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幽沁渊】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时 间:1995 年至2001 年。
人 物:
许三多———爱尔纳中国队第二战斗小组成员,某机步团装甲侦察连二级士官。
许百顺———许三多的老爹,南方某山村的农民。
班 长———某机步团装甲侦察连钢七连三班班长。
伍六一———某机步团装甲侦察连钢七连三班班副。
连 长———某机步团装甲侦察连钢七连连长,后升为师属装甲侦察营副营长。
袁 朗———爱尔纳中国队第二战斗小组领队,特种兵, 少校。
三班士兵,周卫国,邓友,医官,警察。
序 幕
〔直升机旋翼声,伴着无线电的静噪和英语的通话声压近。
〔一个从直升机上传下来的声音响起, 英文和中文的翻译并重。
〔直升机传下的声音:“ 我们知道您的国籍,知道您躲在里面,知道您伤得很重。我们要警告您,这是险恶的丛林,这是一场允许真实死亡的竞赛,我们不希望出现意外,请发射绿色信号弹, 您将得到充分的礼遇和救护”
〔灯光晃过了伤重躺在大树之下的许三多,许三多在昏沉中掏出信号弹指向天空。
〔许三多幕后音:“我叫许三多,今天是我当兵的五年八个月零八天。昨天我来到爱沙尼亚参加这场比赛,我没想过我也许会死在这儿。当了五年的兵,我还是更喜欢清晨五点起来训练时的阳光。”
〔直升机传下的声音:“爱尔纳?突击,爱尔纳是渗透生存,突击是战斗,首先是生存,然后才能战斗。这只是比赛,不是战争,投降并不影响您心目中的荣誉”
〔许三多忽然甩手把信号弹扔了出去,后乏力地躺着听那直升机远去。
〔许三多幕后音:“在我当兵当到五年八个月零八天的时候,我想我真的要死在这儿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扔掉那支信号枪,我想我真的很傻。我只是一个士兵,来到爱沙尼亚,参加一场叫作爱尔纳?突击的比赛。五年前我来自农村,那年我十八岁,那年我特想当兵,还有我爸,我爸就更想了。他死活要请接兵的干部, 可是只来了个班长。”
〔在幕后音中舞台完全暗下。
第一场
〔音乐。
〔灯光亮起,时空回到了一九九五年,许三多的家。
〔葱花在锅里爆香,有人在打喷嚏。
〔许百顺在幕后活跃至极地嚷嚷:“加红的! 要大红! 让班长瞧瞧这个菜地道!”
〔班长上。他可以说是逃出了屋,惊天动地轰出个喷嚏,眼泪汪汪仰望苍天。
〔许百顺上。
许百顺 班长回屋坐,屋里好!
班 长 (拭泪) 还是外 外边(打喷嚏) 好!
许百顺 过瘾啊! 到这就要过口辣瘾! ———龟儿子,把桌子搬出来! 你班长乐意在外边吃,你龟儿子还不勤快着些!
〔许三多拖着桌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上。
许百顺 (在许三多屁股上踢了一脚) 搬呢! 拖? ———桌子腿卖给谁去?
〔许三多便搬。放下桌子后,许三多无所适从,对班长背过半拉身子。
许百顺 你班长来家访你,你还就不跟班长说话? (对班长) 他机灵,就是没见过穿军装的,紧张。(又踢了许三多屁股一脚,下)
班 长 放轻松,许三多同志,我们来谈
〔许三多不好意思地挤出个哭样的笑脸,深吸一大口气像是打算宏论,结果却是狠蹭着鼻子下一紧张就痒的地方。班长伸出的手也只好落在半空。
〔许百顺端了菜上来,顺手把许三多蹭鼻子的手打落。
许百顺 龟儿子毛病是我给落下来的。打小流 鼻涕, 打也改不掉。我当兵那会儿 ———
班 长 你当过兵?
许百顺 民兵,全民皆兵。———我那部队上有个法子,往袖口上抹辣椒面。谁想这龟儿子鼻涕是不流了,一紧张就这样这样的!
班 长 他就这么爱紧张?
许百顺 打打就好,棍棒下头出孝子。他孬不了,为啥? 他老子不孬! 老鼠儿子会打洞嘛! 我当年可是个好兵,叫个民兵,受的可是正规训练。六几年,顿顿棒子面窝窝头,口令可喊得山响———
“预备,用枪! 突刺———刺———杀! 突刺———刺———杀!”
