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鼓起腮帮子瞪了一眼,洛基只得耸了耸肩。
「是是,这个我知道啦。」
「事情真的不是那样……。」
路西欧缓缓吐出一口气,用微弱的声音说出这句话。
心跳渐渐缓和下来,已经变成平稳的心跳了。呼吸困难的感觉也没了。只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路西欧勉强挤出笑容,望着洛基他们。
「事情不是这样的。」
「嗯……。」
芙蕾雅好像很无趣地点了点头,而洛基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路西欧。
在他们之间出现短暂的沉默。
打破这个状况的人则是芙蕾雅。
「可是,这次的蕾娜丝姊姊有点奇怪耶。」
她以指尖按着嘴唇、视线上栘,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我本来以为她会跟之前一样,告诉我一些关于人界的故事,可是她都没有跟我说。该怎么说呢,听她的说法,好像她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路西欧又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跳得飞快。这次跟上回完全相反,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加速循环起来。
「等、等一下!你刚刚说什么『这次』跟『人界的故事』之类的,那是什么意思?」
路西欧一面询问着,一面在自己心中的推测着答案。他的想法令身上的血液翻腾得更为剧烈。
「咦?嗯,蕾娜丝姊姊她们因为工作的性质很特殊,所以当她们每次的任务结束之后,就会转生成为人类,并且藉此进行休眠。等到奥丁大人召唤她们的时候,才会再度回到天界。」
「那女武神回到天界之后,那个人类会怎么样呢?」
「当然就没有了啊。」
「也就是死掉了?」
「唔……,该怎样说才好呢?应该有点不一样吧?不过,我想结果应该是相同的土
路西欧不禁倒抽一口气。在自己脑海里重新排列组合思考过后,得出的答案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心跳变得更激烈了。
幻影掠过了眼前。
普拉琪娜向着天际走去,她的身形一面成长,一面渐行渐远。她变成的模样,就是女武神的模样。
「不过,这跟那有什么关系吗?」
芙蕾雅歪着头,看起来似乎搞不清楚状况。
「啊,不。没什么。」
路西欧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芙蕾雅又噘起嘴,似乎很不能接受的样子。
「喂,芙蕾雅土
洛基突然出声了。芙蕾雅有些讶异地转向他。
「你打算拖拖拉拉到什么时候啊?我还以为,你应该正准备要去见奥丁大人。不是吗?」
洛基的语气比刚才来得低沈,同时也有些刺耳。不过,他的表情并不像声音那么尖锐,反而比较像是伤脑筋的模样。
「啊!糟糕,说的也是!再见啰,路西欧。我要走了。」
留下这句话之后,芙蕾雅就拔腿跑向王城。
路西欧有些茫然地目送她离开。
但是,芙蕾雅却在几步之外的地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喂,洛基!你干嘛不来啊!」
「被召唤的又不是我!」
「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去的吗!」
「所以我才跟你一起走来这里啊。接下来你就自己去吧!」
「我知道了啦!算了!」
芙蕾雅怒容满面地瞪了洛基一眼,愤怒地耸着肩膀跑定了。
「……这样好吗?」
目送芙蕾雅离去的路西欧皱起眉头发问。
「没差啦。而且,我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
洛基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路西欧一看到那个表情,随即警戒起来。
「不用担心啦,我不会害你的。」
洛基一边说,一边拍拍路西欧的肩膀。
「你想跟女武神讲话,对吧?也不用遮遮掩掩的。你不觉得,有些话应该先跟她说会比较好吗?」
他笔直地望着路西欧近在咫尺的双眼。
「来,走吧。没什么好怕的。」
洛基说完之后就背向路西欧,迳自往丘陵的顶端走去。
路西欧望着他的背影,似乎有些犹豫。
手自然地伸进怀里。指尖碰到了耳环。
「我……土
路西欧握紧怀里的耳环,迈开步伐往前走去。
洛基在前往丘陵的途中停下脚步、转过头去,好像很满意地笑了起来。
*
路西欧被带到王城附近的某个地方。
那是一座特别隔离开来的小小建筑物。
在洛基的催促下定了进去的路西欧呆呆地站在入口,猛眨眼睛。
