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 长 就那吐得你们全班没衣服换的主儿?三十个?
班 长 嗯!
连 长 晕火药晕油烟的许三多?
班 长 三十个。
连 长 哈,他做出三十个,这月先进集体归你们班啦。
班 长 是! ———许三多!
许三多 (远处) 到!
班 长 过来!
许三多 是! (跑过来敬礼) 连长,班长。
班 长 许三多,你现在单杠大回环能做多少个了?
许三多 二十七个。———得没人的时候。
〔连长果不其然地笑笑。
班 长 (有点恨恨地) 做五十个!
许三多 谁? (看看周围)
班 长 你! 连长说了,做满五十个,这个月先进集体归咱们班。
许三多 (瞪着连长) 连长,不蒙人吧?
〔连长扫许三多一眼,无奈又恨恨地点点头。
〔许三多二话不说,冲下台去。
〔班长紧张地数着。
连 长 没戏,我说过死没戏。这主儿万籁俱寂中委委屈屈磨二十七个我信,这满操场都是人,顶死,七个。
班 长 ……八、九、十……
连 长 (一愣,笑了) 兴许能撑二十,你给他五十个的限嘛,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三班长你也忒死性,这月先进本来就是三班,要不我跟你信口开河?
班 长 没关系! 我练的可是他!
连 长 行,算你赢。反正全师标兵本来就是你们班伍六一,三十个算啥? 人家一百一十个。三班长,转过来,我跟你说点儿事。
〔班长喜滋滋地看着连长。
连 长 你上军校的事可能要黄。(看了一眼愣住的班长) 团里是真想办了,用得上的兵谁不想留下? 可不由团里批。这几年装备更换,人员精简,你……
班 长 我明白您的意思。连长,我没想过走,你说咋办?
连 长 机会留给冒尖的。你曾经冒尖,可你带出个伍六一,人比你还冒尖。
班 长 他是比我强。
连 长 (苦笑着摇摇头) 你这人是没得说,可是……我给你吹个风吧,这次夏季演习———注意, 是对抗演习不是演练———很重要。钢七连还是刀锋,钢七连会把最好的钢用到刀尖儿上。你没明白了?
班 长 明白,连长,我肯定会有突出表现,超水平发挥!
连 长 别说白了! 全连就你知道!
〔班长点了点头,却让那边战士们齐声数出来的一个数字吓了一跳,那个声音在数“一百一、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二……”。连长也听得愣住,和班长看着。
〔伍六一绷着脸踱过来,没寻思有两人正在看他。他循声望去,却被一个跑去看热闹的战士撞了一下。
伍六一 干什么呢? 毛毛糙糙的!
〔许三多在幕后喘着气:“班长,有没有五十了?”
班 长 没有没有,差好些呢!
连 长 (冲那边打着手势) 别数! 别数出声!
〔许三多幕后声:“我做不动了。”
班 长 别想,你就一个心思,做到你真撑不住的时候!
〔一阵静默后,幕后响起许三多发力的一声低吼。
连 长 ……一百二十二、一百二十三,伍六一!
伍六一 啊?
连 长 已经破你记录了……一百二十五
伍六一 这玩意儿,打仗时又不顶用。
连 长 (笑) 你这么想就好。
〔许三多幕后声嘶力竭的声音:“班长,我实在做不动了……”
连 长 (狠狠地砸了班长一拳) 早有了!
班 长 快扶进来!
〔战士们齐声喊:“一百三十一!”而后一拥而上。
〔许三多被几个兵抬了上来,脚早软了,刚被放下便扑地要跪,强撑起来又摔下去。人们想扶。
伍六一 别扶……一扶明儿都好不了! (情绪极为复杂) 他挺得住。
〔许三多竭力想抓住个人,大家都躲。
许三多 班长、班长,你帮帮我,我难受。
班 长 你站得住的。
许三多 班长你在哪儿? (抓住了连长)
连 长 (看着许三多,生硬地) 我是连长。
许三多 (忙放手,这回揪住的是伍六一) 班长。
伍六一 立正,站稳了! 许三多,你没这么弱。
〔许三多竭力立正,却终于倒下,班长扶住。
许三多 (终于认准了人) 班长……先进集体,咱们拿到了吗?
