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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汪宛夫 当前章节:117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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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昆市委组织部的办公室里笼罩着一层神秘和繁忙的气氛。许多干部进进出出,有的手里捏着一份材料,小跑着走路,脸上的神色都是那么地匆忙和紧张。但是,外人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似乎也不应该知道他们在干什么。部长乌沙坐在办公室里,门虚掩着。他不停地接着电话,有时候甚至左手提着电话,右手提着手机,不知道该哪边先讲好。

他那张斯文的脸上透出细微的汗水,镜片后面的双眼显得很疲惫。

这是一个副省长打来的电话,他向乌沙推荐他的一个堂侄,意思是想从一个小科长的位置爬到副局长的交椅上,而且并不计较单位好坏,哪怕是科协副主席、团市委副书记也行。

乌沙早就掂量过这位副省长的份量了,他分管的那摊子是本省的经济命脉之一,而且他年纪不算太大,说不准还要上。因此,对他的话不能不当一回事。于是,乌沙在电话里答应了他的要求,准备好好地帮他的那位堂侄上个台阶。

乌沙心里很清楚,对于上级领导的这种事情,办得越快越好。只要把事情办漂亮了,领导就会对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将来就不愁自己的前途没有一个有力的依靠。

不巧的是,昨天刚刚开过书记办公会议。这次市委书记办公会议是专门讨论人事安排问题的,由于乌沙是组织部长,所以也特别列席参加。昨天讨论的位置总共有五个,其中科协副主席和团市委副书记两个位置,竞争并不激烈,几位书记似乎也没有什么心目中的人选。最后,是他乌部长提出了让科协的一位党组成员和团市委的一位年轻常委顶上去了。只要等明天的市委常委会一通过,就可以下任命文件了。

乌部长认为他应该马上找市委书记老董商量一下,几个书记碰下头,把科协副主席换成那位副省长的堂侄。至于原因,其实也很好说,就说那位党组成员在下面有些反映好了。于是,乌部长搁下电话后,就到楼上找董书记谈这桩事情。

到了楼上,秘书才告诉他现在已经是接近下班的时间了,没想到自己今天竟然忙昏了头。秘书说:“董书记已经到国宾馆去了,他今天要去陪一位重要的客人。”

乌部长感到很遗憾,因为此事决不能拖。于是,他决定自己也到国宾馆去一趟,只要找一个机会与董书记说上几句就行。巧的是,市人事局局长又打来了电话,说今天省人事厅有几位客人来检查工作,想请乌部长出面陪同,地点在政府招待所。乌部长在电话里就批评了,道:“我来是可以的,不过,你不要老在政府招待所请客,搞人事工作不能太清苦嘛。对上级领导,可要好好招待哟,地点我定,行不行?那么,晚上就放在南昆国宾馆吧。”

乌部长坐在梅花厅里喝了几杯酒,心里却不踏实。他问了问餐厅的领班,领班说:“董书记就在对面的牡丹厅里。”乌部长问:“那桌是哪里的客人?”领班道:“不太清楚,好像是上边来的首长。”

正想问个明白,这时,坐在桃花厅里陪客人的市长老田,手里捏着一只小酒杯走了过来,道:“乌沙,你在这干嘛?今天陪哪里的客人?”

乌沙道:“我陪省人事厅的几位客人。对了,田市长,今天董书记陪的究竟是哪一位啊?”

田市长笑了笑道:“我正想去敬酒呢。她是一位老同志,田市长轻轻地道:“她就是毛部长的夫人!”

乌沙如梦中惊醒,道:“喔,是毛部长的夫人。我也要去敬她一杯。”

田市长用一双大手挡住他道:“别别,你等下再说。让我先进去好好敬一下。”

乌沙在梅花厅里神不守舍地一直想着与部长夫人碰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肯定市长已经离开了牡丹厅,于是,就轻手轻脚地拿着一只酒杯走了过去。

正要进去,后面又一只大手很不客气地拍了他一下,道:“乌部长!”乌部长转身一看,原来是市委副书记老游,只听他道:“你小子,真会钻啊。我们坐在隔壁你也不来敬一杯,这么远的地方你倒没忘记。现在,你别忙,等我进去敬了再说!”

