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太平回到文印社取文章和软盘时,听说汤炎已经来过,还拿走了他要孔太平多打印的一份文章。汤炎留下话,让孔太平回来后到家里去坐坐。孔太平心里暗暗高兴,却打定主意不去汤炎家。他知道除了自己以外,全部三十七位学员都不喜欢汤炎,自己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天晚上,青干班的学员好像多数没有外出,整个四楼出现少有的嘈杂,有人在读唐诗,有人在读《人民日报》社论,也有人在怪声怪气地学汤炎讲课。安如娜和孙萍在房间里大声朗读着不知哪家报纸副刊上的抒情散文。孔太平见汤有林还没回来,便去敲412房间的门。安如娜开门让他进去。孔太平问今晚大家怎么啦,一个像患了精神病。孙萍说,汤炎发了话,要大家好好体会一下孔太平所写的文章,下周三如果还是他的课,他要与学员们专门讨论这方面的问题。安如娜打断孙萍的话,要她别这么酸,毕竟孔太平还是她的入党介绍人。安如娜这一说,孙萍果然好多了。说了几句别的后,孙萍钻进卫生间不知干什么去了。安如娜朝孔太平一连看了几眼,孔太平有些疲惫没有精力在意这些。
还没到睡觉的时候,月纺就一边嚼着库尔勒香梨一边打电话告孔太平,自己与送梨来的李妙玉挺谈得来。孔太平在遥远的地方听着这些话时,心里有一丝愧疚在飘来飘去。
半夜里时汤有林才回房间,孔太平已经睡了一觉。问起来汤有林也不隐瞒:昨晚曾副校长埋单,请他洗了一个桑拿。孔太平好奇地问曾副校长洗了桑拿没有。惹得汤有林笑话他实在是一个从山旮旯里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土得掉渣的,苕里巴叽的乡镇干部。孔太平从枕头下面取出李妙玉送的要求财政支持的报告。汤有林看也不看就说明天去办这事,争取当天拿到拨款书。
第二天汤有林又没有上课,依然是曾副校长替他请假。午休时汤有林就回来了,说是五万元已经一分不少地拨到县财政局的户头上去了。汤有林认真地说,这些钱足够买断孔太平所拥有的独家新闻。孔太平连忙答应下来,说那件事明天早上就会变成大粪永远离开他的身体。汤有林说,大粪一落地就成了肥料,再被植物吸收,就该开出美丽的鲜花,不过这朵花肯定只属于孔太平。
几天后周末又来临了。青干班学员们说是要回家,一个个都向汤有林请假。孔太平没有请假,好几个学员托他将自己的笔记抄到他们的笔记本上。孙萍好像是真要回地区,走之前她特地问孔太平要不要给区师傅带点什么。孔太平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好带的。安如娜从411房间门前经过时,冲着屋里用那对似乎越来越厚的嘴唇结结实实地笑了一下。汤有林认定安如娜如此展示自己的表情,等于是在向孔太平的笔记本电脑里放送病毒。汤有林是最后一个离开宿舍楼的,走的时候还不忘幽默地向孔太平请假,他说现在孔太平是真正的班长。
人一走光寂寞就来了。孔太平怕自己闲下来就瞎想,赶紧开始替大家整理这几天的笔记。忙了两个小时,胃里就有了饥饿感。他忍了一阵后,拿笔的手居然轻微地颤抖起来。正在想自己的心血管系统是不是出了问题,有人沿着走廊走到门外停下来。那人的脚步声不轻也不重,孔太平在第一时间里判断是安如娜来了。他稍作犹豫后还是主动将门打开。没想到汤炎在门外站着。
汤炎说:“外面特别阴冷,像是要下雪!”
孔太平说:“不要紧,省城再冷也冷不过鹿头镇。”
汤炎进屋后习惯地看了一眼笔记本电脑。“我打算用你的那篇文章作基础,给报纸写篇有份量的评论文章。怎么样?”
孔太平说:“汤老师太抬举我了。”说着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对不起,我肚子饿了,要到外面去买点吃的。”
“你手有些颤抖,是不是血糖偏低?承包食堂的那些家伙只想赚钱,伙食确实太差了。”汤炎接着说起另一件事,“你怎么不去我家坐坐?”
