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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饶闻味 当前章节:150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9

但是,总得有个什么办法既帮鸿凡度过难关但又不牺牲嘉文才行啊。“这,也是符合我的利益的。”不知怎么,杨万钢脑海里居然就蹦出这么一句“外交辞令”来,但他明白,这外交辞令来自他的内心深处,那是真实的,他不能违背。

别克车驶入黑沉的夜里。

李阿小目送杨万刚的车消失,放下窗帘。愣了半晌,不知所措。是的,她一直是信任钢哥的。信任钢哥会全力保护自己,也信任钢哥有能力保护自己。但自己的心为什么扑扑地跳个不停?在寂静的夜里,她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像一面小鼓,急急地擂着。

她欺骗不了自己的心。她知道,她最好不要给毛嘉文打电话。这么多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某种荒诞狂乱的冲动下,她不止一次想拿起电话,给毛嘉文打电话。作为公司的财务总监,李阿小多年来社会关系却很简单,和她交往的人很少。她家的电话机上写着崔鸿凡和杨万刚的电话,唯独没有毛嘉文的。因为这个号码,写在她的心里。多少次,她一遍一遍地背诵着这个号码,鼓起勇气要拨号,可没有一次能坚持拨完八位数字……

但今天,虽然夜已很深,虽然此时打电话比平时更不合时宜,阿小还是拨通了毛嘉文的电话。

夜已很深,毛嘉文还没有睡。李阿小知道他的生活习惯,知道他一直荒唐地认为睡觉是对人生最大的浪费。

“嘉文,你明天有时间出来吗?我要给你说一件事。”

“阿小你好,”毛嘉文之于阿小用这样冷静的语调,已经好多年了:“什么事电话上说,好吗?”

一种熟悉的酸楚涌上心头。但李阿小熟练地抑制住自己的感情。

“嘉文,崔鸿凡要到东江兼并东航你知道了?”

“他给过我电话。”

“你同意了吗?”

嘉文在电话里沉默着。

“嘉文,我想告诉你,崔鸿凡欠人家巨额的集资款,有被诉金融诈骗的危险。他兼并的真正目的就是利用这个机会,吃掉东航的移民赔偿资金和企业搬迁资金以及核呆后的资产变现资金……”

嘉文说:“阿小你不要再说下去,你跟谁都不要再提了!”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阿小知道嘉文,更知道嘉文的聪明,关键时刻只要那么三两句话,他就足已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阿小还知道,嘉文挂断她的电话,是怕,是怕话说明了太伤自家兄弟,他们兄弟的感情和交情,这世上除了她李阿小以外,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那是多么的深,深得令人可怕!深得令人永远都不想再提起!可恰恰是这个感情深得可怕的兄弟抛出了一道可怕的勒颈绳,让他嘉文解也不是不解也不是啊。

唉,嘉文,你怎么办呀?李阿小知道自己又将要度过一个不眠之夜了。

送走杨万钢后,崔鸿凡也把自己埋在了沙发里。

崔鸿凡感到,从钢哥和毛儿都反对自己当初集资圈地开始,从来没有过分歧的三弟兄,渐渐出现谈不拢的情况了。不,准确地说,应该是随着三弟兄金钱和权力的膨胀、地位的提高,顾虑越来越多,不像以前那般亲密无间了。尤其是毛儿,当初那么死劲地往上推他,就是想着有朝一日,他会救兄弟于危难之中,没想到这小子当了常务副市长后,“官气”越来越重,简直让人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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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负重罪第一部分(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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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鸿凡的确是火烧眉毛了。

省“清理非法集资办”找到他,限令他九月底以前必须兑付集资户集资款9500万元,否则,诉诸法律,以非法集资罪和金融诈骗罪起诉!

想起下午听到的消息,崔鸿凡的焦虑变成了对毛儿的怨恨。

兼并东航,本是一个拯救崔鸿凡的天赐良机,这根救命稻草,崔鸿凡无论如何也会抓在手里。当然,崔鸿凡也知道,毛嘉文处于要升市长的关键时期,这个事情操作不好可能会对他有些影响。但国有企业改革乃大势所趋,东航面临绝境也是客观事实,那么对东航进行改革也就是必由之路,即使改革搞砸了,也是属于改革过程中的正常现象,属于交“学费”,可以计入国有企业改革的成本嘛,全国各地这种情况可不少,他毛嘉文犯不上这样担心。留下一个烂摊子,到别的地方去升官的领导比比皆是。毛嘉文怎么都可以说过去的。何况,为了尽量降低对毛嘉文的影响,崔鸿凡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他已经答应东江经委主任张学丰,把他在读硕士的女儿张丹提前招到公司,然后再以大通公司的名义让张丹到大洋彼岸继续学业。投桃报李,张学丰已经完全答应,兼并东航的前期工作他包了,并且保证以东江经委的名义,先期提出由大通集团兼并东江航运公司的改革方案。这样一来,毛嘉文完全退到幕后决策,任谁都没有口实来说,大通集团到东江兼并东航与毛嘉文有什么直接关系。如此一来,德狗儿即使想做什么文章,也找不到引子。

可是,都做了这么多细致的安排,毛儿居然不表态答应支持兼并!都几十年的生死兄弟了,崔鸿凡怎么也不相信毛嘉文会不答应他兼并东航!