游副书记说话一点都不客气,乌部长听不出他究竟有几分是玩笑几分是当真。他在外面等了等,却不见老游出来,唉,这个老游,见了大客人就顾自己亲近,哪里还顾得了他乌某人哟。

乌沙见里面真热闹,便远远地往那牡丹厅里张望,发现里面坐着一位中年人很面熟。对了,像是那个毛老板毛得富先生,他怎么会坐在里面呢?难道他把生意做到北京去了?这小子,真不简单。

老游出来了,道:“乌部长,久等了。现在,轮到你进去了,要让客人喝高兴哟,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南昆地方穷招待得不周到哟!”

乌沙听了还真有理,于是,他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想着怎么敬酒。想着想着,就摇了摇头。这时,背后就有一个声音猛喝道:“小乌,慢些走!”

乌沙又害怕了,转身一看,嘿,原来是分管文教的副省长老周。周副省长道:“小乌啊,你摇头干啥?见了部长夫人就这么害怕?你别怕,看我老周,我先进去,你再慢慢来啊!”

乌沙几乎都泄气了,正想耐心等下去,却见省里的几个厅级干部和市里的几个副市级干部一个个都来到了门口。唉,真没劲,乌沙就索性回到了梅花厅。

喝了几口闷酒后,一位进来敬酒的副市长说对面的牡丹厅经不住大家的进攻,已经提前散席了。乌沙听后吓了一跳,忙追出去找,到了门口,一行人早就坐车走了。市委书记老董也正要上车。乌沙就拉着他把科协副主席人选的事说了,老董道:“本来,这种事情是不好随便更改的。书记办公会议是很严肃的,那也是集体决策性的会议嘛!好在这件事情,他在电话里也跟我打过招呼了,估计其他人也会接到电话。明天早上开常委会前,我们先开个碰头会吧!”

董书记正要走,乌沙又拉住他道:“还有一件事,刚才你请的客人是谁呀?”董书记道:“是毛部长的夫人,怎么,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乌沙道:“关系是没有关系,不过,我与那位毛老板见过一次面。他今天怎么会坐在一起吃饭?”

董书记笑道:“嘿,你小子做事情总是跑在人家前面啊。还问他坐在一起干什么?毛老板不就是靳老太的儿子么。他不坐一起,难道还和你坐一起不成?”

乌沙听得又糊涂了,这时,市委副书记老游好像听到他们刚才谈话似地,也上来插一句道:“不过,我听说好像是干儿子。”

董书记道:“靳老太的丈夫姓毛,毛老板也姓毛,怎么会是干儿子呢?”

游副书记道:“是的,同姓也有可能嘛。不过,我也是听说的。”

董书记笑道:“不管是干的稀的,反正都是她儿子,我们都要招待好才行。”

这天晚上,乌沙夫人睡在床上不停地调情,可他却无动于衷。更要命地是,整个晚上都睡不着,唉,已经治愈多年的神经衰弱症,今晚又发作了。

到了后半夜,乌沙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不惜代价弥补这个损失。你想想,毛部长的儿子上来找他都被他轻易打发走了,从一个干部个人的前途来说,决不能用“得罪人”来认识问题的严重性,其实这根本就是在犯罪,甚至比犯罪还严重啊!“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改过自新吧。”乌沙在心里悔恨道,仿佛此时毛得富就站在他的床头,高高在上地听他在忏悔。

