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太平不大相信地说:“那些厂长经理的案子真的都被封起来了?”
黄所长说:“话是这么说,但总得敲几下山,震几下虎,不然就要彻底乱套了。”
孔太平说:“这就对了,谁撞在枪口上就算谁倒霉。是不是?”
黄所长点点头。他起身告辞时,冲着那嗡嗡作响的空调一连看了几眼,并说:“这东西真比老婆还亲热。”
两人笑着站在门口握了握手。
孔太平一回屋里就见月纺在那里抹眼泪,问过后才知道,月纺以为孔太平犯了什么法,才约黄所长来密谈的。月纺说他若是犯的经济案,她可以帮他退赔。她在银行工作待遇不错,偷偷存了近八万块钱。若是男女作风问题,她可是要离婚的。
孔太平安慰了她一番,她还不相信。惹得孔太平生气了,他说:“夫妻几年,你怎么还不相信我。瞒着我存那么多的私房钱,应该由我来生你的气才对。我在经济上有没有污点,你应该最清楚。至于男女间的事怎么说你也不信。我发个誓,若是在外有别的女人,那东西进去多少烂多少。”
月纺一下子破涕为笑,还嗔怪他一张臭嘴只会损自己。见月纺这样为着自己,孔太平觉得也用不着将家里家外分得太清了,就将洪塔山的事告诉了月纺。月纺竟挺有主见,她认为从孔太平的角度看问题,洪塔山身上有益成份还是占主流。孔太平忍不住将月纺夸了几句,说她与一般的女人不一样,有政治头脑。月纺说,如果孔太平像别人一样什么事都同老婆商量,她肯定可以帮他的忙。孔太平不好扫月纺的兴,就随口答应了。
随后,孔太平给洪塔山打电话。洪塔山不在家,孔太平要他妻子转告,自己明天要去地区办些事,让他明天一早将桑塔纳派来。
打完电话,孔太平出门转了一圈。得到不少消息。最主要的有两点,一是因为姜书记一病不起,萧县长正在到处活动,想就此填上姜书记留下的空缺。鹿尾镇的段人庆对此事最积极,鞍前马后地替萧县长上下奔走。二是赵卫东今天在县财政局活动了一整天,最后搞到一笔五万元的财政周转金,拿回镇里去发工资。前一点孔太平只当作新闻来听,后一点才让他心绪难宁。县财政的周转金,是用来发展生产的,时间一到就要还本付息,用它来发工资实际上是寅吃卯粮,现在不饿肚皮将来肚皮饿得更狠。可是别人不管这个,他们只管十五号来领钱,担心着急都是他一个人的事。孔太平趁着去看萧县长时,向萧县长说了这种担心,萧县长不仅没有同情他,还说他做事不要太小气,他领导的是鹿头镇,不是鹿头镇的某一个村民小组。孔太平与萧县长总也说不到一块,刚好段人庆同妻子一起来了,孔太平正好有个借口告辞。
回家后,孔太平第一句话就问镇上是否有电话来,听说没有,他心里很不踏实,好几次情不自禁地将手伸向电话话筒。不过他还是忍住了没往镇里打电话。不仅是镇里,就是洪塔山也不见回电话。他觉得有些心虚,但又不相信赵卫东一天之内就能扭转乾坤。之后他又将自己对萧县长的感觉说给月纺听,月纺责怪他在处理这事上不如段人庆,段人庆就知道上领导的家带上妻子好说话,月纺说她比段人庆的妻子更有魅力,孔太平若是带上她,许多话说起来就轻松多了。月纺还举出国家领导人出访一定要带夫人作例子。孔太平没有完全听进去,但也没有完听不进去。
孔太平很晚没睡着,很早就醒来。正在刷牙,外面汽车喇叭响了两下。他以为是桑塔纳到了,开门一看却是镇里的吉普。小许问他有没有事需要自己去办。孔太平想了想说暂时没有。小许走后不一会,桑塔纳就来了。
一上车,小袁就问:“我只带了五千元钱,够吗?”