“我还没有想好自己该不该去。”孔太平说。
“也好。”汤炎忽然一转话题。“我听到风声,有些男女学员关系不正常。”
“汤老师,我不是省委党校雇用的私人侦探,我更没想过自己要成为一个告密者。如果确什么需要举报的,我会直接去纪委、反贪局和检察院。”孔太平一字一字地逐步加重了语气。
孔太平正色的样子让汤炎有些尴尬。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我头一次见到你时就感到你是一条汉子,看来我的眼力还没有退化。”
汤炎走后,孔太平愈发感觉安如娜要来。他赶紧锁上门仍旧跑到街上去吃素面。摆小吃摊的男人正要收摊,见孔太平来了,又重新将一应东西摆好。孔太平坐在小板凳上,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省委党校大门。天上开始飘起小雨了。摆小摊的男人也像汤炎那样认定这天气肯定要下雪。他还说在城市里观天相不能像乡下只靠眼睛,城里人判断天气的变化主要用脸。因为脸是直接与空气接触的东西。孔太平懂他说话的意思。吃完素面,他在附近转了一会,安如娜没有像自己所感觉的那样悄悄地出现。孔太平整夜都很警醒,外面除了真的下雪之外并没有其它动静。
天亮后,孔太平起床上卫生间时发现窗户变小了许多,细看时才知道窗台上积了很厚的雪。他将电视打开,省城的早间新闻正在说昨夜一场大雪使全城的道路出现不同程度的堵塞,电视画面上不停地出现凌晨时分一排排长龙一样的轿车在雪地趴着的样子。差不多每一台轿车的车窗里都有一张女人的脸在晃动着。孔太平昨天夜里忘了关手机,电池耗完了,他想给安如娜打电话说说下雪的事,又不愿到走廊上去挨冻。犹豫之际走廊上的电话先响了。孔太平跑去一接听,竟是邓松。邓松让他马上起床到大门口去等着,自己要带他赶早到江边看雪。邓松不等孔太平回应就将电话挂了。孔太平回到被窝里暖了一会身子,他想大白天邓松大概不会安排什么过分的活动,便下决心跟着邓松出外走走。
《痛失》 刘醒龙
18
邓松开着一辆崭新的私家车带着孔太平在满是积雪的街上慢慢行驶。邓松笑着说,这辆车最少有一只轮子是洪塔山的。孔太平琢磨好久才明白,这话是指与洪塔山做甲鱼生意赚的钱占了这辆车的四分之一。孔太平迟来的笑让邓松有些不理解,还以为他是在回忆昨晚所做的惬意之事。半路上邓松让他们公司的两个女孩上了车。孔太平偷偷地打量了几眼,总觉得她们不像是所谓白领阶层的人。女孩们看雪时一惊一乍的神情让车内多了许多的趣味。邓松不时回头要她们留着精力,后面还有更好的。轿车开上江堤后雪景果然更好看了。下了车在雪地里走着时,一个女孩没等邓松暗示,便主动上来挽住孔太平的手。邓松在头里走进江堤外一栋别墅样的小楼,一会儿就拿了两把钥匙出来。女孩接过钥匙抢先开门去了。孔太平发现不对劲,问了一阵邓松才说实话。两个女孩并不是他公司的文员。邓松有他的理由:没有女人就无法赏雪。邓松告诉孔太平,他已经作了绝对安全的安排,只求让孔太平在这样的日子里过得开心,不这样就对不起洪塔山。孔太平意识到邓松这样真心实意替洪塔山来关照自己,其中可能有目的。追赶问之下邓松说了实话,洪塔山觉得要想在鹿头镇干一番事业,只挂着养殖场总经理的衔不行,必须还有相应的行政级别。洪塔山自己不好说,就托邓松说,他想当副镇长,起码也应在今年镇政府换届选举时,被列入副镇长候选人名单。洪塔山最近经常来省城,邓松也帮他找了些新门路,甲鱼卖得挺好,而且利润也重新上来了。洪塔山没有到省委党校去看孔太平是邓松的主意,邓松听人说,纪委里专门有人统计,那些在党校学习的有希望成为接班人的人的交际情况。像洪塔山这样的人去了,肯定会被纪委的人用红笔做上记号。
孔太平笑一笑,进房间转了一圈后又出来了,他告诉邓松自己不习惯和不认识的女人呆在一间屋子里。邓松听后马上将一个女孩打发走了,他将一只信封交给孔太平,让他放心在这里玩,要付小费就用信封里的钱,不想玩了时将钥匙放在服务台后只管走人。吩咐完后邓松就带着留下来的那个女孩进了另一间屋子。
孔太平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从窗口可以直接望见白雪连着江水。江滩上有好几对男女在打雪仗。孔太平有些心动,他拿起电话略一迟疑后还是试着call了春到。一会儿房间的电话就响了,春到在电话里懒洋洋地问是谁call她。孔太平没有说自己是谁,他说:“我知道你是春到!我在滨江别墅204房,你来一下吧!”春到问了声房间是否有暖气,挂上电话后不到半个小时便出现在孔太平的房间里。两人对面坐了一阵,春到脸上太多的化妆品让孔太平很不习惯。按孔太平的要求春到进卫生间忙了一阵,出来时化妆品没了,虽然眼睛四周显出些皱纹和黑晕,看起来却舒服多了。孔太平正在壮着胆,想上前用手摸摸春到脸上的酒窝,春到已主动走过来,一点也不怩忸地坐进他的怀里。孔太平没想到那么漂亮的一对酒窝,会自动送到自己的嘴边,他有些胆怯地试着亲了几下,还没有感觉出滋味来,春到的手就伸进自己的内衣里。
孔太平将那只手拍了一下,不高兴地问:“你要干什么?”
春到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好一阵才说:“你叫我来,不就是想要我吗!”