乌沙决定第二天就去找毛得富,可是不知到哪里去找他。想了老半天,他才回忆起当初毛得富到他家来送礼时曾经递过来一张名片,当时好像随手一扔,不知现在飞到哪去了。乌沙马上从办公室又赶回家里,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翻,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找,还是找不到那张东西。会不会是扔到拉圾桶里去了呢?他到垃圾桶里看了看,里面脏兮兮地,哪里会有。其实,就是有,也是半年前就倒掉了。

没办法,乌沙最后再来了一次努力。他搬动所有的桌椅,开始像搞卫生似地来次彻底行动。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他终于在沙发底下一堆黑漆漆的灰尘中间,找到了那纸珍贵的卡片。

乌沙拨通了毛得富的手机,道:“毛老板吗?我是乌沙。不,不是乌鸦,是乌沙。信号不好?唉,你真会开玩笑,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是市委组织部部长乌沙!怎么,想起来了,对,是我。我们长久不见了,是不是到什么地方聚一聚啊?没空?唉,怎么会呢,再忙也有空的时候嘛。你住在哪里?我亲自来一趟,我们好好聊一聊,然后坐下来撮一顿。请客,哪能叫你破费呢?自然是我作东啦。好,见面再谈。”

乌沙亲自驾着组织部的那辆奥迪车,来到了毛得富新租来的三室一厅套间里。此时,毛得富除了换了房外,还另外雇了一位全方位服务的“小保姆”阿娇,模样虽不如小真,却很像一位电影明星。以致于乌沙一见到阿娇就愣了一下,但马上被自己庄严的使命遏制住了轻浮的想象,恭恭敬敬地对毛得富道:“毛老板,找你可真是不容易啊!”

毛得富笑道:“这不才二十几分钟就找到了么?”

乌沙道:“我最近一直在找你,就是想不起来你的手机号码,今天刚找到,所以就来了。”他拿了包东西放到沙发边上,毛得富道:“怎么这么客气,竟让乌部长破费?”

乌沙道:“小意思,不成敬意!”说实在的,包里的那两支长白山人参以及两瓶高级洋酒,价格不菲,不过,那都是想升官发财的干部们孝敬的,不需要他乌沙破费一分钱,所以他倒没有十二分地心疼。

毛得富知道他的来意,无非是想亲近的意思。就随便地道:“说起来,我们真的是半年没见面了。乌部长看上去面色不太好,最近有什么心思啊?”

乌沙有些紧张地道:“没,没什么心思。只是,说起来就不好意思。当初您毛老板亲临我寒舍,你那件事,当时由于种种原因,没给你办成。”

毛得富笑道:“噢,就是那个干部编制的事情吧!”

乌沙道:“是啊,最近我想了想,这件事情其实还是有办法的。”

毛得富晓得他那点肚肠,要不是他现在做了靳老太的儿子,乌沙能发这么大的善心?就算办成这件事,恐怕也要去掉他个人资产中宝贵的那一小部分。便无所谓地道:“噢,那件事情就算了。当初我想搞个干部编制呢,其实只是半句话,我并不仅仅想当个干部而已。”

乌沙道:“那您的意思是?”

毛得富道:“我是想,有了干部身份后,到开发区下面搞个什么开发公司经理干干,也算是你们市里的正式干部。”

乌沙道:“原来是这个意思,让我想想,这件事么,其实,也还是有可能的。”毛得富话虽这么说,其实,他哪里还会对什么科级的公司经理感兴趣呢?当时他只不过是个拥有几百万元资产的外地人,能够弄个科级干部干干自然就满足了。可现在不同了,他现在是靳老太的儿子,就凭这个派头,还当什么科级干部呢!于是便道:“算了,那只是我以前的想法,就算让我当了公司经理,也不过是个科级干部。我自己倒不要紧,我在北京的那些亲戚会笑话我呢!”

乌沙道:“你是嫌那只位置太小?”