班 长 老前辈的功底真是一点没丢。
许百顺 (乐极,对准班长) 防左刺———杀! 防右刺———杀! 哎哟,班长上桌,龟儿子! ———班长,抹了个鸡脖子打了点儿酒,农家小菜,你随便。
〔许三多拿起碗筷,看看父亲。
许百顺 吃吧,进了军队就吃不到家里菜了。
〔许三多犹疑着伸筷子,又看看班长。
许百顺 对对,班长也吃。(高兴地回味) 全民皆兵那会儿我们常跟部队上会餐呢!
班 长 (看着一桌红色发愣) 我 我跟老前辈喝 一杯。(打喷嚏)
〔班长与许百顺对饮,许三多得了父亲的默许,开始筷下如雨。
〔许百顺喝不喝酒基本一个状态,班长却深吁口大气。
班 长 老前辈,有句话我还是得说。
许百顺 嗯,说、说
班 长 现在的部队和您老那时候可大不一样了,不是说逮个人就能干的。就拿我们团来说,机械化步兵团。老前辈, 我的意思您明白了?
许百顺 明白明白! ———机械化就是开着坦克上呗!
班 长 对,差不多是这意思,坦克、步战车、自行火炮、导弹
许百顺 (捶打着许三多) 龟儿子,听明白了没有? 一步登天哪! 干出去导弹能打到勃列日涅夫!
班 长 (苦笑) 部队是支好部队,可再好的步兵连也不兴装备洲际导弹。我说的是步战车上的反坦克导弹红箭七三。嗨,我跟您数落这个干吗?我想说什么来着,哦,我是说这都是些现代技术。我军正加速机械化、装甲化进程,拿我们连来说就打算在近年内实现全高中连,因为这事儿不是有心就能干好。您在听吗?
许百顺 (没在听,就这会工夫又灌下两杯,而后对着班长一拳撸了过去) 知道为啥非得跟你喝酒吗?
〔班长只好摇头。
许百顺 你以为就为个小龟儿子当兵?
〔班长只好再摇头。
许百顺 怎么不是? 就是! 我不知道当兵的不兴吃请? 生拉硬拽给你弄来为的什么? 就为个小龟儿子当兵嘛。他没出息,不会种地也不会发财,胆小得连杀猪也不敢看! 这么着就交给你了,部队上炼人哪! 许百顺多想他像点样哪! 这话实在不?
班 长 啊。
许百顺 部队上就讲个实在,这么实在的人你们要不要? 你瞧瞧他(顺着许三多忙碌的筷子望了过去,顿时怒从心头起) 龟儿子!
〔许三多忙蹿了起来,嘴里还含着食物。
许百顺 今天说的可是你的前程哪! 你能不能走出这山沟沟就听班长一句话了,你还就知道吃吃吃! (对班长) 他要在家就这点儿出息。许百顺想盖房,龟儿子一口就吃掉我一块上好红砖! 知道为啥叫个许三多? 打出娘胎起,许百顺就看他没出息! ———生一个是儿子,生两个还算是儿子 ,生三个就只能是他妈龟儿子! 你瞧他缩手缩脚的龟样! 把食咽了!
〔许三多忙咽食。
班 长 喝口水,别噎着。
许百顺 没事,他皮实。班长,到了部队上由你打骂。
班 长 到了部队上,那是一辈子的战友,哪能说打说骂?
许百顺 (乐了) 你要他了! 你都叫战友了!
班 长 老前辈,您能不能让我跟许三多同志单独聊聊?
许百顺 你们聊,你们聊,我去喂喂遭痨瘟的鸡。(盯了儿子一眼,不放心地下)
许三多 他
班 长 我先想知道你打哪儿知道那些名词。
许三多 我会看书,爸不给买,我会借书。他
班 长 (看着许三多犹豫) 你说,我今儿来就为听你说话。
许三多 (眼瞅着爸爸走远,终于把头抬起一点儿,似乎受了多大委屈) 他尽吹! 不赖我,是他自己要生的!
班 长 这个……我知道。
许三多 他是响应毛主席号召,为人民战争准备兵源来着。生我那会儿他恨不得在大喇叭里对全村人嚷嚷:“瞧瞧我,生了三个,三个都是儿子!这么多!”
班 长 (苦笑) 咱们说点儿别的。你想当兵?
许三多 想! 想得要命。
班 长 为什么?