难道毛儿忘了那些情同手足的日子?

给刘京京打电话“提示”一下那有些“罪恶”的过去,也是想让毛嘉文最爱的女人来提醒这个家伙,千万不要忘记过去!伟人说过,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过去啊,我们的过去,难道我崔鸿凡真的要用我们那可怕的过去来做文章了?

崔鸿凡想到这里,禁不住脊背一阵阵发紧。他内心深处也不愿意面对这样的结局。在这种形势下,他只能寄希望于明天杨万刚的说服工作了。毛儿一向听钢哥的话,这回应该也不例外。

以前每次到农家乐和弟兄们聚会,那都意味着一场彻底的放松和娱乐。但这次,崔鸿凡夜不能寐,似乎第二天要去赶赴的是你死我活的战场。

“城为水兴,水为城用”,在中国的历史上,城市的兴起往往与水是密不可分的。东江市就是这样的城市典型。尤其是东江市的南沱镇南沱港,那是长江上有名的深水良港。而更为令人惊叹的是南沱港所在的南沱镇,单从建筑风格上来说,那是举世无双的,在世界建筑史上都有着绝无仅有的意义。

南沱最早并不是一个城镇,而是因为它位于东江市以南15公里的南沱河与长江的交汇处面临回水沱而得名。有趣的是,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大的回水沱湾后,江面就平缓得犹如用厚呢绒铺陈了一般,自然形成天然良港。当然,南沱港最早也肯定不是叫什么港,而是叫南沱码头,有了码头之后才形成了南沱集镇,才形成了南沱那举世闻名的建筑特色。

南沱镇紧紧靠在长江边,向南顺势往云门山中躺去。未经完全考证,大抵上由于良好码头之故,南沱早先是“川盐销楚”的水路终点,旱(陆)路起点;又是山货土产的陆路终点,水路起点。据说,当朴实的山民们带着山里的土特产来到江边交结时,便有一个江边人在那儿开了个店招徕山民,为此发了财;接着便有第二个江边人效法,紧挨着第一

个江边人开的店又开上一间,接着第三个、第四个……后来者为了先招到山里人便沿着山坡一个挨一个地往上修房开店……久而久之,沿着山坡出现了两排相对逶迤后延的店铺房屋,一律的青瓦屋面木板吊脚楼结构。这两排蜿蜒相对的吊脚楼房子的中间,则是用青石打修的无数级石梯,一级一级地从江边向云门山上展伸开去,形成了一条蔚为壮观的街道,仿佛直通云宵,便有诗人墨客为其冠名曰“云梯街”。如果单是这样,南沱镇的建筑就称为举世闻名那是有些为过了,而且,毛嘉文所在的政府也还做不成“云梯街”旅游的大文章。

真正称奇的是,南沱镇整个建筑风貌其实是一条“龙”的造型!

只要爬上云门山或者到长江对岸的山上放眼打量南沱镇,你便会叹为观止:两排青瓦吊脚楼沿山势蜿蜒而上,如同龙行之身,那青蓝色的瓦片,正是抖动的蛟龙鳞片,鳞片中时隐时现的云梯街好似龙的脊背,两排青瓦吊脚楼在山势尽头渐稀渐远正如龙尾若隐若离。两排的青瓦屋在要靠近江边时嘎然停下,仿佛龙嘴猛然洞开,让在龙身上串行的云梯街犹如龙舌一般突然窜出直入江中,翻江卷水。在“龙嘴”左右上侧方各修有圆拱石桥,就象暴张的龙眼,沿“龙眼”往上,从“龙脊背”上左右向两边各延伸出四条小巷,伸入街后的青田绿稻之中,宛如龙爪待动;“龙眼”两旁和“龙身”左右长着无数大小不一但却遒劲繁茂的黄桷树,恰似龙须凌风而嗤……整个的看来,正是一幅猛龙下江全景图!无论是春和景明,还是雪雨霏霏,此“龙”均伸头摆尾,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便会下到江中东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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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负重罪第一部分(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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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云门山上,杨万钢、毛嘉文和崔鸿凡默默地眺望着南沱镇。