毛得富道:“我到南昆来是干事情的,不是为了来当官的。我在北京时,长辈们就告诫我,一定要帮助地方上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你们南昆穷,我应该来扶贫,帮助这里的经济搞上去。但是话又要说回来了,我们家里的人,最没出息的也是处级干部,我要是千辛万苦地跑到南昆这个穷地方来干个科级干部,传出去岂不要被人笑掉大牙?”

乌沙点了点头道:“这事我们可以慢慢商量,只要你能为我们南昆做点好事,我们市里的领导都好说话的。只是,不知道你希望在什么部门发展?”

毛得富知道开发区最有钱捞,不说别的,光从卖土地当中揩揩油就要成暴发户。于是便道:“要说最理想的,还是利用我在北京的关系,帮助南昆搞搞开发。只是,你们开发区主任的位置,听说已经有人了,而且不太想走。是不是?”

南昆市开发区主任是个正处级干部,这把交椅可以说是所有的县区级干部们盯得最紧的,现在的党委书记兼主任小唐据传是化了几十万才坐上这个位置。现在才干了不到一年,要是马上把他换了,怕他会有想法的。于是他就有了个想法,让小唐干个党委书记,让毛得富去干主任。

乌沙回来向市委书记老董汇报了毛得富的愿望。并说:“毛得富当开发区主任是适合的,只是,他既不是党员,也没有干部身份。”

老董道:“他的身份不行啊,一个私营企业的老板来当开发区主任,违反我们的人事制度啊。”

乌沙道:“人家身份特殊嘛,是不是可以特事特办呢?”

老董考虑了好一会儿,道:“我看是不是采取个变通的办法。免去小唐的开发区主任职务,让他干专职党委书记。开发区主任这个位置暂时让它空在那儿。与开发区平级的不是还有一块开发总公司的牌子么?我们就聘请毛得富任开发总公司的总经理,职务也是县处级。那么事实上呢,他就是行使了开发区主任的职权。人家万一问起来我们也有个交代,你看怎么样?”

乌沙不无奉承地笑道:“董书记,您真有办法啊!凭我的这只脑子,还真想不出这么好的招数哩!”

南昆国宾馆每天总是那么热闹,生意总是那么好。

最豪华的餐厅都在二楼和三楼,但是,还有一个地方其实也不错,那就是宾馆西侧的高干房的小餐厅。高干房是那些高级干部或者带有秘密任务的特殊人员住宿的地方,一般人不能进去。那个小餐厅就是为他们特设的。但平时来人并不多。

今天在这里用餐的,就有几位特殊又不特殊的客人。

作东的是一位肥肥胖胖的老头,他就是本市原任市委副书记、现任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劳宜帮先生,他请的客人就是最近在本市政治界非常走红的实力人物毛老板毛得富先生。

毛得富今天特地带来了他的“小保姆”阿娇,而劳宜帮呢,也带了位年轻白净的小蓝姑娘。这小蓝姑娘看上去很听话,真不知道与这位年近六十的劳主任究竟是什么关系。

劳宜帮道:“毛老板,今天搞到这个地方还真不容易,我可是动了点歪脑筋才办成的。开始他们死活不答应,后来我说今晚省人大主任要陪全国人大法工委的同志来吃饭,吃完饭就走的。他们这才答应把这个地盘让给我。嘿,这帮龟孙子,你不想点法子还真指使不了他们哩!”

毛得富没想到这位和和气气的劳主任还有这等手段,为了请自己吃饭,并且不让旁人打搅,他还真是下了功夫。

劳宜帮敬了一杯酒道:“唉,毛老板,我当初第一眼看你,就觉得你不是个普通人,你长得这么清秀,这么有涵养,我就知道你从小就生活在城市里,而且受过良好的教育。”

毛得富听了就想笑,因为他只在山沟沟里念过五年的小学。于是就信口道:“您过奖了,其实我受过的教育并不多。”

劳宜帮怕自己吹歪掉,便改口道:“我说的教育不光是学校教育,我指的是良好的家庭教育。看你的风度和气质,就知道你的家庭不同一般。”