孔太平说:“不,我想要你来看看江边的雪。”
过了一会,孔太平换一种语气问春到:“你注意到没有,省城的雪与乡下不同,一落下来就开始融化,雪球里水分很重,踩到哪儿哪儿就是一个水坑。”
春到摇摇头说:“不是城里的雪与乡下不一样,是春天的雪脆弱些。”
孔太平坚持认为省城里的雪再好也比不上鹿头镇的雪,鹿头镇年年大雪封山时,日了好过一点的人家就会在堂屋正中架上一只大树兜子,再用一些劈柴引燃,稍大一点的树兜子可以一口气烧上十来天。再在一半明火一半暗火的树兜子上挂一只吊罐,吊罐里放几块腊肉,反正出不了门,就在火塘边烫上一壶酒,一家人慢慢喝慢慢饮,真是舒服极了。雪还在下着。孔太平见过落在鹿头镇土地上的任何一场雪,在远离家乡的此情此景之中他更感到那种纷纷扬扬的样子是何等动人。孔太平说得自己都陶醉起来。春到一不小心竟流下一串眼泪。孔太平撕了一块卫生纸递过去。春到一只手接过卫生纸,另一只手捉住孔太平,哽哽咽咽地说自己好久没有碰到知心的男人了。孔太平的话让她想起家里那些知暖知热的亲人。春到动情地就将衣服一件件地脱下来。屋子里很暖和,全裸的春到一点也不觉得冷。孔太平心里本来就有一定的准备,到这一步也就不去想别的了。
春到是那种身材娇小的女孩,没穿衣服时的样子更让孔太平怜爱。两只酒窝就像真的盛满了酒,孔太平吻着吻着就醉了。醉了的孔太平将自己与李妙玉的事细细地说给春到听。春到每听到一个当口,就要评说几句,并告诉孔太平如果是她这时候应该如何去。春到边说边做,弄得孔太平简直没法醒过来。等到孔太平明白自己在这个白天里不可能再对春到的身子做些什么时,就让春到在邓松给的那只信封里拿了一些她认为该拿的钱。春到只拿了五百元,她怕多拿了,孔太平就不再call她。
孔太平离开滨江别墅后直接上了一辆出租车,融化的积雪让省城的交通状况变得非常恶劣。出租车走上几百米就要停下来,看着前面塞成一团的汽车慢慢地蠕动。在省城最大的商场门口,孔太平看见安如娜手里提着四个塞得满满的购物袋,往马路边的停车场走去。不管安如娜有没有发现,孔太平还是用别人丢弃在出租车内的一份报纸挡住自己的脸。孔太平平时总觉得省城太大,此刻才发现人心虚时,省城是很狭小的。
周末晚上孔太平在走廊上碰到安如娜心里还很虚,走廊太窄没法回避,安如娜看出孔太平的行为不太正常,便迎面问他:“你是不是做了亏心事不敢见我!”
孔太平见旁边没有别人便壮着胆说:“我发现你看我时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嘴唇!”
安如娜正在往自己房间走去,两只修长的腿突然抖了一下。
青干班学员的私下活动越来越频繁,就连中午也有不少人到外面去吃请。有了二十天相识的友情,往往做东道的只请一个人,到吃饭时就会围上一大桌。由于学员中女的少,安如娜和孙萍就成了被邀请参加这类活动最多的。汤有林出场的机会也不少,原因是他那个处长的职位太重要了。因为汤炎对孔太平的抬举,孔太平在学员越来越孤立,学员们来411房间请汤有林出去吃饭时,对站在一旁的孔太平视而不见。为此汤有林说过好几次,要孔太平想办法疏远汤炎,改变自己在同学当中的形象。一开始孔太平对汤有林的话挺反感,他觉得汤炎是全省城第一个欣赏自己的人,疏远汤炎简直就是与自己过不去。有一次孙萍逮着一个机会劝了孔太平一番。孙萍说,像汤炎这种人除了在党校这个圈子里发展外,不可能再有别的机会。而青干班的学员则大为不同,从理论上来讲,每一个人都会有光辉灿烂的政治前途,只要稍稍作点理智的思考,就应该选择后者而不去选择前者。这以后,汤有林的话就变得不太难听了。有两次他还主动开玩笑,问那些邀请汤有林的同学为什么不给自己也准备一双筷子,那些同学只好顺水推舟让孔太平和汤有林一块去。
没有同学请孔太平出去应酬时,他觉得孤单。有同学请孔太平出去应酬时,他坐在人堆里与别人谈不到一块时,也觉得孤单。实在没办法时,孔太平便将春到call出来。春到安抚男人的本领太炉火纯青了。孔太平一大方,很快就将邓松给的钱用光了。
这天中午,汤有林他们又被人请到酒店去吃饭。孔太平只好去食堂买盒饭。回来时,发现汤炎正在走廊上等着自己。孔太平很客气地将汤炎请进411房间。汤炎坐下后,将一份本省最有权威的日报放在他面前,说是他写的那篇文章发出来了。孔太平翻到最后一版,汤炎的名字真的赫然印在上面。孔太平没做声,他注意到自己写的那篇心得体会差不多被汤炎引用了的三分之一,都没有打引号,也没点出自己的名字。
孔太平将报纸还给汤炎时,走廊上传来一个女孩的叫声:“表哥!”