长江之畔,云门山下,黄桷古巷,青砖汉瓦,这就是三弟兄长大的地方。

他们今生所有的欢乐和痛苦都起源于这里。

或许,他们今生所有的欢乐和痛苦也将终结于这里。

云门山上的山民们近几年在东江市政府的大力倡导下,就利用自己的村居院落,专为到山上休闲旅游的人们办起了集餐饮、会议乃至住宿为一体的农家乐。或许是贴近自然的缘故,城里人居然都很喜欢,并且还美其名曰“洗肺”,使得农家乐的生意很火爆,农家乐的内部条件也越来越好。三弟兄从小都爱往云门山里钻,对云门山的感情是很深的,后来杨万钢和崔鸿凡都还为山区捐过资,那里的很多山民都认识他们。毛嘉文当了常务副市长后,力主在云门山上的国道沿线搞“农家乐”一条街,带动了一方山民致富,毛嘉文为此也很自得,觉得给老百姓办了一件实事。所以,只要杨万刚和崔鸿凡一起回东江,毛嘉文都要带他们上云门山农家乐一条街来轻松轻松的。

然而,三弟兄今天见面的气氛有些沉闷。三兄弟以前一直保留着的一见面就会如孩童时代一般打闹的习惯今天没有出现。毛嘉文先到,站在那里看风景,后来来的两个人也不言语,跟着看风景。对他们三人一直感到无比敬佩的农家乐老板康胖娃纳闷极了。

崔鸿凡先沉不住气了,先道桌前坐下。杨万刚便也拉了毛嘉文一起入座。

还是杨万刚先开口。

“大家都知道今天是来干什么的。闲话少说,凡几子你有什么意见先说出来吧!”杨万刚的意思,是让双方都摆出道理来,作为第三者,他应该先倾听。

凡几子把茶杯一放,说:“好,我先说。钢哥,毛儿,我和钢哥昨天说过,我来兼并东航,一举两得:既能扩大我的事业,又能解决眼下东航这个老大难问题。于私于公,都有好处。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你毛儿为什么不支持我的兼并方案。你知道,你不点头,其他的人那里根本通不过。时间那么紧,你给我添什么乱啊?!”说着说着,崔鸿凡的声音大起来。杨万刚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昨晚听了李阿小的话后,昨天打动了他的同一番话现在似乎不能当真了。不知道毛儿知道里面的内情否?

崔鸿凡说话的时候,毛嘉文的眼睛并没有看他。他的眼光越过气急败坏的崔鸿凡,落在远处迷茫的江面上。昨天晚上,当他知道凡几子的真实意图后,他以为自己今天会因为凡几子对他的隐瞒而愤怒失态,但三兄弟坐在一起时,涌上心头的情绪确是一股淡淡的惆怅。他知道自己的底线,也知道凡几子从他这里能到手多少东西,他明明白白地看到了这件事情的终点,一种类似宿命感的安静笼罩了他。

但凡几子不知道。他还在作无畏的挣扎。所以,当毛嘉文把眼光收回来,凝视着崔鸿凡的眼睛时,他的心里甚至充满了对这个多年弟兄的怜悯。他的声音也因此格外柔和。

“其实,凡几子,你昨天是误会了我。我并没有想阻挠你的兼并计划。只是你太急了,以为在我看到你的名字那一瞬间,事情就成了。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我性子慢了一些,结果激起了你的愤怒。”说到这里,他看到凡几子眼里重新露出了希望的光芒。他赶紧说下去:

“但是,你的过分的激动让我起了疑心——凡几子,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遇到大麻烦了?”毛嘉文紧紧地盯住崔鸿凡。

崔鸿凡刚要张嘴回绝,却看到杨万刚也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这两个人的逼视让他无法再隐瞒下去。他垂头丧气地低下头。

“看来你们也猜到了。我就不瞒你们了。”

尽管杨万刚和毛嘉文昨晚上已经听过一遍,但由崔鸿凡本人讲来,那种绝望更加入人骨髓。

说完了这些,他猛地站起来,大声说道:

“其实,兼并东航这一把可以缓解我的集资问题不说,满可以再多弄出个几千万,够兄弟们花上一阵了。东航的衰败已经是市场经济下的大势所趋,进行兼并不但可以盘活资产为我所用,而且,最后让东航成为一个空壳去顶住银行债务,你们政府就可以撒手不管了嘛,东航也算是完成了它的最后使命。毛儿啊,江河航运业的萎缩已经不可逆转,还考虑东航发展什么?市场经济嘛,有生有死是规律,你毛儿还用得着负什么责任吗,往市场规律上一推不就万事大吉了?至于职工问题,政府自然理所当然要全盘背起,人民政府为人民嘛,何况东航职工,包括我们的父辈,在计划经济时代为国家做出了那么大的贡献,政府现在理应反过来尽点义务吧?

毛嘉文缓缓答道:“我又何尝不想帮你呢?但是你的大通公司本身就是一个空洞,如果与东航兼并,那不是要把东航也彻底拖下水吗?东航不发展,就不能彻底解决工人们的生活问题,到时候东航上千口人的吃饭问题还不是一样会叫我吃不了兜着走。凡几子,这样下去那还用得着别人找借口,职工们自然就会起来叫我下课,到时那是连老本都要输尽的啊!”

