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这样的印象,大概不太可靠吧?」
「为什么?」
「有些人穿制服的样子看起来很文静,没想到却会突然把人关进印刷室里头。」
米多听义之这么说,捶了一下他的背。
「我本来打算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商店买冰淇淋请大家吃,不过现在没有义之的份了。米多,我们两个自己去吧!」
百合香怂恿米多,米多也很干脆地听从她的话。
「喂,那个叫文乃的女生不是快要到了吗?」
「她说她会穿着M和女中的制服,你看到了就先跟她打招呼吧!我跟她提过,我们这群人当中也会有男生。」
「你们要我单独跟她谈?喂,米多,你这样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
「没关系,义之,你看起来很安全。」
「不是这个问题……」
义之还没说完,就放弃继续争辩,重新坐回长椅。反正……从笔记本的内容来看,对手搞不好是个相当麻烦的人物,这样一来,女孩子们不在场或许反而比较好些。
他目送米多和百合香走进便利商店,回过头,看到一名身穿水手服的女生从后方的图书馆侧面走过来。她的制服是白色的,领子是带灰的青色,胸口条纹状的领结则是鲜艳的深蓝——这正是田中所热爱的M和女中制服,而那个女孩一定就是文乃了——义之站了起来。
「请问,你是合田文乃同学吗?」
「呃,是、是的。呃,那、那个……」
义之虽然尽可能谨慎地开口,但文乃却像只受到惊吓的小鸟,低着头僵立在原地不动,义之只好主动向她接近。
「对不起,跟我一起来的两个女生刚好去便利商店买东西了。」
文乃一头黑发,没有晒黑的皮肤相当白皙,戴着细框银边眼镜,态度则显得歉疚而不知所措。
——或者,她也可能是无法掩饰内心的紧张。
「不……麻烦你们了,真抱歉。」
文乃没有抬起头,只是把头压得更低向义之鞠躬道歉。
「呃,别在意。那个……」
怎么办?这个女孩很有可能持有剧本,必须想办法切入话题才行——但是想到笔记本的内容,义之却又觉得该找她谈话的不是自己而是警察……要不要干脆劝她去自首?但是他偷看了女孩子的日记,即使只有一行,仍感觉自己罪大恶极……可恶,早知道会这么烦恼,干脆整本看完算了,
「我们回来了!嗯?你们两个怎么都站在树底下不讲话?」
背后传来百合香无忧无虑的声音,接着她将手中的汽水口味冰棒递给义之。
「你要请我?」
「我又不是魔鬼!而且米多也说,只有哥哥没有冰淇淋,太可怜了。」
「哼。」
谁是她哥哥!义之轻轻敲了嘻皮笑脸的米多一下。
「你是文乃吧?我是荻原百合香。」
「喔,我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川原义之。」
义之撕开包装纸,咬了水蓝色的冰棒一口,感受到沁凉透心的美味。
「你忘了自我介绍?真是丢脸!你好,我是义之的妹妹,我叫米多。」
「天气很热,你也来一根吧!」
百合香也递给文乃一根冰棒。
然而文乃听了,却露出悲伤的神情说:「很抱歉……我们校规禁止在外面饮食。」
「真的?连冰棒都不行?哎,既然是M和女中,那就没办法了。」
百合香有些无奈地收起冰棒。
「真对不起,辜负了你的好意。」
文乃再三低头道歉。
「别在意,没关系的。」
义之从放在长椅上的袋子拿出那本绿色的笔记本。
「这个还你。」
「啊,谢谢!」
文乃双手接过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似乎终于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接着她又看着义之,露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嗯?喔……放心好了,我没有看里面的内容。」
「真的?」
文乃细软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义之的回答虽然有一半是谎言,但他原本并不是刻意要偷看的,面对文乃的怀疑,不免感到有些恼火。
「难道你担心被人看到里面的内容吗?」
他故意这么问,没想到文乃听了却突然颤抖着双唇,像是随时要哭出来,接着她便无言地转身离去。
「啊,等等!文乃同学!」
她没有回头。怎么办?——三人面面相觑,义之比手画脚,提议要跟在她后面走,另外两人也点头表示同意。
文乃低着头默默地向前走,完全没有回头看一眼。她沿着图书馆前方的道路,朝着往车站的反方向行走,不久便来到河边。这条道路左转便是往义之家的方向,不过文乃却是往右边的堤防前进。三人跟着白色水手服的背影,走在堤防下方阴影笼罩的路面上。
「那本笔记本里头,不知道写些什么重要的事情。」
米多舔着多出来的第二根冰棒,悄悄地说。