建筑物的内部是一个很宽广的空间。四周就只有墙壁而已,还有几根方形的石柱整齐排列在里面。这里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白得让人觉得刺眼。
「怎么啦?」
洛基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看路西欧。
由于突然有个具有颜色的东西进入视野,路西欧这才稍微冷静了下来。
「这、这里是……?」
听到这个问题之后,洛基不禁咧嘴一笑,开始往大房间的深处走去。路西欧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
「这是水镜的房间。是与米德加尔特……也就是人界通讯的地方。」
洛基在房间中央停下脚步,开口说话。往他背后看去,可以看到正对着入口的墙壁。在那上面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大得覆盖了整面墙。
「是、是这样吗?」
路西欧认为那个镜子大概就是所谓的水镜,同时点了点头。
「嗯。」
洛基点点头,对悬挂镜子的内部墙壁伸出手。
「来吧,你就过去水镜那边吧。」
「但是,我可以使用它吗?」
路西欧一面问,一面环视四周。
他的视线在接触到房间正中央的支柱时停了下来,因为那里有个红色的东西。在雕饰华丽的柱子上有个小凹洞,里头镶着一颗闪耀鲜红光辉的珠子。
「没关系啦,不会被发现的。」
听到这句话,路西欧便将视线从珠子栘向洛基。
「只要不说出去,就不会被发现.你不是有话非跟她说不可吗?」
洛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嗯,是啊……。」
路西欧吞了一口口水,走向悬挂着镜子的那面墙。
靠近过去之后,就可以发现那不是普通的镜子。以为是镜面的部分,其实是满满的水。它的模样就像是一个垂直且清澈的池子。
原来如此,这就是水镜。路西欧站在它的前面,如此思考着。
水面映照出伫立在那里的路西欧。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只要站在水镜前面,一直想着她。这样就可以了。如此一来,很快就能跟瓦尔奇丽亚联络上了。」
洛基的话才刚说完,映照在水镜当中的路西欧就扭曲了起来。水面并没有任何波纹。只有映照出来的影像在晃动而已。
映照于镜中的影像,扭曲得令人根本不知道它照出的是什么东西,感觉上就像一团烂泥巴在打转似的。接着,它慢慢地形成影像。地点不是在这个房间,而是在某个地方。可以看到天空还有山岳的棱线,以及女武神的身影。
「芙蕾,发生什么事了?我还以为,距离定期报告应该还有一点时间。」
女武神说完便抬起头来,她的表情随即变得惊讶不已。
「路西欧!你为什么会……?」
「我有一件事,一定要跟你说。」
女武神轻叹一口气,脸色为之一沉。
「你知道你现在使用的水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吗?这件事要是让奥丁大人知道了……。」
「我明白。只要一下子就好。」
路西欧将手伸进怀里,取出耳环。
「闹你收下这个。」
他将手中的耳环对准女武神扔了出去。它飞越水镜、激起涟漪。镜子里映照出在涟漪的对面收到耳环的她,看起来有些扭曲。
「这是要送给她的……这是我原本打算要送给她的。现在只有一只而已。王于另外一个在什么地方,如果是你一定会知道的。所以……。」
女武神紧紧握住耳环.
「你就为了这种事……。」
她一面说着,一面抬起头来。看起来非常愤怒。
「你就为了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擅自使用了水镜?」
她横眉竖目地瞪着路西欧。
「毫无意义……?」
「对,你以为你是谁?你不知道你该做的事情是什么吗?」
「没有……那回事。只是,我想跟你说……我觉得,这件事我非说不可……。」
「我不想听!」
留下这句极其刺耳的话之后,女武神的模样就消失了。
「等一下,我还没……。」
路西欧伸出手去,看着已经没有任何影像的水镜,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全身虚脱无力。
女武神的话在耳朵的深处回荡不已。
「看来,她的记忆似乎被封住了。」
是洛基的声音。这时,路西欧根本连头都抬不起来。
「坦件事一定也是奥丁耍的小把戏吧。毕竟,他为了即将到来的『诸神之黄昏』,已经拟定了一大堆策略。他大概只是想要一个可以迅速搜集到大量英灵的人偶吧。因为蕾娜丝跟雅莉不一样,她的个性比较温柔。而且,雅莉目前也还处于休眠期间。真要说起来,这应该是唯一能付诸实行的方法了。」
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是,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了。