崔鸿凡马上说:“这个你放心。其实,毛儿你只要不反对我兼并就行了。因为你们经委主任张学丰告诉过我,德狗儿马德宾负责联系东航,只要马德宾同意东航改革方案,你毛市长不反对,事情也一样能成,而且这样你也可以把责任往德狗儿身上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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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负重罪第一部分(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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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德宾怎么会轻易就同意或不同意?他没有搞清楚我们意图之前,他是什么态都不会表的!”

“马德宾那里我想办法做工作,你只要不反对默认就行了。”

“你知道吗?我毛嘉文只要还是东江市的常务副市长,就根本上回避不了东航的改革问题,不反对就是默认,默认就等于是同意,到时一样是要搞砸的……”

“毛儿你是官儿当大了反倒越来越不帮兄弟了,你这样当下去还有什么意义?我的上亿资金都投进了地皮和栽进了股市,兼并东航现在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难道你真的要看着兄弟完蛋?”崔鸿凡首先发急和发难了。

毛嘉文沉默着。

“毛儿,凡几子说只要你不反对就行,这一点你应该办得到的嘛!”杨万刚被一脸可怜相的崔鸿凡打动了。

“钢哥,我是主管全市国有企业改革的,要对全市的国有企业国有资产和企业职工负责,我现在明明知道这场兼并是另有所图,不但不能解决企业的根本出路,反而会留下很多的后患,甚至到时职工生活都难以为计,钢哥你说,我还能保持沉默不反对吗?我可能回避得了这个问题吗?再说,钢哥你不是不知道德狗儿马德宾,我不表态,他绝对也不会轻易表态的。”

“哼!说到底,你担心的不过是你的乌纱帽罢了!”

“说我不担心乌纱帽是假的,但我更不愿意看到的,是东航几千工人没有出路!”崔鸿凡的话刺痛了毛嘉文,他的声音也大起来。

“哈哈哈!”崔鸿凡忽然仰天大笑,“看来你毛市长要为了黎民百姓而不顾我们兄弟几十年的生死交情了!”

“崔鸿凡,”毛嘉文直呼其名,“我没有你说的那么高尚,但也不会为了我们的交情毁了东航!”

“好好!”崔鸿凡鼓掌欢呼,“真是我们的好市长啊!佩服!佩服!哈哈哈……”

杨万刚看不下去了。他拉过毛嘉文:“我知道你也有难处,但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吧!”语气里已经有了责备了。

“钢哥,我知道凡几子现在很难,可也并不是一点出路也没有。他完全可以把手里套着的地皮股票用最低价抛出,能筹多少钱是多少钱,大家再想想办法,把钱还掉一些,减轻罪责。”毛嘉文一边说一边看崔鸿凡。

果然,崔鸿凡一听这话,又怪笑起来。

“帮来帮去,你毛儿把兄弟帮到大牢里去了!真是好兄弟啊!”他扭头吐了一口唾沫,“要真认坐牢我吃饱了撑的还找你!”

“凡几子,你自己知道,按你现在欠下的数目,你可要……”毛嘉文恨铁不成钢。

“知道,不就是个死么?毛儿,你怎么这么没有想像力啊?我这样的人,还能去坐牢吗?一个人,过了我这种日子,你还指望他能在大牢里痛改前非、重获新生?坐大牢,和死有多大差别?你说给我听听?”崔鸿凡眼睛冒了火。

“你做错了事,就应该承担!”毛嘉文无奈地说道。

“呵呵,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做了错事要承担,那犯下的罪恶要不要承担呢?”崔鸿凡歪着头觑着毛嘉文。

“你……”毛嘉文一时气结,竟无法反驳。

“凡几子,你今天怎么了,难道忘了我们发过誓不再提起过去吗?”杨万钢看似声音很轻,但是已经足以让两个快不冷静的兄弟降下温来。

杨万钢知道他的这一番话在两个兄弟中一直以来的份量。

三兄弟再次陷入沉默。

“呜──”

从云门山下南沱河上南沱铁路大桥上传来的汽笛声,也无法打破这三兄弟在一起所出现的罕见的、难堪的沉默……

南沱大桥啊南沱大桥,三十多年来,你是兄弟三人生死相依的见证啊!

杨万钢终于站起来,推开窗户。

农家乐老板康胖娃知道他们三弟兄每次来都爱听一首女外国歌曲和一首男外国歌曲。这时他听见屋里没有了声音,便轻轻推开门:

“钢哥,我给你们放那个男外国歌和女外国歌?”

杨万钢一下子被康胖娃搞笑了:“你个狗日的康胖娃,外国歌都分男女了?”

