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更新时间2013-07-28 23:09:50.0 字数:5637
苍黄大陆,史上智勇无双的海皇轩辕澈一统人界九州的三百年后,不夜城。
这是一座临海而建的城池,由花岗堆砌而成的城墙上雕刻着一名女子,海水的侵蚀斑驳了她的容貌,模糊了她的身形,带给人一种沧海桑田之感。
城外的海滩上一个被细沙掩埋的不明物体可疑地动了一下,随着细沙的散落,出现了一个大约十四五岁,身形瘦小的孩子,她一身粗布麻衣已经被海水腐蚀的泛黄,海腥味清晰可辨,乱蓬蓬的褐色长发中,有细沙簌簌掉落,面黄肌瘦的小脸上,一双略显浮肿且懵懂的双眸,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我是谁,这是哪里……”她诺诺地道,声音很中性,并带着一点沙哑。
当然没有人回答她。她一抬头便看到那城墙上的女子,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自觉地,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不夜城门走去。
不夜城是一座很特别的城池,它没有宵禁,无须盘查,是一个不受法律约束的自由的存在。
刚进入城中,她就被中央广场上那尊白玉塑像完完全全地吸引住了。那似乎和城墙上的女子是同一人,不同的是,这尊雕像没有受到一点时间的侵蚀,女子有一双清浅如冷月又蕴涵穹宇的水眸,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淡笑,发丝飞舞,身着曳地长裙,竖执一把七弦古琴,周身仿佛笼罩在月华之中,随意地站在那里,似乎在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又似乎大千世界没有一人一物能入得她眼,睥睨天下,绝世风华。
身旁突然凑过来一位执剑的年轻人,他爽朗地笑道,“小兄弟,你是第一次来这不夜城吧,也难怪会被夜神的风姿所震慑。”
“夜神?”
“你不会不知道夜神吧?”男子明显的惊讶道,“九州之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三百年前就是夜神相助先皇,才使得九州得以统一,天下太平。而先皇更是为了夜神而建造了这座不夜城,直至终老不曾再纳一嫔一妃,甚至连皇陵也修建在这不夜城之中。”
“我好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几缕细沙又沿着缝隙散落。
年轻人的讶异更甚了一分,随即豁然开朗,从袖中拿出一两碎银道,“相逢自是有缘,这点银两你便拿去买件新衣服,吃顿饱饭吧。”
她接过那银光闪闪的东西,歪着头想了想,似乎潜意识里明白这个东西可以买吃的穿的,可以住店可以……
“谢谢你”,中性微哑的声音带着真诚的笑意,“你是个好人。”
“不客气”,年轻人爽朗地大笑着一掌拍在她的肩头,被扬起的尘土呛得红了眼,他尴尬地咳嗽着道,“小兄弟你既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又是如何来到这不夜城的呢?”
“我醒来的时候就在城外的沙滩上了。”
男子仰头看了看天色,蹙眉道,“小兄弟,我还有事,这就得走了。虽然你我是萍水相逢,但我仍忍不住想提醒你几句,不夜城是自由之城,相对的也就成了三教五流的聚集之地,甚至还有一些隐藏其中的异族,你忘却前事,心智淳朴,遇事切记要小心谨慎,莫要被歹人害了性命。”
“嗯,我记住了”,她重重地点头,感激地道。
“我叫秦朗,小兄弟你呢?”
瞧见她咬着嘴唇纠结的神色,秦朗一拍自己的脑袋,大笑道,“你看我这记性,你都说不记得任何事了,这样吧,不如我给你起个名儿,在你想起来一切之前就先用这个名字可好?”