「奥丁为了搜集到更多的英灵,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从这点来看,他应该很害怕『诸神之黄昏』吧……不,应该不只是这样。只不过是跟梵神族展开全面性的战争,应该还不至于让他退缩成这样。他一定只是想要确实地获得胜利吧?应该是想要透过『诸神之黄昏』,拓展他的支配权力吧。」
洛基的声音听在耳里,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可言。只是听过就算了。路西欧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指尖,反覆念着女武神的名字。
「所谓的『英灵』呢,就是强悍的人类灵魂。拥有这种灵魂的人要是不失去性命,就没办法搜集得到。为了搜集它们,最快的方法就是引发战争。所以,奥丁四处散播战争的火种。我也是听从他的吩咐,才将知识之石……人类是不是称呼它为贤者之石?我将它交给了米德加尔特的魔法师。那个魔法师非常顽固,顽固得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明明自己就是收下东西的人,却还是让我花了一番功夫。」
不知为何,洛基开始窃笑起来。
「还有一个东西,就是这个龙之宝玉。这是所谓的『四宝』之一,本来是应该要放在米德加尔特的。它原本是守护米德加尔特秩序的东西。奥丁蛮横地将它抢来、并且将这个东西纳为已有。这个玩意本身就拥有极为强大的魔力:而失去守卫秩序的四宝之后,米德加尔特会陷入更严重的混乱之中。对那家伙来说,没有比这样的发展更好的了。」
「你讲够了没!我不想听你说话,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下行不行!」
路西欧回头大吼。
就在这时,他看见洛基的手中拿着宝珠。那个宝珠,就是刚刚嵌在房间中央石柱当中的东西。
「那可不行。」
洛基笑了起来。那笑容与刚刚平易近人的笑容回异,显得十分冷酷无情。
「你应该也想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理由被杀的吧?」
战栗感传遍全身。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路西欧勉强让发颤的手脚听话,站起身来。
洛基露出冷笑,缓缓地走近过来。
「你呢,偷了这个龙之宝玉。而我发现了这件事,拼命地想要加以阻止,结果把你杀掉了。就是这么一回事,懂吧?」
冷汗流过背脊之上。
「……我还不能死……。」
路西欧将手伸向剑。
龙之宝玉发出亮光。洛基的身体裹在红色的亮光当中,整个人的身形也变大了。
「……我什么都还没有跟她说。我绝对不能死!」
路西欧拔剑在手、蹬地前冲。
已经变成成人的洛基,嘴角微微扭曲起来。
洛基用手接下向他砍去的剑刀。
另一只手瞄准了路西欧的腹部。
「真是遗憾啊,路西欧。」
按在腹部上的手掌发出光芒。
剧烈的热量跟痛楚传遍全身。
视野猛烈地摇晃转动。
路西欧的身体倒在地板上。
在视野的一角,可以看到水镜缓缓流动的水面。
路西欧缓缓地将脸转向水镜。
在水镜的波浪当中,可以看到女武神的模样。
——女武神……我有件事情,想要跟你说……请你听我说……。
视野渐渐变得模糊,终于化为一片漆黑。
5
「原来如此,我了解这件事的始末了。你可以下去了。」
奥丁听完报告后,轻轻叹了口气,对跪在地上的洛基这样说道。
「那么,我先告退了。」
洛基站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奥丁看着他离开放置王座的房间,又叹了一口气。
「那个英灵竟然会做出这种事?这是真的吗?」
站在一旁的芙蕾说出这句话时,露出一脸讶异的表情。
「谁知道呢……然而,事实上,龙之宝玉的确是被拿走了。而且,水镜上也还有传送东西到米德加尔特时留下的涟漪。从状况上来看,这件事是无庸置疑的。跟蕾娜丝说一声,要她去找。」
「是。可是……也可能是洛基隐瞒了某些事情。因为,那个男人以前也曾经把奥丁大人授与他的知识之石搞丢啊。」
听到芙蕾的话,奥丁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嗯,这跟那是两回事。毕竟,现在他的手上并没有龙之宝玉。」
「话是这样说没错……。」
「既然没有证据,那就不用继续谈下去了。我们就再放任洛基一阵子吧。」
奥丁如此说道,同时咧嘴一笑。
episode9
被解放的记忆
与永不复返的时间谴责不已
1
经过毫无目的的漫长旅程,瑟丽雅终于站在格雷的面前。至于地点,则是一座不知其名的古老遗迹。
「我总算找到你了。」
