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还在触探着虚无的索具。不把绳索解开、风暴三角帆就升不起来。
即使如此,宝贵的时间也在无情地流逝。焦躁、压抑不住的焦躁正吞噬着他的全身。快啊!下一波大浪就可能把船打偏,船就要沉没了。如果自己找不到束帆索,140人就会因此丧命。
咚!又是一阵冲击,船首栽进了波谷中。
修芬也被这股力量甩向了前方,险些滑出顶端掉进海中。与船首斜桅前部相连的第二斜桅、先前折断后便一直无暇修理。
忽然,指尖碰触到了某样坚硬的物体。
是束帆索。
「找到了!」
「危险啊!」
突如其来的叫声使他抬起了头。从正侧面,有一阵大浪———仿佛灰色悬崖般的大浪———逼近了眼前。
太大意了。此刻,就算他察觉到危险也来不及应对了。
在修芬被甩出船首斜桅,就要掉进海中的时候,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一道闪电刺进了附近的海面,刹那之间照出了对方的面容。
『法牡吗?』
是艾米莉。
她用单手抓住一根支索、整个身体都快从船首斜桅伸了出去,还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修芬。
「抓紧了!撑住!别松手!」
艾米莉用单手支撑着两个人的体重,她赌上了自己的性命来救助修芬。握住索具的手渗出了鲜血,与雨水一起滴在了修芬的脸上。
「放轻松!来,加油!去抓住那根绳索!Hurry!」
艾米莉带着一贯的笑容鼓励着修芬。
借着她的力,修芬再次攀上了船首斜桅。
幸好,船只还能支撑得住、束帆索也还在刚才的位置。这都是奇迹。
拔出腰间的小刀,修芬把所有的束帆索都砍断了。
随后对着船尾呐喊:
「拉!!升帆索,拉————————!!」
白色的三角帆沿着支索升起,『瓦格雷』再度起航。
Ⅲ
「俘虏醒了?」
收到报告而来到病房的赛内卡,向军医拉米寻问。
终于修理完毕的『烈马号』于『瓦格雷』出发的三日后,乘着稳定的海风向北起航。
「啊,是的,船长。是那位头部遭到重击而昏迷的患者。」
「那个差点被杀掉的尤格多拉希尔船长?那个啥,是叫休特贝尔加来着?」
「是的。有鼾声,可意识不清。原以为会虚弱而死的,现在总算有点儿反应了。」
哎呀,人体真奇妙呢……军医独自感叹。赛内卡又问:
「能说话了么?」
「这恐怕很难……嘛,只是见个面的话应该没问题」
位于最下层甲板船尾部的病房,被厚厚的帆布划分成了几个小隔间。
两人踏入了其中一间病室,来到最精致的吊床边:
『好呀船长,身体好些了么?』
赛内卡用尤格多拉希尔语作了问候。回应她的,则是一个俘虏喃喃的梦语。
「……睡着了嘛」
「啊,这个,叫她的时候的确会有反应的。偶尔也会有意识、不过很短暂。其余的时间都像现在这样,一直说着梦话。」
「哼~恩。那么,等她什么时候清醒了再叫我吧。」
说完就想离开的赛内卡,忽然被某种异样感止住了脚步。
『怎么回事?这种奇怪的感觉……』
她也无法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便把耳朵凑到了俘虏的嘴边。
「住手…………我的船……………我……………烧……………」
「?」
尽是些意味不明的言语,可为什么会让人觉得异样呢?
