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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一周岁时的照片。”红红走过来伸手指点道。
“谁给你照的?”何之光克制着自己的紧张,尽量显得自然地问。
“不知道。”
“妈妈没有和你说过?”
“没有。”
“那你当然不会知道是谁照的了,你那时才一岁,不记事呢。”何之光说。他不敢转过头看女儿。
两秒钟静默。
“我其实知道。”女儿低下头声音不高,但是倔拗地说。
“你怎么知道?”何之光惊讶地转过头。
女儿垂着眼帘,目光恍惚地盯着床上:“我知道。”
何之光不知说什么。
过了几秒钟,女儿抬起头。“叔叔……”她犹豫了一下,说道,“您知道妈妈的情况吗?”
“知道。”何之光非常不自然地笑了笑。
女儿看了看他,又垂下眼,低声说道:“是他照的。”
这个“他”的含义再清楚不过。
“你怎么知道?”停了一会儿,何之光极力显得自然地问。
女儿打量地看了看他:“肯定是他照的。”她突然激动起来,用手指着照片,“要不,我不会这样高兴的。不是看着他,我不会这样笑的。”她委屈得像要和谁争辩一样,流出了眼泪,“对着别人,我不会这样笑的,一岁时也不会的。”
何之光像被雷霆震撼一般,周身透体冰凉。“红红。”他透过泪光看着女儿。
女儿也抬起泪眼凝视着他。
“爸爸,你去哪儿啊?”还未睡熟的三岁的女儿红红在床上惊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着提起箱子准备离开的父亲。
“爸爸出去有事。”何之光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来取自己的东西,已经和李文静办了离婚手续。
“我不要爸爸走。”红红哭起来。
“妈妈在呢,好好睡吧。”何之光说。
李文静站在一旁,沉默着。
“不,我要爸爸哄着我睡。”女儿哭着说。
何之光看了看李文静,李文静垂下目光想了想,转身拉门出去了。何之光躺下搂住女儿,轻轻抚摩着她,哄着她睡觉。
“爸爸,你哭了?”女儿的手触到了他脸上的潮湿。
“没有,你好好睡吧。”
“我睡着了,你也不要走,要不我就哭。”
女儿睡着了。他站起来,俯身轻轻吻了吻女儿的小脸,提起行李往外走,走了几步,又站住,再一次回过头看着熟睡的女儿,好一会儿,他才扭过头朝门外走。李文静在黑洞洞的楼梯口站着。“我走了。”他站住,轻声说道。
李文静站在那儿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是该等一会儿,还是就这样走。
“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孩子。”过了好一会儿,李文静冷冷地说。
李文静此时推门进屋,看到了这一幕。
何之光与红红都扭过头来看她,父女俩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你来了?”她平静地问,放下给女儿买的生日礼物,同时也看到了何之光放在床上的东西。
“……我刚来。”何之光局促地说,脸涨得通红。
“坐吧。”李文静说。
“我准备……噢,好。”何之光慢慢坐下。
“红红,这就是你父亲。”李文静做着已经没有必要的介绍,声音有些疲倦。
红红看了看母亲和父亲。何之光脸更红了,额头沁出细汗。
“喝水吗?”李文静看着他问。
“不……”
“抽烟吗?”
“我不抽……你知道的。”
“过去不抽不等于现在不抽。”
何之光用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红红看了看放在桌上的自己的那块小毛巾。
“你爱人好吗?”李文静问。
“还好。”
“孩子多大了?”
“七岁。”
“你爱人知道你来看红红吗?”
“不知道。”何之光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红红走到桌边,把小毛巾递到他手里,同时看了母亲一眼,又回到床边坐下。
“你还在搞美学?”李文静接着问。
何之光点点头。
“《美之起源》第二卷写完了吗?”
“快完了。”何之光心中有些感动,李文静还关心着他。
“第一卷我看了,是文物出版社出版的吧?”
“他们约的稿,那本书又涉及比较多的考古成果。”
“里边有一条注释排错了,第114页。”
“噢,那是我的疏忽,不是出版社的责任。”何之光始终紧张不安地涨红着脸。
李文静看着他,他还是那样文弱拘谨。“红红,去冰箱里倒杯冰水。”她说。
红红到客厅里端来一杯冰水,放到何之光旁边的桌上。她又看了看何之光。父亲是谁,什么样,这在她心中曾是一个巨大的、神秘的黑色世界。现在却如此简单平和。不知为什么,她此时并不恨他。
“谢谢你的关心。”何之光对李文静说。
“谈不上,职业习惯而已。”
何之光慢慢喝了几口水,稍稍镇静了一些,问道:“你还在出版社编书?”
“是。”
“除了编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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