「上面写着,她杀了母亲。」
「什么?」
百合香和米多同时高喊。
「嘘!太大声了!」
「可是,像这种事……」
「义之,你不是说你没有看里面写什么吗?」
「我只是不小心看到最开头的一行而已。就因为这样,我刚刚才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事实上,直到此刻他仍旧没有拿定主意,只能姑且跟踪对方。
文乃继续往前走,终于来到下一座桥前方。桥的旁边是底片公司灰暗的老工厂,对面则是一排排五层楼高度的国宅,角度微微倾斜,以规律的间隔并列。文乃缓缓过了桥,在国宅公寓建筑群的前方下了堤防,走进第四号楼的浅绿色门当中。
「那里就是她家吗?」
「大概吧。」
建筑入口处的旁边设置着漆成奶油色的邮箱,一共有五列,七、八排左右,似乎是按照房间顺序排列,「口田」的姓氏刚好位在中间左右的位置,三〇五号房。
「怎么办?」
「要不要到她的房间?」
「可是要怎么跟她在对讲机上解释?而且别忘了,我们很可能碰到危险。」
三人讨论之后,决定分成两路在文乃家前盯梢,百合香待在看得见窗户的南侧儿童公园,义之和米多则到北侧的堤防观察房门;一旦发现有任何动静,义之这里由米多跑去通知百合香,而百合香则以「发痒」呼唤义之。
「你还能使用那个能力?」
「嗯,我还记得其中的诀窍,可以发挥一点点作用。」
「这方式感觉真讨厌……希望待会是从我们这边主动连络。」
「谁叫你不买手机!」
义之和米多来到堤防上,监视着浅绿色的门。
「……这样感觉还真奇怪,我们只是要收集剧本的碎片,没想到现在却像在演刑警片一样,跑到这里来盯梢。」
事实上,他们这么做的理由之一,就是因为担心真正的警察抢先一步,到时候就无法拿回剧本碎片了。话说回来,目前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文乃持有剧本。
「嗯。不过……那个女孩一直畏畏缩缩的,好像隐藏着什么心事,让人无法丢下她不管。」
听米多这么说,义之也有同感。
「刚刚去买冰棒的时候,百合香告诉我,文乃上的那间学校规矩真的很多,管得也很严;而且学生大部分都是有钱人家的女儿,家长都喜欢炫耀自己的孩子上的是M和学校。虽然学校成绩优秀、制服很可爱,很受外界欢迎,不过实际在那里念书,感觉大概挺拘束的吧?」
「哦……」
「而且,从这里看文乃的家,上下左右都是密密麻麻的住户,感觉也很难透得过气来。」
的确,公寓住宅虽然看起来井然有序,但如果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大概也会有各式各样的压力吧?每一户人家的门都是相同的浅绿色,从这里观望,一个不小心,就会认不出哪一间才是文乃家了。
「文乃不论是在学校或家里,大概都得随时在意周遭的眼光,所以才会总是一副很歉疚的样子。」
「嗯~~不过即使在同样的环境之下,每个人的个性也不太一样吧……」
她该不会是因为压力太大,突然失去自制力而杀了母亲吧?这种情节的确很有可能发生。
一阵来自对岸的风吹拂着两人的背部,不知何时,空中已经遍布着灰色的乌云,似乎即将下一场雷雨。
「……那个女孩,搞不好就是『艾莉丝』。」
米多的头发被风吹得竖了起来。
「你是指她拿到的剧本?」
「嗯。『艾莉丝』虽然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但却失去了记忆,被关在医院里。她知道自己不是医生也不是病人,却不知为何待在医院里,心里一直很害怕。」
「不过,我们目前还不知道那个女孩在想什么吧?」
「嗯……只是我觉得。她跟舞台上的艾莉丝感觉很像,总是怯生生的样子。」
「……」
啪,米多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我被蚊子咬了。」
「你这精灵未免太像人类了吧?」
「啊,你看,文乃出来了!」
浅绿色的门微微打开,文乃从狭小的缝隙中钻了出来,她身上已经换成便服。
「米多,你快跑去找百合香学姊!」
「不能用瞬间移动吗?」
「那太没有效率了,还是用跑的吧!」
「嗯!」
米多下了堤防,跑向百合香所在的公园,义之也离开了堤防,边盯着文乃的一举一动边往四号楼前进。
他看到文乃进入电梯,但在一楼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看到电梯下来,抬头一看,才发现电梯停在最上层的五楼。难道文乃上了楼?——义之感到犹豫,不过即使她下了楼,米多和百合香应该也可以赶上;最糟糕的情况是万一她为自己的罪行感到后悔,打算自我了断——这一来不仅留下遗憾,也无法取回剧本碎片。最后义之决定坐上电梯到五楼。文乃并不在五楼的走廊上,大概是到顶楼了。电梯没有通达顶楼,义之只好爬楼梯上去。楼梯间堆放着家具、电视机等大型废弃物,几乎完全挡住阶梯,但勉强可以爬上去;义之手脚并用,爬过积满灰尘的家具,朝着顶楼的门口前进。闷热的空气让他汗流浃背,他心中感到怀疑:难道文乃也是越过这些家具上了顶楼?当他终于抵达红色的门口,发现门上并没有上锁,便轻轻转动门把,来到顶楼。外面的风势相当强劲。