瑟丽雅举起剑,面向全身覆盖在甲胄底下的格雷。
被密不透风的头盔覆盖住的脸,也看着眼前的她。
「大家都已经死了……卡歇尔……艾蜜……。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往昔伙伴们的身影再度浮现在脑海之中。
剑尖微微摇晃。
在这当中最鲜明的印象,是卡歇尔离开人世时的样子。
地点是他们在旅途中投宿的一个小村庄。他为了守住可以拯救被石化村人的药水,因而被魔物砍了一剑。那时的景象,清清楚楚地在脑子里浮现了。
为了打听出某个宝物的秘密,因而被威尔诺亚的军人抓住,最后在严刑拷打下因而殡命。关于艾蜜的死,就只留下这个谣言而已;但是,卡歇尔不一样。卡歇尔一直都在她的身边,而且,就死在她的眼前。
其实,本来还希望以后也可以一直在一起。
瑟丽雅抿着嘴唇,握剑的手再度用起力来。
「打从那一天,从你杀了蕾米雅那时开始,一切就都变得不对劲了!结果,大家因此而分散各地。所以,你必须负起责任,以死谢罪!」
格雷依然保持沉默,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也没有要拔剑的样子。
「你说句话行不行!」
瑟丽雅高声喊了起来。不过,格雷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回答,只是回望着她而已。
「你说说话啊!告诉我,那些都是骗我的!其实不是这样的,对吧!你根本就不会杀蕾米雅,对吧!」
即便如此,也还是没有回音。只有头盔稍微动了一下,表示对方别开了视线而已。
再也无法遏止的泪水,有一滴沿着颊边滑了下来。
「不管你说什么都好……要是我就这样杀了你,那我就真的是孤单一人了,不是吗……所以,求求你……。」
「……真的很抱歉……。」
覆盖在头盔底下的细微声音这样说着。
「那一天……打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已经……。」
被铁手套覆盖的手抓住了头盔。
头盔被掀了起来。
「啊……啊啊……。」
剑从瑟丽雅手中滑脱。
全身顿时失去力气,膝盖也撑不住了。
本来格雷的头应该在那里,但却已经不在了。铠甲当中只有空气而已。
*
「啊……啊啊……。」
已经失去肉体的格雷,只能茫然地望着全身无力、倒在地上的瑟丽雅,/心中充满了懊悔之意。
那种思绪,或许是因为刚刚他对瑟丽雅做的事而产生的;也可能是对一直撑到现在的自己产生的;更或许是向那一天的蕾米雅忏悔也说不定。他自己并不是非常了解。
那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格雷和卡歇尔一行人在森林当中遭到大群魔物袭击。边逃边打的格雷和蕾米雅,不小心跟别的伙伴走散了。最后,格雷为了保护蕾米雅,身体被魔物的爪子撕开,当场死亡。他本来那时就该没命了。
那时,身为魔法师的蕾米雅,就对他使用了换魂之法。
当格雷醒来之后,看到蕾米雅的遗体就在身边,因而大吃一惊。
哭倒在地的他,注意到留在她手中的一本魔法书。至于展开的那一页,内容正好就是换魂之法。
格雷照著书上写的方法,施行了换魂之法。可是,由于这个时候连结他肉体和灵魂的锁,原本应该是属于蕾米雅的。结果,整个法术无法顺着他的意思发动,最后只能以失败收场,蕾米雅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同时,生命之锁的连结因而失效,他自己的灵魂跟肉体也因此被分离开来。
可是,不晓得是因为什么理由,那把锁最后还是将格雷的灵魂留在这个世界上了。因此,他就变成一个既不是生者,也不是死者的人。
在有些恍惚的状态之下,他跟同伴们会合了。
「太好了,你没事……咦,蕾米雅呢?你们没有在一块吗?」
听到卡歇尔这样询问,格雷只能回答:
「她……被我杀了。」
就只有这样而已。接着,他随即向伙伴们告别。
自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单独一人持续不断的旅行着。因为,他想要找到可以拯救蕾米雅灵魂的方法。
然而到了最后,他还是找不到方法。
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在尔后的漫长日子里,他就只能怀着那份后悔以及绝望,持续不断地流浪着。
「灵魂并不是可以轻易由人使役的东西。」
声音在背后响起。
回过头去,只见有一个女性站在那儿,不晓得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是一个身穿湛蓝色的钟甲、有着银色长发的女性。
「你为什么会一直留在这个世界上……。你是否有思考过,这当中究竟隐含着什么意义吗?」
女性流露出诘问的眼神,对他提出这样的问题。