其实,还全靠康胖娃来打破三兄弟的沉默。

“就是卡朋特的《昨日重现》和沙金斯的《此情可待》。康胖娃,你给我们放吧。”嘉文车过身叫康胖娃。

不一会儿,那深情柔韧而带有淡淡感伤的《YESTERDAYONCEMORE》和《RIGHTHEREWALLING》就感染了这三位曾经生死相伴过的兄弟。

但是,气氛却更加沉默了。

暮色天尽头,长江缓缓若带,雾霭中,南沱港和南沱古镇轮廓时隐时现……

后来,在毛嘉文被停职反省和拘传的那一段时间里,他一遍遍在心里“昨日重现”,从遥远的过去,到万劫不复的今天。刘京京一直都跟他说:“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可和你在一起,又一直老跟读一本永远都读不完也读不懂的书似的,有时候就产生离你太远无法靠近的难受了。”毛嘉文深爱刘京京,不容她有一丝的痛苦,但在这件事上,他却一直未能消去刘京京的心结。他的过去,包括杨万刚、崔鸿凡以及李阿小的过去,早被约定了不可再提起。过去就像江水东流一样,美丽也好,罪恶也罢,都应该一去永不回。你即使要说,又如何说得清那东逝的滔滔江水?你即使要说,又有谁能明白那滔滔江水为什么在心中滔滔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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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负重罪第一部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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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识多年,他一直守着的过去,终于可以对刘京京坦白了,可她却已经离去了。“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其实,我知道,”毛嘉文在后来写给京京的信中说道,“你们现在这拨新新人类并不珍视秘密的存在,而且,我也知道,刻意的隐瞒秘密只能让深爱你的人离你远去。但是,京京,你真的无法明白,我们的那些过去所给予我们的沉重,使得我们不得不让有些人和事成为永久的秘密啊……”

京京,你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欢卡朋特的《昨日重现》和沙金斯的《此情可待》,因为只有这两首歌那淡淡而优雅的伤感才能够让我默默地消化我的过去。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弄明白我的过去,对不起,由于与钢哥和凡几子的约定,也由于过去的可怕,我一直守约不曾告诉你。现在,凡几子已经到了天国,钢哥又生死不明,你也离我而去,那就让我在心里向凡几子,向你重现那些可怕的往事吧……

你知道,我、杨万钢和崔鸿凡是生死兄弟,但我们之所以成为生死兄弟,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你知道的并一直耿耿于怀的李阿小(我和她之间的事,我以后会详细地告诉你)。而最根本的原因,是我们这代人无法选择的的时代。京京,你知道,我比你大了7、8岁,错过了这7、8年,你必然错过刻划在我们命运里的、绝无仅有的历史痕迹。仅仅因为我们来到世界比你早那么几年,使得我们和你的世界和命运有了根本不同的感受和认知。

我们这代人,自小就不信从伟人圣人之类。我们长在一个偶像被打倒,伟大与卑鄙、圣洁与污秽混淆不清的年代里。

据我妈说,我出生在她去上厕所的路上。黎婆婆当时听到声音跑过来忙不迭地一个劲儿说:“这小屁巴虫啊,这时候来是来赶热闹哪!”那正好是整个中国都在发着高烧的文革时代,我出生的南沱古镇同样有好几派搞什么武斗,一些小货轮都装了小钢炮在江中向岸上轰,令人毛骨悚然。我的爸爸算得上是个知识分子,妈妈却是农村妇女。

作为大学肄业但在当时仍然算是高级知识分子的我爸之所以娶一个山里的村姑,完全是因为她的健康和清纯。我爸这种男人,对国家政治命运的关心,远远超过对自己女人的关心,这一点,我是完全继承下来后用在了对李阿小甚至于对你身上了的。当然,我并不是说象我爸和我这种男人就不关心自己的女人,只是这种关心往往是藏于心灵深处而已,因为那个时代真的是一个不需要表现柔情的时代,或者说是拒绝人伦常理的时代。也正是因为这,当我邂逅你的纯真和柔情,我就像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这个世界充满温馨的关怀和柔软的爱情,它是那么深深地打动了我。

我经常挨爸爸的打。我现在虽然已经不记得我爸打过我多少次,但我至今都记得,我每次挨打无非是今天和杨万钢用弹弓打了人家的鸡,明天和崔鸿凡上树将人家满树的果子糟塌不少,反正,我们三个都分别是家里的“惹祸精”,挨打自然最多,否则,现在也没这么结实。

我爸打人,其实并不轻易就打。其特点是,不打就不打,一打就要打得我狼号。如果某一天,我爸将我平时所犯的“累累罪行”悉数想起来之后,我便会在劫难逃,挨一顿狠揍。

有一次,他打完之后,似乎还不尽兴,要求我上身挺直跪一小时。说完便转身去弄饭。我实在挺不住便放松了上身,不料被我爸发觉,于是他便瞪着眼,提一根竹棍如老鹰扑小鸡似地冲来,我当时最清醒的感觉就是我的灵魂吓得飞出了躯壳,全身都木了。