孔太平听出是田毛毛的声音,马上跑出门去。田毛毛真的在走廊里站着,身后还跟着李妙玉。
汤炎问清田毛毛就是孔太平文章里写过的表妹后,带着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出门走了。
孔太平还没问田毛毛来干什么,田毛毛先开口数落孔太平,上次说好了,如果再住党校一定将她带出来,她在家等了这么久见还没动,只好自己跑来。李妙玉也主动说,汤河村又有人超生了,她去处理时,碰到田毛毛,就随口说了自己要来省城,没想到田毛毛执意跟着要来。田毛毛和李妙玉将行李放下后,孔太平带着她们进了好莱坞酒店。刚坐下来点菜,孙萍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两只手分别挽着李妙玉和田毛毛的脖子,尖着嗓音说好久没见到她们,心里挺想念的。上一次李妙玉来孔太平顾不上说起孙萍的事,所以李妙玉真的为孙萍也能读青干班而惊喜。孙萍同李妙玉说了几句话后,转而对田毛毛说,孔太平真是她的好表哥,经常在大家面前提到她,还说哪怕是犯错误也要为她安排一下好的前途。孙萍现编的话编得挺像。孔太平要孙萍陪李妙玉坐坐,孙萍说现在不行,如果李妙玉不急着走,晚上她请客。孙萍刚走安如娜和汤有林又一齐来了。孔太平将汤有林向李妙玉作了介绍。李妙玉连站起来再次代表鹿头镇人民向汤有林在财政上的支持表示感谢。安如娜除了淡淡地与李妙玉打了个招呼外,大部份时间都在同田毛毛小声说着话。他们走后,田毛毛告诉孔太平,安如娜问自己这次来省城要呆多久,如不方便可以住在她家。
孔太平还没说话,李妙玉就先说了:“安如娜好像与你的关系不一般!”
孔太平不高兴李妙玉在田毛毛面前说这些话。“你这是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
李妙玉对这句话的意思领会得很深。这时候服务员送来的一份剁椒鱼头,李妙玉赶紧用筷子夹了半只放进孔太平的碗里,嘴里还说:“在外读书辛苦应该多吃点。”
田毛毛望了望汤有林他们出没的包房,小声说:“这些人也真拉得下来面子,一间屋里住着两个人,请一个不请一个。”
孔太平说:“不是请与不请的问题,关键是自己若吃了人家的请,没法还人家的情,自己一个月人工资哪怕是不养家也请不了两次。想用镇里的钱吧,镇里穷拿不出来不说,自己也犯不起这种错误。”
孔太平这边吃完了,汤有林那里还没散席。出好莱坞酒店大门时,孔太平盯着李妙玉的后背悄悄拉了她一把。李妙玉心领神会马上叫田毛毛一个人先回孔太平房间里休息一下,自己有些工作要与孔太平商量。田毛毛一走,孔太平带着李妙玉直奔他们幽会过的那座宾馆。李妙玉知道孔太平一会儿还要上课,进了房间不等说话,就先将自己脱得像只要做茧的蚕儿,四脚朝天地仰在床上。哪知道孔太平将她抱起来安坐在写字台上。时间不长两个人就歇了下来。李妙玉喜得合不拢嘴,问孔太平为什么上一次不这样让她享受。孔太平说,如果上一次就让她得到这种享受,她就不会来得这么快了。孔太平将自己仍留着没用的一些方法对李妙玉说了说。李妙玉马上变成一副贪婪的样子,说这一次她要多住一阵再回去。
李妙玉按孔太平的吩咐将准备给汤有林的一万元回扣拿来出来,当面数清了。又将赵卫东亲笔写的,段人庆在上面批了一行字,“这是鹿头镇经济发展的需要,同意支出,若有问题责任由镇党委和镇政府集体承担”的纸条交给孔太平。孔太平将纸条仔细看了几遍,确信其中没有文字陷阱后,便从中那一万元钱中抽出两千元放回李妙玉的口袋里,让她抽空到街上逛逛,给自己买点衣服。
孔太平和李妙玉高高兴兴地回到411房间时,田毛毛正与汤有林相对坐在两张床上,说说笑笑地正热闹着。
见到孔太平,田毛毛站起来说:“表哥,汤处长说他们单位办了一个公司,正好有一个文秘岗位没人。我想我去正合适。”
孔太平刚将目光对准汤有林,汤有林就说:“平时我不大管这些事,听田毛毛说要找事做,我打电话去一说,公司经理就同意了。下午就可以去报到。”
孔太平勉强说了声谢谢后,示意李妙玉拿出那只包着八千元钱的纸包放到汤有林的面前。汤有林问也不问,便随手塞到枕头下面。眼看上课时间快到了,汤有林和孔太平商量一下后,就要李妙玉送田毛毛先到公司报到,如果还有问题,待放学后他再来安排。李妙玉和田毛毛刚出门,汤有林就将枕头下面的那包钱拿出来,扔进孔太平怀里。汤有林不缺钱花,他提醒孔太平得赶紧要表现一下自己的大方,有机会请同学们上酒店去聚聚,否则同大家的关系越来越僵。现在的友情是将来的无形资产。汤有林还笑着说,安如娜绝对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别看她敢将最流行的名牌时装穿得土里土气的,要想上她的床就得先同她玩点情调,这也是要花钱的。见汤有林说得很诚恳孔太平便半推半就地收下那包钱。