“好”,她也学着他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的小牙齿。
“叫什么好呢”,秦朗在原地踱着步,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每每半夜经过师父房前总听到他呢喃着晓凡晓凡的,脱口而出道,“你就叫晓凡吧,苏晓凡。”
“苏晓凡”,她跟着念了一遍,扯出大大的笑容,点头道,“好,我就叫苏晓凡了。”
秦朗抬起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随即想起刚才那一幕,一条胳膊生生卡在了半空,转而祭出了腰间的佩剑,轻盈地跃于剑上,朝着晓凡挥手道,“小兄弟,哦不,晓凡,有缘再见了。”
晓凡也向着他的背影挥手道,“有缘再见。”
“他是剑仙呢”,晓凡羡慕的想到,遥望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化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
“呦,小乞丐”,晓凡刚准备走就被一个轻薄的声音喊住,三个一步三晃,斜眼睨人,把小痞子样子学了个十成十的不良少年将她团团围住道,“哥儿几个刚才可瞧见那臭道士给了你一两银子,你还不赶紧拿来孝敬孝敬爷。”
晓凡被吓得不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谁知其中一个小痞子竟就一脸不耐烦地上前一脚将她踹倒在地,恶狠狠地道,“小乞丐,别给脸不要脸,赶快把钱拿来。”
晓凡腹部吃痛,额头的冷汗涔涔溢出,左手的拳头却握得死紧,她的声音哑了一半,带着颤音道,“我不能给你们,这是秦朗哥哥给我的。”
“还秦朗哥哥”,三个痞子哄笑成一团,满是嘲弄之色,挤眉弄眼地道,“秦朗哥哥……秦朗哥哥……”
说着一脚踩在她紧握的左手上,不屑地啐了一口道,“你恶心不恶心,快把银子拿来,别脏了爷的脚。”
晓凡死死攥住手心的碎银,可以清楚的感觉到银子的棱角已经割破了皮肤,随着痞子脚下的施力,她甚至有肌肉压缩、骨头变形的错觉。好疼啊……疼得眼睛也涩涩烧烧的,一滴一滴液体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
在她的抽噎声中,三个痞子突然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晓凡泪眼朦胧中看到他们分别被切掉了一条左右臂和大腿,喷薄的殷红血液让她瞬间有种要呕吐的冲动,她慌乱的把目光移到另一边,如同被定身般呆住了。
在血泊中的是一名手持赤底金纹繁复的蛇鞭的绯衣女子,从没有一个人能把红色诠释的如此恰当,鲜血与妖冶的结合,死亡与美丽的相交,她柔弱无骨般站在殷殷的鲜红之上,没有人敢大口呼吸,生怕会将她吹到一般,她有一双魅惑无疆的美眸,烈火红唇,一颦一笑,犹如一朵绝美的罂粟,诱人深陷,窒息,致命。
她一开口便让在场包括苏晓凡在内的所有人为之酥麻,但是话语确是毫不容情的冷酷,“你们三个欺负一个,我断你们一人一肢,以示惩戒。”
小痞子们哪想过会遇到如此狠辣的人物,瞪着自己的断臂残肢,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晓凡狼狈地爬起来,忍着关节摩擦的剧痛摊开手掌,看着那一小块被自己的血液镀上一层淡红的银子,欣慰地笑了。
女子见到,反感地蹙起秀眉道,“为了这么一点钱,值得连命都不要?”
“值得?”晓凡突然觉得太阳穴有种被针刺中的疼痛,但是转瞬即逝,她笑着道,“不是钱的问题啊,这是秦朗哥哥送给我的礼物。”
“礼物么?”女子若有所感般捂着自己的腹部,感慨道,“你过来。”
说实话,晓凡是有些怕她的,眨眼间便断了人家的四肢,还能面不改色谈笑风生的女人,她不可能不怕。
女子对她眼中的犹豫一目了然,无奈地走上前,握住她受伤的左手,一层淡淡的红光消失后,晓凡奇迹般觉得一点都不痛了,好像刚才受伤只是一场梦一般。
她哆哆嗦嗦地开口道,“姐姐,谢谢你,只是……”
“嗯?”女子低头瞧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前的瘦小孩子,总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心疼,难得耐心道,“只是什么?”
“只是,姐姐,以后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残忍……他们虽然欺负了我,但也只是为了一点钱而已,并没有想着要我的性命,姐姐若是看不过去,大可以打他们一顿屁股,教训教训就可以了嘛。”
女子原本听到残忍二字聚起的怒意,在听到打屁股时,终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她伸出食指点着晓凡的额头道,“小家伙,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姐姐……”晓凡撑着仍旧雾蒙蒙的眸子,不甚理解地望着女子。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低不可闻地叹息道,“小家伙,姐姐叫做锦瑟,以后若有人再敢欺负你,你便报姐姐的名字,知道了么?”