格雷什么话都答不出来。那种事情,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将你的灵魂与生命连结在一起的那个锁。被投注在其中的思念,你曾经感觉到过吗?」
强烈的冲击宛如箭矢一般,贯穿格雷的全身。蕾米雅的倩影掠过脑海当中。她以如同太阳一般的灿烂笑容望着他。
「啊……原来是这样吗……蕾米雅……。」
格雷的手按着胸前,垂下头来。他想哭,但他却已经无法哭泣了。
「很抱歉……可是,我已经……什么都……。」
「那么,你要不要与我一起走呢?」
「咦?」
格雷在惊讶当中抬起头。
女性伸出了手。
「或许,我可以为你指引将来要走向的道路。或许,我也可以赋予你继续走下去的意义。」
这时,格雷终于从记忆的最深处,找出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听过的传说故事。那就是遴选魂魄的人——女武神。
格雷慢慢抓住了她伸出的手。
2
这是在成为英灵的格雷被传送到天界之后发生的事。就在不是固定联络时间的时候,有讯息从亚斯天陆传来了。
由于三天前路西欧才私自使用水镜与她联络,因此,蕾娜丝一开始还以为这次又是他传来的讯息。
但在她怒视着的空间当中,出现的人却是芙蕾。
「怎么了,蕾娜丝?你的脸色看来好可怕。发生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不,什么事都没发生。」
蕾娜丝苦笑着回答。
「是吗?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话说回来,芙蕾。怎么回事?我记得现在不是定期联络的时间吧?」
「现在就是所谓的紧急状况啰。有件事想要拜托你处理一下。」
芙蕾耸耸肩,露出自我解嘲般的笑容。
「可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事喔。」
「嗯。」
芙蕾轻轻点头,随即以严肃的表情面向蕾娜丝。
「我就简明扼要的说吧。你之前送来的那位英灵……记得叫路西欧吧?他把龙之宝玉偷走了,我们担心他已经将它送到米德加尔特去了。」
蕾娜丝不禁睁大眼睛,倒抽一口气。
「所以,我们希望你去把龙之宝玉给找回来。因为,我们并不知道它被送到什么地方去了……。可以麻烦你去找吗?」
听到这个问题,蕾娜丝眨了眨眼。
芙蕾好像很疑惑地望着她。
「在这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蕾娜丝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口说道。
「什么?」
「你说宝珠被送往米德加尔特,有证据吗?」
「有留下痕迹啊。就是透过水镜送出东西留下的涟漪。」
「是吗……。」
蕾娜丝低下头来,用手按着唇。思绪飞快地在脑海中掠过,根本停不下来。
「蕾娜丝,你怎么了?」
芙蕾的声音让她的思考暂时停了下来。蕾娜丝拾起视线、甩了甩头。
「没什么。可以另外问你一个问题吗?」
「好啊,没问题。」
「你说宝珠不知道被送去哪里了,那为什么不直接问路西欧呢?」
问完之后,只见芙蕾略略别过视线。
蕾娜丝下意识地皱起了双眉。在她的额角附近,仿佛有着一种轻微的刺痛感。
「……他已经死了。所以,我就算想问也问不到啊。」
「死了……你的意思是因为要对他惩罚,所以杀了他?」
蕾娜丝以冷漠的表情瞪了回去,但换来的却是芙蕾的轻轻一笑。
「不是那样的。是洛基偶然发现他偷了宝玉,因而杀了他。似乎是他想拿回宝玉,可是遭到反抗的样子。」
「这样啊……。」
蕾娜丝垂下视线,轻声一叹。
「知道了,我已经问完了。」
「是吗?那就麻烦你,尽快把龙之宝玉给找出来。请你务必牢牢记住,这是分秒必争的紧急状况。」
蕾娜丝依然垂着视线,默不作声。
通讯就到这里中断,芙蕾的影像随即消失。
蕾娜丝依旧茫然地漂浮在原地,继续待了好一阵子。
透过水镜、有些扭曲的路西欧幻影,浮现于她的脑海之中。
他的双眼笔直地看着她。
他那时的样子,感觉跟他偷了龙之宝玉这件事,根本是天差地远的两码子事。
「其实……你……。」
蕾娜丝仿佛梦呓一般、低声自语着。
眼前浮现出路西欧那副看起来很悲伤的表情。他使出浑身的力气,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嘴唇不断地动着。
蕾娜丝专注地凝视他嘴唇的动作。接着,他的声音就在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我想跟你说……。
音量渐渐大了起来。
——我想跟你说……我觉得,这件事我非说不可……。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你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呢?