文乃也在那里。她靠在涂了奶油色油漆的生锈栅栏上,将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表情显得相当严肃,似乎心意已决。接着她将上半身探出栏杆外……
「喂!」
义之来不及考虑太多,开口叫住对方。
「咦?你是……为什么?」
文乃睁大双眼,惊讶地看着义之,然而当她看到义之接近,便再度转向栏杆,伸出手臂。
糟了!——义之紧张地跑向前。
然而文乃下一个瞬间的动作却出乎义之意料之外:她并不是打算要跳楼,而是打算撕破手上的笔记本,并把它丢下楼。
「等等,不管你要做什么,都先给我住手!」
义之从背后抓住文乃的手臂。
「放开我!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不,虽然我不能说出理由,但是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文乃头发上飘来洗发精的气味,义之握住她瘦削而柔软的白皙手臂,手心感觉到她温暖的体温。
「别管我,让我撕掉这本笔记本!」
「可是那是属于你的记忆,如果丢掉了,就永远无法恢复原状!」
这时义之脑海中突然浮现尚未读过的「艾莉丝」的台词:
艾莉丝我的记忆仍旧很模糊。目前,大家还是叫我「艾莉丝」。
这是最后的一幕。剧中的艾莉丝,不知是否离开了医院?但即使不知道剧情,义之仍不能丢下文乃不管。
「没关系!像这种笔记本……这种小说,最好永远消失不见!」
「——咦?」
你刚刚说,这是「小说?」
义之松开文乃的手,呆呆地凝视着她哭丧的脸孔。
「干什么?」
「呃,你说的小说,是指……」
文乃叹了一口气,忿忿地看着义之说:「你果然看了里头的内容!你一定在嘲笑我,写得很糟糕吧?」
「……」
这……这么简单的结局,真的没问题吗?虽然说,的确有些小说是采取日记体裁,开头也会标上日期……
「义之!」
这时米多和百合香也终于赶到顶楼。她们如果听到刚刚的这段对话,大概会很生气吧?
雨点开始滴落,在顶楼的水泥地面上留下数滴黑印。
「可是……上面写的,都是我真实的心情!」
在楼梯问,可以听到外面下着大雨,众人各自坐在阶梯上或靠在墙壁。义之先前没有发觉到这里还有另一道阶梯可以轻松爬到顶楼,才会被迫攀越堆积如山的巨大垃圾。
「每当妈妈责骂我,我就会在上面写东西,包括学校或家里发生的事情。」
文乃开始叙说自己的故事——
从我很小的时候,我们就住在这栋公寓,但是妈妈并不受到邻居欢迎,这主要是她本身的问题:即使住在同样结构的公寓、过着同样的生活,她都想要刻意表现得比其他人更优秀……简单地说,她是个虚荣心很强的人。
她之所以让我念M和女中,也是为了同样的理由;她希望周围的人称赞:真厉害,你的女儿是念M和女中的……她一直对我说,如果不念M和女中,即使考上别的高中也不帮我付学费。
「这样的态度还真是彻底……」
百合香开口,义之也默默地看着文乃表示同意。米多则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雨点打在贴着黑色网点的玻璃上。
文乃点点头,继续说:「不过她对我也有温柔的一面。我是独生女,爸爸又很早就去世了,所以家里一直只有我和妈妈两人……我可以理解,她或许是因为不希望受人同情,才会变得特别虚荣吧?」
「这点我也可以理解。」
义之点头说。
「我们家也只有我跟老爸两个人,虽然因为都是男生,不太注意别人的观感……不过我也不希望自己因为父母亲离婚就成为别人同情的对象。」
「真的……?呃,你叫川原吧?」
「嗯。她们(米多和百合香)都直接称呼我的名字,所以你也可以叫我义之。」
「义之。」
文乃似乎终于松懈了紧张的情绪,义之心中也顿时感到一阵温暖。
「可以跟你们再多聊一会儿吗?」
「好啊,反正雨下得这么大,也没办法出去。」
「谢谢。」
文乃继续诉说:
——不过,跟妈妈在一起,还是常常会让我感到很痛苦,在邻居面前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在学校,或许也因为在意自己的入学理由,总是交不到知心的好友。
——我故意把心中积压的黑暗情绪描绘得更黑暗,当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些东西,心情就会觉得格外清爽:可是我也很担心被人发现,甚至害怕到胸口疼痛的地步,但越是害怕,我就越是想要写出来。
「不过,当笔记本实际被人看到的时候,我真的羞愧得想要去死算了。我更担心有一天会被妈妈发现,自己竟然在想这些事情。」