孔太平说:“带这么多钱干吗,有一千元就行。”
司机小袁说:“洪老板本来还让多带一些,可一大早弄不到更多的现金。”
桑塔纳跑得很快,十点钟不到,就驶进了地委大院。孔太平是第一次越级来到上级首脑机关,走进那气势压人的办公大楼时,腿竟有些发飘。他在找到团委办公室之前,先看到组织部办公室,一溜七八间屋坐着的全是一些二十郎当几岁的年轻人,他一想到多少基层干部的前途都由这样一些涉世不深的大孩子来掌握,心里感到有几分悲壮。
孙萍不在办公室。这让孔太平感到有些束手无策。
一个女人说她也有事要找孙萍,可孙萍回来后一直没有在办公室露面。
孔太平本来可以马上回到车上,但他在楼里多呆了半个小时才出来。走廊里有副报栏,上面正好贴着有孙萍写的文章的旧报纸,孔太平用了十五分钟站在报栏前,他非常希望有人能认出自己就是报章里宣传的鹿头镇党委书记孔太平。身边不时有人走来走去,谁也没有发现这个秘密。地区团委的那个女人是最有可能知道他是谁的,可她连孔太平姓什么都没问一声。倒了一杯凉开水,然后就低头忙自己的去了。孔太平将剩下的十五分钟全用在卫生间里,一开始他在水龙头前不断地洗手。随后又解开裤子坐在马桶上。孔太平正在想着心思,忽然发现周围的木质隔板上有人用圆珠笔写着不少短句,他将那些文字全读了一遍,竟然全都是各种文件中的最常用的一些话。等到终于可以在小袁面前露面时,孔太平用双手将自己的脸狠狠地搓了一阵,显出一副因兴奋而涨红的样子。
回到车上,孔太平要小袁来点抒情的音乐。然后才矜持地说,下午自己还要再来,现在他们去找个地方住下。
地委招待所就在地委大院旁边,小袁怕孔太平有应酬不方便,准备要两个房间。孔太平不肯,说是能省就省,真有事时小袁可以到外面大厅里回避。登记好一个双人间,孔太平就要去看朋友。他说如果十二点没回来,那就是有事缠住,小袁可以自便。
其实,孔太平是去找孙萍的住处,找了好久总算找着了,却不见人。门口晾着孔太平看熟了的衣服和在鹿头镇找不出第二条的没有背带的乳罩。他给孙萍留了个纸条,让孙萍回来以后到招待所来一趟。这时,十二点钟快到了,孔太平上街找了一处小饭馆要了一碗肉丝面和一瓶啤酒,三下两下就吃下去,他不想这么快就回去,街上太热没法呆,便干脆花五元钱买了一张票,进到一家门口写有冷气开放的镭射影厅看起电影来。没想到碰上了一部三级片,尽管很刺激,但孔太平一直忐忑不安,怕万一被人认出回去不好交差。熬到散场时,他赶紧抢在头里第一个离开。出了门,他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朝与招待所相反的方向走了两站路。然后站在街边给招待所打电话,说是几个朋友将他灌醉了,要司机小袁来接他。司机小袁开车来后,他一头歪进后座,做出一副醉酒的模样躺倒在座椅上。回到招待所,孔太平趴在床上,吩咐小袁三点半钟喊醒他。小袁怕误了孔太平与区副部长的约见,提前在三点二十分就将孔太平叫起来。
孔太平翻身起床,慌忙不迭地梳理一番,然后将公文包夹在腋下,便要出门。
小袁在身后叫了声:“孔书记!”
“有什么事吗?”孔太平回头看了一眼。小袁直摇头。没想到刚要再走,小袁又叫起来。孔太平有些不高兴地说:“你怎么啦,撞见鬼了?”
小袁咬咬牙说:“孔书记,你就这样去见地委领导?”
孔太平说:“未必还得描眉画口红!”
小袁说:“这个倒用不着,不过总不能空手吧!”
孔太平这才恍然大悟。他正色地说:“我可从没有贿赂过谁。”
司机小袁默默地将洪塔山给的五千元钱,当着孔太平的面装进两信封。一只里信封里放一千,另一只信封里放四千。装好后他才说:“有时候大鬼好打发,小鬼反而难对付。一点也不能忽视。”
小袁将两只信封塞进孔太平的公文包里。
孔太平说:“也好,我就替你当半天保管。”
孔太平推说路近,不让小袁送。小袁还是步行将他送到招待所大门口。小袁一路劝孔太平不要将礼尚往来的事,全当作是党风所不能容许的腐败。当干部的太清白,群众虽然喜欢,可在同行中就没人缘了。孔太平将司机小袁撵回房间,一个人又去了地委办公大楼。
孙萍依然没去办公室。孔太平只好转到孙萍的住处,见门上的纸条原封未动地粘在那儿。如此怠慢让孔太平心里很不好受。他正在想下一步怎么着,忽然发现段人庆在前面大大方方地走着。孔太平多了一个心眼,悄悄地跟上去,看着段人庆走进一座小楼。那座小楼同孙萍的住处相比,简直有天堂地狱之别。孔太平在密密的灌木篱笆后面,等了不到十分钟,就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将老段送出门。孔太平听见那女人吩咐段人庆,说老郑正在办公室里等着他。段人庆冲着那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人,毕恭毕敬地说了声谢谢阿姨。转身就往地委办公大楼走去。
“女人说的老郑,会不会就是地委组织部的郑部长?”
