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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退下来,轮着你们年轻的好好搞,啊?”秦克和蔼地冲年轻人们转圈一摆手,“你们要多帮助飞越,他就知道迷信外国,动不动就是不和不懂两国以上外语的人交谈,满嘴是勾儿(J)、嘎嗒(Q)、K。我就一国外语也不懂嘛,你不是也天天要和我说话?”
“对您优惠。”秦飞越笑道。
众人全笑了。
“没正经。好,你们继续谈吧。”秦克背着手,带着和年轻人说笑了一阵后的愉快和满足,慢慢迈步走了。
“有交班的,有接班的,保不住还有夺班的,也不知道中国以后的政权结构是啥样?”
“改革派现在日子好过吗?”
“谁知道,中国的事起起落落,说不定哪天保守势力又卷土重来。”
“深圳那儿怎么样,听说还挺开放?”
“要让我当总理,就来个全面开放,开到头。”
“那你未必在中国站得住脚。”
“怎么站不住?”
“中国是个惯性很大的铁轮子,慢慢才能加速转起来,要有点耐心,要靠时间。”
“对,中国的民主进程要靠潜移默化。”
“那他们那些改革家还铁腕个什么?慢慢潜移默化就得了。”
“战术上要果断,要用铁腕一个个解决问题,可整体上要慢慢推着来,我说的潜移默化是这个意思。”
……
“你注意到谈话内容的阶段性变化没有?”罗小文扶了扶眼镜,有些不自然地笑笑,对身旁的小莉说。他总算张嘴说出了话,他感到自己的紧张过去了。绷紧的胸脯和肌肉都一下松弛了,捏紧的手也松开了。刚才他一直被身旁的这个姑娘弄得心神不定,一直想主动交谈,但始终张不开嘴。
“没有,怎么了?”小莉问。
“刚才一开始谈的是出集子这样一件眼前的具体事,接着是谈各自的处境。现在,大家又谈开社会政治了。这就是谈话层次的深入。”罗小文说道,也许是由于进入了真实思想的表达,拘束少了,只是话还显得有些快,手的动作也有点神经质,“我发现一个规律:人们相遇,谈话总由最具体、最近在眼前的事情开始。一块儿出差的,先谈飞机票买到没有;相约一块儿看电影的,先问票是几排几号;就连夫妻久别重逢,去火车站接站,不管他们多么思念,第一句话往往是:刚才火车上热死人了。这儿热吗?你怎么穿这件衣服?家里煤气管道装了吗?哎,我刚才在车上碰见咱们过去的邻居了。行李多吗?怎么出站?等等,等等。”
小莉笑了,坐在一旁的路国庆也转过头来,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罗小文又扶了扶眼镜,继续说道:“然后,两个人出站、回家的一路上,谈各种具体事,都谈完了也到家了,这才开始感情、思念之类的话,才相互问想不想我之类的。”
“你已经结婚了?”小莉感到十分有趣。
“没有。”罗小文涨红了脸,又扶了一下眼镜。
“嗳,罗小文,你这番话可启发我的灵感了,我马上写首诗。”路国庆说着从放在章茜膝盖上的皮包里拿出钢笔和纸。
秦飞越也听见罗小文的谈话了,他隔着满屋烟气加入了谈话:“我管这叫层次递进规律。世界万物都这样。人们谈话逐层递进,其他事情,比如一个人的人生也是这样。最年轻时,差不多都有社会抱负、政治热情。年纪大一些,特别是政治抱负不得施展时,就可能转向艺术创造,有了诗文。屈原不就是这样?歌德原来是枢密大臣,还立志改革呢,可后来从政治中超脱出来了,就有了《浮士德》。再晚年,可能连艺术也无兴趣了,便转向宗教。你们去研究研究托尔斯泰的一生,就是这样。”
秦飞越说到这儿站了起来,转圈一挥手:“好了,咱们也层次递进,从社会政治这个层次超脱出来,递进到艺术层次。形势问题、改革问题都不谈了,咱们开始讨论男性艺术与女性艺术。”
章老师家的厨房盖好了,郎德大受着千恩万谢,满怀豪气地连连摆着手:“这算啥?这算啥?”大摇大摆地晃着肩膀回到家里。
他感到自己是个仗义行侠的英雄。
他很气派地脱下汗湿的背心,叭地往椅子上一搭,打了半脸盆水,哐地往脸盆架上一放,明明已经脱成了赤背,好像还要捋袖子似地,往上像模像样地伸了伸胳膊,然后把毛巾浸到盆里,埋下脸呼哧呼哧地喷着响鼻洗起来,一边洗一边对老婆说道:“咱们说话做事,没挑的。该讲理是寸步不让,该帮人两肋插刀。”
“他女婿家是什么官?听说原来是部队上的,现在要转业到轻工局当局长。能不能以后托他们……”老婆说道。
“别说这话,咱们帮人就是帮人,压根不图别的。”
“上次章老师腿摔坏了,不是你拉着车送的医院?”
“啧啧,妇道人家真是头发长见识短。”郎德大水淋淋地抬起头来,瞪着眼,“帮人家就帮人家,前后街坊,谁不知道我郎德大仗义?鸟过留声,人活图名。今儿你没看我,章老师买来冰镇汽水我都没喝一口?我压根不是怕牙疼,你啥时见过我牙疼?我今儿就是要落这个名:不吃你,不喝你,白白地帮你干。我郎德大没念过书,可知情达理,到哪儿也是响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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