说:“没事,我这就去给你拿来。”

汤有林这才转怒为喜,他要孔太平快去快回,李妙玉一会儿就要回来了。

孔太平一进家门,还在床上等着的月纺就回他汤有林说些什么了。孔太平不好对月纺说实话,只能推说自己是回来找个材料,一会儿还要去继续与汤有林谈工作。孔太平借口找材料,一找就找到放药的抽屉里,那瓶伟哥却不见了。孔太平随口问了一句,月纺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晃了晃。孔太平一见月纺将那瓶伟哥握在手里,不仅在心里暗暗叫苦。无计可施之际,孔太平只好叫月纺给自己泡怀茶。趁着月纺到客厅里泡茶,孔太平赶紧将她放在床头柜的那瓶伟哥拿到手,一边出门一边叫月纺别泡茶了。

街上的行人很少,孔太平放慢脚步,深深地喘了几口气。拐过一个街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孔太平刚一回头,还没来得及完全看清楚,月纺就扑上来,一只手揪住他,另一只手速迅从他的口袋里掏出那瓶伟哥。

月纺挥着药瓶大声嚷道:“难怪这么晚你还要出来,然来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孔太平压低嗓门说:“你小点声好吗!”

月纺将声调降了一些,但还是够大的。“你知道这是羞事,为什么还要去干!”

不远处的几个人开始围过来,孔太平急起来。“你也不想想,就算我是去搞女人,犯得带上一整瓶药吗!”

孔太平将月纺拉到一处没人的地方,对她说了这事的起始经过。月纺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相信汤有林会是这种人。孔太平发了半天的誓,总算让月纺有些将信将疑了。月纺害怕因为这一瓶药影响孔太平同汤有林的关系,进而影响孔太平的前程,嘴里说孔太平可以将伟哥送给汤有林,她相信孔太平的病用不了多久就能好起来,行动上却不肯将握在手心里的药瓶还给孔太平。为了彻底消除月纺的疑心,孔太平让她也去招待所。到了汤有林的住处,孔太平将走廊上的路灯关了。月纺站在暗处,亲眼看着他上前敲开汤有林的门,将一整瓶伟哥交到从门后探出头来的汤有林手里。汤有林很高兴地叫孔太平快回家休息,别的话以后再说。

孔太平以为这下没事了。出了招待所,走了一阵,见月纺还是用一张冷脸对着自己。

孔太平问了几声,月纺才说:“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你,今天干脆打开窗户说亮话。你的身体落得这样的下场,到底是什么原因?只要你说实话,我可以既往不咎。”

孔太平壮着胆,用月纺先前分析原因时说过的话来搪塞。

月纺一听立即厉声说:“别以为你做事高明,别人不知道。你说清楚,当初在青干班读书时,李妙玉为什么一次次地单独去看你?我让你躲到鹿头山上养病,李妙玉为什么要单独留在山上陪你?”

月纺不由孔太平分说,一把把地流着眼泪,从自己喝酒吐血时开始,厉数自己为孔太平的事业付出的种种代价。说到激动处,月纺拉着孔太平要回去找汤有林评理。孔太平见拦不住,就答应同月纺一起回招待所。眼见着就要到汤有林的住处了,孔太平拉住月纺,劝她还是不要去,因为李妙玉这会儿可能正在与汤有林上床。

月纺挣了几下没挣脱,她说:“你是不是吃醋了?”

孔太平心里一火,就说:“只要不怕撞见那种事会倒霉,你尽管去好了。我是不会去了!”