『意味不明的言语…………语言?啊!』
这一瞬间,赛内卡终于明白了:
『这个俘虏,说的是亚拉米斯语!』
「全员!去甲板上紧急集合!!」
冲出病房的赛内卡,一边沿阶梯向上走、一边叫道:
「立即起帆!全速航行!追上小妾妾们!快!!」
「结束……了………」
「结束了……呢………」
暴风雨过后,留下的是梦幻般的晴天。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法牡和修芬两人轻轻地松了口气。
在不远处,还有倒在地上的艾莲的身影。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挤了出来,连爬回船舱的余力也没有了。
『瓦格雷』的情况也惨不忍睹。
前桅上半部分被烧落,主桅除了大帆以外、一张不剩。
炮台有三门倒下,维吉尼亚人有两个落海未归,罗宾也处在昏迷之中。
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过现在,先休息好了再说。
「船长,浸水只有三英寸。基本上排干净了。」
「是么……辛苦了艾米莉。做得很好……」
维吉尼亚船长从船舱里走了出来,法牡却只能伏在甲板上慰劳她。
支起了上半身,修芬也表示感谢:
「谢谢你,艾米莉。当时要不是你的话,我早就掉进海里了……船,也会沉没吧。」
「恩。汝释放俘虏之意见甚为妥当。助妾身们脱离了危机,可以安全返回亚拉米斯。」
艾米莉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话说,这可不行呢,现在。」
「……哈?」
「爱尔萨·赫瑟少尉」
「在!」
不知不觉间,艾米莉的身后站满了拿着武器的俘虏。
面对这些俘虏,艾米莉的语气和态度居然出奇的沉着:
「把小姐们请到货舱去,注意礼貌!」
「了解,船长!」
在爱尔萨回应的同时,俘虏们也一齐行动起来。
徒手、并且已经筋皮力竭的修芬毫无抵抗之力便被拿下。身旁的法牡,更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究、究竟怎么回事,艾米莉!?为什么俘虏们会听从你的———」
「喔呀喔呀,还不明白吗?」
俯视着被按倒在甲板上的修芬,艾米莉·萨满非常非常愉快地说道:
「我才是尤格多拉希尔合众帝国海军的尼娜·冯·休特贝尔加中校,这艘『瓦格雷』真正的船长喔」
第四钟 机密文件 —Confidential papers—
Ⅰ
「来来,别客气。想必会合你们的口味的。」
「……(咕噜)」
看着眼前温热的料理,法牡的胃液翻涌、连胃部都绞痛起来。
肚子好饿,饿得没边了。
可是———
「怎么了?趁着菜还没冷掉,来,请用。」
「……在这之前,先解释一下吧」
法牡的视线移向了桌子对面的女人。面对这个顶替了自己成为船长室新主人的女性,她的表情严肃:
「汝乃何人?有何用意?」
「不要摆出这么吓人的表情啦。我只是想和你们走得近一点而已,法牡·卡斯特莉船长……」
艾米莉煞有介事地眯着眼睛:
「又或者,该叫您『亚拉米斯王家第七公主法莉亚莱牡·塞普塔米雅·亚拉米斯』比较好呢?」
「!!」
「很惊讶是么?我们的情报部可是非常优秀的喔。生性活泼的第七公主已经离宫出走、公主殿下还登上了『烈马号』的情报,我们早就已经了如指掌了。再说———」
「……再说?」
「就算没有这些情报,只要看见您的相貌,任谁都会想到亚拉米斯王家吧。」
「…………」
看来装蒜也没有用了,法牡只得沉默。
「先前已经介绍过了,我是尤格多拉希尔海军中校、帝国骑士尼娜·冯·休特贝尔加。艾米莉·萨满不过是个用来欺骗你们的假名。和我一起装成维吉尼亚水手的,也都是些精通亚拉米斯语的尤格多拉希尔军人。」
「俘虏也好、维吉尼亚人也罢,都乃汝之部下么……」
「正是」
艾米莉她,不、是休特贝尔加她恭敬地低下头。装成艾米莉·萨满时的轻浮感,已经完全从她的态度中剥落了。
「话虽如此,其实也没有太多的玄机。只是把部分的事实篡改一下罢了,很简单的。」
「那么,在本舰被『烈马号』俘获时,汝杀掉的那些人是?」
「是迄今为止我们抓到的亚拉米斯军人和维吉尼亚商人。原计划把这些拥有有益的情报和技术的人才进行再教育,令她们誓死效忠皇帝陛的。」