就在棍子将要落在我那打满补丁的屁股上的时候,突然,我妈——这个肺病缠身的女人了扑过来护住了我,回头瞪着我爸喊道:“你不要拿孩子出气啊!”……

结果,这场战斗演变成我和我妈都大哭起来,以父亲丢下棍子在灶台上如一座沉默的山一样弄着饭告终。

但是,京京,你知道吗?即使在父亲名正言顺地打儿子这样发生在无数中国家庭当中的事,也深深地打上了时代的烙印。万钢的爸爸是东航(那时还叫东江区南沱航运社)第一代船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说是什么“保皇派”不能开船了,就天天在老屋里喝闷酒,喝着喝着就要打人了;崔鸿凡的父母从省城被下放到东航后,他爸即使天天挨斗但脾气倒还温和,可他妈妈就不,自从教不成书去扫厕所后,她就老是找凡几子的毛病,还专门放了一把云门山藤条打凡几子,而等到凡几子躲起来了,他妈又满云梯街的哭着找他,凡几子他爸再满云梯街找凡几子他妈回家。

我爸很魁梧,却是臭知识分子,经常要挨批斗的。妈妈身体不好,他也不能照顾家里。心情烦躁起来,打起人来下手也狠。

总之,万钢、我还有崔鸿凡就这么在棍棒下成长。那个时候,大人们的心情象投影一样,印在我们的小脑袋瓜里,挥之不去,你必须得眼巴巴地看着大人们的脸上和心情来决定自己今天是否可以有点愉快!不过,虽然我们承担着仇恨和暴力的压迫,但仇恨和暴力的种子,却在不知不觉中在我们心里扎了根。

我曾经用一本破旧的小作业本,在封面上狠狠地写上“仇恨簿”三个字。每当我挨了一顿父亲的揍,并且在父亲的老拳挥动之下,显得可怜兮兮地承认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之后,我便会偷偷地从床底下摸出“仇恨簿”,咬牙切齿地写下“某年某月某日”,紧接着写上我父亲的大名,接着再写这个大坏蛋今天用棍子狠狠地揍了我一顿,我一定要报仇之类云云。写完之后,心头便一阵快意和充实,觉得挨了打之后的空荡感全让这些字句带走了,还经常默念着“要报仇要伸冤”,恰如贾宝玉的意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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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负重罪第一部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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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啊,缺衣少吃的人们对国家和个人的命运是多么的无奈!这种从心灵深处延伸出来的情绪扭曲了生活的本来面目,使得原本简单的人生变得复杂起来。

父亲的严厉本来也不会遮满我们整个的天空,只要有母亲在。母亲因为患了结核病,苍白柔弱,却能使我不致在严厉的父权下窒息。

可是,十岁那年,我就失去了她……

一天黄昏,我挎着书包就要去上晚自习。那一阵我很有些用功,因为按上面的新精神,我们是第一批不讲推荐上中学,而要硬考的小学毕业生。那天的晚饭,我妈照例把我爸给她特别煮的“病号饭”──蛋炒饭,悄悄地分给我们两个孩子。也许是蛋炒饭比吃伤了胃的红苕好吃多了的缘故,那天我特别听话,我妈看上去也红光满面。我跨出家门时听见我妈叮嘱我:

“毛儿啊,你要好生学唷!”

“嗯哪!”我答得脆生生的,一点也没想到这是今生今世最后一次听母亲说话。

晚自习上到一半,一个比我稍大的男孩跑来叫我。

这个男孩就是马德宾。他平常最好用麻绳将捉住的鸟、青蛙什么的,绑起来吊在柱子上,然后模仿电影中反派人物抽打革命者的样子,拷打小鸟或青蛙;或者学外国电影中纳粹德国军官抽耳光的样子,用手的手掌和手背连续抽小鸟或青蛙的耳光——我们都把这种耳光叫做“德国”。如果有人狠狠地说“给你两德国”,就是给你两耳光的意思。我觉得马德宾心眼这么邪,主要是受他老爸,也就是南沱镇革命委员会主任马世普的直接影响,我、钢哥还有凡几子是最不喜欢马德宾的,可他偏偏喜欢来找我们玩一种叫“打烟盒子”的游戏,我们没有他的烟盒子多(主要是他爸爸和他哥哥抽烟多,还都是“上海牌”、“大中华”什么的),他就得意,还到处给女孩子送漂亮的烟盒子,连李阿小都在我们三个面前无比羡慕地说:“马德宾的烟盒子真好看啊!”

因此,马德宾在我们眼里就跟他那当官的父亲一样“恶毒”,我们干脆就当面叫他“德狗儿”。我们真的恨死他了,凡几子设想过很多次方法要教训他,都被钢哥说算了。因为德狗儿还有个大哥马德军,是东航的公安特派员(就是相当于现在的警察吧),牛高马大的,打起人来不论什么物件捡着哪样都开打,尤其是打人“德国”耳光,下手又狠又重(我们背后因此叫他“德国兵”),实话说,我们对德国兵的狠劲又害怕又羡慕。我们曾亲眼看他打一个外来人员(德国兵说是他抓的“扒老鸡”——即扒手),先是“咵咵”两下清脆利索的“德国”耳光,那人便一脸血肉模糊,紧接着“德国兵”就抡起一把木椅子砸下去……