文乃的眼中又涌出泪水。
「不好的事情一旦说出口,就有可能变成诅咒——如果……如果因为这样,害得我唯一的妈妈真的死了,那我该怎么办?」
这个女孩子的眼睛乍见之下是锐利的单眼皮,但实际上却是内双……
义之不小心便将注意力放在完全不相关的细节,其中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文乃过分纯真而坦白的态度,让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呃……其实,我只看到笔记本的第一句话而已。」
义之朝着仍将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的文乃伸出手,说:「如果你愿意,可以让我看完整篇『小说』吗?虽然我也听过,不好的事情如果实际说出口,就有可能变成诅咒;但是不是也有人说,恶梦只要说出来,就不会成真吗?」
「……」
「我会把它当作虚构的故事来看。啊,对了,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恨不得把我老爸给杀了,所以在这方面,搞不好会跟故事产生共鸣。」
「你真的……愿意读它?」
「只要你答应,我当然想要读它。而且,这篇『小说』或许也是因为希望得到其他读者,才会留在图书馆的座位上等我来发现它啊!」
这种想法大概是受了米多的影响吧?
「你说,对不对?」
义之对文乃笑了笑,她也露出了有些困惑的笑容。
「其实,我将来很想当一名作家。」
她说完,将笔记本递给义之。
「真厉害,我还完全没有考虑将来要做什么——谢谢。」
义之伸出双手接过笔记本。
一行人来到三〇五号房的门前,厨房窗口飘来阵阵香气,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晚餐时间。雷雨也已经停了,天空中的乌云虽然还没完全散去,但橘红色的夕阳余晖已经从云层间透出。
「太好了,你妈妈没事。」
「嗯,谢谢你们。」
临走时,米多突然走近和她差不多高的文乃面前,对她说:虽然你功课可能很忙,不过哪天有空,大家约在一起去吃冰吧!你可以像现在一样穿着便服来。」
「哪有人这样邀请的!」
一旁的义之听了无奈地说,但文乃却高兴地点了点头。
三人和文乃分手之后,穿过公寓群,再度沿着堤防回到桥边。
「不过老实说,我有点惊讶。」
百合香回头看了看文乃住的公寓。
「我朋友当中还有人写出更赤裸裸的色情小说,可是却很大方地让大家传阅。」
「……呃,一种米养百种人吧?」
「百合香,你也有读过那些色情小说吗?」
米多只是随口开玩笑,但百合香却喜孜孜地拉高音调喊:「讨厌~~!」
看来她一定是读过了——义之得到确信,但他并不想追究这个话题。
「那我们今天就在这里解散吧。」
义之和百合香回家的路径在此分道扬镳:往义之家要沿着河川继续前进,百合香则要过桥,经过车站,回到位于高台的房子。
「嗯。」
这时建筑物每一层楼走道上的萤光灯突然同时亮起,白色的光芒整齐排列,看上去相当美丽。另一侧工厂的黄色照明灯也照在染上暮色的水泥墙上。雷雨过后凉爽的空气中掺杂了河水的气味,正是义之最喜欢的夏季气息。
百合香朝着米多和义之挥手道别,飘逸着一身洋装转身离去;义之和米多目送她离开之后,也并肩继续向前走。沿着河流,直到家门口都可以闻到夏季的气息,让义之感到很舒服。
艾莉丝不过,我现在很幸福。有人称呼我为「义莉丝」,而我们也彼此相爱。
童话中的艾莉丝梦醒之后故事结束,但是我的艾莉丝故事从现在才刚刚开始。
空白的书页新添了「艾莉丝」的台词。收集到灵子和艾莉丝的剧本之后,故事的轮廓变得明确许多。
「原来……『艾莉丝』是为了取回自己的记忆,才想要探索医院的秘密,最后选择重生为另一个自己。」
「嗯,对呀。」
希望文乃在告白自己的心事之后,也能够抛下过去的烦恼。
「我现在开始期待看到其他的剧本了。」
「太好了,我也很高兴你能够乐在其中。」
米多虽然这么说,但却显得有些没有精神。
「怎么了?」
「嗯?没事。」
「……」
「那我也该回去了。下次我一定会亲手做料理给你吃!」
「好好好,谢啦。」
之前在义之房间里,米多也曾露出这种飘忽不定的眼神,但不论是当时和现在,义之都没有深入探问,只是默默地目送着米多离开。
米多离开之后,义之便躺在床上开始阅读文乃的小说。
她写的是恐怖小说,没想到内容还挺精采的,再加上手写的笔迹,更增添了恐怖的气氛,义之甚至开始担心晚上会不会睡不着觉。但他今天似乎也很疲倦,还没看完整篇小说,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
幸福的时刻——
在这一刻,可以体会到自己并不孤独。
为什么我会因为自己不是孤单一人,而感到如此快乐?