她觉得,当时他的表情非常认真。或许,其实他并不像她所以为的那样,是抱着半开玩笑的心态,出现在那个地方的。
让他甚至想使用水镜表达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呢?
为什么那个时候,我没有注意聆听他的话呢?
蕾娜丝抿着双唇。
——请你收下这个。
路西欧的幻影扔了什么东西过来。透过激起涟漪的水面被扔进她手中的东西,是一个耳环。那是个小小的耳环,而且只有一个而已。
这应该是他心中的某种思念,变成实际物体之后的样子吧?
他的想法确实地传达给蕾娜丝了。所以,她才会如此愤慨。
他的行动,就只是属于私人的性质。只是为了传达如此渺小的想法,就越权使用了水镜。不管怎么想,都只会觉得这是愚蠢、错误的行为。
可是……。
——我知道。
那时,他是这么说的。也就是说,他宁愿冒着犯下大错的危险,也要把这件事说出来。不是吗?
可是,现在已经听不到了。
蕾娜丝从怀中取出他扔过来的耳环,仔细检视着。
——请你收下这个。
耳环穿过水镜、激起涟漪,路西欧的模样被水的涟漪扭曲了。
丁……涟漪?」
蕾娜丝感到疑惑,突然抬起了头。
刚才芙蕾的说法是,龙之宝玉被传送到米德加尔特的证据,在于水镜上头留下了涟漪的痕迹。
而那个涟漪,不就是路西欧将这个耳环扔过来的时候所引发的吗?
这样说来,龙之宝玉……。
可是,蕾娜丝的脑子已经一片混乱,没办法继续思考下去了。
不懂。
「……路西欧。你到底想做什么?」
蕾娜丝轻声说出这句话。这时,路西欧的声音又在她脑中响起。
——如果是你一定会知道的。
什么呢?我会知道什么呢?
蕾娜丝蹙起双眉。
|!至于另外一个在什么地方,如果是你一定会知道的。所以……。
路西欧的声音回荡不已。
对了。
蕾娜丝又将视线投向自己的掌心。
耳环只有一个。路西欧想说的是,另外一个耳环所在的地点。
「可是……。」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为什么你说,我会知道呢?」
蕾娜丝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回溯记忆。
还拥有肉体的路西欧迎接的最后一天。
一起驱逐不死者的日子。
前往天界之前,曾去拜访过的路西欧故乡。
回忆童年时期的故事。
蕾娜丝俯瞰在她脚下开展的米德加尔特景色,绞尽脑汁思考着。她不断回想着他的一言一行。
接着,蕾娜丝想到了一件事。
「该不会是……。」
蕾娜丝自顾自地点了点头,随即背向曰正当中的太阳飞了出去。
3
路西欧盗走了奥丁拥有的宝珠,并且似乎已经把它送到了米德加尔特。这个谣言迅速地在整个瓦尔哈拉传了开来。
劳利当然也听见了各式各样的传闻。几乎所有内容都是充满诽谤中伤的话语,对于路西欧这个人,除了贬损以外就没有别的了。
认识路西欧的神,到底有多少个呢?每次听到这些恶意中伤的谣言,劳利都会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
在那些传言之中,也有些传言的内容是在谴责所有英灵的。比方说「不是诞生于亚斯天陆的人,根本不了解诸神之黄昏的严重性」:或是「生在米德加尔特那种地方,连人都已经死掉了,但内心不知是否还留恋着肉体的束缚,还是那块沉重的大地,真是件叫人悲哀的事情啊」之类的。或许是因为毕竟还是要并肩战斗,所以就只能讲到这种程度而已。只不过,光是现在可以听到的谣言,就已经讲成这个样子了。想必在自己的耳朵听不到的地方,他们应该会说得更不堪入耳吧?
