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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确实感到这个世界不算大,”成猛还想继续发挥,“就那么大个地球,就那么几个算得上有力量的政治家,就像隔着一张会议桌嘛,你看得见我,我看得见你,各自有几下子,也都相互掂出来了嘛。”
“是。”
“几千年历史,现在看起来也不长了。原始社会,奴隶制,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就那么几个社会发展阶段嘛,就那么几十个朝代嘛,就那些数得上的大农民起义、大战争、大的变革嘛,还有就是那些数得上的大思想家、大政治家、大军事家、大科学家、大文学家、诗人。”
“您认为中国历史上,哪些人物可以称得上伟大?”
“不超过一百个吧,孔子,孟子,老子,韩非子,庄子,墨子,孙子,陈胜,吴广,秦始皇,汉高祖,唐太宗,朱元璋,李白,杜甫,屈原,白居易,唐僧玄奘,曹操,诸葛亮,祖冲之,张衡,蔡伦,李时珍,孙中山,毛泽东,这些都可以称为伟大人物吧。我这是随便列一些,不全。这一水准的都可以称之为伟大吧,还有,鲁迅。曹雪芹,罗贯中,施耐庵,都该算吧。”
“政治家中还有谁?”
“王安石,商鞅。”
“康熙、乾隆、汉武帝呢?他们都造成了盛世。”
“这就要看用什么标准衡量了。”
“武则天呢?慈禧呢?”
“我对她们印象很坏。当然,客观说,她们都是有本事的政治家。”
“您欣赏什么样的政治家呢?”
“总该对历史有所开创吧。我对那些守成的皇帝并不怎么欣赏。”
“那些伟大人物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们的建树呢,还是因为他们的才能呢?”
“当然主要看建树,有时也看他们表现出来的才能。才能并不是和建树成正比的,首先是历史提供的条件,时势造英雄嘛。”
“那,您对自己的评价呢?”顾恒身子又往前倾了一些,尊敬地问。
“我?算不了什么。这一辈子能干的事情大致就这么几件了,不会再有更多的丰功伟绩。”
秘书安晋玉不知什么时候毫无声响地来了,他打开了客厅里的灯,客厅里一片明亮。“天太黑了,外面要下雨了。”他轻声说明道。外面已然是黑云密布,一片阴暗。
“叫军军进来吧。”成猛说。
“我叫过他了,他不进来。等会儿下开雨了,我再去叫他。”安晋玉说。
萧觉又目光疑惧地慢慢走进客厅,她的目光又转来转去地看看成猛又看看顾恒。
“没有来新客人,还是刚才的顾恒,我告诉过你了。”成猛又像对小孩讲话似地和蔼说道。萧觉站在那儿直盯盯地看着顾恒。
“萧大姐。”顾恒亲切地招呼。
萧觉依然盯着他不动,顾恒只能微笑地看着她。
“你1966年被打倒了吗?”过了好一会儿,萧觉完全像正常人一样地问道。
“被打倒了。”顾恒回答。
“是1966年就被打倒的?”
“是,1966年。”
萧觉似乎这才放心了,她慢慢转过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转过头看了看顾恒。
“萧觉,”成猛站起来,扶着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你该吃药了。”
外面亮起一道耀眼的闪电,响起震耳的雷声。
“快,叫军军进来。”成猛对安晋玉说。
窗外是一道道骇人的闪电,是狂风,是鞭打玻璃窗的暴雨,是雷声、风声、雨声,还有无数人的呼喊声。其中夹杂着军号声、枪炮声。
她独自在晦暗的卧室里坐着。闪电把窗外的天空割裂了,眼前的一切都在跳跃着,畸变着,碎裂着,不合比例地相碰相拼着。一幅又一幅怪诞的画面在她眼前叠印着。
旧上海的大世界,被马队冲溃的学生游行队伍,从眼前过的马蹄,满地的三角小旗,血泊,一条举向空中的手臂,漫天飞舞的警棍,黑沉沉的大门,阴森森的台阶,一条铁链扭成“8”字形,黑暗的小阁楼,高楼,满天纸片,雷电,火车,小船,黑夜中的小路,纷纷乱乱的人影,黑魆魆的山脉,黑暗中一张脸,暗红的火花,谁的白牙齿,割裂黑夜的探照灯,几条扭曲的小路,跳跃不定的黎明,霞光,军号,宝塔,黄土山,被炮弹炸裂,小土院,破桌子,黑压压席地而坐的人群,面对一只挥动的手臂,窑洞的门窗亮堂堂,下山的小土路,她低着头,并肩走着一个人,后面牵着马,路边一朵圆圆的野花,一株长长的狗尾草,她手中捏着手绢,马在河边饮水,河中有她的倒影,马头伸入水中,倒影抖动了,塔、山、马都抖碎了,一条蛇,蛇变成队伍,山像海涛涌过来,脚流血了,更高的山,更寒的山,更硬的山,她喘不过气来,满天炮火,横飞的血肉,遍地尸体,她看着厌恶的尸体,她看着难过的尸体,铺盖着山坡,黑色的闪电把一切又都割裂了。
这张画面她似乎看清了,山区,村落,土改,地主游街,插牌子枪毙,一个恶霸地主吊起来,周围是愤怒汹涌的人群,一张张扭歪的脸,火光涂上一片血红。
这张画又破碎了,变成布满天空的黑色巨块,黑色的牛头、狗头、蛇头,人的四肢、躯干,在空中张大嘴撕咬着。
“萧觉,你该吃药了。”谁的声音?外面的雷电基本平息了,只有雨还在哗哗地下,自己是该吃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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