月纺一个人上了三楼后,转眼间就慌慌张张地跑回来,拉着孔太平就走。到了没人的地方,她才说:“李妙玉真胆大,敢在汤有林的床上乱喊乱叫。”

到这时,月纺才意识到自己差一点上了段人庆他们的当。月纺说,这个消息是段人庆的爱人打电话告诉她的,她曾想过可能是陷阱,所以才憋了这么久没做声。孔太平也不深究,只是提醒她,自己现在是树大招风,往后关于自己的传达室闻会一天比一天多,希望她在听到对自己不利的消息时,多问几个为什么。

闹了一阵后,月纺对孔太平反而更亲热了。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真正遗憾的是灵丹妙药的得而复失。月纺像在安慰自己,说是等孔太平当上常委了,有机会发个话,别说伟哥,就是天哥地哥也会有人送上门来。话没说完,便倒在孔太平的怀里伤心落泪起来。

隔了一天,孔太平又要上鹿头山。上山之前他到镇委会里坐了坐,李妙玉假惺惺地说她要再上山去看孔太平,孔太平心里有数,知道她不会上山。结果正如所料,他在山上呆了三天也没有见到李妙玉的人影。倒是娥媚从同那边家里来过两次。一次是给他送石鸡汤,一次是来装石鸡汤的砂罐。娥媚说,这一次熬汤的石鸡不是从狩猎者哪儿缴获的,是章见淮亲自操枪打死的。孔太平有些不相信像章见淮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破戒。娥媚不无得意地告诉孔太平,只要她开口吩咐,章见淮没有不做的事。在孔太平的眼里,娥媚离去背影,很像香港人拍摄的那些武打片中,刁蛮得让人怜爱的女孩。

从第四天开始,最先种下的红甘蓝开始收获了。

孔太平同基地的那些民工一道,上上下下地跑了两天才将那些红甘蓝从山上搬到山下的卡车上。因为是第一次出货,县里决定搞一个仪式。萧县长说这个项目是自己最先提议的,坚持要亲自出席。汤有林不知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说好要来最终却不见人影。

仪式结束后,孔太平跟车到了省城最大的蔬菜交易市场后。没想到那些菜贩子根本就不管环保不环保,将价钱压得与在省城旁边的那些菜地里种出的红甘蓝一个样。孔太平当然不肯出手。几句话不对茬,十几个正在边喝啤酒边打扑克的菜贩子,就扑过来将孔太平和同行的民工一齐放倒在地。民工们没见过世面,只提醒那些人,说孔太平是他们的书记。那些人一听反而下手更重。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打死这个当干部的!”几只拳头大小的土豆飞起来,其中一只砸在孔太平的额头上。孔太平伸手一摸,见手掌上有血,顿时就急眼了,他冲着手下的民工大声一喊:“大家忍着痛,逮住一个往死里打,出了人命由我负责!”孔太平的话一出口,民工们就开始拼命了。转眼间几个菜贩子就被民工们用铁钳子一样的大手掐在脖子上只有翻白眼的份。为首的人慌了,赶忙朝孔太平说软话。打赢这一架后,卖起菜来方便多了。孔太平抽空到附近的一家医院将头上包扎了一下。这天晚上,蔬菜交易市场内的那台电视机里,突然出现萧县长在鹿头山下送他们出来卖菜的新闻。孔太平让民工们大声地叫喊,弄得那些菜贩子都跑过来看。看完后菜贩子们一致说,现在的头头,清一色只想替自己造势,不管下面的人如何受罪。卖到第三天,一车红甘蓝已所剩无几了。孔太平心里并不高兴:一车菜都这么难卖,等到环保蔬菜基地建成后,那可是成百上千车的菜,到那时上哪儿卖给去哩。一想到自己有可能长期成为菜贩子,孔太平就会胆颤心惊。为此他与萧县长和汤有林分别通了电话。萧县长一点也不着急,他说这出戏的导演已经换人了,看汤有林怎么办吧。而汤有林面对这些事时,比萧县长还轻松。大气都没有出一声,就叫孔太平先安心将这车菜卖完,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孔太平原先不打算与安如娜联系,在蔬菜市场几天泡下来自己的形象已经完全没有了,他不想让安如娜面对一个如此窝囊的情人。到了这一步,他只好不顾这些了。孔太平打了三次电话才将安如娜请到蔬菜交易市场。一见到孔太平沦落成如此模样,不等孔太平开口,安如娜就主动给哥哥打电话,要他来看看青干班最好的学员是如何地为改变穷困乡村拼命工作。安如娜的哥哥正在开一个他不能缺席的会议,不能来,他让安如娜转告孔太平。对孔太平的安排主要卡在地委区书记那儿,区书记不知为什么对孔太平格外挑剔,好像非要孔太平是个十全十美的人才行。安如娜不依不饶地与哥哥纠缠了半天,回过头来她要孔太平将手机打开。刚好间隔半个小时,孔太平的手机响了。打电话的是地委马副秘书长。马副秘书长让孔太平明天上午赶到地委,区书记要亲自找他谈话。