毛得富又笑了,他想了想自己那两位至今还在山沟沟里背锄头的老人家,便笑道:“是啊,我的家庭的确不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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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宜帮拍了拍小蓝姑娘的大腿,道:“你看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小蓝羞羞地道:“嗯,劳主任真有眼力啊。”

劳宜帮喝了几口后,很神秘地对毛得富道:“毛老板,你肯定知道了,你那个开发区总经理的事情已经批下来了。这个总经理,其实就是开发区主任。这可是我们南昆市最肥的一个位置啊。”

毛得富举杯笑道:“得感谢劳主任关照啊!”

劳宜帮碰了碰杯,道:“是啊,为了你这事,我也没少费劲。现在不当书记了,不参加书记办公会议和常委会了,可在人事问题上,他们还得征求我的意见。不然,我们人大常委会顶起真来可是件麻烦事。有人说你当开发区主任不行,我说怎么不行,你们常委会定下来,拿到我人大来讨论,保证他通过就行!”

开发区主任属于政府序列正职,需要人大通过。而开发总公司的总经理则不需要人大通过。因为,市委说毛得富是个经理,而且只是个聘用干部,就不需要交人大讨论了。毛得富知道这事主要不是劳宜帮的功劳,但是听他这么说,好像真是功劳很大似地,真是可笑。

晚饭后,劳主任和小蓝把毛得富送回了家,而且小蓝手里还提了只份量不轻的礼包,递给了“小保姆”阿娇。

从此,毛得富坐进了南昆市开发区主任兼开发公司总经理的办公室里。虽然任命文件上只有一个总经理的头衔,但门口的牌子上却赫然写着主任和总经理两行腥红色的正楷,真是大权在握,不同凡响。

靳老太对毛得富的进步非常高兴,她认为,像毛得富这样规矩能干的人,早就该当领导,为老百姓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了。而毛得富呢,乖巧就乖巧在没有因为自己当了官而忘了“老娘”,特别是刚刚上任的那段时间,更是早请示晚汇报,一有空就围在靳老太身边转,替她梳头捶背,可把靳老太捧乐了。她总是对小沈夸道:“得富这孩子我就是喜欢。不像我们大鹏,一年到头看不见人影,尽说是忙着做生意,做生意哪有那么忙的呀。你看我们得富,同样是做生意当领导的,不也有空常来看我吗?所以,做小辈的好不好,关键还是看有没有孝心,有没有把老人家放在心里。你说是不是?”

从南昆市通往邻省的一条一级公路已经修好了。这条公路经过南昆市的开发区,特别是花家坡那几百亩土地,忽然之间成为各地投资者看好的最佳地段。

一位叫刘德海的香港投机商,已经到花家坡转了好几圈了。他决不是一个投资办厂的实业家,而是一个有机就投,有钱就赚的人。只要他捷足先登,在别人前面买下这块地,然后一转手,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发一笔横财。当然,他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尽量压低价格。就现在每平方四百块的价格来计算,估计将来只能赚每平方五十到一百的利润。因此他得把价格压得再低点,价格越低,他就捞得越多。至于它的计算公式,他在香港安叻码小学读三年级时就已经学会了。

刘德海找到了南昆市人大主任劳宜帮,这个人脾气好,特别是在收了红包之后,脾气和笑脸就更可爱了。刘德海与劳宜帮打过几次交道,在最近两年投资的几个大的工程中,他都去找过劳宜帮。因为这些工程的总指挥就是劳宜帮兼的。而且,其中那次南昆第二大桥工程的招投标工作,他们合作得很好。挂靠刘德海的某建筑公司经过一种形式主义的招投标之后中了标,刘德海付给两家陪标公司各十万,自己捞了两百万,然后把这个工程交给了某建筑公司。当然,刘德海没有忘记从自己的两百万中支付百分之十给劳宜帮,这也是他做人的一贯“准则”。因此,劳宜帮对刘德海的印象是比较深刻的。

刘德海要劳宜帮在花家坡那块地的价格上帮助压一压,劳宜帮笑容可掬,笑道:“这事好说,开发区的小唐是我一手提起来了。”于是,他马上给小唐打了个电话,不料,小唐在电话里情绪欠佳,道:“劳主任,这事不是我不肯帮忙啊。现在开发区的事,都由新来的这位毛得富说了算。”

劳宜帮道:“不会吧,你毕竟是党委书记啊?”