也许我并不是喜欢和别人在一起,只是独处的时间太过难熬?
我不知道。
但此时此刻,我的确感到幸福。
第四幕 「我一定会救你」
艾莉丝灵子,你不想升天吗?
灵子(面对艾莉丝突兀的问话,感到有些惊讶)为什么?
艾莉丝因为,在我来到这里之前,你不是一直都孤零零的吗?
等我离开之后,你又会恢复孤单一人了。
灵子艾莉丝,你不喜欢跟我在一起吗?
艾莉丝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哇!有些部分已经构成对话了耶!」
百合香看着白色的书,发出兴奋的喊声。
「因为艾莉丝和灵子都是戏分很多的角色。」
听米多这么说,百合香连连点头表示了解。
「那我拿到的『太田护士』呢?」义之试着加入对话。「她只负责在起头部分说明剧情,接下来就只有偶尔会出现了。」
「……」
「真棒!看到剧本,让我又想回到戏剧社了!我真想扮演灵子的角色。」
「好啊!我也想看百合香演戏!」
米多高喊。
这时义之后方传来「啐!」的声音——或许只是偶然,不过也可能是嫌米多太吵了。义之装作在看落地窗外的景色,偷偷转头瞥了一眼。他看到后座的人留着接近金色的及肩褐发,大概是独自用餐的女孩子吧?
现在是午餐时间,这家店又是位于车站前的速食餐厅,当然不可能要求安静无声。这女的未免也太神经质了——义之心想。
这天离开图书馆之后,三人选择的餐点是速食店的五百圆套餐,包括汉堡、饮料和夏季限量甜点。甜点可以改成任选一道附餐,义之便选了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
「好可惜喔!甜点有三种口味,我本来想说每个人可以各选一种的!」
米多噘起嘴巴,拿起长长的汤匙将冰淇淋送进嘴里。
「那种清水冰块加砂糖的组合,怎么可能填饱发育期男孩子的胃口!」
夏季限量甜点是加了冰淇淋和小汤圆的冰沙,一共有香瓜、草莓和蓝色夏威夷三种口味。米多点了香瓜冰沙,百合香点的则是蓝色夏威夷。
「暑假只剩下一半了。」
百合香用汤匙搅碎蓝色的冰沙。
「时间过得真快。」
玻璃窗外种植着牵牛花,到了中午时分,粉红色和浅蓝色的花朵都已经凋谢了。
「剩下这一半的暑假,希望可以过得很有意义。」
「你一年到头都等于是在放暑假吧?」
义之照例敲了一下米多的头,米多有些不好意思地嘻嘻笑,拿着汤匙搅拌冰沙。
然而这时义之突然想到,或许事实刚好相反——对米多而言,这个夏天搞不好就是她唯一的暑假——如果说,眼前的这个「米多」只是为了收集剧本而存在,那么……
「对了,这个周末在吹上神社会举办祭典,义之,你有没有决定要跟谁去?」
「还没有……」
「那我们三个人——对了,再邀文乃,大家一起去吧!夏夜,回忆,祭典,悬案——这样的组合真是太棒了!」
「哇啊!祭典!」
米多也跟着百合香兴奋地喊。
「为什么会扯上『悬案』?」
「哎呀,这是为了制造气氛呀!夏夜的祭典,感觉很可能会发生无法预料的事件吧?」
「百合香,你说的祭典……就是那个可以捞金鱼、钓水球的祭典吗?」
「嗯,另外还有传统歌舞、卡拉OK大赛,最后还有小规模的烟火秀!」
「好棒!义之,太棒了,我们一定要去!」
米多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拉着义之的手臂央求。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祭典!」
「……吵死了。」
义之还没回答,后方又传来慵懒的抱怨声。
「啊……」
米多伸出三根手指按住嘴巴,兴致一下子被打消了。
「别在意,你刚刚其实也没有很大声。」
义之拍拍米多的肩膀,低声安慰她——是后面那家伙太神经质了!而且,对米多而言,这可能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夏日祭典,让她高兴一下有什么关系!