这个问题让孔太平怔了好久。他慢慢地走着,觉得自己挺悲哀,费尽心机玩些小花样,目的只是骗小袁,不想让小袁小瞧自己,知道自己没门路,连地委的鬼都不理自己。看人家姓段的玩得多潇洒,大明大白,昂首挺胸,谁也不怕。孔太平预感到会碰上段人庆的车或司机,刚刚走出宿舍区,便真的望见段人庆的车停在办公楼旁。他没有别的事可做,索性耐心地往下等。一个小时之后,一个像秘书一样机灵的男人陪着段人庆从办公楼走出来,亲亲热热地将段人庆送上车,段人太与他握了三遍手才将车门关上。
段人庆走后,孔太平强打精神回到宾馆。
吃晚饭时,司机小袁说孔太平有喜事临门,应该要个包房,自己庆祝一下。孔太平不肯,就在宾馆买了两张普通进餐票,进了普通餐厅。菜饭刚上来,门口忽地涌进四个姑娘,打头的正是孙萍。孔太平激动地叫起来,孙萍一看也有些惊喜。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孙萍说她手上有些多余的会议餐票,今天没事就约了几个朋友来这儿吃饭。孔太平一时高兴,就说今天我请客,找个包房好好聚一聚。孙萍她们也不谦让,很熟悉地挑了一间叫梅苑的包房。大家边吃边唱,孔太平不会唱卡拉OK、在一旁专门听。小袁却唱得很好,转眼间就同每个姑娘联手来了一曲对唱。孔太平瞅空问孙萍忙不忙,想不想坐他的车回鹿头镇。孙萍说,要走她只能在后天走,孔太平连忙答应他可以等她一天。又过了一阵,孔太平再次问孙萍,可不可以将自己介绍给她在组织部当干部科长的校友认识一下。孙萍马上回答说没问题。孔太平正在高兴,孙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小声对孔太平说,这一次不行,她那同学到省里开会去了。
《痛失》 刘醒龙
8
这顿饭花了差不多一千元钱,孔太平原以为孙萍晚上要好好陪陪自己,哪知孙萍吃了饭就要走,一点也不像在镇里时总想往自己身边靠的样子。好在孔太平不大计较这点,他们约好明天晚上在宾馆房间里碰下头,确定后天出发的时间。
孙萍走后不到半个小时,便在什么地方给孔太平打来电话,问能不能用一下小袁的车,她有件私事急着要到省城去一趟。孔太平在电话同她开玩笑,问她是去会省委的笔杆子。孙萍要孔太平以后别老这样称呼别人。孙萍这样说几乎就等于默认了。孔太平随后告诉孙萍,只要她开口,就是要小袁将车开到黑龙江的漠河、西藏的阿里都可以。孔太平让小袁马上开车送孙萍去省城,并在那里等着接她回来。他说自己要填几份表,是地委组织部发的,必须尽快交上去。
小袁走后,他一个人关在房间哪儿也没有去。
九点种时,外面有人按门铃。孔太平将门打开,站在面前的是一个不太漂亮的陌生女孩。
女孩见了他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地问:“汤有林在吗?”
孔太平说:“这是我的房间,没有什么汤有林。”
女孩瞅了一眼门上房间号码说:“你是替他开车的吧。别挡驾,我是缡子,是他约我来的。”
叫缡子的女孩说着就往屋里闯。孔太平不方便伸手去拦。眼睁睁地看着缡子走进房间。缡子在房间里看了一阵,确信自己要找的汤有林真的没有住在这个房间后,本来就很苍白的脸蛋显得更苍白了。孔太平嗅到缡子身上有一股福尔马林气味。缡子说了声对不起后,咬紧牙关扭头往门外走。没走几步,缡子又回头问孔太平,她可不可以借房间的卫生间用一用。孔太平说,只要她自己不怕不方便,尽管用好了。缡子刚进到卫生间就嚎啕大哭起来,隔着一道木门,孔太平不时能听到女人一边哭泣,一边数落那个叫汤有林的男人将她害苦了,差一点大出血死在医院里。孔太平非常紧张,唯恐缡子一时想不开,死在自己房间里。又怕缡子的哭声传到外面,引起别人的误会。孔太平正在为要不要到外面去告诉宾馆的服务员而犹豫,缡子突然在卫生间里敲了几门。
孔太平赶紧问:“要我帮忙吗?”
缡子在里面说:“麻烦你不要喊人。让我哭一阵就没事的。”
孔太平一连说了几声好好好。
缡子哭了半个小时才将卫生间的门打开。
缡子刚走到门口,孔太平发现她的长裙后摆上沾染着一大片红色的血迹。经他提醒后,缡子央求着要借他的衣服穿一下,说是明天一早就会还回来。孔太平也没有别的办法好想,就答应了。孔太平已经将自己的衣服拿出来了,想一想后又改变主意,重新从小袁的行李中找出一套衣服。缡子换衣服时,他在外面的走廊上回避。等了好久也不见缡子开门唤他。孔太平觉得情况有些不对,按了几下门铃也无人回应。他慌忙掏出钥匙,门一打开,就见缡子倒在地毯上,一双手伸向门口。因为鹿头镇不久前发生的那场泥石流,孔太平有了救人的经验。他不急于将缡子抱起来,而是先用姆指狠狠地掐着她的人中穴。掐了几下,缡子眼皮一动,跟着人也醒了过来。孔太平这时也顾不了别的,一弯腰将缡子抱到床上。这样一闹,缡子就不能走了。孔太平问缡子家在哪里要不要帮忙联系。缡子没有回答,反过来问孔太平和谁住在一起。孔太平告诉她,司机小袁送人到省城去了,今晚不会回来。缡子马上说自己要在这儿住一个晚上。接下来,缡子就吩咐孔太平到外面去买卫生纸和防渗布,她怕自己身上的血会弄脏招待所的床。孔太平在做这些事时多了一个心眼,顺便在餐馆里买了一碗鸡汤。
孔太平端着鸡汤回房间时,见缡子仍坐在沙发上,就问她为何还不上床躺着。缡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她都这个样子了,得有人帮忙才行。孔太平明白过来,顿时满脸通红。他倒退一步,说不如去找个女服员来。缡子坚决不同意,逼急了时才告诉孔太平,宾馆里的服务员都认识她。
缡子几句话说下来就变得有气无力了。“我不在乎,你还在乎什么。”
孔太平说:“我怕你是做小姐的!”