许三多 当了兵,爸不会再叫我龟儿子了,叫了我也听不到。
〔班长皱眉。
许三多 我还爱看打仗的电影。我特爱看好人一把枪消灭一百多。
班 长 (提不起什么精神来) 那不是真的。
许三多 我胆大。上回杀猪我是没敢看,可让爸一通说,上月下旬东旺村杀猪,我跑了十几里地去看。我初中,他们都小学。老师说我学习好,爸说不念了,当兵小学(忽然顿了一下)
〔班长回头瞧见许百顺趾高气扬地上来,叹了口气。
许三多 够使了。
许百顺 龟儿子,聊得怎么样? (回头对班长)这小子满脑袋糨糊,说几句就胡说八道。
班 长 聊得挺好。他年轻,跳跃性思维。
许百顺 (乐了) 跳跃啊? 对,光聊管什么? 龟儿子,跑起来让班长瞧瞧! 龟儿子跑得快,龟儿子属兔子的! 还戳着干什么?
〔许三多在原地忸怩,许百顺顶屁股一脚蹬去,许三多躲开,一阵风似的跑下。
许百顺 (兴奋至极,挥着手臂) 噢———噢———噢———
班 长 不用……喂,回来! 老前辈,不能这么教育孩子吧?
许百顺 教育我懂。打的时候不能光打,嘴里还得骂,要不白打了,教育嘛。
〔许百顺话没说完,许三多蹿了上来,被许百顺费劲儿地拽住。班长不由看看表。
许百顺 到哪儿了?
许三多 村口
班 长 这……不会吧?
许百顺 (乐得呵呵大笑) 没骗你吧? (将早预备好的一副弹弓掏了出来) 龟儿子,打一个!
班 长 这———
许百顺 龟儿子弹弓打得准,打枪肯定准!
〔许三多拉开架势,却无意间对准了班长。
班 长 (忙把弹弓抢了过来) 不用了
许百顺 爬树,爬个树给班长瞧瞧!
〔这回没等许百顺再抬腿,许三多一骨碌下场。
许百顺 龟儿子是属猴子的。
班 长 我说不用了!
〔许三多场外声:“还爬吗?”
许百顺 (对场外) 还爬!
班 长 不用了,别摔着!
〔许三多声:“还爬吗?”
许百顺 还要高啊!
〔许三多声:“班长,以后鬼子来了我帮你把枪藏进鸟窝里!”
许百顺 龟儿子跟你挺有缘嘛。
班 长 许三多,快下来! 别摔着(话没完,听见砰的一声) 瞧我说什么来着?
〔许三多一脸失败地捂着屁股上:“不疼,真的不疼!”
许百顺 (气得跺脚) 我这就让你知道啥叫疼!尽给我丢人!
班 长 真没事?
许三多 (摇头不迭,见爸爸下,吓得又跳了起来) 他去找东西了。他要打我!
班 长 不会的。你放心,我在这儿他打不了
你。许三多同志,我问你个问题
〔许三多又弹了起来———只见许百顺一脸笑意,拿着本书上来。
许百顺 背两句外语给班长听! (一见儿子愣住了,顿时笑意全失) 一肚子的学问都让你沤了粪肥! 第一页!
许三多 A ———ABCDEFGHIJ KL
许百顺 嘘! 他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怎么说?
许三多 Chinese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班 长 (一把扶住了一脸笑意的许百顺) 老前辈,让我和他单独聊聊。(看着许百顺远去,一把拉过许三多) 中国人民解放军
许三多 (机械快速地) Chinese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班 长 我知道,这七个字能让你有什么特殊的想法吗?
许三多 (蹭了蹭鼻子,又开始紧张) 想
班 长 想什么?
许三多 想当兵。
班 长 (苦笑) 我以为你会说保卫祖国、保卫人民呢。人家都这么说,那叫一个嘴巧。你说你个儿头不高,学历也不够,可当兵,至少这句话得会说呀。
许三多 想当兵……(低下了头)
班 长 其实你不错,挺不错。你体能好,肯用心。我没当兵时候跟你一个样,不,我还不如你呢,我那时可不知道中国人民解放军用英语怎么说。
〔许三多很有希望地抬头。
班 长 我那时挺傻的,又傻又木,比你还傻
〔许三多如临末日地低头。
班 长 不不,我不是说你傻,我说我挺傻。我爹一直管我叫猪,吃饭就说给你个猪食槽,给你个搅料棍,一边儿长膘去。
〔许三多很有同感地笑。
班 长 你看你比我强多了。你有很多长处,你要当兵多半是个好兵,可现在的部队跟四年前不一样,要学的东西很多,学历都往高中上靠……
许三多 (再度的末日来临感)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珍珠港事变……
班 长 (叹口气) 你学历不够,我们要高中连……
许三多 一年半后香港回归中国,这个协议是一九八四年九月三十日签订的……
班 长 ……我很想要你,可我不能。
〔许百顺幽魂般不知何时已立在班长身后。
许百顺 没有声音啦? 背书、背书!
