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更新时间2013-09-15 02:27:39.0 字数:5916
喜见城的城门下,广袖黑纱的女子负手而立,银色的眸子遥望着那一片混沌,似有千言万语,又似缱绻万千。
玖夜磨砂着唇瓣,痴痴地笑着,与银魇分别的一幕恍如昨日,那粗鲁的亲吻和郑重的承诺仍然记忆犹新。
“银魇,我好想你……”她轻声呢喃着,如同情人的耳语。
终于,可以重聚了……
嘈杂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一群手执长棍的武僧朝着城门涌来,玖夜冷眼瞧着,嘲弄道,“帝释天,你的待客之道还是那么特别。”
武僧分为两列整齐的站好,将玖夜围在了中心。
头戴宝冠,身披璎珞,手持金刚杵,身骑六牙白象的俊美男子缓声道,“阿弥陀佛,老衲还道是何方魑魅魍魉,竟敢只身闯入喜见城,不曾想竟然是夜施主。”
玖夜道,“你不用激我。我此番前来只为接回银魇,并不想挑起无谓的事端。”
“请容老衲直言。五年前二位施主与老衲约定,老衲交出盘古斧,二位施主留下一位习佛赎罪,这已是约定好的事情。是以老衲不明白,夜施主何故放言要接银施主离开?再者,五年未见,夜施主周身之戾气尤甚当年,竟已与地狱恶鬼无二,老衲实在无法继续视而不见,放任施主去涂炭众生了。”
“原来当年你闭门不见,是因为觉得我们还不足为患。而今天摆这么大的阵仗,则是觉得不能放虎归山。”玖夜冷笑道,“看来,想要善了,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阿弥陀佛,施主何苦执迷不悟?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玖夜不屑道,“我为何要成佛?难道在你看来,满手血腥的人都应该要虔心向佛?”
“佛渡众生,施主现在回头,还为时不晚。”
“笑话!倘若众生皆皈依佛门,那么佛可还有能渡之人?佛又该如何修成正果?这世上,世事皆有两面,有光必有暗,有善必有恶,只有形成对比,才能区分出优劣好坏!而事实上,有时善不一定是真善,恶也不一定就是真恶,是是非非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评判的!以你的修为,根本渡不了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吧!”
“阿弥陀佛,施主若冥顽不明,老衲不得已只能付诸武力了。”
玖夜打量着一众面无表情的武僧,淡淡地道,“如果你想让这些人陪你一起下地狱,那么就动手吧。”
“施主莫要诳语,制服你,老衲一人足矣。”
“那就请吧。”
“阿弥陀佛,老衲得罪了。”
帝释天说着施术打开了身后的混沌空间,那种巨大到无法抵抗的牵引力,确切点形容的话,更像是如同黑洞般吞噬万物的感觉。
玖夜承受着那股仿佛要将身体撕成碎片的力量,脚下却好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她眯着眼睛凉薄地道,“原来,银魇当时就是这样的感觉。”
帝释天瞧着仍旧稳稳站在原地的玖夜,饶是他已经心如止水,也忍不住惊呼道,“怎么可能!混沌之力可是唯一不受规则影响的特殊力量,按理说没有人可以与之抗衡的!除非……”
玖夜淡淡地接道,“除非是具有开辟空间之能的圣君。”
“难道你……不,不可能的!圣君只有一位而已!绝对不可能是你啊!”
“很可惜,你一口咬定不可能的事,已经真实的发生在眼前了!”玖夜轻嘲道,“帝释天,枉你自诩为得道高僧,一心度化众生。可如今,在我看来,佛也不过是普通人,也会失态、会震惊、会臆断。”
帝释天的身体晃了几晃,险些从六牙白象背上掉下来,他不可置信地道,“不可能的,像你这般罪孽深重的人怎么可能是圣君。受天地精华而生的圣君,肩负的责任不应该是济世救世吗?”
“我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把圣君理解成救世主啦。不过呢,现在我明确的告诉你,‘圣君’,它只是个称谓而已,除此之外不具有任何‘神圣’、‘圣洁’、‘仁慈’之类的美好意义。说白了,圣君也就是武功很好的普通人,他们不仅有喜怒哀乐,而且还有欲望、仇恨。当然或许也会悲悯世人,胸怀苍生吧,反正最后两点我是没有啦。所以现在,你是要继续‘强行’渡我,还是要乖乖放银魇出来呢?”