班 长 (看着许三多) 拿到了。许三多,真没招错你这个兵。
〔许三多仰天倒了下去。
〔音乐。
第六场
〔许三多上场。
许三多 人说第一次成功时会觉得晕,那我的晕无人可比。晕得呀,以后无论怎样的成功都不会再让我觉得晕。我知道,我为集体争来的第一个荣誉,那是被班长蒙出来的。成功了很多次以后,有人开始叫我聪明人、叫我尖子。我问班长我时来运转了? 班长说,军队说什么时运,接轴上,哎!夏季对抗演习开始了,参谋部跟我们团长说,你平原铁骑也打腻了吧? 改山地! 你全歼蓝军也打烦了吧? 换人打你。
〔黑暗之中,直升机旋翼声中夹杂着零星的枪声。
〔班长的声音:“是狙击手!”
〔启光。
〔山岳地带。全副丛林迷彩的三班士兵大半已横躺在地,只有班长还在徒劳地喊叫,除此之外,只有静寂。
班 长 注意隐蔽! ……周卫国?
周卫国 班长,我已经阵亡了。
班 长 邓友?
邓 友 到! 我……(翻出一张表示阵亡的白牌,苦笑着晃了晃)
班 长 还有活着的吗? 伍班副,伍班副呢?
〔伍六一的声音:“别喊了!”继而,伍六一从一堆掩体后匍匐出来。
伍六一 打中我伍六一的子弹还没造出来呢!
班 长 跟我搜索!
伍六一 这事就透着不公平! 一线装甲侦察部队,冲击速度够快了吧? 人家玩直升机降,下回得乘喷气式飞机了。(站直了身体) 狙击手,躲在暗处算什么能耐? 有本事出来!
班 长 (制止伍六一) 吵吵什么? 注意隐蔽。
伍六一 (连忙蹲下) 知道。
班 长 谁告诉你打仗还得公平了? (忽然想起什么) 哎,看见许三多了吗?
伍六一 许三多? 哼,枪一响,我就见不着他人影儿了。
班 长 许三多、许三多! (被掩体挡了个正着,只好站起身来,一声枪响,头顶冒起了白烟)
伍六一 班长! 你中弹了!
〔又一声枪响。
一个躺地的士兵 五班副,你也冒烟了!
伍六一 (火了) 出来,有本事你出来!
班 长 伍班副,注意演习规则,哪儿打中的给我躺哪儿,别乱说乱动。
伍六一 冤死我了!
〔班长、伍六一躺倒在地,一切又归于死寂。
〔连长匆勿跑上。
连 长 都冒烟了?
〔话音未落,又一声枪响。
伍六一 连长,狙击手! 注意隐蔽!
〔连长岿然不动。
班 长 报告连长,三班全体阵亡。
连 长 (拍地而起) 这就是我的钢七连? 这就是我的尖刀班? 一个个躺着都挺舒服呀,干脆回宿舍,那儿有床,躺着更舒服!
班 长 报告连长,许三多失踪,可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伍六一 哼,擒拿格斗集团军第二,越野障碍集团军第一,真打起仗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班 长 你少说两句吧。
连 长 这就是三班的突出表现,这就是你的
超水平发挥? (欲下)
众战士 连长!
连 长 都给我躺着吧! (下)
〔演习中牺牲的战士们一个个垂头丧气。
〔一身奇装异服的袁朗端着狙击步枪出现在战士们眼前,战士们恍然大悟,全站了起来。
袁 朗 哎? 你们都该躺下呀。
〔众战士群情激愤,逼向袁朗。
班 长 (连忙制止) 都别动!
袁 朗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钢七连尖刀三班?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呀! 不过按照演习规则,尸体都得躺下。
〔战士们哪里肯听,继续逼向袁朗,剑拔弩张。
班 长 (对伍六一) 躺下!
伍六一 服从命令! (委屈至极地仰躺在地)
〔大伙儿也都相继卧倒。
〔袁朗并不在意阵亡战士,依旧搜寻着什么。
〔一个人影悄无声无息地由地洞里冒了出来,肩上的火箭炮筒也同样无声地对准面含微笑的袁朗,那是许三多。
许三多 站住! 把枪放下。你已经被瞄准了。
袁 朗 你终于出现了。我说少了一个嘛!
班 长 许三多,你还活着?
袁 朗 (回头看着许三多) 你叫什么名字?
许三多 钢七连三班战士许三多。
袁 朗 哦,火箭炮?