另外,对于发现路西欧的举动而将之杀害的洛基,也有很多人在散布着各式各样的谣言。大概是因为他们发现梵神族的混血儿洛基,竟然能够立下如此功劳,因而产生酸葡萄的心理吧。
在士兵宿舍的走廊下缓步走着的劳利,不禁轻声吁了口气。
路西欧会做出那种事情吗?劳利满肚子都是疑惑。
虽然他们并肩战斗的日子,就只有短短的几天而已。可是从路西欧应对进退的态度看来,他并不像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而且,也找不出他做那种事的动机。
而且……。
因为被洛基逮到、恼羞成怒而对他展开攻击,结果被他所杀。这正是劳利最感疑惑的事情。
在劳利的脑海里产生了一个假设。而且他觉得,这个想法跟他接触过的人们,在形象上确实是吻合的。
注意到走廊的另一边有人走了过来,劳利抬起了视线。
那个人从笔直伸展的走廊前方慢慢走了过来。他悠闲地踱着步子,脸上还带着轻松愉快的微笑。
劳利略为低下了头,与他擦肩而过。
就在这个瞬间〕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握着弓的手掌也因汗水而湿濡。
走开二、三步的距离之后,劳利停下步伐、回过头去。
几天来一直都在思考的问题浮上心头。
喉咙感觉非常干涩,但劳利还是开了口。他的嘴唇颤抖着。
劳利用像是勉强挤出来的声音呼唤对方,使其停下了步伐。
「洛基先生……。」
他回过头面对劳利。那副样子依然是一张看起来非常讨人喜欢的笑容。
「啊,是你啊。之前不知什么时候一起去过亚尔海姆的……。」
「我叫劳利。」
「嗯,对了。你是劳利。然后呢?有什么事吗?」
洛基依然微笑着、微微偏过了头。
「是的,我有件事情想要问你。」
「什么?」
「那个……关于路西欧的事。」
听到这句话,洛基稍稍皱起了眉头。
「……他又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不过,在之前那一场战斗之中,我跟他隶属于同一个部队。」
「是喔……。」
洛基轻轻颔首,又笑了起来。
「那么,你不是有问题要问我吗?」
「是的……。」
就在劳利准备继续说下去之前,洛基先举手打断了他。
「你以前跟他感情很好吗?」
「啊……没有,真要说起来,也不是因为这样。毕竟路西欧跟我是到了天界之后才认识的。不过,当我们在同一个部队的时候,还聊了不少事情。」
「原来是这样啊。也就是说,你们只不过是可以一块聊天的伙伴而已啰?」
「是的……所以,我才会觉得怀疑。」
「怀疑?怀疑什么?」
「怀疑路西欧到底是不是真的偷了宝珠。」
劳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直瞪着洛基的眼睛。
洛基的表情跟平常一样和善。
「或许你不相信,但这却是事实。」
「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劳利用力握紧了弓。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而已,真相说不定是完全相反的吧?」
「嗯……,所谓的完全相反,是指什么呢?」
洛基望着劳利,露出觉得这件事很可笑的笑容。为了不被他的气势压倒,劳利狠狠地瞪着洛基。
「也就是说,偷了宝珠的人不是路西欧,而是你!」
「喂喂……。」
洛基耸耸肩,苦笑起来。
「你为什么会这样说呢?证据是什么?」
「我没有证据。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这么认为土
眼睛继续瞪着洛基,劳利这样回答。
「希望你不要这样没凭没据地怀疑我。啊,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希望能信任朋友的想法啦……。」
「不知道为什么,如果是你就会这么做……我觉得你可以办得到。」
洛基的额角微颤了一下。
当时他展现于阿路布之王面前的那副表情,重现于劳利的脑海里。
「那个时候……当我们请求人家出让精灵之弓给我们的时候,你曾经说过,精灵们畏惧的是魔法师。但是,其实事情并不是那样。他们真正畏惧的人,其实是你。」
劳利颤抖着声音,如此说道。
洛基微微皱眉,但他的脸上依然露出跟平常一样的微笑。
「你必定是那种为了达到目的,不惜采用任何手段的人。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假如对方拒绝交出精灵之弓,那么毫无疑问地,你一定会把亚尔海姆整个摧毁,同时把精灵们一只不剩地全部杀掉。你必定会这么做,而且不会有任何犹豫!」
说到这里,劳利停了下来,想要等洛基回话。然而,洛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凝望着劳利。