下午上课时孔太平一直心不在焉。好在讲课的是曾副校长。从不苛求人的曾副校长在学员中口碑很好,孔太平不管往教室外面看了多少次,他也只当没看见。曾副校长特别有耐心,下课铃响了半天,他还在那里说着这个周五有两门课要举行结业考试的事。这一拖就到了六点,孔太平以为田毛毛早回来了,他匆匆回到411房间,屋里连个人影也没有。孔太平催着汤有林打电话过去问问清楚。汤有林有些不高兴,认为孔太平这是不相信自己。孔太平顾不了这么多,见电话打不通又逼着汤有林带上自己去田毛毛报到的公司。
上了出租车后,汤有林板着脸不说话,孔太平想缓和一下气氛就换个话题说起孙萍。“你们之间像是有些过节。”
汤有林终于出了声,他叹口气说:“过节倒没有,不过人家要结婚了。她和我说了几次,地区那边还没房子。想要我送套房子给她。”
孔太平试探着说:“你们的关系这么深,就是送座别墅也不算贵重。”
汤有林笑起来:“青干班确实让你进步了,就连用别墅送礼的事也可以挂在嘴边上。送房子是可以的,但孙萍必须答应我的要求。等她换上新娘妆后,先同我上床。”
孔太平被汤有林的话吓张口结舌,等到他清醒过来,汤有林早就改了话题说起安如娜了。汤有林要孔太平仔细看看为什么安如娜不敢穿短衣短裙。孔太平怎么想也不明白其中道理。汤有林觉得孔太平观察女人的水平太差,只好进一步提示说,安如娜脸上的毛孔为什么又大又深。孔太平愈来愈像丈二和尚摸不着自己的头脑。汤有林叹了一口气后,实话告诉孔太平,安如娜患有多毛症,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躲在卫生间里刮脸上和手上的体毛,至于身上的体毛,汤有林估计,当她决定与谁做爱时,会提前几个小时处理的。因为这个安如娜遭到丈夫的嫌弃,尽管安如娜的政治行情总在看涨,丈夫却闹着与她分居不肯随同一起调来省城。孔太平对这种事闻所未闻,汤有林说得很起劲,他却不相信。逼得汤有林不得不说,这些话全是孙萍告诉他的。
出租车停在一栋挺漂亮的写字楼前面。一个叫杨经理的男人见了汤有林便一脸讪笑地过来打招呼。问起来才知道,杨经理因为一件生意没做好,眼看到手的一百万又飞了,气得他随手将电话摔了。汤有林笑着劝杨经理,世界上的钱多得很,今天不赚明天肯定就有赚的。说着话杨经理亲自将汤有林和孔太平领到楼上的员工宿舍,田毛毛和李妙玉正在一间屋子里忙个不停。听介绍,知道杨经理专门将公司里的几个女孩住处重新作了安排,所以多用了些时间。孔太平见条件的确不错,就说了不少感谢的话。晚饭是杨经理请的,李妙玉和田毛毛也参加了。大家都很高兴,临分开时,孔太平要李妙玉今晚和田毛毛一起睡,这样可以为镇里节省点差旅费。李妙玉不高兴,孔太平像没有看发现,只顾与汤有林开玩笑。汤有林说孔太平的得换脑子了,现在搞经济建设首先要启动消费。孔太平说若是鹿头镇也有自己的财政厅,他会让全镇农民天天住宾馆。
田毛毛一来省城就找到这么好的工作,反而让孔太平更加放心不下。李妙玉也看出了这一点,临回鹿头镇之前,她在电话里数落孔太平,因为孔太平为田毛毛操心,连她都要做出牺牲。孔太平要她记着来日方长这句话,李妙玉生气地说,他们之间既没有来日更无方长了。孔太平也生了气,要李妙玉从此不要来缠着自己。
吵了一架后,孔太平也没心思去细想,他不想周五考试不及格,传回去给段人庆他们作谈资。周五上午考完一门课后,安如娜和孙萍跑到411房间来对了半天答案。相互间一说就知道,孔太平答对的题最多。四个人里最差的是汤有林,安如娜一口咬定汤有林已经获得参加补考的资格了。下午的考试题目难度更大一些,汤有林和孙萍不时小声骂着,说这种怪题除了汤炎,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想出来。孔太平没有做声,他匆匆地做完卷子后,不等汤有林伸过头来看,便将卷子交了上去。
小许的吉普车已经等在楼下。孔太平上车后才长吁一口气。孔太平让小许将车开到田毛毛上班的公司时,田毛毛正在电脑上半生不熟地敲着什么文件。孔太平要她坐自己的车回家看看,田毛毛不愿回去,她已经和公司的女孩们约好,趁着放假好好逛逛省城。孔太平见叫不动田毛毛只好作罢。上了高速公路后,小许的话就多起来,他将镇里这些发生的事一一对孔太平说了。那些消息李妙玉早就说过,孔太平没有扫司机小许的兴,任由其说下去。
小许将孔太平送到家后,只是进屋与月纺打了声招呼就知趣地走了。
月纺已经将一罐腿精肉煨得比女人的奶还香。儿子与孔太平亲热一阵后,就随外婆一起去外婆家了。一碗热乎乎的肉汤下去,孔太平体内就有反应,才晚上八点,夫妻俩就关灯上床。孔太平一见到月纺的身子就将春到和李妙玉忘到脑后,只记得那些从她们身上积累的种种新奇经验。孔太平从未有过的表现让月纺又喜又怕。好几次快乐地惊叫,怎么能这样,这样不行呀!月纺的身子像月光里的鹿头河在扭动,又像鹿头河边上那些起伏得没有尽头的丘陵。一股从未有过的芬芳从月纺的体内弥漫出来,孔太平非常喜欢月纺现在的样子,他亢奋在让自己在山岭与深涧之间反复升腾着。月纺一直在轻轻地颤抖,嗓子里的只能发出纯粹得如同半岁婴儿学语般的喉音。
不知过了多久月纺才问:“青干班怎么教这种事?”