「把那些人当成自己的替死鬼杀了,再假扮成她们么?这么说,躺在『烈马号』里的那个敌方船长———」
「她才是真正的萨满船长,我只不过擅自借用了她的名字罢了。虽然,她没死掉这一点在我的计划之外。」
「所以才要杀了她?」
「是的」
休特贝尔加笑容可拘地点着头:
「现在回过来想想,正因为有那场骚动,你们才会坚信不疑的吧?『这家伙想把俘虏杀个精光』」
的确,就在那次事件之后,『烈马号』上所有的人都认为:艾米莉和俘虏是敌对的关系。
可谁又能想到,她才是俘虏们的首领……
「打坏时辰仪的也是汝吧?」
「殿下英明。这场风暴打乱了我计划的同时,也是一种幸运。本想离开『烈马号』足够的距离后就立即抢船的,没曾想风暴先至。不过嘛,我也因此可以在不被怀疑的情况下把被扣成俘虏的部下们解救出来,还能自由地改变船只的航向。更重要的是,我又得到了可以抢回船只的契机。」
「那浸水的事———」
「也是我喔,恩恩。那个可爱的船匠技术是不错,就是缺乏干劲。想钻空子易如反掌。」
凿穿船底,造成不得不派上俘虏的局面。
而在那一刻,休特贝尔加的胜利就已经被奠定了。
「要说有什么失算的话,就是风暴太大了吧?正如先前所言,我是想尽快夺回船舰的。结果却必须借助你们的技术。真不愧是少女舰队呀,每个人都很优秀呢。仅凭我的部下,恐怕撑不过这场风暴吧。」
「哼……」
越被称赞,就越为自己的糊涂感到憋气。
「……妾身们,会怎样?」
「殿下您,会和我一起受到陛下的接见。当然是以贵宾的身份。其他成员会送进俘虏看守所。不过请放心,不会受到不公正的待遇的。我向您保证会将她们较早送回亚拉米斯的」
「哼,别信口雌黄了。是想让她们在看守所里做苦工做到死吧。」
「不,会放她们回去的。以新帝国臣民的身份。」
「……什么?」
「皇帝陛下近日就会进攻亚拉米斯。在两国相连的海峡的大陆侧已经集结了25000名士兵,建造了大小800艘运兵用的平底船。准备就绪之时,就会向亚拉米斯本岛发动大规模进攻。」
「皇帝他……!?」
法牡的声音中寄宿着本能的恐惧。
篡位皇帝尼达刚格·恩赫里亚。
在亚拉米斯人的心中,这个名号甚至比食人鬼还要令人憎恶和恐惧。
这个将斯雷德拉大陆各路名门王族悉数灭亡、从一介士兵做到巨大帝国的支配者的男人,只要大名一出,就会把孩子吓得不敢哭泣、连大人都会缩起身体瑟瑟发抖。
「海、海峡舰队,会把他们全部歼灭的……」
「海峡舰队?啊啊,您是指那些能飘在海上就得暗自庆幸的、沾满了青苔的烂木块吗?把那种东西叫做舰队是您的自由啦,对我们是构不成威胁的。」
「…………」
法牡沉默了。她不得不沉默。
休特贝尔加的话基本都是事实。这支舰队,不过是为了安抚畏惧尤格多拉希尔的本国子民们所做的摆设。别说抵抗敌人的炮击了,自己来一次单舷齐射都会当场散架。连炮台的反冲力都抗不住。
「……即使海峡舰队构不成威胁,亚拉米斯把大陆港口全部封锁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想到这一点,法牡的声音里有了底气。
「想解开封锁就得有海上的战力。不是运兵船,而是真正的舰队。没有如此规模的舰队还想———」
「有的哟」
「什么?」
「舰队是存在的。是一支您意想不到的,强大舰队。」
「信口开河!」
「没有的事」
休特贝尔加的表情带着自信,可法牡却急了。
「哼、哼!即便果真如此,这支舰队能逃得过亚拉米斯海军的追捕吗?」
「我等的舰队绝不会被发现。没错,只要贵国还盯着舰队的话,就绝对不会。」
『有舰队,还不会被发现?只要盯着舰队就找不到?……究竟,是怎么回事?』
「很不可思议?」
休特贝尔加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殿下,秘密呢、就记录在这份机密文件中。需要参阅一下么?」
「想看」
「很遗憾,不行」
「…………!」
「您该不会真以为我会给您看吧?」
「受够了!妾身没工夫听汝做无聊的炫耀了!」
看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法牡,休特贝尔加的表情显得很意外:
「可是殿下,您连餐点都还没有享用呢。」