许三多 (开足发条一般)“呜呼!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This is a pig ! This is a dog !”……万有引力是牛顿说的,爱因斯坦那叫相对论……(见许百顺手背在身后,一步步向自己 走过来,越来越紧张,挣扎地) 我会写童年往事,我作文能写一千多字,还在 村里
大喇叭里广播过。爸你别让我背了,背了他也不要我———你不要我,是不是?
〔许百顺至少听到了“不要”两字,登时瞪圆了眼睛。
班 长 (心情沉重之极) 许三多,别管你爸叫你什么,你不可能一辈子活在你爸身上。你就是不当兵,一样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
许三多 (终于哭了) 我一定一定做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
许百顺 (握着的拳头已经抡了过去) 个龟儿子,就连当兵你都当不上啊!
班 长 (抬手挡住许百顺的拳头) 老前辈,您不能这么对他!
许百顺 (点着许三多的头) 你什么不给我丢人? (下)
班 长 别跟你爸生气,其实他对你挺好。
许三多 (抹了把泪) 他是个死老东西!
〔许百顺冲上来又要揍许三多,让班长挡住了。
班 长 (叹口气,到桌边拿起杯子) 老前辈,您儿子挺聪明,他是在这里给沤的。您让他出去,他擦了这块眼屎立马成人。可这眼屎他得自己擦,我不能给他这机会。我们天天精简、训练,图什么?就为赶个时间,我们没时间给他适应和学习。他也许能成个好兵,可那得玩儿命,他如果真能那样玩儿命,他走别的道哪条也都行。
许百顺 说那么些可不还是个不要!
〔许三多哭兮兮地过来,端了班长身后的凳子坐下。班长举杯一饮而尽后,一屁股坐下,一跤摔倒。
许百顺 (笑着去扶班长) 人活一世,这是个儿子还是龟儿子可头三年就看出来了。
〔许三多却早已拎着凳子跑开了。
班 长 别动我,都别扶我!
〔许百顺和许三多目瞪口呆地瞧着班长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了起来。
许百顺 看看!
班 长 老前辈,你家许三多交给我了是不是?
许百顺 啥意思? 你要他啦?
班 长 包在我身上啦!
许百顺 (乐了) 可不是醉话?
班 长 什么醉话? 喝酒不就是挺吗? 当兵的还有什么没挺过?
许百顺 (乐了) 龟儿子哎———
班 长 要了他,他就是我的兵。你叫你儿子什么,我管不着,你叫我的兵龟儿子,怎么都不行!
〔这回轮到许百顺愣住。
班 长 (回头看看许三多) 许三多,要了你,不见得是个好事。你跟我走了就得玩儿命! 老前辈,一年时间。我把你龟儿子……不,你儿子带成堂堂正正的兵!
〔许三多又愣了,又要去蹭鼻子,这回他自己用左手狠狠把右手打了下来,左手中的凳子却狠砸了脚面。
〔音乐。
第二场
〔机步团的战车轰鸣之声震颤了舞台。台上交叉着钢七连两面带着金穗的连旗,一面是浴血先锋钢七连,一面是装 甲猛虎钢七连。一个连队的旗帜弄得如此招摇,正说明了这个连队有着身经百战后的殊荣。
〔全连官兵列队旗下,班长、伍六一站在队前。
〔装甲侦察连连长立在台口,这是个从十八岁起就立志穿一生军装的人。
班 长 许三多!
许三多 到!
班 长 出列!
许三多 是!
班 长 列兵许三多,钢七连有多少人?
许三多 (嗫嚅) ……一百来人?
伍六一 不对! 你应该说四千九百五十六人!这中间有一千一百零四名烈士。我们要永远记住他们。列兵许三多,你是钢七连的第四行九百五十六名成员!