孔太平早就想到月纺会这样问,他笑着说:“谁叫你让我上网,我是从网上学的。”
夫妻俩还在亲热,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月纺连忙爬起来去接听,孔太平正琢磨自己不在家时,是不是总有人晚上给月纺打电话,月纺已经回到床上,搂着他的脖子说,萧县长要他马上去一趟。孔太平嘴里说萧县长怎么这快就知道自己回了,动作上一点也不敢迟缓,并且接受了月纺的上次的建议,拉着她一道去了萧县长家。
萧县长看上去挺客气的,因为爱人不在家,还亲自给孔太平和月纺泡了茶。孔太平主动说起学习情况。萧县长只听了半截就将孔太平的话打断了。
“有个任务你得帮我完成。”萧县长看着孔太平说:“近些年来我们这儿夏天的暴雨越来越多,县里打算将鹿尾河水文站扩建一下,这里有个给省财政厅的报告,你拿去落实下来。”
孔太平从萧县长手里接过那份报告。“建一座水文站要投资两百万?”他不解地说。
萧县长脸色变得不大好看了。“孔太平,你真是死脑筋。省里的钱不要白不要,多要也是白要。这个道理难道还要我来教你!让你去读青干班,你得为县里作点贡献才说得过去。”
月纺在旁边不停地使眼色。孔太平没有理睬,他将省委党校曾副校长如何亲自出面找省财政厅要两百万盖专家楼,都两年了还没下落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他说:“这事确实不大可能办好,我不想误县里的大事。段人庆在省里关系多,不如让他出面试试。”
萧县长说:“段人庆没上青干班,你上了青干班呀!不是有个汤有林与你住一间屋子吗,这么好的无形资产你不用,是不是想留着哪天搞登基大典?”
见萧县长说的话越来越难听,孔太平只好将那份报告收起来,并答就自己将用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力气来完成萧县长交给的任务。
离开萧县长的家后,孔太平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王八蛋,一定是段人庆在背后使坏。”
月纺倒很平静,她说:“你就不能想一想,萧县长为什么会为一个小小的水文站亲自出马。”
孔太平想不出什么来。
月纺说:“我说出萧县长的秘密可不许你跟着也动心!三八节时,县妇联搞了一个卡拉OK比赛,第一名让鹿尾镇水文站一个叫谷云的女孩夺走了。其实谷云只是相貌长得好,唱的歌最多也能获个第六第七名,就因为萧县长说谷云唱得最好,所以冠军就给了谷云。”
孔太平听后勉强笑了笑:“萧县长这大一把年纪能对一个女孩子动心,说什么我也要成全他。”
说归说,笑归笑,孔太平告诉月纺,自己虽然与汤有林同居一室,最多也只能再要三五万给镇上的人发发工资奖金,要二百万是绝对不可能的。二人商量一阵,最后决定,从今天起不再在萧县长面前说这事办不了,多找些理由慢慢地拖,等拖到读完青干班,当上常委或副县长什么的,萧县长就不会提这事了。
由于这件事,孔太平放弃了去鹿头镇看看,顺便弄点明前茶的想法。他让月纺给鹿头镇财政所打电话,丁所长答应明天上午送些明前茶到家里来。月纺正在说丁所长人不错时,萧县长的秘书亲自送来二十斤明前茶,说是萧县长让他到财政厅办事时用。夜里月纺让孔太平喝了一大碗西洋参煨的肉汤。两个人如胶似漆时,月纺说她相信自己的丈夫是大福大贵之人凡事总能逢凶化吉。孔太平则说自己是托老婆的福。
半夜里,电话铃又响了。孔太平以为又是萧县长打来的,他心烦意乱地拿起话筒,听到的却是安如娜的声音。安如娜假冒省委党校的人通知孔太平,明天上午就是天上落刀子也得赶回来,有紧急事情需要处理。
孔太平从未见安如娜这样果断地同自己说过话。
《痛失》 刘醒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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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地委党校时,孔太平让小许将吉普车停了下来。区师傅不知去哪儿了,孔太平问了几个人都说区师傅到后山上去了。他只好将两包新茶从窗口放进屋里。正要走,一阵风吹来几片被火烧过的纸灰。孔太平心里一怔,马上改了主意,一个人顺着小路也去了后山。穿过一片树林,前面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哭声。走了几步又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孔太平放慢脚步,刚绕过山嘴就看到区师傅和缡子双双跪在山坡上,面前有一大堆纸钱正熊熊地烧着。北方话有的地方听不懂,孔太平多听了一会才明白,区师傅是在祭奠在那场奇怪的车祸中惨死的家人。缡子将区师傅叫做伯伯,她一边陪着哭一边要区师傅别再苦着自己,好好地找个老伴安度晚年。见此情形孔太平没敢做声,悄悄地退到山下。