安如娜开着白色雪铁龙轿车走后,那些欺行霸市的菜贩子围过来。他们认为孔太平既然与如此富丽的女人熟识早就应该发财了。孔太平告诉他们一个人发财的办法容易想,可他做的工作是让县里所有的农民兄弟都发财。菜贩子们开始佩服起孔太平,说孔太平是他们见过的干部中最好的。

天又黑了时,孔太平心里忽地茫然起来。与在青干班读书时完全不同,城市里流动的那些暗香只在很远的地方打着旋,无法靠近这满是烂菜酸臭味的地方。孔太平正坐在卖剩下的那堆红甘蓝旁边发愣,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同他搭话。说了一阵蔬菜行情,中年男人转而问孔太平是哪里的人。旁边的民工连忙插嘴将孔太平的身份说了个一清二楚。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继续问孔太平,在别人只顾贪图享受时,他为什么要干这样的傻事。孔太平心里正烦,他学着蔬菜市里的菜贩子们常说的话,告诉那人,如果他不想卖菜最好走远点,别影响他做生意。中年男人在别处转了转后,消失在市场内一个个巨大的菜堆中间。这时,一个菜贩子踱过来,说是又有一辆挺高级的轿车进了蔬菜市场。卖菜的人虽然有好几百,只有孔太平是干部,所以菜贩子认定那坐那种车的人只可能是来找孔太平的。孔太平站起来一看,果然有一辆挺漂亮的轿车停在菜场门口。孔太平正要过去看看,轿车上的刹车灯闪了闪,然后非常轻盈地走开了。

第二天早上,剩下的红甘蓝总算卖完了。孔太平迫不及待地带上民工们开着卡车往回走。到了地委门口,他让民工们坐在卡车里,自己下车到传达室里交涉。传达室的人见孔太平一身脏臭,不仅不相信区书记会找孔太平谈话,就连孔太平让他们打电话到地委办公室去问一问的话也不相信。孔太平很生气,好在他随身带着电话号码本,他用手机拨通地委办公室的电话。不到五分钟,马副秘书长就亲自跑到传达室。马副秘书长将传达室的人不轻不重地数落一顿,然后让孔太平带上那几个民工跟着自己去碧云宾馆。孔太平以为区书记在碧云宾馆开会,去了以后才知道马副秘书长是代表区书记请孔太平他们吃饭。孔太平他们跟着马副秘书长走一间包房后。马副秘书长无限感慨地说,难怪区书记点名要自己亲自接待孔太平,以他们这副样子,换了任何人领路,都会被保安挡在门外。马副秘书长告诉孔太平区书记这人有时很怪,特别是考察干部时,不喜欢按正常步骤去做,经常做出一些让手下的人瞠目结舌决定。关于孔太平,马副秘书长说,就他的了解,区书记也是从非正规途径进行考察的,从区书记破例请孔太平吃饭就能看出,区书记正在欣赏孔太平。吃完饭,马副秘书长就叫孔太平就离开宾馆回县里去。

孔太平疑惑地问:“与区书记的谈话取消了?”

马副秘书长不解地反问:“区书记说他已经与你谈过话了?”

孔太平说:“我连区书记的影子都没见过,怎么谈话!”