连 长 谁都想在家过好日子,可我这钢七连要的是用得上的兵! 有人说钢七连淘汰率最高,我要说我这连长因此而骄傲,没几个连长敢说他的兵都是十里挑一甚至百里挑一的! 因为钢七连是装甲侦察连,钢七连是本团的刀锋,模拟的、真实的战争我们都会在最前边。钢七连的口号是训练、训练———
全连官兵 (异口同声) 继续训练!
连 长 这是钢七连骄傲的理由。列兵许三多入列!
许三多 是!
连 长 钢七连有五十一年的连史,钢七连是活在烈士的希望与荣誉之间的,钢七连的兵喜欢在荣誉和压力下生存。今后会有很多连长来挖墙撬角,但是我肯定你们不会去,因为你们已经懂得了钢七连的荣誉。列兵许三多,下面跟我们一起朗诵七连连歌。没有人会唱这首歌,会唱的前辈已经全部在一次阵地战中牺牲。我们只有这份手抄的歌词,但我希望你能听到从这四千九百五十六条喉咙里吼出的歌声!
〔全连开始朗诵连歌。这是个古老而庄严的仪式,为七连独有,也是七连每个兵都有的特殊经历。
全连官兵 (朗诵)
一声霹雳一把剑,
一群猛虎钢七连。
钢铁意志钢铁汉,
铁血为国保家园。
杀声吓破敌人胆,
百战百胜美名传。
攻必克, 守必坚。
钢刀七连惊天地,
踏敌尸骨唱凯旋!
第三场
〔光暗,许三多上。
许三多 我没在学。我紧张的时候,什么事都不过脑子,背多少战车型号都无济于事,动真格的和叶公好龙就是两回事。装甲兵作战讲两个字:高速,要一个观念:协同。可我一跟人打交道就紧张,一紧张就出错,怕出错就更加出错,我不会协同。我越来越喜欢班长,因为他对我好;我越来越疏远三班,因为我从他们眼神里看出来了,你不是这里的,孱蛋。今天,冬季演习,我们连担任伪装潜伏任务,各级首长都非常重视。班长跟连长拍了胸脯,连长跟团长拍了胸脯,团长又跟师长拍了胸脯,班长让我跟他也拍了胸脯。(狠狠地拍下胸脯,咳嗽)
〔朔风呼啸,舞台上空荡荡的。直升机旋翼声掠过,似乎在附近盘旋。忽然报警声响起:“发现目标,发现目标。” 那个声音远去之后,尖厉的刹车声在幕后响起,连长上。
连 长 都出来吧! 还藏什么? 都让人家发现啦!
〔几乎就在连长脚边,零零落落的三班士兵钻了出来。
班 长 报告连长,大家都尽力啦。
连 长 我不要听你说什么我们都尽力了! 真打仗,这片阵地早让燃烧弹燎过了!三班,你们的防红外作业怎么搞的? 在红外成象上有那么明显的一个热源。够醒目呀,各位! 哪位公子哥把烤手炉带出来了?
伍六一 三班没这号糊涂蛋。连长,别不是师部的红外成象又换代了?
连 长 没换! (苦恼不堪) 三班原地待命。
〔三班战士一脸屈辱,原地坐息。伍六一给连长递烟。
连 长 伍六一,你小子刚才抽烟啦?
伍六一 我还放火了呢。
连 长 (看看大家神情) 得得,算我没说。
〔许三多荣辱不惊地从掩体里爬出来。
许三多 班长,班长早上没吃饭,我瞧见了。
班 长 吃了……对,是没吃。
许三多 给。(一脸得意,递鸡蛋)
班 长 (伸手接,给烫得缩了手) 鸡蛋?
许三多 我特地留的。
班 长 (叹了口气,拿了鸡蛋找到连长) 报告连长,热源找到了。早上没吃饭,我揣了俩鸡蛋……回营我写检查。
连 长 (接过鸡蛋,看看班长) 你把我当傻子呀? 你当了五年兵,不踢正步都快不会走路了,上回防红外作业你连热水都不敢喝! 三班的,全体都有! 真觉得你们班长对你好就别靠他挡事儿,谁干的?
〔沉默。
连 长 行,你们协同观念挺强,我再追究也没意思,全班检查! (欲下)
许三多 连长!
〔伍六一想拦,可连长已经回头,瞪着许三多。
许三多 连长,鸡蛋。
连 长 鸡蛋怎么啦?