孔太平正在犹豫要不要等着与缡子见个面时,月纺打来电话说,有个姓汤的男人刚刚给家里打电话,听声音像有急事。月纺追问几句,对方便将电话挂断了。
尽管陷入心情的乱麻中,进省城后,孔太平还不忘拐到田毛毛上班的公司。只隔一天时间,田毛毛的样子就改变不小,衣服是新的,还纹了眉。孔太平不好问得太多,只是提醒她这个世界上一切的好处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孔太平给田毛毛留下几斤茶叶,让她先将杨经理打发一下,等有空时自己再过来请他吃一顿。
一路上尽是事,赶到省委党校时,已天交正午了。孔太平还没下车,安如娜就跑过来,要他赶紧跟自己走。孔太平让小许拿上茶叶去找服务员开门,自己跟着安如娜钻进一辆白色雪铁龙轿车里。
安如娜将车开到滨江别墅附近停下来,然后将一份机秘文件递给孔太平。孔太平看了几行身上就有冷汗冒出来。文件是显然是针对汤炎发表在省报上的那篇文章。然而最严厉的指责却是对着汤炎所引用的孔太平的话。其语气之重让孔太平差一点失去看下去的力量。孔太平看了半天还没看完。安如娜急于将文件还回去。文件是她哥哥给的,哥哥让她看看就放回去。她却趁哥哥与客人谈话之际偷了出来。省委组织部的部长楼就在滨江别墅附近,安如娜送文件回去时,孔太平一个人站在滨江别墅旁,想着自己就在这里与做小姐的春到头一次做色情交易,心里又多了一种害怕。面对深不见底的阔不见边的省城,孔太平觉得自己的无依无靠有些空前绝后。虽然他想了很多,真正有用的想法只有一个:既然安如娜能将文件偷出来给自己看,安如娜也一定有办法帮自己化解这件事。
安如娜重又出现后,孔太平说:“时间不早了。我请你到香港大酒店顶楼上吃自助餐吧!”
安如娜笑着说:“好哇!那地方挺有情调的!”
等到了香港大酒店安如娜又说:“你选错了地方,这儿不适合讨论与政治有关的重大问题。”
孔太平顺着安如娜的话说:“政治问题本来就不应该和女人一起讨论。”
安如娜很开心,丝毫看不出心里在替孔太平着急。
吃自助餐的安如娜与孔太平对面坐着,模样大不同于以往,完全看不出是个政治前途正看涨的女干部,一件低领的紧身羊绒衫再也掩盖不住性感女人与生俱来的魅力。孔太平趁着拿菜的机会仔细地从背后看过安如娜一直深藏不露的脖子,坐下来后他又将垂在安如娜胸前的那枚铂金胸坠看了几眼。他觉得安如娜穿的那件羊绒衫与萧县长的爱人穿的那件羊绒衫很相像,他刚开口问了一句,安如娜就要他别说这些扬短避长的话,免得言多有失露出自己的马脚。孔太平坚持将自己想说的话说完。他说这种羊绒衫看上去就像二十五瓦的灯光照在刚刚洗浴过的婴儿皮肤,还像十五的月亮上挂着的一层薄云。安如娜看了他一眼后没有做声,隔了一阵她又看了一眼不过还是没有做声。
孔太平心里动了几下。说了一阵闲话,安如娜忽然提起汤有林和孙萍。
安如娜说:“我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正常,上个周四的晚上我上街买东西,也就半个小时,回来时正碰上汤有林从碰上412房间出来。我一时大意,进屋后,孙萍不仅没将自己收拾好,地上还扔着一些擦身子用的纸。”
孔太平像是头一次听说那样吃惊:“不会吧,如果都这样去想,你时常到411房间坐坐不也有问题!”
安如娜盯着孔太平问了一句:“你不知道?”
孔太平咬紧牙关说:“不知道。”
安如娜又问:“你真的不知道?”
孔太平回答的口气更坚决了:“真的不知道。”
安如娜不再说了,她一个人慢慢地将那杯酒喝完,然后站起来一边披外套一边问孔太平:“是你埋单还是我埋单?”
孔太平理直气壮地说:“我请你来,当然是我埋单。”
安如娜一边走一边说:“这样说就不对了。你应该说有男人在场就轮不到女士埋单。”
孔太平付完钱,一个人乘电梯赶到楼下时,安如娜已经坐在那辆白色雪铁龙里轰隆隆地拧着油门钥匙。孔太平钻进车里问她怎么说生气就生气,一点过程也没有。
白色雪铁龙沿着一条孔太平从未走过的路跑了一阵,拐进了一个气度不凡的小区。然后停在一处独立的小楼下。安如娜回头冷冷要孔太平下车。孔太平坐在车内没动。
“又不是省委党校,为什么要下车。”
“难道你脖子上长着的不是脑袋吗?这是我的家。”
孔太平从车上下来跟着安如娜进到屋里。安如娜还在生气。“没想到你也不老实。你不可能不知道汤有林和孙萍之间的事。”
孔太平不甘示弱。“这也太奇怪了!我为什么非要知道,不知道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我就不能活吗?”
“你发誓,若是知道怎么办?”