“做小姐的女孩有我这样的德性?”缡子说话声音更虚弱了。她几乎是求着孔太平:“帮帮我,我的身体还对得起你。”
孔太平知道自己已没有别的选择,只好闭上眼睛扶起缡子,一边解开她的衣服,一边将她抱到铺好防渗布和卫生纸的床上。仅管心里充满着切恐惧,孔太平还是感到缡子光洁皮肤贴着自己的身子时,所产生的强烈冲击。有一种欲望接连几次催促他,要他睁开眼睛看看缡子的身子。犹豫之际,缡子已躺到床上盖好了毛巾被。孔太平将另一张床上的枕头拿过来塞在缡子腰后,又将鸡汤送到缡子的手上。
孔太平告诉缡子,老婆给他生儿子时,他都没有如此细心地照料过。缡子听了很感动。
一碗鸡汤喝下去,缡子的体力有了明显的恢复。她抬起头来问孔太平:“看你的样子,像是来地委上贡的乡镇干部!”
孔太平说:“后半部份你说对了。”
缡子说:“我太清楚了,你们这类干部只有在升职时,才与地委发生组织上的关系。其它来地委的理由全都不能摆上桌面。”
孔太平有些惊讶。缡子不再提起这个话题,她要孔太平将自己换下来的裙子拿到卫生间里用水泡着,等她感觉好了些时再洗干净。孔太平将缡子的裙子放进水里时,清亮的水池里立即飘起数不清的红丝。他瞅着不断改变颜色的水怔了怔,一个念头一闪:何不帮人帮到底。这一想,他就没有别的顾忌了,一双手伸出去抓住缡子的裙子用力搓起来。缡子开始没在意,等到她悟出什么时,孔太平已经将裙子洗干净了。
孔太平从卫生间里出来,缡子冲着他摊开手心问:“你出门时总是带着这个?”
孔太平一见缡子手里拿着几只避孕套,顿时脸色绯红。
缡子说:“这是我从你衣服口袋里掏出来的。”
听到这话,孔太平才镇定下来。他说:“这是司机的衣服,不是我的。”
缡子说:“是你的也不要紧。现在的男人,出门时没忘记用这东西就算是对老婆有感情,对家庭有责任心。”
孔太平着急起来,他说:“真的不是我的,是司机的。我的衣服在这儿。”
孔太平拎起自己的提包,将里面的东西一磆碌地倒在另一张床上。缡子笑了笑后将目光停在那只塞满钱的信封上。孔太平想掩饰已经来不及了。缡子要他将信封递过去。
孔太平说:“这是我带的差旅费。”
缡子执意要看。孔太平只好让步。缡子将信封里的钱数了一遍。“对我说实话,是不是送不出去?”她说。
孔太平略一迟疑后点了点头。
缡子说:“看得出,你在这方面还没有出道。我教你吧,送礼时出手要重,别不痛不痒的,那样搞不好就会被人以拒贿的名义卖给了检察院。”
到这时,孔太平再也忍不住要问缡子的名孩。缡子将一个电话号码告诉孔太平,要他在遇上什么过不去的事打电话找她,说不定她会帮上忙。缡子体虚,一会儿就睡着了。孔太平不敢睡,歪在沙发上不断地听见缡子半梦半醒的抽泣声。
早上起来,见缡子躺在那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孔太平走过去抓着她的手要试脉搏。数了不到十几下,缡子眼皮一动,醒了过来。
孔太平有些不好意思,就说:“我怕你牺牲了!”
缡子一动不动地瞅着他,过了一会才说:“真没想到这个地区里还有第三个看着女人睡在自己屋里却不动心的男人。”
孔太平说:“我想第一男人应该是你爸爸。另外一个哩?”