许三多 鸡蛋,留下。
连 长 留下?
许三多 班长还没吃早饭呢……
连 长 (瞧许三多半天,终于明白他并非坦白认错,只是在牵记拿走鸡蛋班长就没了早饭) 我也没吃早饭。如果咱们这趟能不让人发现,我不吃明天的饭,不吃后天的饭———我三天不吃饭!
许三多 (不太乐意) 那……要不您吃一个,给班长留一个?
连 长 全连三星期作业全部泡汤。我吃不下,你说咋办?
许三多 那……那饭也得吃,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
连 长 (实在按捺不住) 我真想把你拖出去毙啦!
〔众人愕然。
许三多 连长!
〔连长将鸡蛋拍在许三多手上,掉头走开时气得身子都微微发颤。
许三多 (兴奋地) 班长! 趁热吃呀!
〔许三多捧着鸡蛋回头,愣住———连他都能感觉到来自全班的强烈敌意。
〔音乐。
第四场
〔车库里,班长正在保养车辆。
〔伍六一冲了上来。
伍六一 班长,班长,你知不知道咱们这月先进班集体泡了汤啦?
班 长 知道。
伍六一 你能不能把那位鼻子不会喘气的请走哇?
班 长 你们俩可是老乡。我九三年在东旺村接的你,九五年在西旺村接的可就是他。
伍六一 老乡? 嗨,军队就是个适者生存的地方,因为战场也是个适者生存的战场!认老乡就能活下来? 我伍六一五公越野跑了五千公里才跑出个全集团军第三,就靠这今年才能转志愿兵! 想就这么混? 门儿都没有!
班 长 你算是长出息了。
伍六一 这出息是你教的,这话也是你跟我说过的。
班 长 (苦笑) 他跟你不一样。六一,这个月先进个人不选你,成吗?
伍六一 (哈哈大笑) 就这啊? 早该换换人了———选谁啊?
班 长 (抬头看看伍六一) 许三多。
伍六一 啊?
〔丁零当啷声中,伍六一打一堆零件里跳了起来。
班 长 哎,最好全班宣布时别这个反应。
伍六一 我有意见! 班长,为什么老有人把军队当成不花钱的学校? 为什么你给他擦了屁股还打洗脚水? 你要鼓舞他的士气得有个赏罚分明! 打枪跑靶、走队出列,全连唯一一个上车晕下车倒!这不是生日蛋糕,是个先进,你这是打击全班士气!
〔班长静静地看了伍六一一眼。
伍六一 我这是实话! 代表三班的六分之五。
班 长 六分之五,你是钢七连的第几个兵?
〔这是钢七连任何一名士兵都记到了血液里的问题,伍六一亦不得不正色。
伍六一 我是钢七连的第四千九百个兵! (笑)问这干吗? 做梦都答得上来。
班 长 我们记住这些数字的意义是什么?
伍六一 为了记住每一个战友,为了不抛弃任何一个战友
班 长 哦———
伍六一 你绕我呀? 不抛弃战友,他也得够格做我的战友! 他得配在机步团三营钢七连一排三班呆着!
〔伍六一的声音太大,似乎是回声,叮咣的水盆落地的声音。
班 长 (指指声源) 全团只有一个人,能让人一嗓子吓得东西落地!
〔许三多上,一手水盆一手抹布。伍六一直冲向许三多。
许三多 (脱口而出) 班长!
〔伍六一却只是捡起了地上的工具。
班 长 许三多,下午自由活动,你怎么不跟大伙一起玩儿呀?
许三多 (一脸梦幻般的笑容) 我来帮班长擦车。
伍六一 我看你是不招大家待见。
许三多 什么是待见?
伍六一 待见就是……
班 长 伍六一!
伍六一 (转话碴,看看许三多手上的水盆) 你以为你来擦玻璃呢? 这是十二点七吨重的家伙,十二点七吨! 得他妈用这个。(挥手上的大锤)
班 长 你歇会儿行吗?
伍六一 你看他那样,还先进呢!
班 长 许三多,你应该跟大家玩儿。
伍六一 对,你拿人家当根葱人家才会拿你当碟菜。(又被班长瞪一眼,闭嘴)
许三多 他们在打牌,打牌没意义。要做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班长说的。
伍六一 哈!
班 长 那什么是有意义呢?
