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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丹妮沉默了几秒钟,说:“我想调到你们电影厂去。”
“为什么?”
“想和你在一块儿工作。”
“你又来了。”胡正强克制不住自己的暴躁。
范丹妮静静地站着,她此时已镇静下来。
胡正强紧绷住嘴看了她一会儿,克制住自己:“我不同意。”
“我自己调过去,不用你管。”
“你如果调过去,我立刻就调走。”
“那我再跟着调过去。”
“你有完没完了?”胡正强终于爆发了。
“你认为咱们的事就完了?”因为激动,范丹妮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
“你以为一句话就可以一刀两断了吗?”
“你到底还想怎么样,难道还要我为那件蠢事继续付出代价吗?”
“你认为那是蠢事?”范丹妮问。
“是。”
“你后悔了?”
“我是后悔了。终身后悔。”
范丹妮浑身哆嗦着:“你后悔,我不后悔。”
“你当然不后悔。你什么责任感都没有,逢场作戏,后什么悔?”
“我逢场作戏?”范丹妮的脸变得煞白,“就你有责任感吗?你要当好爸爸,你要当好丈夫,你要当父母的好儿子。你要当公众眼里的正人君子。你的‘责任’和‘义务’,不过是一张虚伪的外皮。”
“我恨我自己。”
“那你当时干什么去了?你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是什么日子吗?”
“?……”
“一年前的今天,你作为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干了些什么?你不为自己做的事负责吗?”范丹妮的声音越来越尖细。
“我恨我软弱。”胡正强用力一捶车把,低下头。
“是我勾引了你是吗?”
“你不要再来纠缠我了。”
“你怕了?”
“是,我怕你还不行吗?”
“好,我明天就去你家,把一切都告诉你妻子、孩子,帮助你实现你的责任感。”
胡正强胸膛内突突地震动着,他盯视着范丹妮。“我恨你。你知道吗?”他发狠地说:“我讨厌你,不想再见到你。”胡正强说完转身推着车急步上了马路,一骗腿骑车而去,很快消失在前面的丁字路口。
范丹妮在黑夜中像失去了知觉一样呆呆地僵立不动。眼前是凄清冷落的马路,似乎还有三三两两的车辆驰过;脚下是松软的土地,一棵小草被她的脚掌踏着。
一辆自行车在她面前停下,胡正强不知何时又返回来了:“你该回去了,再晚就没车了。”胡正强看了看表,又转头看了看远处的无轨电车站牌。
“不用你操心。”范丹妮目光呆滞地凝视着灯光恍惚的马路。
胡正强站了一会儿,叹口气推上车慢慢走了。走了几十步又停住,回过头远远看着,犹豫半晌,还是骑车走了。
范丹妮恍恍惚惚地踏上了回家的电车。
看见范丹妮耷拉着手提着皮包精疲力尽地回到家里,孟立才站了起来。
“是你?”范丹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有什么事?”
“咱们盖了新房,我想请你回家看看。”
“我和你的家没关系了。”范丹妮慢慢抬起手,把皮包挂到衣架上,拿起凉水瓶倒了一杯凉白开,仰头慢慢饮尽,又心不在焉地哐当一声放下玻璃杯。她不看孟立才。
“希望你这两天能回去看看。我们现在总还算一个家庭。”孟立才对着范丹妮脊背说,又转头对范书鸿无声地苦笑了一下。
“到明天就不算。”范丹妮懒洋洋地说,“懂吗?”
“我懂。”孟立才绷住嘴唇,露出凶悍冷峻的线条,“分居三年就成为事实上的离婚。是吧?可现在不是还没到明天吗?”
“离十二点没多少时间了。”
“那在十二点以前,我还总可以以丈夫的名义和你谈几句话吧?”孟立才克制而礼貌。
“谈吧。”
孟立才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范书鸿,老历史学家茫然失措地看着他们。他的鬓角比半年前看去白了许多,脸上的老人斑也明显增多了,他与周围拥挤不堪的房间溶为寒伧卑微的一体。孟立才微微动了恻隐之心。他不想把报复的刀刃插到岳父的心窝里了。他只需面对范丹妮说话。
“我们到下边走走好吗?”他看着范丹妮说。
“个别谈谈?”范丹妮嘲讽地一笑。刚才自己要和胡正强个别谈谈。现在是孟立才要和自己个别谈谈。看来,不光是自己在扮演可悲的角色。
“爸爸,我们下去了。不影响你们休息了。”孟立才说。
“好好,你们心平气和点。”范书鸿不知说什么好。
一盏高压水银灯像月亮一样苍白地照射着几幢楼之间的一块空地,一棵棵柳树、杨树罩下一团团模糊的黑影。在一垛混凝土预制板的旁边停着一辆漂亮的红色摩托。周围楼房大多数窗户都黑了,只有不多的房间还亮着灯。
“要说什么就说吧。”范丹妮站在树影中冷淡地说,好像快要睡着一样。
“你真的把多年的夫妻都忘了?”孟立才问。
“忘了。”范丹妮极不屑地答道。她双手伸在衣服口袋里,眼睛矇眬地望着远处楼与楼间隔中显现的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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