马副秘书长说:“区书记不会开这样的玩笑,你回去好好想想,说不定就能记起来。”

回家的路上,那些民工念念不忘中午的那顿美餐,都说自己这一回算是开了眼界,回去后一定要好好宣传孔太平,要让全县的农民都知道,只有孔太平才是县里最好最棒的干部。孔太平一门心思只想着自己在哪儿见过区书记。回家后,他连澡都顾不上洗,继续坐在沙发上继续想了一通后,这才认定那个趁着夜色戴着墨镜与自己说话的人,有可能就是区书记。

这事刚平息下来,汤有林就将跑到孔太平家里,亲自将一份刚刚电传过来的地委文件给孔太平看。文件上说得很清楚,孔太平是县里的专职常委。汤有林要孔太平别太在意自己先前的许诺没有兑现,实在是官场上的事太复杂了,自己一个人的意志力有限。汤有林要孔太平参加明天上午的常委们,并在会上提名让副镇长老柯当鹿头镇镇长。

汤有林说:“如果别的常委反对,你一定要竭尽全力与他们争论,这样我就可以出面说话了。”

孔太平正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没有发现汤有林话语之中另一番意思。他如实地说:“老柯这人当镇长太老实了点,年纪也有些大。不过,假如一定要赵卫东当镇长,让老柯与他配合倒也是个策略。”

夜里,孔太平接到包括萧县长和段人庆在内的几十个祝贺的电话。

《痛失》 刘醒龙

25

第二天早饭后,孔太平在往常委们开会的小会议室方向走时,碰到了段人庆。段人庆冲着孔太平酸酸地叫了声:“孔常委!”孔太平听着别扭,半天不想答应。

常委会正式开始之前,汤有林让孔太平将这次到省城卖菜的情况说一说。孔太平说完后,萧县长带头夸奖孔太平,说孔太平做事扎实而不缺少胆量。接下来的人基本上都在附和萧县长的话。汤有林等大家都说过后才开口。汤有林对萧县长的说法不以为然,他认为不管是孔太平还别的什么人,这样做是无能的表现。作为县里的主要干部费了那么多的周折,花了那么多的时间,才卖出一车红甘蓝,如果有一百车、一千车红甘蓝要卖,县里能派出那么多的干部吗?

就因为这句话,孔太平参加的第一次常委会临时增加了关于环保蔬菜基地的菜怎么卖的议题。最后萧县长不怀好意地同意了汤有林的意见,所有的菜暂且不卖,全部留到明年春夏之交蔬菜青黄不接的时候一起推出去。

眼看就要形成决议,孔太平急忙开口说:“这样不行。”

话音刚落,萧县长便板着脸说孔太平应该知道常委会的规矩,凡事首先说话的是书记,其次是兼任副书记的县长,然后是分管组织政法和分管工业农业的两个副书记,再往后是组织部长和宣传部长,最后才轮到专职常委。萧县长说完后,汤有林挥挥手,示意让孔太平说下去。汤有林说孔太平头一回参加常委会,就像头一回上门的女婿一样,心情有些激动,可以破例让他先说。孔太平便力陈囤积环保蔬菜然后一起卖的不可行性,他说万一到时候菜卖不出去,大量投资收不回来,新的债务又将由农民们负担。孔太平自己觉得很沉重的话,汤有林听后反而笑起来。他要孔太平放心,自己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他有十足的把握到时候将全部蔬菜卖个好价钱。孔太平原先担心汤有林没经验,会被萧县长的圈套住,见汤有林将话说到这一步,孔太平自然不好再坚持了。