许三多 对,火箭炮。它在实战中的主要用途是反坦克装甲,每秒飞行速度一百七十六米,有效射程三百米,照现在你我间距,零点三秒内把你击成碎片。
袁 朗 (放下枪,笑了) 小兄弟,我知道你一直盯着我。钢七连到底是钢七连,我今天主要是栽在你手上。
许三多 你是什么人?
袁 朗 我是特种兵,你可以叫我A1C1E。
班 长 A1C1E ?
许三多 王牌飞行员?
伍六一 甭管他是什么,他现在跟我们一样是陆军!
袁 朗 (笑了) 我们可是飞过来的。
伍六一 (一时语塞) 许三多,开炮轰他!
袁 朗 (面向许三多) 没错儿,只要你现在扣动扳机,我就会和你的战友一样成为尸体。
〔许三多愣着。
伍六一 许三多你傻呀,手里又不是烧火棍儿,轰他!
袁 朗 等一等! 小兄弟,你敢不敢放下手中武器,徒手跟我过过招? 战场上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如果你手中没有武器,只身面对我,你会怎么办?
〔许三多依旧愣着。
伍六一 许三多,就是他,给咱们全班都撂倒了,别跟他客气!
班 长 许三多,三班现在就看你一个人的了!
袁 朗 我丛林战纪录是毙敌一百三,收拾个十个八个的不成问题。这样吧,咱俩定个规矩,只要你能制服我,我就带你到特种兵去淬淬火。
伍六一 钢七连的兵还没有跳槽的呢!
袁 朗 你是尸体,我不跟尸体对话。
伍六一 谁怕谁呀? 咱俩过过招。
袁 朗 原来还是具很有骨气的尸体,不过按照演习规则,再有骨气的尸体也得给我躺着。
伍六一 我就看不惯有些兵脑袋上挂个“特种”、“特殊”什么的就不可一世,别看是个少校,钢七连的兵不怵跟团长顶。
班 长 伍六一!
伍六一 许三多,不能上他的当,别放下武器!
袁 朗 (不再理会伍六一,而是把目光重新聚向扛着火箭炮筒纹丝不动的许三多)怎么样,你害怕了? 怕,就扣动扳机。
〔许三多把火箭炮筒慢慢放在地上。
众战士 许三多! 上啊!
许三多 害怕? (放下火箭炮筒) 害怕我就不是钢七连第四千九百五十六个兵! 来吧! (大喝一声冲向特种兵袁朗)
〔定格,收光。
第七场
〔音乐。许三多上。
〔许三多幕后音:“这次不公平的夏季演习,我因为活捉了那个特种兵少校而受到了全师的通报表扬。我一直认为我每受一次表扬、每得一张奖
状,都会使班长的进步上一个台阶,全师的通报表扬啊,这对班长的去留……嗯,有意义。”
〔许三多边喊着:“班长!”边气喘吁吁地跑上。
许三多 (一下子定住了,看看连长的表情,看看伍六一低垂的头,看着伍六一帮班长拎着的包) ……干什么? 班长、班长,不是说三班搞好了你就 不走吗? 连长,三班搞得好不好? 是不是最好? 你还要什么? 训练,我们抓上去! 锦旗,我们拿回来!
连 长 你在说什么? 这话谁跟你说的?
班 长 许三多,记得咱们的协定。
许三多 (又气又急) 可是可是你都要走啦! (眼圈发红)
班 长 你想跟在家时不一样吗? 那你就记住,协定就是个协定,走不走都一样。
〔许三多呛住,强忍着眼泪站直了。
班 长 (笑着拍打许三多) 你呀,你个聪明人怎么还这么傻呢?班长就得一步步把这班往好上带呀,这跟我退不退伍有什么关系?
连 长 退伍报告是班长自己打的,演习完就送上来了,钢七连也不想班长走……
〔许三多眼光瞪着连长,终于瞪得他再也说不下去。
班 长 许三多你哪儿都好,可你是个兵,不是个孩子。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当兵的不能太恋人。许三多你今年是长出息了。我知道你为啥这么 长出息,那是秘密不是吗? 男人的秘密不能轻易往外说的。你瞧瞧,你二十一了,班长没能赶上你生日。你负的那份责任不光是对班长,也对自己, 对钢七连。二十一啊,二十一的人不能靠别人哄你活着啦,什么对你最重要
许三多 (直愣愣地) 班长……
班 长 (噎住) 别见天把些个想头全放在别人身上! 你这么活是飘着的! (有些说不出话来,拍拍许三多转身) 六一。
伍六一 到!