「哇,真恶劣,有些人根本不懂得反省自己的行为!」
后座的人似乎听到了义之的话,再次口出恶言。义之忍无可忍,回头瞪了对方一眼,这时对方也正好转头瞪他。
「干么?」
这个声音在女生当中算是很低沉的。老实说,义之看到对方的长相,内心吃了一惊:这女的是他见过数一数一一的美少女,百合香虽然也长得很美,但和对方比起来,却有着外行与专业的差别——娇小的脸蛋、三角形的下巴、修齐的淡色眉毛、上了浓密睫毛膏的大眼、陶瓷般的白皙肌肤——要不是她的嘴巴弯成倒V字形,简直就可以媲美电视上的女明星。
「看个屁呀?恶心死了!」
更正:这女的讲话太难听了,顶多只能当个写真女郎……不,重点不在这里!
「喂!」
「喂什么喂?不要随便乱叫!」
态度恶劣的美少女凶狠地回他。
「义之,我们出去吧,」
百合香出面缓颊,但她的声音很明显地也感觉到不愉快。
「百合香,你们先离开吧。」
「义之……」
米多有些不安地拉扯着义之的衣角,但义之只是轻轻地松开她的手。
「没关系,我不会对女生动手。」
「『我不会对女生动手』?哼,少装帅了,真恶心!」
「喂!」
义之站了起来,面向这名态度恶劣的美少女;美少女也站起来,双眼瞪着义之。她身上穿着印有英文字样的紧身运动衫及牛仔短裤,一双腿笔直而修长,身材棒到连义之也无从挑剔——但是,总不能自恃身材好,就随便找人挑衅吧?
「如果你觉得我们太吵了,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沟通吧?虽然我并不觉得我们特别吵——不要因为你一个人用餐太寂寞了,就故意来找我们麻烦!」
「你是白痴吗?自己造成别人困扰,还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我在这里讲手机,你们在附近鬼吼鬼叫的,害我根本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你才是白痴哩,店里不可以使用手机,难道你没有看到那边的标示吗?」
义之指着天花板上挂的看板,上面画着手机图案及红色的禁止标志。
美少女将手机重重拍在桌上,说:「干我屁事?我又没有像你们那样大声讲话!难道说,你的心脏装了什么特殊装置?那正好!就让电磁波干扰你的心脏、让你心跳停止算了!」
「喂,你如果不是女生,我一定会揍下去!」
义之原本试图保持冷静,听到这里也不禁气昏了头。
「揍啊!那我就告你伤害罪!哼,你刚刚在女生面前要帅,到最后还不是想要以暴力解决!像你这种光说不练的男生最恶心了!」
「……」
义之平时常被人批评态度冷淡,但他此刻却感觉心中涌现许久未曾体验的怒火。基本上,从刚刚这女的挑米多毛病的时候,义之就看她很不顺眼了——干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打下去算了?如果只是打一巴掌,应该不至于出人命吧?
「呜……呜……呜呜……」
然而这时他身后的米多突然哭了出来。
「米多——」
百合香试图安慰她,米多以小小的手掌擦着眼睛,啜泣着说:「义之好像变成陌生人了……我好害怕……」
米多似乎真的很悲伤,不安地缩着肩膀哭泣。
「米多……」
义之的怒火迅速平息,但米多仍旧啜泣着说:「如果义之变成我不认识的人,那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
对米多而言,这的确是非常具体的威胁——譬如说,当三人走出这家店,不论是眼前这个态度恶劣的女人,或是店内其他暗中在看热闹的顾客,都会忘了这个身穿绿色运动衫的女孩。原则上,米多只有和义之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维持米多的身分,如果义之在米多眼中不再是原本的义之,或许会发生令人难以想像的结果。
「……对不起。」
义之叹了一口气,拍拍米多低着的头,桌上的甜点已经融化为暧昧不明的绿色液体。
「我们走吧。」
他提议,米多也点点头,站起身来。她仍旧低着头在啜泣。任由百合香搂着她的肩膀前进。两人走出店后,义之又回头瞥了一眼。
态度恶劣的美少女仍旧瞪着他们。
「看什么看?反正你马上就会忘记了。」
他低声地说,并不打算让对方听见——这种女人最讨厌了,外表长得美丽,内心却丑陋不堪!
