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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稍稍平静了一些。
然而,她拿着药,神经又控制不住了。这是什么药?是谁拿来的?她能放心吃吗?晦暗的房间角落里,到处是窥视的眼睛……
“她对1966年没被打倒的人都不相信。”目送萧觉的背影,成猛对顾恒说道。他目光凝视着一点停了一会儿,脸上隐隐露出一丝冷峻:“‘文化大革命’否定一切,结果,它自己必遭彻底否定。”他的声音像是在做法庭上的宣判。
“是。”顾恒附和道,“这也是您在一生中所参与做的重大事情之一。”
“这一条大概是历史要记载下来的吧,功过千秋,让后人评说吧。”成猛略有些感慨地说,“小安,你坐吧,我和顾恒同志随便谈谈。”他对安晋玉温和地摆了摆手。安晋玉看了看窗外,谦谨地轻轻坐下了。外面的大雨还哗哗地下着。
“几千年的文明史很短,几十年的人生就更短暂了。”成猛又说道。
“你们的一生可以说是伟大的。”顾恒说道。
“伟大不伟大也由后人评定了。”成猛说,“刚才我不是讲过了:伟大不伟大首先是历史造成的,再伟大的人物也是由时势造出来的。”
“时势为一切人提供了机会,能不能做出伟大建树,还要看一个人的才能。”
“不,”成猛略摆了下手,“说彻底了,一个人的才能也是由他一生的处境、客观条件决定的。我回顾过自己的一生。如果我不是出生在政治活跃的湖南,如果小时候不是遇到那样一个私塾老师——他对我影响很大——如果不是包办婚姻逼得我离家出走,如果不是在一些人资助下去西方留学,总之,如果没有这许多客观条件,有的看来似乎完全是偶然条件,我不会成为今天的我,不会站在今天的位置上。你想过你的人生没有啊?其实,在一生中几十个、几百个环节上,只要有一个环节性条件——即使是偶然的条件——变化一下,你就不会成为今天的你了。”
“是这样。”
“所以,一个人,即使是伟大人物,其实是渺小的,他的命运是被一种更大的力量决定的。”
“是历史吧?”
“那就由你自己去想了。”成猛仰靠在沙发上,眼睛凝视远处抽了一会儿烟,“不过,人的一生是斗争的一生,这话是对的。”他说,“你爱看球赛吗?足球,排球,篮球,都爱看?对,应该爱看,那里有很多战略战术。知己知彼,扬长避短,以长攻短,战略防御,战略进攻,声东击西,迂回分割,集中兵力,运动战,阵地战……那里面都有。下棋吗?不下?象棋、围棋都不下?那不好,要学着下。人的一生就像一场球赛,从头打到底,拼到底,也像一盘棋,从开局杀到终局。”
“对。”
“人生还像一天的太阳,从早晨升起来,一直到晚上降下去。”成猛说着不由得看了看门外,隔着竹帘,外面的雨还是白花花的一片,“我现在大概就像下午五点钟的太阳。”
“您身体很健康。”
成猛摆了一下手:“健康也不是正午的太阳了。”说完,他的目光又有些恍惚。
……他与萧觉站在家乡的青牛山上,看着太阳在西面地平线上火红地、一点点地沉下去。太阳是慈和的。整整一个白天,它照耀了大地,它把光和热都洒在了万物上,万物欣欣向荣,它却疲倦了,它带着微笑安详地看着大地。田野上是金黄色的稻子,是一坡坡绿草,是一片片树林,是荡荡漾漾在天边流动的大江。太阳慈和地微笑着:我累了,我就要离开你们去了,你们会记得我,然而我并不需要你们记住我,我只是走完了自己的路程而已,我的心还是温和的,我对大地还有感情。太阳终于下沉了,半天红霞,田野一片宁静……
萧觉又目光迟滞地走进客厅。
“还没吃药?”成猛看了看她。
萧觉慢慢伸出手来,手里有两个药瓶。
成猛接过药瓶,亲自倒出药片,数了数,走过去拿起茶杯。小安上去要接过来帮着倒水。成猛摇了摇手:“我来。”小安停住了手,他刚才的动作不过是本能的反应。他知道:只有成猛亲自倒水拿药,萧觉才会吃。成猛倒了水,试试水温,然后一手拿药一手端水,一起递给萧觉:“吃药吧。”
这位权力很大的人物此时是个最善良的老人。
萧觉听从地吃了药。
“爷爷,雨停了,雨快停了。”小军军从里面跑进客厅来。外面的暴雨转瞬间变得淅淅沥沥,似乎要停了,天也开始晴亮起来。
“我该走了。”顾恒站起身,准备告辞。
“回去以后多培养几个年轻人,这是当前最重要的。”成猛边送客边说道。
“是。”
“噢,”成猛突然想起点什么,“那个古陵县的县委书记的问题查清楚了没有?”
“我正准备再深入了解一下。”顾恒连忙回答。显然,成猛也看到那份“内参”了。
“没搞清楚怎么就在报纸上宣传起来了?”
“他的一般情况我清楚,有魄力,有能力……”
“政治品质怎么样?”成猛略有些不满地打断了顾恒的话,“小安,你对他不是有些了解吗?”
一直跟在身后的安晋玉此时看着成猛,一脸诚实的表情,内心却在飞快地盘算,考虑该如何回答。“我接触过两次……别的情况不太清楚,只感觉……他对‘文化大革命’的看法好像……还有一些保留。”安晋玉谨慎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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