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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想多带,也就是这些了。”她笑笑。
“那你的衣服太少了,裙子就这么两条?”
她除了这件白连衣裙,还有一条深蓝色的筒裙。
“而且这两条裙子的款式也太一般了。这能在北京穿出去?我借你两条吧。”范丹妮打开箱子,一件件裙子从她手中飞到床上:百褶裙,筒裙,连衣裙——各式各样的连衣裙,斜裙,喇叭裙,西服裙,超短裙,拖地长裙,四片裙,六片裙,八片裙,旗袍裙;的确良的,绸的,丝的,毛料的;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咖啡的;花的……林虹面前堆起一个五颜六色的花摊。范丹妮不断地热心推荐着:“你穿这件好不好,要不穿这件吧?你先试试这件?嗳,这个颜色比较适合你。”
林虹只是偶尔拿起一件略看看。她既不太冷淡,表现着对范丹妮热心的领会和感激;也不太热情,保持着自己的尊严。
漂亮的衣服毕竟会刺激女人感官的。随着一件件飞出箱子的裙子,两个女人的心理都发生了变化。范丹妮的热情由关心林虹不知不觉转为关心自己了。
“你看,我穿这件衣服漂亮吗?”她双手提着一件款式奇特、金花闪闪的连衣裙贴在身上比试着,自己也低着头从前面、从左右两侧欣赏着。“你看这件呢,我穿着是不是显得比较年轻?配上这件上衣,像不像个旅游的学生?”她又比画着一件短裙。“你再看这两件哪件好,我穿黑的好呢,还是穿深红色的好?哪件和我的皮肤更相称?……你说这件好看?这是从你的眼里,可你说,如果在男人眼里——比方说你是男人——我穿哪一件更好看呢?女人穿衣服主要是为男人穿的嘛。”
范丹妮特别注意她在男人心目中的形象。
林虹隐隐漾起一丝复杂情绪来。看着自己那对比下少得可怜的几件衣服,她感到了寒伧,涌上一种被现代时髦生活遗弃的发酸的感觉。“你的衣服我先不借呢,我准备买两件新的。”她笑笑,谢绝了范丹妮,并决定今天就上百货大楼……
范丹妮一路上在启发她观察女人的时装,喋喋不休地做着评介。她似乎负有引导林虹踏入京都生活的启蒙责任。“你看见那个刚下车的女孩没有?她的裙子好看吗?”她指着车窗外说道。一个二十来岁的像运动员一样的圆脸姑娘,穿着一件从右胸到左胯斜线分开的上白下蓝的连衣裙,步伐矫健地在人流中走着。
“那是二十岁姑娘穿的,我不能穿。”林虹说。
“怎么不能穿?我还想买一件呢。这裙子穿着能使人显年轻。你看,要是我穿上,像不像二十多岁的大学毕业生?”
林虹笑着看了看她:“也可能吧?不过,我不太具有这种想像力,想像不出你穿上会是啥样。”她只能这样敷衍。她会画画,怎么会没有这种想像力?她只一眼就看出了:范丹妮无论怎样打扮,都将显露出她是个已近四十岁的女性了。她对自己的年龄怎么这样没有自知之明?还老觉得自己像个年轻姑娘,这让人在心理上产生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这种“中年天真”,据说也是现代女性的常见病。
“你看那个女的穿的裙子没有?”范丹妮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林虹说,她指的是靠车门处一个穿着花格西式连衣裙的女子,她扶着车座站在那里,凝望着车窗外面,显得雍容美丽,牵引着车上许多男性的目光,她显然敏感到这一点,神情中显出些许矜持。“她那件连衣裙款式不错,可她穿不好看。穿这种裙子人显得大一号。她身材不苗条,穿着显胖,显笨……”范丹妮评论着。
林虹却从中听到了范丹妮的嫉妒。这又让她不舒服。那个女子无疑比范丹妮漂亮得多。然而,她渐渐顾不上去审视范丹妮的心理了。她的目光也都被一个个装扮漂亮的年轻女性所吸引。她在观察着她们的服装。也在不断地想像着:她们的衣服如果穿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样呢,好看吗?天下的漂亮衣服太多了……
踏上最后一级楼梯,看着这熟悉的门,范丹林站住了。这就是万红红家。
……他敲门,开门的是万红红的母亲何慕贤,白皙,微胖,脸色冷傲,女干部的形象。“万红红不在。”她挡在门口,不客气地说。
“我刚才在楼下看见她了,靠窗坐着。”范丹林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说不在就不在,她在也不想见你。”
“我只和她说几句话,伯母。”范丹林恳求道。
“她说了,不想再听你说什么了。从今以后,你不要再来纠缠我们红红。”盛气凌人的母亲退转身就要关门。
范丹林连忙上前用脚挡住门:“伯母……”
“你要干什么?”
“好,我不见她了……您能不能把这封信交给万红红?”范丹林拿出一封厚厚的信,那是他通宵没睡写的。
“不能。我不是跟你说了,你不要再来纠缠万红红了。”
“我并没缠着她,我只是想……”
“想什么?红红就是一辈子不结婚,也不能和你这样的人来往。”
“你没有权力干涉你女儿。”
“万红红,你过来,自己来回答他。”挡在门口的母亲回头大声说。
“你走吧。”隔着门听见里面万红红的声音。
“听见没有?红红从今以后和你彻底断绝来往。你放自尊点。”何慕贤砰地关上了门。革命干部家庭的大门不允许他这有海外关系的人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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