“老衲……老衲不信你说的!妖女,你……你莫要再妖言惑众!”
帝释天挥舞着金刚杵冲上前来,玖夜并没有祭出霜之咏葬,而是一边躲闪,一边无奈地道,“老秃驴……呃,好吧,现在我知道你不秃也不老了……那……小犟驴!我是真不想取你性命,你又何苦咄咄逼人!放了银魇,大家皆大欢喜,不好么?”
“无须多言,出招吧!”
“若非苍黄大陆人才凋零,惜你有此境界实属不易,我真想一刀劈了你!”玖夜咬牙切齿地道,“我原本还觉得,你有这么一张倾国倾城的妖孽脸,当个和尚实在糟蹋了,想劝你还俗来着。现在看来,你这倔驴脾气与和尚还真是该死的有缘!”
“你一直闪躲,是瞧不起老衲,不屑出招吗!”
“啊啊……完全没办法沟通了……”玖夜哀叹道,“算了,你不放人,我还不能进去找啊!”
曜金色的光芒射出,帝释天便被定在了原地。察觉到气氛忽然变得紧张起来,玖夜连忙对抬起了长棍的一众武僧解释道,“我只是对他使用了类似定身术的术法,过一个时辰就会自动解开,你们大可不必像看洪水猛兽一样的看着我。”
“你想怎么样?”一个年纪较轻的武僧略带怯懦地问道。
玖夜祭出霜之咏葬,背对着他们,无可奈何地道,“还能怎么样,当然是赶紧离开你们的视线啊,免得传出去说我恃强凌弱。”
“早知道刚才就不抵抗,直接被吸进去不就万事大吉,现在搞得还得自己出苦力,哎……失策啊失策……”玖夜嘀咕着,同时舞动霜刃剑和满月镰,朝着混沌空间的外部劈去,借由裂缝出现的那一刹那,闪身进入了混沌的内部。
古语有云: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抟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玖夜此刻的感觉正是如此,如果说永寂之地中只有无边无际的苍白,那么这里就是犹如世纪末日的惶恐。混沌中,天地不分,更不要说辨别方向。
玖夜在混沌中疾驰,间或运用内力高喊着,“银魇,银魇你能听得到么……”
因为必须在三天之内赶回去,所以玖夜很细心地默算着时间。距离她进入混沌,大概已经过去了二十个时辰,别说是银魇,就是连鬼影子都没看见一个。
以玖夜的超越光速,穿梭时间的脚程,就算是世界末日也该被她走到了。她烦躁地道,“银魇,你到底在哪里!”
就在此时,一抹幽绿色的暗光一闪而过,玖夜认得,那是炼狱魔刀发出的光芒。她精神一震,连忙追着幽绿光芒的轨迹寻去。
大约你追我赶了半柱香时间,幽绿色的光芒忽然顿住,玖夜看到久违的熟悉之物,欣喜得难以自恃。顺着炼狱魔刀向上瞧去,它正被人握在手中。但是那人,却并非银魇。
玖夜蹙眉道,“炼狱魔刀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你知道这把刀的名字,那么你应该是认识魇哥哥的人吧。”说话的是一名身着桃红色绑袖千步莲花珍珠舞衣的年轻女子,她黑色的长发顺滑如绸,明眸璀璨如星,气质更是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空灵无垢。
这个女子给人的感觉很舒服,那种不谙世事却又聪明慧敏的气质,对所有人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玖夜压下心底莫名的慌乱,尽量自然地微笑着道,“银魇在哪里,我想要见见他。”
玖夜打量女子的同时,女子同样也在打量她。女子的表情从惊艳到畏惧,最后还夹杂出一点复杂的敌意。女子迟疑地问道,“你是魇哥哥的什么人?”
“我是他的……朋友。”玖夜不知道为什么到嘴边的话却突然变换了词语,或许是她胆怯了吧。从恋人的这个角度来看,满手血腥的她,确实没办法和单纯美好的她相比。
玖夜有些自嘲地道,“你呢,你是银魇的什么人?”