锦瑟……围观的人群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她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锦瑟。六界之中,众所周知的并列第二美女,锦瑟和弦音。一个是妖界翘楚,红衣如血,如罂粟般令人深陷却使人窒息;一个是仙界重臣,白衣胜雪,如雪莲般令人仰慕却不敢亵渎。锦瑟嫉恶如仇,但凡遇见不平之事必要血染三丈;弦音淡洁仁爱,但凡遇见凄苦之景必会倾力相助。二人虽然并列为第二美女,但毕竟仙妖殊途,没有任何交集。除了一点,她们都不停地穿梭在六界之中,一个杀人一个救人,却似乎都在寻找着什么。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晓凡脑海中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诗,她便不假思索地念了出来。
锦瑟细细品味了一下,明媚地笑道,“好句!看不出小家伙你还颇有文采。”
晓凡被美女夸奖的晕头转向,红着脸腼腆地笑道,“只是突然想到的,不是什么文采……”
“小家伙,有没有兴趣跟我回妖界?”锦瑟突然道。
“妖界”,晓凡的脑袋里出现了人面狮身的、狼头人形的、各种奇形怪状的妖怪,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讪讪地道,“还是算了吧。”
“呵呵”,锦瑟不嫌弃地揉了揉她的鸟窝头,“人各有志,我也不会勉强你,那么,姐姐就先走了,你自己保重。记住,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虽然仅仅一面之缘,但是姐姐是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好。”
“姐姐,我叫苏晓凡”,她献宝般报出了自己新得的名字,但并不想回答锦瑟的那番理论。
锦瑟见她故意回避话题,也不恼怒,娇笑着道,“苏晓凡么,我记住了。”
呆呆地望着那摄人心魄的火红在原地消失,晓凡又感慨着想到,妖怪其实也蛮厉害的。
独自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晓凡舍不得用那一两银子,寻思着看看有没有茶馆酒馆的招人,能管吃管住就可以了。
拐了个弯,迎面出现一座三层的酒楼,回梦楼三个烫金大字熠熠生辉,站在百米开外都能感觉到其中热闹的气氛,这么热闹的地方一定会缺人手吧,晓凡兴高采烈的大步朝着酒楼走去。
还未走到牌匾底下,就给三楼飞出的不明飞行物当了人肉垫子,以大字状被压在地上的晓凡心中犹如万马奔腾啊,她咆哮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感觉酒楼热闹不是因为它生意好,而是因为里面有人在打架啊!有没有搞错啊,又不是衰神附身,要不要接二连三的遇到麻烦啊!
她的小宇宙还没有爆发完,眼前就出现了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妈妈个咪吖,这是在唱哪一出,她只是路人甲好不好……
“珊瑚,何必再负隅顽抗,就算现在银魇是你们的主人,但他不仁不义,十恶不赦,其中缘由你们不是应该最清楚吗!神仙人妖四界皆以斩杀魔头为己任,你们为何还要苦苦护他!”
晓凡吃力地抬起眼皮,便看到银剑的主人,他一头麦金色的短发,深蓝色的眸中有翻滚的滔天巨浪,此刻的他满脸怒容,雪色的战甲上覆盖着一层晶莹的薄霜。
“白虎战将”,被称为珊瑚的女子挣扎着从晓凡的身上站起来,闷咳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尽管受伤也不折损她的娴静,懦懦的声线如融雪一般的丝滑,她缓缓道,“若能为主人战死,我等虽死犹荣。”
“冥顽不灵,如此我便成全你的护主之心!”白虎战将颜飞霜抖起银剑,凌空挽了一个剑花,径直朝着珊瑚的胸口刺去。
电光火石间,一把莹白的古琴挡住了剑势,琴剑相交,铮铮之音绵延不绝。
“神界是欺我魔界无人么!”她的声音清澈如山泉叮咚,夹杂着极寒之地的冷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隐怒。
晓凡顺着那把感觉十分面熟的古琴望向执琴之人,这……这……这不就是那个被流传得神乎其神的夜神么!