「不吃!才不接受敌人的施舍呢!」
「真的不用么?如果您身姿消瘦地出现在陛下面前,我会被追究看护的责任呢。」
「多事!」
「我明白了。那么,这就带您去寝室———」
「免了!回货舱去!妾身不会放着部下不管,自己一个人快活。」
「……那好吧。安娜,送殿下回船仓。」
休特贝尔加耸耸肩膀,叫来了在门外待命的侍应。
修芬被隔开,单独幽禁在苍官用的船室内。
这间架着大型掉床的屋子,似乎是为休特贝尔加准备的。
『究竟想怎样?只把我一个人关在这里……』
房间里除了修芬,还有爱尔萨·赫瑟少尉在,是负责监视他的吧。修芬曾多次开口,都只得到「闭嘴」两个字。她似乎很不高兴,明显带着敌意。
相对的,桌子上却摆放着豪华的餐点和衣物。
然而,修芬碰都没碰。
『不早点儿从这里出去,和大家汇合的话……!』
『嘎吱』一声,休特贝尔加推开门走了进来。爱尔萨当即立正敬礼。修芬也不由得提防起来。
「讨厌流行服饰么?」
看着放在桌上的衣物,休特贝尔加问道。
修芬装作没听见:
「……究竟有何用意,艾米莉……不,休特贝尔加中校。为什么,只把我一个人隔离在此?」
休特贝尔加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她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向守在身边的少女下达了命令:
「爱尔萨·赫瑟少尉」
「在!」
「脱!」
爱尔萨的脸上泛出微微的红光。她用嘴叼住上衣的下摆,然后……把外裤和内裤一起脱了下来。
「……!?」
爱尔萨裸露出的下半身,看得修芬愕然了。
在某个位置,有着一根不该有的物体。
「男…………男、生……?」
「没错——!」
休特贝尔加点着头:
「懂了吧?我等都是这样的啊!这就是我尤格多拉希尔合众帝国海军为了迷惑亚拉米斯而创造出的『伪娘部队』!我们帝国的技术世界第一一一一一—————!」
「……………………」
举全国的技术才研究出女装,这还真够可悲的。
不对、等一下,事情正朝着恐怖的方向发展。
既然休特贝尔加是男人,把修芬隔开的意图就很明了了。
『是、是把我当成了女孩子……想、想侵犯我么!?』
想到这里,修芬掀起上衣露出了平坦的胸部:
「很遗憾!看清楚了!我也是男的!」
「吧啦嘣————————————————————!!」
「!?」
「像你这么可爱的人不可能没有『小弟弟』的!!」
女装癖外加BL!
事情的进展完全超出了想象。休特贝尔加欣喜若狂向混乱的修芬逼近:
「果真如此!我果然没有看错!」
「!?难不成,你看出来了……!?」
「当然了!」
休特贝尔加紧紧抓住修芬的双腕,还把脸凑了过来:
「你也可以感受得到的!同为伪娘的共感!」
「那是啥米啊!?」
「我们都是特别的!是从『性别』这个陈腐的概念中解放出来的,神圣的战士!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女人!有伪娘足矣!与亚拉米斯的战争不单单是国家之间的纷争!而是人类革新的圣战,不,是『性战』啊!」
「等等……你、你还好吧?脑袋没毛病吧……?」
「为何你就是不明白呢!?在女权主义的亚拉米斯里,你是不可能得到幸福的吧!?女人们只是想利用你的可爱,为何你就是不明白呢!?来吧,我的同志!」
「不要!」
「你也是伪娘的话就来聆听我的教诲吧!」
「听你个头啊!!你这个变态!!」
「!!我、我是……变态……!?」
受到这句话的打击,休特贝尔加蹒跚地向后退去。看来触碰到了他曾经的创伤。爱尔萨急忙搀扶住自己的上司,盯着修芬的视线里流露出露骨的敌意。而敌意中,还含着鲜明的嫉妒。
修芬慌忙逃到房间的角落,宛如一只穷途末路的小兔兔似的瑟瑟发抖:
「不、不许你再靠近我了!再靠近的话,我、我就咬舌自尽!快带把我带到大家那里去!」
「……呼,好吧」
休特贝尔加总算冷静下来,表情里又找回了自信。
「爱尔萨,带他去货舱……等回到本国,他的想法就会改变吧。」
Ⅱ
「「男的?」」
听到修芬的陈述,少女们都难以置信。
从昏迷状态复活过来的罗宾懊悔地锤着膝盖:
「是这样啊!难怪我的『可爱MM探测机』会没有反应!失算啊!当初要是好好地验明正身,就不会搞成现在这副样子了……!」