“我是魇哥哥的未婚妻。”女子温柔又不失礼数地浅笑着道,“既然你是魇哥哥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不论什么事,我都会帮你的。”
玖夜是不想去在乎这些话的,可是她却无法做到真的不在乎。满脑子的空白中只剩下一个声音,“我是魇哥哥的未婚妻”、“我是魇哥哥的未婚妻”、“我是魇哥哥的未婚妻”……
玖夜真想立刻撕住银魇的衣领问问他,“她是你的未婚妻,那么我算什么?”
我,算什么……
“你没事吧?”女子试探着轻声问道。
玖夜回过神,讪笑着道,“没事。银魇呢,我要见他。”
女子微笑着的姣好面容忽然垮了下来,她将炼狱魔刀刀身的另一面翻转给玖夜看,泫然欲泣地道,“如今,我也不知道魇哥哥人在哪里了。”
玖夜朝着刀身望去,上面赫然刻着:洛儿,等我,勿念。
那确实是银魇的字没错。只是他要表达的意思,玖夜却真的真的不明白。“洛儿,等我,勿念”是什么意思?玖夜该笑着说,“哇塞,比当年和我分别的时候,还要多出来四个字诶!”是该做这样的反应么……是么……
玖夜甩了甩头,在心中告诫自己说:现在并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搞清楚银魇的去向。
给自己做了催眠后,玖夜面无表情地道,“所以银魇是不久之前失踪的?他现在已经不在混沌空间了么?”
“应该是的,而且恐怕是发生了什么非常紧急的情况。若非如此,魇哥哥不可能只让本命武器来送信,他却一声不响离开的。”
“能猜测到他可能会去的地方吗?”
女子摇了摇头道,“不瞒你说,其实魇哥哥只能有三天的记忆。而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五年,我实在想不到除了这里,他还能记得哪里,还能去什么地方。”
“只有三天的记忆?”玖夜大惑不解道,“怎么会这样?”
“其实不光是魇哥哥,凡是闯入混沌的外来者,都会只有三天内的记忆,三天一过,就再也记不起自己在外面发生过的事了。”女子忽然惊呼道,“对了,你进来多久了?要是可以的话,还是赶紧出去吧。”
“原来是这样吗……因为没有了过去的记忆,所以才……”玖夜喃喃自语地道。
“你在说什么,抱歉我没有听清楚。”
“没什么。”玖夜微微叹了口气道,“不用担心我,我才进来了二十多个时辰。而且,我还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这样啊,那你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外来者只有三天的记忆,那么你们呢?”
女子笑了笑道,“因为我们是混沌的原住民,所以记忆并不受这里的影响。”
“那你可以出去么?”
“去到外面?”
“嗯。”
女子歪着头想了一下道,“虽然从来没有人从混沌里出去过,但是如果你能出去的话,那么我应该也是可以的。”
“那可以陪我出去,帮我一个忙么?”
“去找魇哥哥吗?我愿意!”
玖夜尴尬地笑着道,“应该不算是……也勉强能算是……”
“愿闻其详。”
玖夜整理了一下思路道,“我来这里,除了接银魇出去之外,其实还有一个目的,就是需要他帮我,与众人一起,启动逆鳞之阵,开启空间之门。如今时间紧迫,他却下落不明,一时之间,我真的找不到空境以上的规则者了,所以只好厚着脸皮请你帮忙。”
“这是小事,我一定会帮你的,放心。可是魇哥哥他……”
玖夜忽然道,“你对银魇了解多少?”
“嗯?”
“他……是器灵的事……你知道么?”
女子点头道,“从见到魇哥哥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是器灵了。而且,我还知道,他是影之怜恕中的器灵。”
玖夜闻言瞪大了眼睛,浑身剧颤,不可置信地高呼道,“你刚才说,他是什么武器中的器灵?”
“影之怜恕。”女子肯定地道,“因为混沌空间是与空间初成形态最接近的,所以这里不仅灵气极为丰沛利于修行,而且更容易看清楚人事物的根源和本质。”
“如果是这样……我想,我知道银魇可能在哪里了……”玖夜喃喃道,神色复杂难辨。
“真的么?”女子惊喜地道,“魇哥哥在哪里,你快告诉我,我要去找他。”
“现在,应该已经在圣君那里了吧……”
“你说圣君?那就简单了呀,你马上就可以去找他要人嘛。”
玖夜苦笑道,“若是可以马上就去,我又何必费九牛二虎之力去开启什么空间之门。”
“关于这一点,我刚才就觉得很奇怪。你明明就是圣君啊,进入圣城根本是一念之间的事,没有必要去开空间之门这么麻烦啊……”
“如果我说,我只具有圣君的身份,但不具备圣君的修为,所以正常情况下,圣城是拒绝我进入的。这样,你能理解么?”