接下来汤有林便开始谈全县今冬明春的工作安排。在汤有林的计划里,鹿头山环保蔬菜基地要在头一场雪下来之前迅速达到一千亩,给全县做示范,过完年再在县内所有行政村里铺开。汤有林要求每个村里至少要拿出一百亩熟地,用来种环保蔬菜。销售时则统一用鹿头山环保蔬菜基地的名义。为了保证如期完成任务,必须从汤河村向鹿头山移民五十户。在发展环保蔬菜的同时,还要将鹿头镇养殖场的面积扩大五倍,同时附设一个养蛇场和养鸡场。汤有林说,这件事自己会前已征求过萧县长的意见,本来他还没有想到由汤河村移民,是萧县长提醒了他,既然下一步养殖场还要扩建,还要在汤河村找温泉,从汤河村移民就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孔太平一听要从汤河村移民上鹿头山,心里不禁格外紧张。五八年县里在鹿头河与鹿尾河交汇的地方修水库,包括田细佰在内的不少人因此极不情愿地搬来汤河村,熬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现在又要他们搬迁,简直就是抄他们的家。汤有林说完后,萧县长紧接着将汤有林的计划称赞了一番,并要全体常委在这个问题上与汤有林保持一致,齐心协力地完成这项名牌工程。萧县长将名牌工程这话强调了两次。孔太平情知萧县长这么说是有其目的的,虽然汤有林已经表示过同意,孔太平还是强烈地要求这项工作应该留待去汤河村开过现场会后再决定。刚刚当上常委的孔太平,只负责县里农业产业的开发工作,这事正好归他管。在他的竭力反对下,汤有林和萧县长最终还是同意了孔太平的意见。

这事确定下来后,汤有林宣布休息十五分钟。孔太平赶紧往就近的厕所里跑,他一个人在里面蹲了半天,却不见其他人进来。出来后才发现,其余的人都结伴去了别处的厕所。常委会复会后,议题变成了纯粹的人事安排。先讨论的是鹿头镇书记人选。按照程序,组织部长首先提出经过考察的候选人。组织部长将赵卫东作为候选人报出来。同先前讨论工作时的气氛完全不同,组织部长刚一说完,就有两个人表示反对,并且反对得很坚决。孔太平暗地里将汤有林和萧县长的脸色打量了一番,心里就明白,赵卫东当书记基本上的木板上钉钉还卷了脚步的事了。果然说到最后,萧县长发言表示不同意那些反对赵卫东的意见,因为这些意见的每一条都可以让赵卫东双开除一次。萧县长说现在社会上的什么传言都有,那些说赵卫东不好的人,在外面的传言比赵卫东还多,如果将传言当真,县里就选不出一个合格的干部。萧县长虽然将话说得很满,对赵卫东的讨论仍旧延续了一个小时,好在最终那些看上去反对得很坚决的常委们改了主意。赵卫东被安排好后,他腾出来的职位就成了下一个焦点。汤有林一挥手拦住正要宣读考核书的组织部长。

汤有林说:“鹿头镇的事,孔太平最有发言权。”

孔太平下意识地看了汤有林一眼。他说:“我觉得副镇长老柯可以接替赵卫东长迁后的空缺。”

孔太平话音未落,萧县长就将手里的茶杯用力往桌上一放,用冷言冷语大声地说:“我真不理解,孔太平一当常委怎么就没水平了,居然看上了老柯这种当副手都很吃力的人。”

萧县长的话很剌激人,孔太平有些受不了,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老柯与我共事多年,我从未听别人说过他的坏话,他联系的两个村,虽然工作上没有什么新花样,但是年年都在踏踏实实地进步。”

“老柯的水平太低。每一次听他汇报工作,从来见他将几句话说清楚。”一个常委说。

“当镇长只要会干工作就行,不比当宣传部长,非要能说会道。”孔太平说。

“孔太平,你还是上过青干班的,怎么就没有一点现代意识,广东那边早将选干部当作选美一样来做了。老柯这人是不行,犟起来简直比牛还难调理。”又有一个常委说。

孔太平天口镇不服气,就忘了自己是在替汤有林说话,而将这些都当成自己的事了。他说:“依我看老柯的脾气不算太坏,起码从前在鹿头镇比不上我和赵卫东,在县里比不上萧县长和死去的姜书记。”

正当孔太平遭到大家一致围攻时,汤有林出乎意料地说:“我也不同意孔太平的意见,老柯确实不行,我们就不要为他争论了。我的意见是,这个镇长让李妙玉来当。”

听到汤有林的话,孔太平一下子傻眼了。这一次汤有林根本不让大家讨论,用手指着让常委们表态同意。汤有林最后才让汤县长表态。汤有林让汤县长表态时,一反先前咄咄逼人的模样,非常谦虚地问萧县长:“李妙玉是不是有能力担起这副担子,你是老县长应该比别人清楚。”