『我想重点不在这里……』
想吐槽,不过看在罗宾真的很懊悔的份上,忍吧。
另一边,法牡则「恩……」地叉着双臂:
「其实,妾身也从休特贝尔加的口中得到了重要的情报」
丢出这句前置后,法牡说出的内容,
「「皇帝!?」」
给了少女们更大的冲击。
「……这下子,被卷进了不得了的事件中呢。」
「恩。无论如何都要夺回船只,把这个情报汇报给亚拉米斯」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呢。」
艾莲显得很兴奋。
的确,能把如此重大的情报带回本国的话,法牡也许就能以救国英雄的身份留在海军了,私用军舰的罪责也会被免于追究吧。
喜上眉梢的罗宾摩拳擦掌:
「看来运气倒向我们这边了嘛。有了这样的功勋,搞不好连修都可以破格获得市民权呢。奖金也值得期待,啊啊,好想早点回到亚拉米斯,一起去潇洒一把呀!」
「话虽如此,既没道具又没武器的,该如何脱困呢……」
修芬看着紧锁的货舱大门,叹了叹气。
少女们的表情也变得低沉,只有蜷坐在角落里的拉亚发出轻微地声音:
「liu-」
「哎……?」
「liu-」
「liu…………六?啊,是真的哎!这里只有六个人!」
修芬随即确认。的确,房中的人数只有六个。
从『烈马号』上来的船员,应该有七人才对。
也就是说,少了一个。
「少的那个……是谁来着?」「是她,就是她啦。郁闷,还差一点点就可以想起来了……」「这个~,唔~~~~~恩……」「想不起来好讨厌呢」「我懂我懂,我呀,想不起前一艘船上伙伴的名字时也是———」
就在这时,
「等一下等一下!都在自说自话些什么呢!」
咕咚一声,货舱的地板被掀开了。
露出脸来的是……
「是我啦、我!夏琪·佳穆茱啦!」
「夏琪·佳穆茱!」「……那,是谁来着?」
「火大!」
「玩笑玩笑。一开始就明白的。」
罗宾说罢,其他全员(除拉亚外)也笑着点头。
不过夏琪的登场着实令大家吃了一惊。罗宾随即开口:
「我说你呀,至尽为止都到哪儿去了?」
「货舱底下呀,有一个叫做污水池的类似于水槽的部位。是为了贮存漫进船内的污水而设计的,再用水泵把积存的水清除出去———」
一般人是躲不进去的,只有像夏琪这样身材特别娇小的人才能办得到吧。
也正因为她对船只的构造了然于胸,才能想出这种脱身之策吧。
如沟鼠般湿了个透的夏琪,看得法牡瞥过头去:
「汝……身上的臭味好重啊。」
「我说你哎,说这种话好么?我可是那个哎~是你们最后的救星喔?惹怒我可要倒大霉的哟。」
「可是,你又能做什么?」
能从敌人手上逃脱吗?罗宾的问题问得夏琪得意洋洋:
「我在货舱工作的时候就觉得俘虏们的样子有些蹊跷呢。毕竟我太聪明了,基本上只相信自己一个人啦。所以,一感觉气氛不对我就躲到下面去了。呐,很伟大吧?我很伟大对吧?」
「原来如此。」
艾莲冰冷的视线刺向夏琪:
「也就是说你抛弃了别人,只顾自己的安危了……吧」
「很像夏琪的作风呢。」
「好阴险呀~」
「垃-圾-」
「喂喂喂喂,我知道你们是在嫉妒我的才能啦,不过刻薄的话还是少说喔。再说我就不救你们喽?」
「你打算救我们!?」
修芬惊讶了。不,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夏琪会去帮助别人,这种事听都没听过。
「毕竟嘛,我虽然不喜欢你们……特别是那边的死人妖,到现在都恨不得他死无全尸……但就这样被带到尤格多拉希尔去我可受不了」
夏琪耸了耸肩膀,表情仿佛一只恶作剧的仓鼠。
「然后呢?该怎么做?」
Ⅲ
尼娜·冯·休特贝尔加中校暴跳如雷。
『还没找到吗,那只臭老鼠?』
『非、非常抱歉,船长。属下尽力了,可对手的动作太过迅速……』
『区区一个小丫头就让帝国军人束手无策,成何体统!快去!』
『是!』
爱尔萨·赫瑟少尉毕敬地行礼之后,飞奔出船长室。
『混蛋……!还以为一个小丫头不足为具,没想到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夺回船舰时少了一个亚拉米斯俘虏,以及少掉的究竟是谁,休特贝尔加的心里都有数。就是那个发育不良的船匠。
那个毫无斗志的小丫头想什么时候收拾都行。
有着这样的想法,她才会优先进行船只的修理工作。没想到居然失算了。