晓凡是个没什么脑子的人,思路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惊呼出声,“夜……夜神。”
“她不是”,颜飞霜听到夜神二字,眸中的怒涛翻涌得更加剧烈,深蓝的眼眸就快近乎墨色,“不过是一个照着神帝模样修炼成人形的低贱的山茶花精而已!”
“呃……”晓凡被这振聋发聩的一嗓子雷的短路了数秒,她不过就是不小心随口一喊,那位脸色不太好的白虎战将,也不用这么激动吧。
比起一直红着脸的颜飞霜,此刻那个素手执琴的女子的脸色更是铁青得难看,丝毫没有了刚才的气度从容,这是她无法言说的伤疤。她原是生长在大理的一棵山茶花树,三百多年前看到那个一身苗装俊朗如神邸的男子,便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他,但那时,男子的眼中只有身边同样银冠苗装的女子。所以她花了一百年的时间,修炼成了那个女人的样子。天可怜见,让她找到了心心念念的男人,并且顺理成章的成为他身边最亲近的女人。但是,她知道,他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山茶,他从来只唤着,夜儿!两百年了,她扮演着另外一个女人两百年了,这叫她如何不心痛!
思及种种,山茶气急败坏的勾起墨色琴弦,琴声急急切切,如泣如诉,仿佛死神的低语就在耳边……
晓凡看到珊瑚、白虎战将和他们身后的随从每个都极度痛苦的样子,惊觉这个女人根本是无差别攻击,是想把敌人和自己人都杀了!当下怒火中烧,头脑发热,也没想过为什么偏偏自己没事,就阔步上前一把按住了震动的琴弦。
“够了吧,你想替朋友出气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这样无差别攻击算什么!”晓凡直视着山茶,懵懂无神的眸子中染上了不解和厌恶,是的,她讨厌她,不光是因为山茶敌我不分的攻击,而是从第一眼看到她,就没由来的厌恶!
一时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般死死盯着晓凡,恨不得将她解剖来看看内部是什么构造。那是上古神器七界至尊高手玖夜的专属武器伏羲琴啊,就算山茶的功力远不及玖夜的十分之一,但墨弦的死亡召唤之音即出,便是无人可抗。像如今这般,被一个横看竖看上看下看也是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小泥孩儿,一把扣住琴弦的整蛊事件,恐怕自伏羲琴出就没有遇到过。
距离晓凡最近的山茶第一个回过神来,将琴身横置,一双素手翻弄七弦,银蓝朱墨各为一弦,其余三弦为白色,手过之处一曲七弦绝章缠绕而出。
颜飞霜面色一变道,“山茶花精,七弦绝章所过之处,黑色冷火焚野,万物皆毁,寸草不生,你也会折损修为,何故决绝至此!”
山茶充耳不闻,只是更加急切地拨弄琴弦,一双美眸锁住晓凡,泛着荧荧的恶毒光芒。
眼见白虎战将身边的一名随从化为灰烬,晓凡的太阳穴突地狠狠一跳,仿佛被重物击中胸口般苦闷难当,烦躁地用双手使劲按住七弦,夺命锁魂的乐曲戛然而止,她没好气地道,“别弹了,难听的要死!”
山茶惊悚地望着晓凡,纤纤素手上的青筋暴出,她压抑着使声音尽可能平静地道,“你是谁,为何可以抵御伏羲琴的琴音。”
“不是抵御”,晓凡松开了双手,无意识地在朱弦上拨弄了几下,一股万物苏生的浩然正气汤汤而出,在场的所有人惊觉自己的内伤竟然被不可思议的治愈,她却丝毫未觉周围诡异的气场,继续说道,“只是你的破琴对我没用而已。”
肚子很不客气的咕噜噜唱起歌来,晓凡面色一囧,寻摸着还是去酒楼试试,看看能不能干点杂活,便在鸦雀无声夹道注目的氛围中朝着酒楼走去,临到门口似想起来什么,回头冲着眼睛快要红成兔子的山茶道,“好心提醒你一下喔,你弹的太难听,还是回家好好练练,免得出来丢人现眼。”
晓凡的身影隐没在酒楼中的时候,伏羲琴忽然发出轰鸣之声,不知是被人玷污的愤怒,还是难以言说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