萧县长平静中透出无奈地说:“七个常委,六个同意,我再说就没意义了。”

孔太平在一旁憋得难受,他实在忍不住又跳出来说:“我还没有表态哩,谁说我同意了。让李妙玉当镇长,我不同意。”

孔太平的话说了也是白说的。让李妙玉当镇长的事就这样决定了下来。随后,孔太平足足有半个小时无法让自己的思绪解脱出来。

常委会一直开到半夜,总共为二十几个人重新安排了职位。会议临近散了时孔太平才发现一个秘密:那些去往同一座厕所的常委,在一些敏感的人事安排上总是相互配合得非常默契。孔太平算了一个帐:重亲安排的二十几个人当中,符合汤有林的意愿人不到三分之一,有近二分之一的人明显是萧县长旗下的,剩下的人则与其余的常委关系密切。会上看不见汤有林有什么不高兴。

散会后,汤有林将孔太平叫到招待所,一进门他就大发雷霆,点着名说,萧县长如果再这样弄下去,用不了半年就得与他摊牌。孔太平自然得将自己的不快放到一边,先用好言相劝一番。汤有林平静下来后仍不甘休。

从卫生间撒完尿出来,汤有林还在说:“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像撒尿一样让萧县长自己钻进化粪池。今天的会上你与我配合得太好了,特是最后你还要坚持那无效的反对,简直是神来之笔。”

孔太平说:“如果换别人,我一定会认为这是在有意耍我。”

汤有林说:“凡是斗争总需某种策略。我若是将底牌先亮给出来,说不定你会有心理负担。从会上的表现来看,让你多锻炼一阵再进入县里的核心机构的想法是对的。”

孔太平由衷地说:“要当好常委,我确实还要学很多东西。”

汤有林说:“这种事说简单也简单,等到你跟着我打赢了与萧县长的这一仗后,你就什么都会了。”

接照常委会的布置,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孔太平主持召开了一个各乡镇负责人会议,全面落实各个地方的环保蔬菜种植面积。虽然主要讲话人是汤有林,正面的事都是孔太平在干。会上各地报上来的计划面积有近万亩,因为时间紧急,孔太平和政府那边分管此事的段人庆一个跑鹿头河,一个跑鹿尾河。上窜下跳忙了半个月,大会作宣传,小会作动员,骨干会上打蛮,人前人后挨了老百姓的许多骂,最终种下去的环保蔬菜有五千亩。汤有林和萧县长在常委会上说孔太平当上常委的第一枪打得很响。

冬季到来之前,孔太平有些习惯性头晕。忙完环保蔬菜的事,孔太平的老毛病又犯了。放在以往坚持一下就会没事,可月纺一定要将它与在省城卖菜时,被菜贩子用土豆砸伤的事联系起来。在月纺的逼迫下,孔太平以脑震荡的名义在医院里住了几天,做了许多从未做过的检查,同时接受了县里多数部办委局以及乡镇一把手们的探视。这一次总算有了一个明确的诊断,医院里组织包括妇产科在内的所有副主任以上的医师,经过精心会诊,最终结论是孔太平的身体具有某些只有冬眠动物才有的特性,一到秋天就会自动储存能量,准备过冬,医生们建议孔太平应比普通人提早一个季节开始进补。从医院里出来,月纺将这几天收到的礼品与礼金一一说了个清楚。让孔太平惊奇的是,统战部一位副部长居然送了一百美元。孔太平将萧县长曾经说过的话好好品味几遍后,情不自禁地拿起那张绿钞票对着窗口细看起来。

就在这时,缡子突然在外面叫:“孔太平住这儿吗?”