所以,打德狗儿不难,难的是打了德狗儿,他哥“德国兵”找上门来我们可吃不消。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德国兵”带给我们的恐怖可以说是最现实的时代恐怖。钢哥老是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因此,一般来说,我们还没有足够的胆量去找马德宾的茬子,但仅仅是没有足够的胆量而已,实事求是讲,即使是在德狗儿他爸没有欠下我妈命案之前,我们也一直都不曾放弃教训德狗儿的打算。

当那个晚上德狗儿走上来对我说:“嘿,毛儿,快点回去,你妈死了!”时,我脑门一热,认为他居然敢编造我妈死了的谎言,立即便觉得受到极大的侮辱,顾不得对他哥哥德国兵的恐惧,一拳将他揍翻在地,然后骑上去给了他两“德国”。

“你妈真的都躺在门板上了!”他并没有象往常那样站起身来和我对打,而是急促地叫。

随着德狗儿一起跑过来的李阿小也跟我大叫道:“毛嘉文,你不讲道理,马德宾没有骗你,你妈妈真的死了!”

于是,我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教室门。弄得李阿小的妈妈,我们善良的班主任老师一下子愣没搞明白,这位一向在她面前还算是挺规矩的男孩子为何居然在众目睽暌之下,打倒人后马上就跑了?

当我冲进我家那二层的吊脚楼木房子时,我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被我妈的宁静和安祥惊呆了。

我妈脸色惨白地直直地“睡”在门板上。

接着我看见,白发如雪的黎婆婆拉着姐姐两眼呆滞地坐在门板边上望着我的妈妈。

黎婆婆静静地坐着,嘴里象念经似地带着哭腔对姐姐

说:“娟儿哪,喊嘛,喊你妈嘛,看她醒不醒嘛!”

这带着哭腔的苍老的声音,象巫婆祷告一样慢悠悠地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

黎婆婆念叨着:来,毛儿,你也过来,喊嘛,看喊不喊得醒你妈嘛!

我木在那里。

没有一个人喊。

只有我的父亲忙碌着,他在擦去我妈嘴角旁的斑斑血迹。那血啊,色很怪,粉红粉红,象花一样。

可是听到黎婆婆那念经似的声音后,我爸慢慢停了下来,直直地盯着我妈那紧闭的眼,入神了一般地死盯着,象一座没有生命的石雕。

突然,我看见从我爸眼眶里冒出一颗硕大的泪珠来,正好滴在我妈的脸上,然后静静地沿那惨白的脸向下滑去……

“喊嘛,看醒不醒嘛!”

“妈妈!妈……妈!”姐姐那童稚的声音,最终干硬地喊了出来,象发布命令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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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负重罪第一部分(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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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声,姐姐带了哭腔喊时,我爸一把将她揽过去,轻轻地说:“别喊了,你妈已经不会醒过来了!”

这声音非常稳,非常静,就象医生宣布病人不行了时的口气一模一样。

然而,只比我大两岁的姐姐这时突然放开声音哭起来:“妈妈……妈妈呀……”

京京啊,我当时脑袋木楚楚的,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绞着,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和妈妈的身体一样渐渐冰凉下来——是的,是我的整个世界!

那一年我正好十岁,我后来才明白,从我妈死的那一天起,我就比同龄人多了一笔财富──苦难。

苦难,就是现在我之所以成为我的全部源泉。

后来才知道,我妈是在咯血时,从床上脸朝下栽倒在地,淤血堵住气管,活活地憋死的。那时,我爸却因为主张打几条大马力的船让东航工人日子好过点,被安上了“右倾翻案风”和“煽动唯生产力论”的罪名,在东航挨批斗。

主持批斗的就是德狗儿他爸马士普。

那天晚上,我妈吐起血来,就打发我姐姐找我爸。姐姐跑到批斗会场就喊:“爸,快点回去吧,妈吐血了。”

爸爸一下子发了急:“你个呆宝啊,你妈吐血时得把你妈背扶起,不然她要栽倒!”他跳下批斗台就要跑。

马士普喝道:“站住!毛西江(我父亲的名字),你敢对抗群众?”

东航的几个工人民兵和“德国兵”立即拥上来抱住我爸。我爸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大叫:“你们这些狗杂种,快把我放开,你们这些杀人犯!”

马士普吼道:“毛西江对抗和辱骂革命群众就是反革命!”

会场上立即就有人喊口号:“打倒反革命分子毛西江!”

“德国兵”几个人就死死地揪住我爸。

我爸虽然力大,却也抗不过几个壮汉,他急得满头大汗,却不能前挪一步。又过去了不少时间。

突然,东航老地下党黎大爷从会场中冲上台来手指马士普吼道:“你连起码的同情心都没有,你还是不是共产党员?毛西江的女人要是死了,你是要负责任的!”