「但是,你不敢让人产生这种想法,所以才在部队当中编入弓兵跟魔法师,以便制造藉口,说这样就可以放火,把整座森林烧掉。」
「原来如此……然后呢?」
「这次的情况也是一样的。你想要龙之宝珠,所以打算找别人帮你背黑锅。因此,你才把路西欧杀了。你为了获得你想要的东西,当然做得出这样的事情吧?而且,你根本就可以做得到!」
说到这里,洛基发出了低沈的笑声。
「原来如此,你的观察力还真是敏锐。」
他以冷漠的笑容望着劳利。
「不过,有一个地方你说错了。别人要怎么评判我,我根本就无所谓,也没有什么敢或不敢的问题。我只是觉得,要是不小心立下了什么功勋,因此被升到军队中的某个重要地位,那么一来,我要自由活动就很困难了。而且,我本来就讨厌在那种地方引人侧目。」
跟刚刚不同,洛基浑身上下散发出冷酷的气息。他缓缓地走近劳利。
劳利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咦?」
「你获得的『真相』,也不过是一种假设而已,讲难听点就是妄想。即使你有这样的妄想,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全身汗流浃背、湿成一片。但劳利还是使劲地张开抖颤的唇、发出声来。
「我要揭发你的所作所为。还有,请你把宝珠放回原来的地方。」
「做这种事情有何意义呢?况且,已经消失的灵魂也不可能再回来了。再说了,我刚刚才讲过,你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谁会相信你的妄想呢……?不过,跟我比起来,那些家伙或许宁愿相信英灵的话。」
洛基轻声笑着,肩膀上下颤动起来。
「这样一来,就非得请你闭上嘴巴不可了。」
洛基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砰咚。那是力道强得仿佛被扯裂一般的悸动。
劳利迅速从腰间的箭筒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
看到拉满的弓对准自己,洛基的动作停了下来。
现场一片沉寂,简直连空气都冻结了起来。
喉咙干渴,几乎不能呼吸。
扶着箭上羽毛的指尖颤抖着。
劳利眯起眼睛,睨视着箭尖指向的洛基。
飕地一声,洛基举起了手。他的手覆住了面孔。
「来啊,你要怎么做?」
洛基的声音好像可以刺穿身体一股。
透过手指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他的眼神。目光十分冰冷。
一道寒意传过背脊。
嘴里喀答喀答作响的咬牙声,听起来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洛基往前踏出了半步。
感觉心脏被勒的不能动弹了。
「呜……。」
为了从压迫感中解脱,劳利松开了紧拙弓弦的手指。
箭矢像是要撕裂空气一般射了出去。
一晃。洛基的姿态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箭矢深深插入洛基的左肩。
劳利大口喘着气,将视线栘向洛基的面孔。
一张阴森冷彻的笑脸正望着他。
「你攻击我了。」
洛基笑着开口。
「身为朋友,你无法原谅杀害路西欧的我。所以,你对我发动攻击。而我因为害怕的关系,就连你也杀掉了喔。」
感觉浑身上下好像都冻结了起来。劳利抽出第二枝箭,搭上弓弦。
那只手对着劳利伸了过来。
对准面孔,劳利射出了箭。
洛基略略扭了一下头。
箭就擦过他的颊边。
洛基的唇角冷冷地扭曲。
劳利慌忙地又将手伸向箭筒。
就在瞬间,洛基已经逼进到眼前了。
四只眼睛在极近距离之下相对。
身躯因极度恐惧而紧张起来,全身被一片绝望覆盖。
喉咙被抓住了。指甲嵌入肌肉。
「啊……啊啊……。」
痛苦的声音流泄而出。
渴求呼吸的嘴裂了开来。
弓从手中滑落下来。
「再见了,劳利。你要恨的话,就恨你那太过敏锐的直觉吧。」
没有任何高低起伏的语气。
洛基的目光中带着蔑视。
剧烈的压迫感。
喉咙周围有着如同灼烧一般的滚烫感。最后,劳利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4
蕾娜丝降落在大地之上。
寒风沿着山脊呼啸而下。
花儿在这一带盛开着,雪白的花办漫天飞舞。
沐浴在月光之下的花办,飞舞时闪耀着洁白的光芒。
在这片被钤兰花覆盖的草原,当蕾娜丝看见立于一角的老旧岩块时,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人的墓……这东西,是我当时能办到的唯一一件事。
路西欧曾经望着这块岩石如此说道。
蕾娜丝缓步走向那块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