能像老鼠一样在船上四处乱窜的这个小丫头,真的成了一只名副其实的老鼠、把船上搞得一塌糊涂。船底开了洞、淡水被倒掉、炮弹在甲板上乱滚、索具也被切断了。各种危害像鼠疫一样蔓延,以惊人的速度腐蚀着船舰。
门被推开,又送来了新的报告:
『非常抱歉,这次是铰盘被破坏。船舰暂时停止,正对破损处进行修复———』
『停船!?谁让你自作主张了!任何行动都必须经过我的许可!』
对部下劈头盖脸的骂道。在下达完新的指令后把他赶了出去。
火大。那只在船上胡作非为的亚拉米斯鼠娘让人火大。这些给自己的完美计划添上不协调音律的无能部下,更让人火大。
休特贝尔加站了起来,盯住铺在办公桌上的海图。
确认着当前的方位,他低声自语:
「……不要慌。本舰就快抵达『那个地点』了。如此一来———」
咣当!船只的行动突然变得异常。
『怎、怎么了!?』
『不好了船长!操舵索不知道被什么人砍断了!船舵失灵!』
『快给我修!最优先处理!』
然而,噩耗却呈加速度的趋势频频传来。
『小型火器的火药,全部浸水!报废了!』
『水泵的链条断裂!无法排水!』
『两门船首炮全部爆炸!船首一片混乱!』
『船长!这次是厨房发生火灾!』
呈上最后一项报告的是爱尔萨。休特贝尔加冲着她怒吼:
『快去灭火!这点小事不用我说你就该处理好的!』
『可、可是,任何行动都要经过您的许可……』
『切……够了!跟我来!』
休特贝尔加在爱尔萨的陪伴下离开船长室,为了制住混乱而来到露天甲板上。
在那里,她却看见了奇妙的东西:
『……什么呀,那个?』
她看见的是———一只抱着斧子的巨乳。
仿佛在爬山的途中迷路的步行者般,怯懦地站在那里。
怎么会有武装的敌人出现在这里?休特贝尔加瞬间得出了结论:
『看来货舱被打开了……』
『非、非常抱歉,船长。属下这就去处理———』
『不用惊慌』
休特贝尔加迅速找回了镇定。
『这帮家伙的人数只有7个。再怎么逃也不会增加的』
没错,对方只有七人。即使全员越狱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比起单独逃窜,让她们集合起来反而更容易制服。就用这个巨乳做诱饵,把她们全部引诱过来吧。
『抓住她。给我抓活的!』
服从上司的命令,士兵们向巨乳靠近。
紧接着———
啪嗒!
一名部下与清脆的声音一起,飞向了天空。
在高尔夫球场上一定会有人叫『好秆!』,不过飞出去的不是球、是人。不幸的士兵飞出侧舷,直接掉进海中。
『…………………哎』
休特贝尔加倒吸了一口冷气:
『都给我上!杀了也无妨!!』
当举着武器的士兵们一齐扑向猎物时———巨乳摇动了。
「呀啊啊啊啊啊~~~~~~~~~~~~~~~~~~~~~!!」
噗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巨大的乳房与斧子一起肆无忌惮的摇动,将成群的士兵层层击飞。
「不要啦~~~~~~~~~~~~~!好可怕怕怕怕怕怕~~~~~~~~~~~~!不要靠过来啦~~~~~~~~~~~~~~!!」
和她的话正好相反,被巨乳追得四处逃窜的士兵们,一个个都化作了凶恶之斧的饵料。山姥再现,太恐怖了!
『给我!』
休特贝尔加从站在身边的爱尔萨身上夺过二连发手枪,看准暴走的巨乳露出后背的瞬间,扣响了扳机。
火药炸响了,火焰硝烟铅弹一齐从枪口迸出。
「咦咿咿咿~~~~~~~~~~~哎哎哎哎~~~~~~~~~!」
几乎同一时刻———不、是先它一步,巨乳转过身来挥出大斧。
叮!橙色的火花与尖锐的声音一起、消逝在虚空之中。
转身的同时,她将子弹击落了。
『不…………不可能……』
「吓了一跳吧?」
『!?』
这一声的主人,并非巨乳。
「形势逆转了呢,休特贝尔加!」
领着一支用枪和弯刀全副武装的小部队的法牡,从前舱口纵身跳上了甲板,朝着惊愕的休特贝尔加架起了武器。
趁丝塔洛贝莉牵制住敌人的时候,她们袭击了军火库。夏琪用搜刮来的弹药塞满了口袋,装弹完毕的手枪从她的颈部垂下。
相对的,尤格多拉希尔的水兵们弹药为零。
休特贝尔加心有不甘的咬住嘴唇:
「……原来如此。没想到会让一个部下潜伏在船内……这些都是计划好的吧?」
不不不,都是偶然……不过也没必要和敌人挑明,「哼嘿嘿……」法牡饶有意味地嗤笑。