这一句话声震屋宇,拉住我爸的手放松了,爸爸趁机跑了。

然而,上天只给了我爸将我妈从血污的地上抱起来的权力。

从此以后,我的生活中没有了温暖和柔情,我的仇恨薄上却添了一个新的名字:马士普。因为对钢哥、凡几子父母的欺凌,他成了我和他们的共同的仇人。我们的友谊,一开始,就是用共同的仇恨滋养着的。我们三个开始结成了生死兄弟。

杨万钢从康胖娃的农家乐望出去,雾蒙蒙的。耳边听着沙金斯那沙哑的《此情可待》,他心中想着他的两个兄弟,他感到现在不管是要说服崔鸿凡放弃兼并东航,还是要说服毛嘉文支持兼并东航都同样的难!

“毛儿,凡几子,这杯酒是我敬两位兄弟的,”崔鸿凡就准备端起杯子干,“凡几子,你把杯子放下,你不要陪喝,我这样做,是我当哥的有话说。”

“你们知道,我只认义气二字,自从被政法大学开除后,我就不过问政治,我虽然手下有一帮子兄弟,但我也从不准他们惹是生非。阿龙跟了我一两年了,他都知道我最喜欢呆在家里陪老婆孩子。我是真的不想再有什么事出来了!我想收山了。你们两个是我今生今世唯一能够生死相依的血旺兄弟,我不希望为东航这事坏了我们兄弟几十年打拼下来的好日子!所以,首先绝对不能伤了和气。”

“其次,凡几子,我们是东航子弟,东航是我们的家,我觉得对东航要讲义气,不能丢下东航千多口人不管,你想想,黎婆婆还有黎城他们都是要靠东航吃饭的啊!”

说到黎婆婆,三人都想起了黎大爷和黎婆婆在他们小时候对他们的好来。尤其是毛嘉文妈妈死后,黎婆婆就把毛嘉文接到家里跟自己的孙子黎城一起住;每次凡几子被他妈妈追打,都是黎婆婆给藏起来;至于饭量很大的钢哥,可没少吃黎婆婆悄悄给准备的包子!老人的慈祥令人常感念不已。

“凡几子,你在高中后就随崔叔回到省城去了,或许对东航的感情不一定有我们深,你要理解,我们,尤其是毛儿对东航的感情,东航真的不能出事。出事了的话,也不仅是毛儿的乌纱帽的问题,是我们对不对得自己的良心的问题。”

杨万刚这番话让毛嘉文颇感欣慰,他知道,钢哥不会再做凡几子的说客了。

凡几子的脸却更阴沉了。

“钢哥,咱们自己人,说白了,现在东航出不出事,也只能听天由命了。我不来兼并,换了别人来,也还是同样的做法。现在全国都在搞国有企业脱困,象东航这样的亏损企业与其继续亏损烂掉,还不如死掉,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来兼并东航,是来帮助东航安乐死的。与其死在别人手里,让别人占这个便宜,为什么不死在我手里。我知道毛儿想救东航,可那根本就是死路一条。放在我手里,等我渡过这个难关后,我再来帮助那些工人,再就业啊什么的,也行啊!”这话当然是说给毛嘉文听的。

毛嘉文心里一笑。这小兄弟真是狡猾啊!抓住了自己两个心理:一是自己希望能重振东航,成就一番大事业;二是能救东航工人于水火之中。凡几子就对症下了药。只是他这药瞒得了别人,瞒不了他毛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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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负重罪第一部分(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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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笑道:“即使你有心帮工人,到时你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即使相信你的诚意,也不能相信你的能力。至于东航能否救活,现在说显然还为时过早。我一直就在准备一套救东航的方案。”

“你居然又另外准备了一套方案,你是什么意思啊?”

“凡几子,东航不是应该死掉,而是应该更好地生存,我的另一套方案就是要达到这个目的。是的,现在东航每年都在亏损,但这个亏损的原因并不是东航上千职工造成的,而是我们的体制造成的。我们要对东航进行改革,不是简单地卖掉,死掉,而是进行深层次的结构调整……”

这个改革方案,是经委一个副主任周海和东航公司的副总经理徐正义合作研究的一个优化东航资产、推行内部增资扩股、进行结构调整的方案。

同属于东江市政界“少壮派”的周海和徐正义认为,东航的改革必须充分利用国有企业改革和三峡库区工矿搬迁政策,这些政策就像解渴的冰棍一样,是东航走出困境的希望,要及时吃掉这些政策,不要等到握在手中的冰糕化了只剩冰糕棍,这冰糕棍还不能乱甩,乱甩了还要被罚款!决策者应该利用这些政策对东航进行水运结构调整,利用资产变现的资金进行资产重组,然后搞职工量化新增资产扩股,同时吸收社会法人参股扩股,积累资金后再进行三大战略转移即陆上转移,下江转移,行业转移,组建游轮公司和滚装船队,以此消化整个东航下岗和富余人员。

毛嘉文是很赞同周海和徐正义这个东航改革方案的。这个方案不仅产权改革彻底,而且可行性极强。他当时便叫办公室秘书陈灼通知了张学丰和东航老总曾明发,让他们认真研究这个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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