缡子说:“是我伯伯。”
孔太平说:“这就对了,好男人也不该只出在你一家。”
缡子笑一笑后,将昨晚说的话作了些补充:孔太平有事打电话找她时,如果是别人接电话时,不要问接电话的人是谁,只需说一句:请找缡子。孔太平猜测缡子的爸爸一定是个有地位的人。他将缡子的话记在心里,然后上宾馆餐厅买了些早点回来,缡子吃完后还不想走。孔太平有些担心万一小袁和孙萍回来了,他一张嘴说不清,就盼着她早点走。孔太平几次说,整整一夜她都没有给家里一点消息,家里会着急的。缡子一点不在乎地说,她就是想让他们着一回急。缡子还要孔太平拦着不让服务员打扫房间。
一直捱到午饭后,缡子才穿上孔太平给她洗干净的裙子,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离开孔太平的房间。
缡子走后,孔太平在收拾她遗下的那些带血的秽物时,从废纸篓里发现一个干净的纸团。打开一看,是那个叫汤有林的男人写给缡子的信。汤有林在信上说,他希望怀孕的缡子早点做人工流产,在目前的情形下,他们的关系是不能公开的。汤有林还要缡子放心,自己对她的感情是不会变的。孔太平将别的东西全都扔进抽水马桶里并放水冲走,独独留下那封信。随后,孔太平拿上自己的剃须刀来到总服务台,说是先前住宿的客人丢下的。总服务员在登记薄上查找时,他也探头跟着看,结果真的发现汤有林的名字。汤有林的工作单位他也扫了一眼,是省财政厅。
剩下的时间正好睡觉。
快到黄昏时,小袁回来了。小袁在省城那边也没有事情可干。孙萍只将他的CALL机号码要走,就要他自己找地方休息,什么时候回来,她会打他的CALL机。小袁洗过澡找出自己的衣服准备换上时,突然大叫起来。他不明白衣服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血迹。孔太平也装着不解,只字不提缡子曾经穿过他的衣服。
吃晚饭时,孙萍来了,她用十张剩下的会议餐票,请孔太平和小袁吃了一顿。然后说好明天吃过早饭出发回县里。晚饭后,孙萍在宾馆大厅就与他们道别。她走后,司机小袁有些不满意,说孙萍在下面当工作组时,乖得像个小媳妇,一回到上面就变成了冷眼看人的阔太太。这么远跑来,起码应该找个地方陪孔太平跳跳舞。孔太平替孙萍解释,说她本来有些这方面的安排,都被他推辞掉了,他说乡下干部不能学上这些东西,学上了就更不安心在基层为普通百姓做实事。
孔太平将剩下的四千元钱退给小袁时,小袁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跟着洪塔山鞍前马后跑了许多地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物,能够将到手的钱退回的人,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小袁说,从今以后,他可以告诉别人,天下乌鸦也有白的。
孙萍没有食言,第二天跟着孔太平回到县城。按照小袁的话法,回到县里,孙萍的一举一动又变得乖巧可人。孔太平的底气也壮了起来。孙萍刚在县政府招待所住下,孔太平就要她去找县公安局的同学,将洪塔山的材料处理掉。孔太平正色地告诉孙萍,保住洪塔山这个搞经济的动物,鹿头镇奔小康的大业就有一半的把握。孙萍想了一会说自己先洗个脸。她在卫生间足足呆了二十分钟才出来,也许是化过妆,那笑容显得更加动人。
孔太平忍不住赞叹起来。“女人要变美丽真是太容易了。”
孙萍说:“女人的事在男人眼里总是不用费力。化妆也得有好基础才行,不信你让李妙玉试度。”
孔太平不解地说:“你认为李妙玉长得很难看?”
孙萍说:“我就知道这话会让你难受。李妙玉就是长得难看。”
孔太平心里不同意,却没有再争辩。孙萍不了解下情,她不知道,但凡能当上妇联主任的女人,虽然不是当地最漂亮的,总会在某一方面有过人的姿色。他轻轻地笑着说:“不管什么事,有个好基础总会方便一些。当干部的基础是入党。我记得你说过自己好像还不是党员。派到基层当工作组的同志,其实也能在下面入党。”
孙萍笑眯眯地说:“孔书记是不是想同我谈交换条件?”
孔太平严肃起来,他说:“你错了,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市场经济。”
孙萍马上心领神会地笑起来。“其实这次下基层来我就有考验自己并在基层入党的愿望,只是怕自己条件不够才一直没有表露。”她一转话题继续说:“说真心话,如果是别人,孔书记开了口,我不会有二话。可是对洪塔山我实在不想帮他。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向你汇报。年初时,你派我同养殖场的几个人一起到南方出差。一路上洪塔山反复说这次要我当他们的公关小姐,并说只要生意做好了,他给我从头到脚都按现代化标准进行包装。我开始以为他只是说说笑笑,谁知一到深圳他就来了真,深更半夜要我同他的一个客户到游泳池去游泳。当时我的确是为镇里的利益着想,只是推说身体不适例假来了,娓婉地回绝了。事后却越想越气,无论怎样,我是地委派下来帮忙工作的干部,大小也是个领导,洪塔山怎么可以如此狗眼看人。”
孔太平记得自己似乎隐约听洪塔山说过,孙萍差一点当了他的公关小姐。洪塔山一向爱开诸如此类的玩笑,他以为那番话又是一种玩笑,就没有追问。
孔太平听明白确有其事后着实想了一阵才说:“无论怎样,小孙你得从我们鹿头镇大局去看。洪塔山是有不少坏毛病,可现实是经济效益决定一切。养殖场离了他就玩不转,同样,镇里离开了养殖场也就运转不灵。说实话,这事到现在我还瞒着洪塔山,将来我也不想让他知道。免得他认为现在的党委政府都是围着他转,离了他就不行,因此变得更加有恃无恐。从这个道理上讲,你不是帮他,而是在帮我。再作点夸张,你是在帮助鹿头镇的全体干部和人民。”