走到外面,义之看到米多和百合香在圆环中心的花圃旁边等他。花圃中种满了低矮的黄色与橘色花卉。看来米多似乎已经停止哭泣了,然而——
「真不敢相信……」
当义之来到她们跟前,只见百合香一脸茫然的神情。
「怎么了?」
「你看!」
米多摊开那本白色封面的书。
小直呜~~……呜呜呜呜~~……小直。小直……小~~直~~
「什么?」
剧本中竟新增了『小直』的几句台词。
「该不会是因为刚刚那个态度恶劣的女人吧?」
「……我也觉得不敢相信,但只能这么想了。」
「其实我一开始就猜到了。」
米多说。她的眼睛仍旧有些红。
「取得剧本的关键钥匙,未必都会往正面方向转动。」
「什么意思?」
「义之,你刚刚跟那个人吵架的时候,双方不是都很坦白地表达出憎恨对方的情绪吗?换句话说,你们彼此沟通了负面情感……也就是心中对彼此的恶意。」
「这样啊……」
百合香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还有,剧本里的『小直』是因为车祸撞到头部,才会被送到医院。她是个常常哭闹的女孩子,动不动就发脾气,所以主角和医院里的其他人都把她当瘟神看待。刚刚那个人心中充满了负面情感,如果说她是小直也不奇怪。」
负面情感……义之听到这个词,内心感觉有些复杂。
「说得也对,这种事也是有可能发生的。总之,可以在意外的情况下得到碎片,也算是挺幸运的。」
义之将身体倚靠在花圃边缘。
「不过,我还是不希望类似刚刚那种情形再度发生,感觉好累,而且大家都会感到不愉快。」
他并不是因为和对方争执而懊悔,而是因为害米多哭泣而自责。
「的确,那种事最好不要常常发生。」
「为了消去不愉快的回忆,就让我们快乐地庆祝祭典吧,我来打电话给文乃。」
「拜托你了!」
由于百合香待会还有事,今天的聚会便在此解散。
义之和米多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平常都是直接穿过车站,从南侧出口前的商店街往桥头前进;但今天为了变换心情,便改沿着车站北侧的铁轨走下陡坡,穿过陆桥下方往南走。
两人走到洞穴般的黄黑色陆桥前方,米多忽然提起:
「对了,我有个预感——虽然可能猜错了——不过我想,下一个出现的一定是『纯乎』的剧本。」
「为什么是『纯平』?」
「因为他是小直的男朋友。小直是因为坐在他的机车后座才会出车祸的,可是纯平却安然无事……纯平很后悔造成这场车祸,想要亲自向小直道歉,所以就偷偷潜入医院。小直的剧本既然出现了,『纯平』的角色一定也会受到吸引。」
「你这推理还真像少女漫画的情节……等等!这么说,我们还得跟那个态度恶劣的女人见面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如果你真的不想见她,大概就不会见面了吧。毕竟,受到吸引的是剧本碎片,不是碎片的持有人。」
「唔……话说回来,碎片的持有人和剧中人物,应该还是会有些相似的地方吧?」
「嗯。不过到底是哪里相似,还是得实际见到持有『纯平』剧本的人才会知道。」
「说得也对。」
这时陆桥前方迎面走来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女,义之和米多刚好在阴暗的陆桥底下和她擦身而过。
「咦?」
在这个瞬间,义之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女孩不仅身穿白衣,连身体都是半透明的白色,紧闭着嘴巴面无表情,不过她在通过义之身旁时,却微微转动眼球看了他一眼。
「哇啊啊……!」
义之僵直了一瞬间,接着双脚一软跪倒在地上,心跳快到令他感到疼痛的地步——不会吧?现在还是大白天!
