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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来客人拿箱子里的烟,知道不?”张海花接着训儿子。两个孩子依然疑惑不解瞪大眼睛看着母亲。张海花打开“上海”牌香烟的锡箔纸,把刚才抽出的那支烟又插回去,数了数,然后把烟往茶几上一放,搡到丈夫面前:“你明天不是外出开会?把这好烟带上。人要争个体面。里面还有十二支。不要都抽了,啊?留下五支。早晚还是你的。不够抽了,这烟——”她把那盒从儿子手里夺下的那盒“五台山”也撂到茶几上,“你也带上。不在场面上了,就抽这贱的,随你抽多少。哼,跟着我,什么时候少过你喝的,短过你抽的。不知个好赖。”张海花转眼看见两个儿子还都直愣着眼,又训斥道:“瞪眼看什么?不认得你妈了?去,把凉水里冰的西瓜拿来。”
一说吃西瓜,两个儿子雀跃了,欢呼着跑出去。
家里难得吃西瓜。西瓜水淋淋地抱来了,抹布擦干了,在矮腿方桌上切开了,是个四斤的红沙瓤小早花西瓜。张海花坐在小板凳上边切边把一块块切好的瓜分配着放到大勇、小勇和丈夫面前:“这几块是你的,啊?大勇;这几块是你的,小勇;这几块是你爸爸的。瓜甜吗?”
“甜。可甜了,妈。”兄弟俩稀里呼噜大口吃着。
张海花看着儿子吃,看着丈夫吃,眼里露出满足。
“妈,你怎么不吃?”大勇问道。
“妈这两天肚子不好,不想吃。”张海花温和地笑了笑。
瓜太小了点。做丈夫的也发现了:“海花,你怎么不吃?”他把自己面前的瓜拿了两块放到妻子面前。“妈,你吃吧。你不吃,我们也不吃。”两个儿子也把自己的瓜送到母亲面前。
“我真的不想吃。”张海花笑了笑,把瓜都推了回去,同时借着笑,把涌上来的几滴幸福、满足但又含着一丝辛酸的眼泪压抑了回去。
她千辛万苦为的就是这个家。现在半夜了,她躺在床上还在为这个家转心思。
天热不好睡,外面门厅里响动,更不好睡。
“你听隔壁家在门厅里叮叮哐哐闹啥呢?”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躺在旁边的丈夫。
“他们家来了客人,睡不下,搭个床呗。”
“客人是哪儿的,干什么的?”
“不知道。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人长得不赖。”
“来住多长时间?”
“我哪儿知道?”
“两家走一个水表,这水费算不算客人的?”
“人家范老什么时候和咱们计较过这个?嗳,你让不让人睡了?”
“我跟你说几句话。”
“那我可要点火抽烟了。”
“行,你抽吧。”张海花看着黑洞洞的天花板转着脑筋,“那姑娘肯定是范丹林对象了?”
“我看那劲儿不像是。”
“你那二五眼能看出什么?这下他们家两间房就更挤不下了,要人摞人了。”
“那咱们搬不搬?”
“就东三楼那一间半?门儿也没有。”
“范老他们家……”
“你又来可怜他们,谁来可怜咱们。我没这么傻。这节骨眼上我不能让。”
烟头在黑暗中一红一暗,那是丈夫沉默不语时的心理节奏。
“嗳,我告你,我想了个全面的计策,”没过一会儿,张海花又热切地用胳膊肘使劲捅着丈夫的肋骨,“一定能把两室一厅搞到手。”
“我听着呢。”
“就是要在范老身上下功夫。”
“下什么功夫?”
“想办法逼着他们去闹——为房子。”
“逼着他们去闹?”
“现在不都在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吗?他们闹比咱们闹管用。”
“怎么逼?”
“我有的是办法,你到时候看吧。”
“可别干缺德事。再说,当官的才不怕一两个知识分子哪,他们牛着呢。”
“牛?到时候,要是外国人来范老家作客呢?他们当领导的考虑不考虑国际影响?”
“外国人,哪儿来的外国人?”
“你知道个屁。什么事都在我心里装着呢。外国人一来,我再让中国的记者也跟着一来,你说他当官的怕不怕丢乌纱帽?你们怎么落实的政策,嗯?”
“你哪儿弄记者去?”
“我就有办法,调个记者有什么难?你老娘有的是法儿。到时候让你看场群英会。哼,这下你们单位的头儿总得给范老解决问题了吧?”
“解决问题,就是让咱们往外搬嘛。”
“到时候咱们就来个坚决不搬。除非给我两室一厅——你们所现在前三门不是还有两套两室一厅吗?下手晚了就飞啦。”
外面门厅里还响着搬动桌椅的声音,王满成略欠起身用烟头照了照放在床头的手表:“十二点多了,范老他们……好,好,你别张嘴了,我不可怜他们,行了吧?……把咱家的行军床借他们吧?别让他们折腾着搭床了。”
“不借,让他们搭吧。”
“这么搭他们麻烦,咱们也不得安宁,何必呢?”
“我不怕吵,越吵越好,乱得他们没法儿活了,他们才去闹呢。”
“范老是闹的人吗?”
“狗急还跳墙呢。”
“你是不是舍不得借给他们?不行,作半价卖给他们得了,反正行军床咱们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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