孙萍说:“我也说点心里话,尽管现在许多人把入党看得很淡,可在地委机关不入党就矮人一头,升职评奖都轮不上。机关里年轻人多,若是老老实实地等着排队,到轮上你时,人已经老了。我这个副科长看上去同镇里的副镇长副书记级别相同,却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因为地委机关里,就连清洁工也能混上一个的副科级。在地委机关当副科级,根本不是什么提拔,只是替人解决工资福利。所以下来帮忙工作的人都想在回去之前能在基层将党入了。不然,基层又苦又累,谁愿意下来。”
孙萍的话让孔太平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地委办公楼见到组织部那帮年轻人时产生的那种蔑视完全错了,连孙萍这样的女孩都有如此成熟老到的政治品格,那些人想必会更厉害。到这一步,孔太平已顾不上其它的了。他要孙萍为自己总结出一两件比较突出的事迹,这样他才有理由在党委会上亲自提议。孙萍想也不想就脱口说,自己在泥石流灾害来临后的抢险中,亲手救了四个受伤农民。其中一个农民跪在地上朝她磕头的情景,还有照片。孔太平几乎被这话镇住了,他实在佩服孙萍的勇气。镇里干部全都领受过灾民所说多谢救命之恩的话。孙萍还说她在救灾现场被碎玻璃割破脚掌,那件新裙子也被树刺拉破了。孙萍的第二件事迹,是为镇里的工作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宣传。这一点孔太平没有异议。
在去公安局之前,孙萍迅速将入党申请书和个人先进事迹写好交到孔太平手里。
孙萍与公安局的小马见面之前,孔太平从小袁那里拿了一千块钱给她做活动经费。孙萍没有要,她说小马不是那种可以用金钱收买的人,小马一向只看重一个情字,亲情、友情、爱情和真情,四者皆能降服他。
趁孙萍去公安局时,孔太平回家去了一趟。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屋子里有几分零乱,这同月纺一贯爱整洁的习惯有些相悖。他便猜测是不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才让她变得手忙脚乱连屋子也顾不上收拾。他进到里屋,果然看见桌头柜上放着一张字条。
月纺写道:舅舅被恶狗咬伤,住在镇医院里,我去看看,下午赶回来。
孔太平有些吃惊,他隐约感到恶狗可能就是养殖场的大狼狗。
孔太平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他没有同镇办公室联系,而是直接给黄所长打电话。孔太平想既是恶狗伤人,派出所一定会知道原因。果然,黄所长告诉他,的确是洪塔山养的大狼狗咬伤了田细佰,起因是为了那块棉花地的归属问题。具体细节还没搞清楚,但赵卫东已叫人将洪塔山扭送到派出所,收押在案了。孔太平听后对着话筒冷笑一声,并随口骂了一句“狗日的!”黄所长以为孔太平在骂洪塔山,不知道真正挨骂的对像是赵卫东。
《痛失》 刘醒龙
9
孔太平刚同黄所长通完电话,孙萍就将电话打进来,要孔太平赶紧回招待所。孔太平锁上家门回到招待所,孙萍见面劈头盖脑就是一句:士别三日,真得刮目相看。孙萍说小马曾经是那么单纯的一个小伙子,过去还每周写一首诗,可现在开口要钱连结巴也不打一个,舌头翻一个花就要五百元。孔太平将孙萍方才没有要的一千块钱都给了她。孙萍只要一半,孔太平让她拿着备用。他有一种预感,不管原因是出在孙萍还是小马那儿,结局肯定还要加码。果然,孙萍再次回来,进门就很文雅的骂了一句小马,说他一日三变,刚说好五百,回头又要翻一番。孔太平不去细想其中的细节,花钱去掉心病,怎么说也是值得的。好在那些有关洪塔山的检举信及材料,小马都当着孙萍的面烧毁了。
孙萍还有其它安排,她让孔太平忙自己的去,不用再陪自己了。
早已心无旁鹜的孔太平连忙回到家里,一门心思等着电话铃响。他急于了解田细佰被咬伤的情况,又不想丢身份打电话到镇委会去问。这样的事,应该是下面的人主动及时地向自己汇报。等到下午三点半,镇里还无人打电话给他。幸好小许敲门进来了。
小许坐下来将恶狗咬人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原来洪塔山这几天一直瞒着孔太平在同田毛毛办那棉花地转让手续。因为土地所有权在国家和集体,这事必须通过村里。村里知道田细佰视土地如生命,怕闹出事,就推到镇上。那天孔太平打电话找不着洪塔山时,洪塔山正在同赵卫东谈这块棉花地的事。赵卫东一反常态,不仅支持而且非常积极,第二天便亲自到养殖场去敲定这事。村干部中有人向田细佰透露消息,田毛毛回家偷土地使用证时,被田细佰当场捉住,并在她身上搜出一份转让合同书来。气得田细佰将田毛毛揍了一顿。田细佰拿上合同书几次要闯进养殖场去找洪塔山算账,都被门卫拦住。天黑以后,洪塔山牵着一只大狼狗在镇上散步,被田细佰看见。他扑上去找洪塔山拼命。洪塔山当时没有还手,白挨了田细佰两拳头。但洪塔山牵着的那只大狼狗,扑上来一口就将田细佰手臂上的肉撕下一大块。事发之后,赵卫东翻脸不认人,指挥一些围观的人将狼狗当场打死,并将死狗和洪塔山一起送到派出所关起来了,并由小赵代理养殖场经理职务,同时还让田毛毛协助小赵管理养殖场。在土地转让合同书中本来就有这一条,由田毛毛出任养殖场办公室主任。