「好了,放下武器。就算人数上有优势,也没办法和配齐了枪械的妾身们抗衡的。这点常识汝还是有的吧?」
「……的确,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呢。」
「对吧?明白的话就立即投降———」
「但是,我拒绝!」
休特贝尔加当即断言。
「请看!远处那支庞大的舰队!」
「「!?」」
沿着休特贝尔加所指的方向看去,法牡大惊失色。
海面上,桅杆林立。
乍一数都不止20艘。距离用目测约为10km,依现在的风力不足一小时就能汇合。
死死盯着远方的船影,法牡沉吟:
「那就是……汝所言之舰队,么……。?」
「依照推算,也该到了能与之接触的时机了。」
休特贝尔加用做作的姿态指着那支舰队:
「请尽情地欣赏!然后尽情地绝望吧!那就是我尤格多拉希尔合众帝国海军,为了拧灭亚拉米斯的残息而召集的最强的舰队!」
尤格多拉希尔的水兵们也向着舰队高声欢呼。
「好了,投降吧。即使你们现在抢走了船舰,迟早也会被我们再夺回来的。」
「唔……!」
法牡咬紧了嘴唇。
就算是她,也不会天真地认为:七个人就能打败由二十多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
「………………好吧。投降———」
「投降就完喽。」
「哎……?」
在法牡准备将武器丢到甲板上的时候,有人出手制止了她。
是罗宾。
「放下武器就完了。那不是尤格多拉希尔的舰队,她根本就搞错了。」
「说什么蠢话呢。我的航海术是完美的!」
「是啊。或许的确如此呢。」
面对嗤着鼻子的休特贝尔加,罗宾继续说道: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敢断定那不是尤格多拉希尔的舰队!」
「……?」
『船、船长!』
面色铁青的爱尔萨抓住休特贝尔加的手臂叫道:
「请看那个!领队的船舰上挂着的那枚旗帜!」
「旗、帜?」
休特贝尔加讶异地重复着她的话,反应过来的修芬则立刻向远方凝视。
飞舞在天空之中的旗帜,没有一面是尤格多拉希尔的。
主桅冠上悬挂着识别旗。
白底红十字,示意其为海军最高统帅部直属的本国舰队。
玫瑰色的长旒旗飘扬在前桅之上。
意味着玫瑰色舰队的中将正搭乘此舰。
而更具决定性的,是悬挂在船尾上的军舰旗。
点缀着北极星的那面舰旗,是修芬在这个世界上最为熟知的旗帜。
「那是———!」
踩在船舷边上想率先跳海逃生的夏琪,也向着水平线举起了拳头:
「『圣女领袖』!是少女舰队的旗舰『圣女领袖』啊!还有很多别的船!是大型舰队啊!」
Ⅳ
被海风拂起的亚拉米斯军舰旗映入了视线,休特贝尔加显得狼狈不堪。
「怎么可能!我的航海术是完美的!究竟为什么,我会找不到自己的舰队!?」
「少女舰队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不清楚啦,不过你们的舰队不在我倒是能解释。」
罗宾缓了缓肩膀,道出了个中缘由:
「是表啦。」
「表……?那又怎么了?」
「真迟钝呢。像你这种人,只以为别人会上你的当,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招了别人的道,反应迟钝也是理所当然的。」
「别饶弯子了!」
「那我就告诉你吧。就像你砸坏了我们的时辰仪一样,我也拨了你的表啦。」
休特贝尔加楞住了:
「你说……什么?」
「真不小心呢。谁让你在暴风雨来临之际,一直把它丢在海图室里呢。」
听到这里,修芬恍然大悟:
「啊!难道是那个时候……?」
「答对了」
罗宾点点头:
「俘虏被放出来后,我就去了海图室,把中校殿下引以为傲的某只表调快了一点点。不过这点小动作,就足以造成几百海里的误差呢。」
「为什么!?你这么做的话,连你们自己都会被拖下水、搞不清楚现在的方位的,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讨厌」
「…………………哈?」
「没听见么,是因为讨厌啦。讨厌你装扮成的维吉尼亚人。讨厌到连坐标什么的都能无所谓的地步。」
「怎么……会……」
休特贝尔加的眼睛瞪得斗大,他用单手托住自己的脑袋。