小唐道:“我这个党委书记是徒有虚名,一落千丈啊。你不找我,我还正想找你呢。我想请教一下你这位老领导,我们党的民主集中制原则究竟还要不要,集体领导究竟还存在不存在?唉,不过我也知道,你说话也难,我看老领导还是帮我到董书记那里提一提,尽快把我换个地方吧?”

劳宜帮道:“噢,我不知道你们现在是这个情况。你的事我们另外再谈。你的意思是说花家坡的事你没办法了?”

小唐道:“办法当然有,你自己去找毛得富好了。不是听说你和他关系挺好的么?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就算你们关系再好,他也未必肯买帐哩。”

劳宜帮听了有点不高兴,搁下电话后,就拨通了毛得富的手机,谈起了花家坡的事,道:“什么?很多人想买?我的一位朋友是香港来的,能不能便宜一点?什么,香港人更不能便宜?四百块一分不能少?唉,毛总啊,总要给我点面子,让我们有点商量的余地嘛。噢,好的,让他亲自跟你谈。好,我马上陪他来见你。”

劳宜帮知道毛得富想亲自谈那种交易,把他老头子一脚踢开,想想也没有办法,看来只能从刘德海这只碗里找几粒饭吃了。不料刘德海早就看破了他的心思,道:“我跟他谈也是一样的,到时候,我不会忘了谢你的!”

劳宜帮把刘德海带到毛得富办公室后,就知趣地离开了。

刘德海在胡乱地吹了一通自己办的公司和从事的业务之后,对毛得富道:“我想把花家坡那块地全部吃下来。不过,最近手头有点紧,一下子没有那么多资金啊。所以,想请你帮助把四百块的标准再往下压一压。”

毛得富道:“不好压啊,现在很多人都看中这块地,不往上面涨都好了,怎么能压下去呢?”

刘德海道:“人家东一块西一块地买,不利于开发嘛。我是全部吃进,按理也是可以通融一下的。再说,你毛总的辛苦费我也是不会忘记的。”这时,刘德海压低嗓门道:“你把四百块的标准往下压,压下去的部分,我只拿一半。怎么样?”

毛得富笑道:“既然刘老板这么客气,那我就试试看,争取把价格压到三百块。因为这桩买卖大,需要市领导同意,我现在还拍不了板。”

刘德海高兴道:“你毛老板的后台我是清楚的,你出面说,市领导不会不同意。”

毛得富也得意地笑了,过了一会儿,便叉开话题道:“刘老板,听说你们香港最近掀起了一股收藏玉器的热潮,有没有这回事?”

刘德海道:“有这事,我自己就收藏了不少。”

毛得富道:“我对明清玉器也是情有独钟,想到你这儿买几件,不知刘老板肯不肯便宜点出手呢?”

刘德海道:“这事好说,到时我就把货拿来给你看。”

两天后,刘德海就上门交货了,除了几件玉佩、玉饰外,毛得富对一只白玉猫和一只玛瑙鼻烟壶很感兴趣。刘德海自然比毛得富要识货得多,他指着那只鼻烟壶道:“这是一只内画彩绘鼻烟壶。是名家陈仲三画的钟馗嫁妹图,你仔细看看,画得多好。在鼻烟壶中,内画彩绘是收藏的热门。而内画彩绘鼻烟壶多为玻璃制作,其次是水晶,再则是琥珀,最罕见的当属玛瑙。”

毛得富笑道:“这么说,这只鼻烟壶还真是个宝贝喽?”