司机小许说的这些情况,完全出乎孔太平的意料之外,洪塔山瞒着他搞的这些更让他气愤。他这才明白田毛毛那天为什么说自己马上就有一个让他意料不到的工作。田毛毛一直想进养殖场,但他从内心里不愿表妹同洪塔山一起工作,所以他一直没有同意。让他想不通的是赵卫东这么安排田毛毛是出于什么目的。让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去管理养殖场,哪怕只是协助也会让大家怀疑赵卫东作为镇长的决策能力。
小许走后,孔太平决定给镇里打个电话,他要让那些人重新体会一下自己。他拨通镇里电话后,也不问对方是谁,便大声说,如果看到月纺就让她马上回家来。说完这话他就将电话挂了,他很清楚月纺这时肯定已在回县城的末班车上。他知道小赵马上就会将电话打过来。果然,一分钟不到,电话铃就响了。他将免提键一按,就听见小赵在那边问:“是孔书记吗?”他没有理睬,随手用遥控器将电视机打开。小赵不停地问:“是孔书记吗?是孔书记家吗?”小赵在电话里足足叫了十分钟。十分钟后,他才用一个指头敲了一下免提键。
天黑之前,月纺回来了。月纺说,在她的努力下田细佰暂时还没有同田毛毛断绝了父女关系。别的情况同司机小许说的差不多,有关内幕是李妙玉趁着没人时,偷偷告诉她的。孔太平对这些迟到的消息没有兴趣,正在埋头想事情,忽然觉得月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神,鼻子一伸一缩地,像是一只狗在嗅着什么异常的气味。
孔太平下意识地问:“你怎么啦?”
月纺有些憋不住,就将心里的话说出来:“怎么这样巧,孙萍一回地委,你就跟着去地委办事?”
孔太平说:“你放心,一个大男人,说话是要算数的。”
月纺说:“现在的女人就是喜欢找大男人做情人。这次去鹿头镇我只呆了一天一夜,就听说赵卫东的好几宗风流故事。按我们金融系统的规律,二把手是一把手的影子,正职没做的事副职是绝对不会做的,正职若做了副职肯定不会让自己吃眼前亏。你对我说实话,孙萍是不是回地委去做人工流产?只要你说实话,我也许不会计较的。”
孔太平大吃一惊:“你这是说的哪门子话?”
月纺冷笑起来:“你别当这是在讹诈。我说话是有来头的。你身上有女人血腥味!”
孔太平差一点将碰上缡子的事说了出来。月纺发现孔太平在迟疑,以为自己猜测对了,一股气从心里涌出来堵在嗓子眼上,顿时脸色就变了。孔太平见状马上上前扶住月纺,他用手在月纺的背上拍了几下。缓过气来的月纺山崩地裂地哭嚎起来。孔太平见不说清楚是不行了,就将自己在地委招待所碰上缡子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月纺。缡子的事讲起来很动听,月纺一会儿就迷住了。到后来,孔太平索性将自己捡到的信和缡子留下的电话号码全拿出来给月纺看。
月纺将信和电话号码琢磨半天。“谅你一下子编不出这么完整的故事,这一次我就相信你说的。”说着,月纺轻轻地笑了一声。然后将缡子的电话号码以及那个叫汤有林的男人写给缡子的信要去了,说是替孔太平保管着,说不定什么时候真的有用处。
这时候孔太平想起了省城春到酒里那个叫春到的女孩的话,忍不住用它来将疑神疑鬼的月纺数落了一通,说她虽然贵为老婆,却不如一个酒店的小姐了解他。月纺回答得倒挺好。她说像春到这样的女孩,一天到晚不知道要应酬多少男人,可她活了三十来岁,惟一了解的男人只有一个孔太平。
闹了这么一通,夫妻俩又回到先前的话题上。孔太平估计小赵他们晚上可能要赶过来,便故意躲出去不见他们。他对月纺说,自己在十点半钟左右回来,小赵来了先不用催他们,等过了十点钟再找个理由让他们走。月纺心领神会地说,到时她就说孔太平事先打了招呼,若是十点钟没回就不会回来。
孔太平在第一个要去的人家坐了一阵后,出来时正好看见孙萍同一个穿警服的小伙子在街边的林荫树下慢慢地散步,不时有一些亲密的小动作与小表情。孔太平不声不响地观察了一阵,他觉得如果孙萍旁边的这个小伙子是绝对不会开口朝孙萍索贿,从而破坏自己在一个漂亮女孩心目中的形象。孔太平自己也不愿想下去,他同样不愿一个漂亮女孩的形象在自己心目中被破坏。
小赵他们果然来了。孔太平没有估计到同行的还有赵卫东。他甚至有点后悔,自己的这些小伎俩有些过分了。月纺后来对他说,赵卫东在屋里坐的时间虽然不长,却将向孔书记汇报工作这类词语说了四次。按惯例,镇长是不能用这种词语的。赵卫东破例一用,竟让孔太平生出几分感动。
躺在床上,他默默想了一阵,觉得自己还是提前结束休假为好,赵卫东没有明说,但他这行动本身就清楚表示了那层意思。孔太平准备明天就结束休假回鹿头镇,月纺开始坚决不同意。他细心地解释了半天。月纺终于伸出手在他身上抚摸起来。见她默认了,他也迎合着将手放到她的胸脯上。两个人又开始你贪我爱时,孔太平回忆起自己的手与缡子的肌肤接触时的滋味,突然之间身上增添了许多力量。这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传到月纺的身上后,月纺更是快活得不得了。筋疲力尽的月纺从孔太平的怀里脱身出,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孔太平却睡不着,折腾了好久,月纺一觉醒过来,伸出香软的手臂搂住孔太平,夸奖他越来越能干了。只要每次做爱时,孔太平都能发挥这种水平,就是真有怀疑的理由,她也不会怀疑了。孔太平从没感到月纺如此妩媚,他情不自禁地将孙萍与毛毕的交往全对月纺说了。
惹得月纺一连三次说:“总说生意场上的人可怕,实际上官场上的人更可怕。”
孔太平说:“要不我也调到银行里当个小职员,过个小日子!”