许三多 有意义就是好好活,我爸说的。
班 长 那什么是好好活?
许三多 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情,做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
伍六一 你小子老做错事,怎么还好意思老站在真理那边?
许三多 (瞥伍六一一眼) 东旺村比西旺村穷。六几年你们东旺村收不上粮,跟我们西旺村借红薯
伍六一 (蹿了起来) 这你记得倒清楚!
许三多 我爸说的!
班 长 (半边身子挡着伍六一,心生一计) 这样吧,一会儿我们要保养车,单销履带。一副履带几百公斤,得用十八磅锤狠砸才能退出来。咱们连人人都会,你也学着点儿。
许三多 是。
班 长 那盆用不上,你搁那儿吧。(拽了刚刚反应过来却又极不情愿的伍六一)
〔班长掌钎,伍六一娴熟地拉开架势, 想要抡捶。
许三多 (微笑) 这有意义。
伍六一 有意义,就是你干不了。
许三多 我能,我干。
班 长 (看看许三多) 好,许三多你替我,你来掌钎。
伍六一 许三多,你还是去炊事班帮厨吧。
许三多 (摇头) 掌钎没意义,抡锤才有意义。
〔班长、伍六一愕然,伍六一就要哈哈大笑。
班 长 好,我来掌钎,你来抡锤。
伍六一 (生生地把笑声吃了回去) 等等! 你小子抡过锤吗? 砸了人怎么办?
班 长 (已经准备好) 许三多你砸吧。你能干这个,准就能干别的。
伍六一 我掌钎,我来掌钎! 许三多我求求你了,你还是去帮厨吧!
班 长 你在那儿磨磨唧唧捣什么乱? 许三多我跟你说,这活儿挺容易,照准了点砸就行了,干不好的人都是因为心理素质不好。
伍六一 (一把抓过许三多,一掌拍在他心窝)他心理素质很好吗? 他? (又一掌) 就他? (再拍一掌,却被许三多挣开,着实吃惊)
〔许三多跃跃欲试,拿了那锤比比划划。伍六一的架势像是马上就要扑到班长头上。
许三多 (放下锤) 手抖,眼晕。
伍六一 哼,蛮适合你的。
班 长 (期待着) 没关系,砸下第一锤就没事了。
许三多 (又试) 越来越抖。
伍六一 (吁了口气) 我谢谢你许三多,你还是去帮厨吧。这点儿粗活还是让我们这些粗人来干吧。
班 长 (没动) 许三多你不能老这样。你爱紧张不是吗? 你干成点儿事就不紧张了! 你老给自己鼓半天劲,到头来又躲。你看你上车就晕,为什么? 因为你老想我会吐的。你射击,姿势连长都说标准,可就是打不中,为什么? 因为你老怕做错事。打不中是自然的,不算做错事。———砸!
〔许三多机器人一样,锤又举了起来。
伍六一 我跟你说,打不中是个靶子,打中了可是脑袋!
班 长 我跟你说,你要为我好就别制造紧张空气。
〔伍六一老实了,简直是噤若寒蝉。
〔许三多飘飘忽忽锤下来,一锤便把班长砸趴下。
伍六一 你个许三呆子! 你给我站住,站住!
许三多 班长!
班 长 伍六一,你是先揍他还是先扶我?
伍六一 我不揍他,我揍都懒得揍他。(搀班长起来) 走,我送你去卫生队。
班 长 (一时有些心烦意乱) 不用啦,剩下这点儿干完,咱们回去。
伍六一 别强撑着!
班 长 (摇摇头,很有些失望) 他真是个属豆
腐的,一锤子也就蹭破点油皮。
伍六一 十八磅锤呀,掉下来就是个颅骨开裂
班 长 我没精神头跟你吵吵。
〔许三多早瘫了下来,沿着墙根子滑倒在一边轻声哭泣。
班 长 (被伍六一扶到台口,愣住,听着身后许三多的哭声) 许三多,你再来试试。
〔许三多身子缩了一下,猛力地摇头。
伍六一 你……你上回是胳膊,这回你要卖他脑袋呀?