孔太平连忙让月纺开门将缡子领进屋里。问了几遍,缡子也不说自己前一阵去了哪儿,现在又是从哪里来的。缡子将月纺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月纺的腰,忍不住说:“孔太平,你要是没有当上常委,怎么对不起这样好的老婆!”听到这话,月纺自然免不了要将缡子的美丽夸奖一番。缡子则感叹等到自己生孩子了,可能没有月纺这样好的身材。

孔太平像是早就等到不急了,不待缡子坐下来,就开口问区书记究竟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为什么县里报上去的副书记不批,只肯让自己当专职常委。缡子说,这是区师傅的意见,区师傅觉得还没将孔太平看透,因此有意让他在这些利益问题上再表现一下。缡子还说,孔太平在省城卖菜时,区书记的确去看过他。不过区书记对孔太平通过省委组织部的人来说项还不满的。孔太平怕缡子在这件事上说得太多,从而引起月纺的怀疑,不待缡子说完,就主动说起汤有林为提拔李妙玉故意玩了自己一把,以及月纺如何发现汤有林与李妙玉偷情的经过。缡子一听果然柳眉倒竖,说自己不将汤有林弄得蜕掉三层皮,就不是她爸的女儿。

正在说话,临街的马路上传来汤有林的说话声。缡子和孔太平站到窗后,只见汤有林正冲着一帮人指手划脚。孔太平解释说,自从汤有林取消了美化小城镇活动后,萧县长暗地里让那些临街的单位将只做了半截子的美化工程全撤下来,弄得大街上倒处是破破烂烂的。所以汤有林一有空就上街来逮住那些单位的头头臭骂。缡子隔着玻璃将汤有林看了一阵,忍不住说,汤有林这人做起事来还挺有骑士风度。孔太平想起汤有林无缘无故地就将段人庆给的回扣全扔给了自己,以及毫不顾忌地与孙萍幽会,他正要附和,忽然觉得缡子的话里有种对过去经历的留恋。

孔太平马上提醒道:“如果汤有林真倒霉了,你可别后悔!更不能因此恨我!”

缡子扬了扬眉梢说:“你也真能想!”

说着话,汤有林在窗外消失了。孔太平想起一件事:“你伯伯怎么就不想再成个家?”

缡子说:“昨天晚上我们还在一起聊过,可他说这辈子不想再给哪个女人送终!”

月纺马上插嘴说:“区师傅的话不能这样理解。他只说不想再给女人送终,并没有说不想再娶了。缡子你想想,区师傅要是娶个年轻一点的女人,还会由他来给女人送终吗?”

听月纺这一说,缡子恍然大悟,她笑着说:“难得伯伯春心不老。”

孔太平像是突然有了勇气,一下子就将先前想过多次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我有个表妹,像你一样曾经被人害过。去年春节团拜会你爸爸说,我们有这么好的老百姓,如果改革还不成功那真是天理难容,就是指她一家。她现在的处境很不好,得有个真正靠得住的男人好好呵护。我想了好久,只有区师傅最合适。”

缡子说:“我伯伯只是个男人,别当他是救世主,什么样的女人都会接受。”

孔太平知道缡子说这话的意思。他说:“我就不相信,像你和田毛毛这样的女孩子真的就没有人看得上眼了?”

眼见着缡子愣住了,孔太平连说几声对不起。月纺也在一旁责怪孔太平一向挺会说话,怎么缡子一来,嘴巴就发臭。缡子愣一愣就没事了,她开玩笑说,自己要将全部仇恨集中到汤有林身上。孔太平也跟着笑,笑完之后,就叫缡子不妨到汤河村去看看田毛毛,反正只是见识一下,什么责任也没有,然后还可以上鹿头山玩玩。缡子觉得孔太平的提议不错,就答应了。回过头来,孔太平要月纺也一起去,顺便陪陪缡子。月纺不敢马上答应,银行里请假很不容易,搞不好半年奖金就没了。月纺打电话向方行长请假时,没有细想就将缡子说了出来。方行长一听月纺要陪区书记的女儿,便满口应允下来,还要月纺回来时带上缡子到银行里坐坐。

月纺将家里的事安排好后,孔太平让办公室派来的北京吉普已经等在门外。缡子一见孔太平仍旧只能坐北京吉普,便要替他打不平。孔太平拦住她,说县财政已经拨了八万元人民币,自己再筹几万就可以卖台富康了。这是县里的规矩,新上任的副县级干部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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