月纺说:“你就不怕别人说你犯错误了?”
这时候孔太平也开始犯困,他将月纺往怀里一搂,一会儿就睡着了。凌晨四点时,窗外急促的警笛声将孔太平惊醒。他爬起来时,月纺已站在窗口处。外面人声鼎沸,听了一阵才知道是有人在偷银行隔壁的商店时,被守夜的人一棒打死在窗口上。孔太平见公安局的童副局长站在窗外,便打开窗户问了几句。被打死的小偷已经确认是鹿尾镇一所学校的体育教师,被打死的教师还有一个同伙,已被抓住。那人也是一个教师。童副局长说,鹿尾镇也有大半年没给教师们发工资了,他们都快活不下去了。孔太平要童副局长对这样的小偷手下留情一点。回到床上孔太平已经没有一丝睡意了。
月纺也睡不着,她在厨房里捣弄一阵后,端出一小碗参汤,要孔太平喝下去。
孔太平说:“大热天怎么可以喝参汤,不怕我会流鼻血呀!”
月纺笑吟吟地说:“你想办法将它消化掉嘛!”
孔太不明白月纺的意思了。他说:“你们银行的人只知道享福,应该和当教师的人定期换换岗位。”
月纺逼着孔太平将参汤渴了下去,随后就开始用自己的肌肤在孔太平的身上不停地磨蹭。孔太平见月纺又动情了,心里好生奇怪,就问她今天是怎么回事。月纺有点害羞地从头一次允许孔太平进到自己的身子时的情景说起,一直说到现在,她说自己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不愿意孔太平离家外出,一想到下一次再在一起的日子还有那么久,她就巴不得现在就将那个日子过了。孔太平却怎么也激动起来,一想起那两个没办法才当小偷的教师,心里就难受。
孔太平不顾月纺的情绪忍不住说:“谁的工资都可以暂缓不发,不发教师的工资天理难容。”
气得月纺狠狠踹了孔太平一脚,并说:“你这样忧国忧民,怎么中纪委的刘丽英没将你调去!”
孔太平说:“干吗去那么远,让我当县长就行。”
天亮后,孔太平没等月纺醒就悄悄地起床了。他拿上自己的皮包,走着去招待所找孙萍。半路上碰见萧县长。萧县长正陪着过于肥胖的女儿在林荫道上跑步。孔太平想跟着他们跑,顺便同萧县长说说话。他试了两次,一双脚怎么也迈不动。看着萧县长慢慢地跑不见了,孔太平有些不满自己怎么在领导面前,仍旧那么顾及脸面。换了脸皮厚的,譬如段人庆,逮着这样的机会,说不定会上去背着萧县长的女儿跑一程。想到段人庆,段人庆就出现了。孔太平领着孙萍准备吃早饭时,在餐厅门口几乎与段人庆撞了个满怀。段人庆顾不上说别的,慌慌张张地说,招待所餐厅最有特色的软饼和面条快没有了,他得亲自去打个招呼,让大厨们给他的客人留一份。段人庆去去就回来了。孔太平同他说起昨晚银行旁边发生的案子,段人庆一点也不在意,说是这种事自有法律来公断,用不着当领导的操心。孔太平见旁边有不少人在听,故意说,作案的人是鹿尾镇的教师。这一次段人庆听懂了,他马上反唇相讥地说,鹿头镇也不干净,最出名的企业家居然敢放狗咬人。孔太平还要说话。段人庆拨开他,迎上去同几个气宇轩昂的人握手着手。孙萍也跑上去与其中一个人握手。她还将那个人带过来同孔太平握手。听孙萍介绍后,孔太平知道这些人全是地委宣传部的。这次下来,是要总结鹿尾镇这几年在改革中不断发展的经验。孔太平随口将鹿尾镇有教师领不到工资,不得不当小偷,结果被人打死的事说了出来。地委宣传部的那个人笑着说,他知道孔太平与段人庆是竞争对手。孙萍怕孔太平再说下去场面更僵,连忙另起了一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