“若是知道,就让你哥哥将我从青干班开除掉。”
安如娜转身冲了两杯咖啡,一杯给孔太平,自己留了一杯。“若想我帮忙你还得回答一个问题。在你的生活中有几个女人?”安如娜说。
“两个。一个是老婆,一个是表妹。”孔太平说,“对老婆我是相依为命,对表妹我是感恩戴德。”
“那个妇联主任不在其中?”
“妇联主任只在我的工作里。”
安如娜突然将手里咖啡全部泼到孔太平的身上,并大声说:“我还从未见过如此说谎竟不脸红的男人!”
孔太平哪里受得了这样的侮辱,他站起来将咖啡连同杯子一道扔到安如娜身上,并大声说:“我是有人格的,别人怕你哥哥我不怕,搞不好我就检举他,说他给妹妹买香车豪宅。”
孔太平想离开,但是大门被反锁了。他将门锁狠狠地拧了几把,再回头时,发现安如娜站在客厅中间冲着自己笑个不停。
安如娜走过来替孔太平揩着衣服上的咖啡汁,边揩边说:“你这个人报复心很强,我刚弄脏你,你马上就要弄脏我。”
孔太平仍旧不理她。安如娜不再揩那咖啡汁了,她转身上楼在一扇门里消失一阵,然后让孔太平也上去。安如娜将购物袋里还没开封的衣服塞到孔太平手里,要他洗过澡后换上。孔太平认出来,这两只购物袋正是下雪那天他与春到分手后看见安如娜从商场里拎出来的。安如娜温柔地说,这衣服是专门为孔太平买的。孔太平刚躺进极大的浴缸里,卫生间的门锁把就动了起来,安如娜穿着一件浴衣径直走进浴缸里,与孔太平并排躺在一起。孔太平还没看清她躺下的样子便伸手去解胸前的浴衣。浴衣的布带被泡过后很难解开,孔太平坐起来双手一使劲,好好的浴衣竟被撕成两片。安如娜哆嗦一声。那只红得像熟透的桃子一样的嘴唇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近过,孔太平实在不堪忍受,他附身下去,刚一接触便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一只吸盘吸走了。他急促的样子一如迫切需要找回被安如娜吸走的心肝。突然间安如娜像遭受攻击的处女那样天崩地裂般叫起来。那一声叫很长很长足以让孔太平尽情的沐浴着扑面而来的五彩霞光。
安如娜的叫声在小楼的每一个角落里回响着。从卧室响到卫生间,又从厨房响到客厅,每一次经过铺着地毯的楼梯时,孔太平都觉得自己快精疲力竭了。他看着安如娜,那女人竟懂得他的心,一抬头用那肉做的陷阱一样的双唇紧紧地贴着孔太平的嘴。那些被吸走的脏腑便一点点地回到孔太平的体内。孔太平想起春到从没有叫过床,也没有说过女人应该如何叫床。春到也许从来就没有叫过床,因为做小姐的女人不可能有叫床的环境。李妙玉也没有叫过。孔太平不将月纺拿来与这些比较,月纺是不能与这些女人比较的。他觉得自己悟到人为什么很难抵御所谓的腐败的根本了:凡是与腐败有染的东西都是人间极乐。譬如没有这单独的小楼,最好的女人也不敢放心大胆地叫床,而女人的叫床声在男人的性爱享受里太重要了。
半个小时后,孔太平的身心完全瘫塌下来,他趴在安如娜身上喘着气说:“你可得让哥哥帮忙,将文件上说的那些狠话化解了。”
已经成一床锦被的安如娜一下子坚挺起来,她用力掀开孔太平并大声叫着:“你也太没职业道德了,这种时候居然说起个人私事。”
孔太平让安如娜摸摸自己的胸脯,他说:“我这里面有块石头在梗着。”
安如娜哪有力气抚摸孔太平,她眯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我已经替你想好,回头有人来调查时,你要显得像是受了委屈,让人觉得你是在替汤炎背黑锅,。”
孔太平不理解安如娜的意思。“自己都不替自己说话,那就等于是默认。”
安如娜说:“难怪人家都说你憨。实话对你说吧,我哥哥已经同宣传部的人议论过这事,他们都认为是汤炎上课时,将一些个人思想灌输给你了。你不了解汤炎这人,那个书呆子老是将别人当作小人物,自己是大人物,总想着自己要出风头当英雄,血气一来就帮人挑了担子。”
孔太平想想也没有别的办法,就不再想这件事了。他从床上爬起来,趁着上厕所的机会将卫生间里的化妆品仔细看了一遍。果然如汤有林所说,除了几种品牌的褪毛霜外,还有两把与男人用的剃须刀很相似的女士褪毛刀。孔太平回到床上后虽然没有做声,心里还是有些走神。他问安如娜怎么如此胆大,敢在家里与自己偷情。安如娜要孔太平放心,她丈夫就是来省城了,也不会进她的屋。具体原因安如娜不让孔太平问。安如娜的皮肤紧紧粘贴在孔太平身上,孔太平觉得这应该是她刚刚刮过体毛的标志。他在家里早起刮去胡须后,再去亲月纺时也会粘住她的脸。孔太平对自己说,自己又不是安如娜的丈夫,只要见不到那满身体毛,他没有理由有意贬低这场交欢的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