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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结婚呢。”
金祥鑫抬头看了李向南一眼:“你三十几了?”
“我比你小两岁啊,三十二了。”
“噢……”
“一分手有二十年没见面了。”李向南感叹道,“你还记得四年级暑假,咱俩有一天一块儿步行去香山吗?”
“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呢?咱俩也不知道路,以为沿着玉渊潭后面的河一直朝上走就能到。天黑了,咱俩回不来了,叫人给送回来的。”
两个小孩背着水瓶和鼓囊囊的书包,一早晨沿着河流朝西走着。李向南脖子上还神气地挂着个望远镜:“来,咱们看看香山近点没有?”两个孩子站住,像模像样地轮流举起望远镜朝远处天边的西山瞭望着。
“近点了。你饿不饿?咱俩吃个馒头吧。”李向南说。
“现在不能吃,等中午吃,要不该不够了。咱们一人喝一口水吧。”金祥鑫认真地说。
两个人举起水瓶一人喝了一口,抹了抹嘴,又蹦蹦跳跳地拂着柳枝沿河走去……
“不记得了。”金祥鑫仍然低头干着活儿,淡漠地说道。
李向南心中一凉。
“这些年我光顾着挣钱养孩子了。在东北农场是这,回北京还是这。老愁挣不够钱。别的都记不住了。”过了好一会儿,金祥鑫添了一句话。
李向南沉默了半晌,目光随着金祥鑫一下下摸索的手又落到地上一个破旧脏皱的小帆布书包上,那里面装着钉子、螺丝。小书包上绣着三个颜色已模糊不清的红五角星,中间一个大,两边两个小。怎么这样眼熟?童年的记忆又被触动了。他还来不及回想这个书包是怎么回事,就先有一股惆怅悲凉涌上来,随即记忆才闪亮着展露出它清晰的内容:这正是金祥鑫上小学时的书包。
他还带着这份“财产”。
“小时候的事我也记得点,”也许是李向南的沉默使金祥鑫感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声音沙哑地说,“放学了,我老上你们家去看小人书,你家小人书真多。有一回我妈病了,没钱买药,你还帮我从你们家找过药呢。”
这话更增加了李向南的压抑感。自己还在雄心勃勃地想干番事业,而眼前这个同学似乎身心都已衰老了。看着金祥鑫那指头短粗、干裂的手——左手拇指上还缠着块又黑又脏的橡皮膏,他突然涌上来一个思想:自己和金祥鑫属于一个社会层次吗?面对着这样一个在底层辛劳生活的幼时的朋友,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不仅在物质上,而且在精神上都显得太“奢侈”了。这是一种说不清缘由但却非常强烈的感觉。
不,自己那不叫精神上的奢侈。自己立志改革社会,要使千百万人更快地摆脱贫穷和愚昧。然而,他突然又想到的是:自己那种改革社会的所谓历史使命感有什么了不起?你能扮演一个强者的角色,不就是社会把你放在了那个位置吗?
终究,他是一个现实的人。他此时实实在在地坐在久别重逢的小学同学面前,他来不及进行那么多思悟。他应该说话。他希望自己能给小学同学一些乐观影响。
“你这是做松花蛋呢?”他问。
门后墙角泡着一脸盆鸭蛋,另外一个脸盆盛着拌好的泥糊,地上是稻糠,旁边是一堆已经糊裹好的松花蛋。
“是。”
“自己吃呢,还是卖?”这一次他没敢唐突。
“卖。”
“现在政策慢慢宽了,挣钱的路子能比过去多点。”
“是。”
“你们厂搞改革了吗?”
“闹不清他们。”金祥鑫还在用力上他的弹簧。
“改革搞开了,以后收入高了,生活就能富裕些。”他宽慰着对方。
“我闹不清这些。那是你们这号能人思谋的事。”金祥鑫举起鎯头敲着钉子。
李向南看着他无言以对。他又感到双方存在的巨大的距离:“那你现在还有些啥指望啊?”
“没有。”
“你下班除了做沙发、干活,还干什么?”
“活儿就干不完。”
“干完了呢?”
“睡觉呗。”
李向南胸口又感到那种压抑,但他还是含笑看着对方:“三个小孩都不错吧?”
“啊……”
“你再说没指望,这几个孩子总是你的指望吧?”
“人总有点指望。”
他还说什么呢?听见大门哐当一声开了,一个姑娘高兴地哼着歌。
“这是老大——姑娘回来了。”金祥鑫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她在门口出现了。很难相信这是金祥鑫的女儿。一个苗苗条条的中学生。白衬衫,粉裙子,扎成一束的乌亮头发,白嫩嫩的鸭蛋脸,照得屋里似乎都亮了。
她瞥了李向南一眼,然后垂下目光看着脚尖:“爸,柱子让你快去呢。他不耐烦了。”她撇了下嘴,没好气地说着,然后绕过父亲走进屋里,拉开那块白布帘,露出一张显然是她睡的比较素洁的小床,背对着李向南,一边哼歌,一边收拾起床上的东西。
“行,我上完这个簧就去。”金祥鑫答应道。
“爸,我想买把折叠伞。”姑娘转过身撅着嘴说,“同学们都有。”
“咱家不是有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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