刘德海道:“是啊,这是我收藏的鼻烟壶中最值钱的一只。好多藏家要买,我都舍不得出手呢。”

毛得富故作无奈地道:“东西是好,可惜我不一定买得起啊。”

刘德海笑道:“毛总这么说就太见外了,这几件东西是我送给你的。”

毛得富故意客气道:“那可不行,不给钱怎么行呢?”

刘德海笑道:“你先收下吧,一定要给钱,什么时候想起来再说。”

毛得富知道刘德海这人手段不低,够朋友,便认真地道:“花家坡那块地的事情,我已经跟董书记说过了,现在看来问题不大。呆会儿晚上我请客,有些‘细节问题’我们再慢慢商量。”

晚饭后,那只白玉猫就到了靳老太的手上。她摸着那只形象逼真的猫鼻子,对毛得富道:“嘿,这只猫做得真像。在动物里面,我最喜欢小猫了!”

接着,靳老太道:“得富,明天苏首长要到南昆来,他的秘书打电话来了,说要特地来看看我呢!你明天别上班,在家里陪陪我,也让你见见他。

次日,苏首长和靳老太一行围着和尚湖转了一圈。苏首长的秘书带着照相机,可毛得富机灵,他自己也带了只去,而且老是让那位秘书拍他和苏首长的合影。还有几张,是毛得富与杨老太、苏首长三个人合影的。

临别前,毛得富到国宾馆里找到了苏首长,偷偷地向他献上了那只玛瑙鼻烟壶。这时,毛得富没有忘记那位《南昆日报》的总编温卜通先生。自从温卜通知道毛得富的身份后,一直为自己收下那只宝石戒指而悔恨,他曾经想送回去,但却没有勇气。

当毛得富打电话来叫温卜通到开发区主任办公室去时,温卜通激动得差点流下了泪花。接下去,《南昆日报》的显要版面上,就出现了毛得富与首长们的一张张合影,配合照片的介绍文章也一篇接着一篇,署名都是温卜通温卜通温卜通。

于是,所有的南昆人几乎都知道了南昆有个毛得富,他的举足轻重似乎和南昆市委董书记差不了多少。

老董也觉得这事有些让人尴尬,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当书记已经不少年头了,下面的人都嫌他位子坐得太久了,他自己也对省委常委或副省长的位置眼热过一回又一回。可是,一直就没有哪位领导想到他。不要说一般干部想上个台阶心里有苦,他这位市委书记在这方面同样也有一肚子的苦水呀!

为此,他很想找个机会与靳老太谈一谈,让他到省委领导面前帮助美言几句。可是他这人不善于那一套,怕丢面子。后来就想让毛得富去说,而且在毛得富提起降低花家坡那块地的价格时,也曾经主动说了。毛得富满口答应,可是至今还没有下文。你看,他老董对毛得富是有事相求的人,怎么会对毛得富有其他想法呢?

正在这当口,省纪委转来了几封信,市纪委书记老阮说:“这都是反映毛得富违法违纪问题的。”

董书记听后吓了一跳,仔细看了看举报信,觉得这里面反映的问题还真是有鼻子有眼地。其中一封,还提到了他老董的不是。

反映毛得富收受香港商人刘德海数百万元好处费的举报信,估计是开发区内部人员所为。董书记想了想,很可能是党委书记小唐等人干的,上次小唐提出想调动时,也说了很多毛得富的不是,并且提到了花家坡的事。这小子,他无非是想把失去的印把子重新夺回来,竟然干起这种事,真不知天高地厚。