“不能。”
玖夜汗颜道,“你还真是直接。”
“确实是不能理解啊。历来只有先拥有了圣境的修为,才会被赋予圣君的身份。只有身份却没有修为的,我还真的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呃……这个解释起来有点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我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是拥有圣境修为的圣君,可是不小心被人杀了。然后经过了好几万年,灵魂被东拼西凑总算给复原了,可是力量早都消散的没影儿了,所以就变成了现在这种空有身份,却没有实力的尴尬局面。”
“这就更不可能了。”女子笃定地道,“世上根本就没有人有能力驾驭圣君的灵魂。而且令圣君复生根本不仅仅是重组灵魂那么简单,还需要能够保持灵魂稳定的巨大力量,足以容纳强大灵魂的容器,以及使其真正复生的全族信仰。这其中的任何一项,都没有人能够办到。”
“可是偏偏就有人办到了,而且他就是曾经亲手杀了我的那个人。”
“我很想相信你的话。可是,平心而论,你说的事情,一件比一件离奇,假如说之前两件事,我还觉得事无绝对的话,那么这最后一件,除非事出有因,否则绝对不会有人去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
“何以见得?”
女子微微一笑道,“你知道要保持一位圣君灵魂的稳定,需要多大的耗损么?每年都要消耗掉至少空境巅峰修为。你知道要找到一具适合圣君依附的容器,需要杀多少圣君么?每十位圣君中能有一截合适的肋骨或者一颗合适的脏器,那都该被称谓运气非常之好。你又知道要收集齐足够令圣君真正重生的信仰,需要付出多少心力,又需要经过多少年吗?反正我不知道。”
玖夜沉默了,久久才道,“如果真的有人亲手杀了我,但是又亲手救了么,那么应该作何解释?”
“那一定因为他爱你。爱到愿意为你,承受所有恨意,背负一世骂名。”
“爱么?那个人,应该不知道这个字怎么写吧。”残烬能懂爱,而且无怨无悔地付出?别开玩笑了。
女子正色道,“用心去看,才能明白,对方的心是在为了什么而跳动。”
“咏葬也跟你说过差不多的话呢。”
“咏葬?莫非是霜之咏葬的器灵?”
玖夜惊讶道,“你竟然什么都知道!”
相比起玖夜的讶异,女子却是震惊中带着恐惧,她的眸子亮得骇人,夺口而出道,“霜之咏葬……难道你是玖夜?刹·玖夜!那么唯一能够杀了你的人,就是——残烬,释·残烬!”
玖夜称奇道,“对于圣君大战时期的事情,你与楼听风都知之甚详,可是先前几名闯入苍黄,与楼听风同期的君临者,却完全不知道玖夜啊、霜之咏葬啊这些事。这还真是奇怪了。”
“最有可能的是残烬用特殊的规则,封印了他们关于你的记忆。”
“残烬为什么那么做?”
“因为有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女子深深望着玖夜,说道。
“你们处在混沌中,没有受到规则影响说得过去,那么楼听风呢,为什么他也能记得?”
“这你得去问他,看他是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原因,正好避开了残烬设置的规则。”
“你要是这么说,我突然想起,他曾经说过是因为被启瑞暗算,不得已躲进空间乱流以求自保,所以才掉入了苍黄大陆的。”
“空间乱流和混沌空间的物质形态基本相似,若他是在残烬设置规则前被暗算的,那么一切就都解释的通了。”
“残烬他……到底隐瞒了什么呢……”
女子听到玖夜的自言自语,眸中一缕复杂一闪而过,她柔柔地道,“若你真的想知道,等见到他以后,就当面问他吧。”
玖夜颔首道,“我一定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搞清楚的。”
女子微笑道,“那我们差不多该出去了。万一等下你把怎么出去的方法给忘记,可怎么办呢。”
“最好是我会一下子遗忘到那个地步。”玖夜拽紧女子的手,单手同执霜刃剑和满月镰,突然问道,“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的名字叫做,洛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