「义之?你怎么了?」
米多连忙跑来,抱住义之的肩膀问他。
「你哪里不舒服?还是受伤了?」
义之摇摇头。
「没事,只是……我第一次看到幽灵。」
「什么……」
义之没有勇气回头再看一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之后,一口气穿过陆桥,直到拉开一段距离,过了桥走在堤防上,望见家门前杂草丛生的庭院,他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那个地点从几年前就有类似的传闻,据说只要稍稍具有灵力的人就能够「见鬼」;不过义之走过那里好多次,从来没有亲眼见证过幽灵。他猜测自己大概是因为和米多待久了,才会在无意间越来越亲近这类超自然现象。
「——话说回来,我每天和一个自称精灵的家伙在一起,到现在还说怕鬼也挺奇怪的。」
义之回到家中打开窗户,从冰箱拿出宝特瓶装的麦茶,这时他已经大致恢复冷静。
「是吗?我刚刚没有看到幽灵,不过如果亲眼见到,大概也会害怕吧。」
米多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回答。这张沙发是义之的母亲还在家里的时候买的,为了和这栋住宅搭配,特地选择了进口沙发。义之的房间在这个时刻由于受到夕阳照射,地板会变得很烫,反倒是客厅比较舒适一些——虽然走在老旧的木质地板上会发出嘈杂的吱吱声。
「幽灵难道不算是你的同伴吗?」
义之将宝特瓶递给米多,拉了一张餐桌椅子坐下。
「谢谢——不过麦茶还是自己煮比较划算。」
「那你下次自己来煮吧!」
「喔,说得也对,煮麦茶很简单,即使不会料理也没关系。不过,外面卖的瓶装麦茶其实也满好喝的……我们刚刚讨论到哪里?」
「——幽灵和精灵的区别。」
「啊,对了。呃——在我的看法里,这两者虽然很像,其实却不相同。像我这样的精灵,本身的灵魂具有一定的目标;可是幽灵却等于是迷失了方向的灵魂,所以才会四处找人寻求协助。跟他们扯上关系,就有可能引来麻烦。」
「……怎么听起来越来越像是在形容你自己?」
「真过分,我才不会随便找人帮忙呢!我是特地出现在你面前的,而且只造成你一个人的困扰。」
「这种事别说得这么得意!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找上我?」
如果只是要找持有剧本碎片的人,应该也可以去找百合香、文乃或其他人吧?
「那是因为……」
米多迟疑了一瞬间,害得义之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问错话了。事实上他只是随口提起这个话题,但或许其中有些难言之隐?
「……嗯,为什么哩?仔细想想,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什么?」
听到米多如此干脆的表白,义之不免有些意外,另外也感到些许的无奈。
「会不会是因为『太田护士』是第一个出现在剧里的人物呢?——不过,应该不是为了这样的原因吧。」
米多说到这里站了起来。
「不论如何,现在回想起来,这应该是最好的安排了。义之,你应该也有类似的经验吧?譬如说在放学途中,不经意地走进一家CD店,只凭封面就决定买一张CD,回去听才发现是自己很喜欢的音乐;或是在煮菜的时候,不小心搞错调味料的分量,没想到却反而比较好吃。」
「……嗯,这种情况的确有可能发生。」
虽然义之觉得「不小心」这个解释方式有些过分草率,但人与人的相逢,或许都是因为「不小心」这成的巧合吧?
「啊!客厅的电视也有接游戏机耶!你房间不是也有一台吗?」
米多跳了起来,跑到电视机前方。
「这台是老爸的,算是他的兴趣吧。他玩格斗类游戏甚至比我还强!」
客厅宽萤幕的大型电视机旁边放着一口纸箱,里头塞满了攻略书籍和游戏软体。
「这样啊……我也好想玩玩看喔。」
「好啊,你可以用这台来玩,只要别洗掉之前的记录就行了。其实我有时候也会在客厅玩。」
义之开启电源,边教米多操作边陪她一起玩。他挑的都是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学习的格斗、猜谜、拼图类的游戏,米多立刻便全神投注在游戏当中。
「啊啊!我又要输了!义之,你至少也该让我一些吧!」
「不行,我得让你见识到现实社会的严酷。」
「好过分!啊啊……再玩一盘吧,拜托!」
到后来,他们几乎没有再提起剧本碎片或幽灵的话题,直到傍晚都一直在玩游戏。只有一次,米多得到很高的成绩,义之便借用父亲的记忆空间替她储存下来。
「下次有机会再玩的时候,就可以打开这个档案继续玩下去。」
「嗯,希望还有机会。谢谢你!」
米多看着命名为「米多记录」的档案,满面笑容地回答。
然而这份档案再也没有更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