反映毛得富被市委任命为开发公司总经理违反组织人事规定的举报信,估计是市长田某人所为。因为田某人曾经对毛得富既非党员,又非干部的事发过牢骚,在书记办公会议上有些抵触情绪。但他老董心里清楚,这个姓田的无非是寻找借口而已,他现在可以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显然,他是对市长的位置坐得不耐烦了,很想再往前挪挪。只要把他老董给挤走,那么市委书记的位置就非他莫属了。嗨,这家伙。毛得富当总经理的事按照上面的规定可能的确不是那么符合,可这也是书记办公会和常委会上通过的事呀。再说,在两次会议上,他田某人最后不也是举手通过的么?现在倒好,他把这事都推到他老董头上来了。好在这一招,他早就防了一手。所以当初对乌沙的提议他想得很周到,只让毛得富干个总经理,而且是聘任的。至于开发区主任的位置,至今还空在那里。

市纪委书记老阮认为举报信反映的问题有待于进一步调查。组织人事纪律问题先不管它,单就毛得富收受贿赂一事,如果下决心去查的话,说不定还真能查出点明堂来。因此,他希望董书记同意他的请示。

董书记知道老阮压力也很大,近些年来,全国各地反腐败斗争一浪高过一浪,附近地市的纪委都先后立了功,获了奖。但南昆市动作不大,不太有声音。省纪委已经批评过几次了,但是,这种事情是不能由他说说过的,便道:“老阮啊,不是我不支持你的工作。反腐败的确要抓,而且要狠狠地抓。但是,我们一切工作都得围绕经济建设这个中心,这可是老邓说的,这也是他理论的主要灵魂所在啊!如果我们查这件事,那可是要影响南昆经济发展的。”

董书记继续道:“这些年南昆经济取得了点发展,但我一直认为离发达地区距离还很大,想奋力追上去。这不,现在请来了个毛得富,不就是为了让他凭借着各方面的关系,多引进点资金,为我们南昆的发展作点贡献么!可有些人却不这么想,南昆的经济他们不关心,他们只关心自己的位置,只关心自己的乌纱帽。我们在认真干事,他们在背后捣鬼。老阮啊,你可不能上了他们的当,不能中了他们的奸计,更不要上了他们的贼船!我们决不能像他们一样,光想着自己,而是要为南昆的发展多想想啊!”

老阮刚想好好查个把案子,一听这话,又泄了气。现在纪委办案不容易啊!上面压下来要办案,可他却没这个权力。纪委只不过是党委下面的一个部门,党委书记不同意,纪委又怎么敢乱来呢。他老阮在纪委书记这只位置上也多年了,自己想想也确实没有过什么作为。每当人家提起他这个纪委书记,他自己心里都感到惭愧。而且,他在政治上也一直没有过什么进步。到现在,他只不过是个普通常委,连副书记都不是。全市十一名常委,他只是排在第五位,哪里还有多少发言权哟!

不过,他想了想省纪委的批示,还是劝道:“董书记啊,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把举报信暂时搁一搁或者信访了解一下写个东西寄上去算了。不过我也要提醒一句,对于毛得富这人,你有机会的话还得劝劝他呀。我也听到不少有关他的议论。如果他不收敛一点的话,我怕他迟早会出事情的。到时,恐怕连我们面子上都不好看的。”

董书记道:“我知道了,我会劝他的。毛得富不是一般人,我想就是省纪委直接来查,查到一半,也不敢太深入下去的。不过,你刚才的提醒是对的,我有数了。”

董书记与毛得富谈话不久,市人大主任劳宜帮也传话给毛得富说:“现在有人在告你,想把你扳倒呢!”组织部长乌沙也苦着脸劝道:“最近有人在告我,说是我帮你活动当上总经理的,省委组织部也问起这件事了呢!”

毛得富觉得这件事情前景不妙。现在上面风声这么紧,自己不能不早做打算。特别是当开发区的几块好地都卖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决心另谋高就了。南昆这么个小池塘,哪里容得下他这条真龙呢。

汪宛夫作品几许荒唐,几许幽默。柔软而坚硬的现实,轻松而沉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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