班 长 得让他试,要不然他以后完了。
伍六一 他,早就完了! (欲下,终于不放心,坐一边瞪眼看着)
班 长 许三多,你聪明,你也用心,这是打见你就有的印象。连长水平高吧? 连长都没你那本事,能把整本技术手册背下来。你为什么老做错事呢? 因为你太怕做错事,在家怕,到这里更怕。我告诉你, 在班长这儿你不用怕,在这里你做什么都不能算错。
许三多 (可劲地摇着头,蹭着鼻子) 我不行,我想家,我想我爸。
班 长 (脸沉了下来) 许三多,你答应过我不这样了。
许三多 我太笨,做好做坏不能勉强,这叫命。
班 长 许三多,早跟我说这话,我绝不会要你这个兵。
伍六一 (拖起班长) 走吧。有种泥糊不上墙,那叫烂泥; 有种蛋不能算蛋,那是笨蛋。
〔班长被伍六一拖着走了两步。
许三多 (似乎也知道这一走就是彻底的失望,可怜巴巴地抬起了头) 我也不信什么命不命的,这也是我爸说的。
班 长 (似乎又燃起了一点希望,挣开了伍六一,回到许三多跟前) 许三多,你给我听着!
〔班长没用过这种语气说话,许三多惊讶抬头。
班 长 一句实话,你这一锤子伤得我不轻,我不想白挨这一锤。你的眼泪值不得什么,我不想用这条胳膊来换你的眼泪。我这个班带得不错,我还想跟兄弟们一块呆着,你这么稀松算是什么? 赶我回家? 招兵的时候我没想要你,为什么你来了? 因为我觉得你也不信———你不信自个儿是眼前这副孱样,你想成一条汉子! 你没完没了地跟我念叨,想当兵、想当兵,你也觉得当了兵跟以前不一样! 可你这兵当的,吸鼻涕!流眼泪! 想家! 没人待见! 伍六一,给我告诉他什么叫不招人待见!
伍六一 (愣了一下) 班长……
班 长 你怎么也变温吞啦?
伍六一 不招人待……在钢七连就是说你的战友打心里不当你战友,连死都不愿意死在一块儿。
〔许三多茫然地听着,慢慢地由蹲到坐倒。
班 长 我对你好,是看你着急,我不知道你那块眼屎要多大的火力才能击穿。别再吸鼻子,也别流眼泪! 你的眼屎会越来越厚,最后满世界就觉得自个儿不幸,那你就彻底完蛋。我不是你爸,不惯你的毛病。不就是容易紧张? 紧张是好事,能让你绷紧了认认真真去做事情。可一紧张就撒丫子,这算啥?逃兵! 你吸鼻子和做逃兵没什么两样。你大概没觉得逃兵这词有啥大不了,因为你也浑浑噩噩十几年了,没啥对你特重要的事情。可我得告诉你,你现在进了军队,进了钢七连,你如果还觉得你没啥重要的事情,我现在去给你买车票,你回家。你要回家吗?
〔许三多摇摇头。
班 长 那就把锤拿过来。
〔许三多愣着。
班 长 或者回家,让你爸叫你龟儿子。
许三多 (玩儿命地喊) 龟———儿———子———
〔音乐。
〔许三多终于抡起了锤,他和班长的身影定格。
〔回响起金属的交击声。
〔伍六一很不自然地看了一眼两个人
的身影。
〔许三多幕后声:“每一锤下去,伍六一都惊得浑身弹一下;每一锤下去,班长都疼得浑身颤一下;每一锤下去,我的眼泪都止不住地往下流。”
第五场
〔许三多上场。
许三多 从那以后,我经常跟班长去保养车,他掌钎,我抡锤。我一生中第一次开始觉得有些东西确实很重要,这个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当然是影响了我人生的人———班长。原来班长想留下是要靠我的。这个发现让我荣幸,这份荣幸让我明白一个生词叫作责任。我就一锤接一锤,一锤接一锤———似乎和班长砸出了一份无言的协定。班长指哪我打哪,班长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笨,不要紧,笨鸟可以先飞呀,笨蛋,嗯……那也是蛋呀。
〔班长追在连长身后上。
班 长 喂,连长,我那兵今儿挺给连里争面子吧?
连 长 你别想推翻我对黏液性格的看法! 不就是技术考核背个车辆维护手册吗?他死记硬背的功夫够泄密标准。可说话回来,除这号死心眼子谁去背那个?他能把战车给我开起来吗? (走开)
班 长 (追上连长) 报告连长,死心眼子现在射击成绩跟大家追平哎!
连 长 追平算什么? 钢七连就爱冒尖户。
(欲下)
班 长 报告连长,他晕车,我让他练单杠大回环,现在他大回环能做整……三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