仿佛烂醉似地吭哧着:
「为这么个低俗的理由……我的计划就全部泡汤了…………?」
「低俗?真没礼貌耶,对我来说可是个大问题呢。」
罗宾「哈啊……」地长叹一口气:
「嘛,我也知道错了喔~本来只是想搞个恶作剧的,结果『一时控制不住』来着。所以我也打算和你说清楚的,等暴风雨过去之后。谁知道你却先一步发难,白白让这个机会流走了。我只好现在跟你道声歉喽,对不起啦~♡」
「…………!」
耷拉着脑袋,休特贝尔加的拳头也在颤抖。
罗宾带着邪恶的笑容继续说道:
「你的航海术非常完美。因此,你才会把船带到错误的地点啦。照着错误的数据算出来的结果,会有错很正常吧?太好了呢,你的本领是货真价实的。来庆祝一下吧?」
「混蛋……!」
休特贝尔加朝着罗宾举起了枪口,与之相应的,拉亚和艾莲也举起了枪。
随即,在场的所有人都举起了武器。
一触即发。
两国的士兵怒目相对。
「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吧,休特贝尔加。倘若汝不破坏时辰仪的话,此刻就不会撞上少女舰队,而是和本国海军汇合了吧。」
法牡走了出来:
「投降吧,不会加害于汝」
「闭……闭嘴小鬼!怎么会被你们这帮———」
休特贝尔加的话音被『圣女领袖』的炮声吞没了。
号炮。
是向周围的伙伴送去集合的信号。
回应她的号召,各方位陆续反响起轰鸣的炮声。散布在周围的少女舰队全舰艇陆续集结起来。
尤格多拉希尔的少女们慌了神,就连忠心耿耿的爱尔萨·赫瑟少尉也不禁流露出不安的表情:
『船、船长……敌舰……』
『慌什么,蠢货!我们还有胜算!』
休特贝尔加指着法牡:
『就是她!就是那个蓝头发的小丫头!只要把她扣做人质,少女舰队就不敢出手!给我抓住她!』
『这可不行』
用尤格多拉希尔回应的是修芬。
他架好剑,挡在了法牡的面前。
『放下武器。就凭你们是赢不了我的。』
旁边,还站着一只抓着斧子「呜呜~……」的丝塔洛贝莉。
尤格多拉希尔水兵们不由得直往后退。
就在这时,
「啊咧……?感觉,旗舰的头部好象冒烟了……」
还踩在船舷上夏琪纳闷地嘟囔着。
噗,『圣女领袖』的船首喷出了烟雾。大约六秒之后,
轰!远雷般的巨响撼动了少女们的耳膜。
「不是信号弹!是实弹!大家趴下!」
罗宾大叫。全员立刻趴了下来。
『圣女领袖』的船首炮———两门黄铜制的24磅长炮喷出的铁弹无情地命中『瓦格雷』的主桅,击穿上桅帆桁掉在了甲板上。可怜的尤格多拉希尔水兵们成了它的肉垫,发出凄惨的哀鸣。
抱住头蹲在甲板上的夏琪吼道:
「是旗子!挂着尤格多拉希尔的旗子才被她们当成敌人的!」
「喂!快点投降啊!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的!!」
「可恶!喂,你们给我顶住!」
说罢,休特贝尔加跑向了船尾。爱尔萨一行再度发起袭击的时机几乎与『圣女领袖』再度开炮的时机完全重合。
「击退她们!」
在法牡的命令下,修芬一行正面迎击扑来的敌人。
先前的卧倒让她们没有时间使用枪支。
不出一会儿就演变成了混战。少女把枪身当作棍棒、举起又抡下,用枪拖砸、用枪口戳,想起来再开上一枪。飞来的两发24磅炮弹击穿了侧舷,甲板大幅倾斜。
「别碍事!闪开!」
法牡想追捕逃向船内的休特贝尔加,却被众多的敌人挡住了去路。
「来呀来呀来呀!坏孩子在哪儿呀!」
蹲在地上的夏琪,凭着独特的嗅觉闻出伙伴们正处于优势,便迅速混入了战斗。
「啊,你是敌人对吧?不快逃的话,就用这个木锤敲烂你的脑袋哦!」
『救命!救命!(bitte)』
「什么比特比特的!给我说亚拉米斯语!」
夏琪举起的木锤,把跪在眼前求饶的敌人击倒了。
「啊哈哈哈哈!你在干什么?该不是在求饶吧?是在求饶对吧?呜哇,好逊哎!再说我怎么可能会放过你嘛!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强者献媚、弱者凌虐———这,就是夏琪·佳穆茱。一般人(受道德约束)绝不会做的事都敢随意去做。
「她就是这一点使人憧憬令人陶醉呢……当然是假的。」
「卑鄙到单纯的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