班 长 我这话也是说你。
〔伍六一直挺挺戳着,可以说面无表情。
班 长 你性子倔,爱憎分明,这是个好事,可也不好,谁不是你的战友啊? 真打起仗来谁拿命来护着你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你要强,这我明白,可
为啥要强? 为钢七连,不是为咱们这些兵。谁这辈子不想牛一下子? 可不能为了那一下子啥都不管不顾。
伍六一 是。
班 长 许三多,你得学文化。体能训练倒是立竿见影,可路还长着呢,我就怕你忘了学文化。你得跟连长、排长学。你瞧他们,都是军校毕业,有 见识、有自信,也有前程。你是好孩子,不,你是好兵, 你能学会———你别跟我一样,没文化的兵可不是个好兵……走了! (拿起伍六一手上的背 包转身就走)
许三多 班长!
〔班长背身站住。
许三多 (扑上去,一把抢下班长手上的包,同时退往一个角落) 我不管,班长指哪儿我打哪儿! 班长不指……班长没了……我……我……
班 长 (逼上去) 许三多,你已经是个老兵了!
许三多 (后退) 什么新兵老兵,我不管!
连 长 许三多同志,注意素质!
许三多 什么素质,没素质!
班 长 (又逼近一步) 许三多,你别傻了,我就是个班长,班长几年就要一换的,又不是你爹(冲许三多身后使个眼神)
许三多 后边没人。你教过的,格斗时尽量背靠墙角。
班 长 (愣住) 你还真是都学会了。(摇摇头)包不要了,我走。(说走就走)
许三多 (愣住,看看手上的包又看看班长,终于追上去) 班长你别走!
班 长 (从许三多手上下着那个包) 许三多你别使劲! 看伤着!
许三多 (已经快绝望了) 你骗我! 你明知道我好骗你还骗我! 你骗我过来,骗我争第一,骗我做尖子……
〔班长呆呆地看着许三多。
连 长 (终于看不下去) 许三多,我命令你放手!
〔许三多军人的习惯是早已有了,下意识地放手。班长终于拿过了包,愣了一会儿,
摸摸许三多的头。
班 长 连长,您别怪他。我是骗了他,谁练成他这样都不是个易事。
连 长 我为什么要怪他?
班 长 ……怪我。
连 长 (恨得挥了挥手) 我凭什么怪你?
班 长 (愣了会儿) 连长,我想再看看咱们那车。
连 长 我陪你去。许三多,哭完了去营部汇报比武情况。完了把铺搬到班长铺上,新兵马上就到,你代理班长。命令马上就下。
〔伍六一一惊。
连 长 瞧瞧,都做班长的人了,还哭! (忽然一股无名火) 伍六一你也别去,我怕了看你们哭! 每年都来这出! 军营里流眼泪? 我一百十好几号
人都是要打仗的! 要哭回头送站时哭! 我他妈陪你们一起哭!
〔连长拍一下班长的肩,两人低着头离开。
许三多 班长! 班长!
〔班长回头看着许三多,发现他终于是没能忍住自己的眼泪。
许三多 我答应你! 这是最后一次,我再也不哭! 不吸鼻子! 不流眼泪! 不说自己不行! 不服输! 不犯孱!
〔许三多没有说完,班长再也撑不下去,掩面疾走,发出长长的一声抽泣。
许三多 (呆呆地坐了下来) 不投降,不当逃兵。
〔伍六一过来,呆呆地看着许三多。
伍六一 报告班长。
许三多 (茫然) 什么?
伍六一 请班长指示。
许三多 ……我不是班长。
伍六一 那你就是逃兵。
许三多 (恍惚地站了起来) 你要我做什么?
伍六一 我是班副,我不能让班长做什么。
许三多 你别这么叫我。
伍六一 我只是提醒你,连长让班长把被褥搬到老班长的铺上。
许三多 搬到哪儿?
伍六一 老班长的铺上。
许三多 (一把揪住了伍六一的衣领) 我杀了你!
伍六一 (纹丝不动) 我提醒你,那张空铺板是老班长唯一留在这个班的痕迹,你舍得你就把你的被子往上搬。你可以不搬,可你现在是尖子、标
兵、负责任的班长、合格的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不能做逃兵。(忽然猛地一下挣开了许三多的手) 你不哭啦? 好啊,那我就可以告诉
你,你干好了班长留下? 你这聪明人也信这天方夜谭? 你真就这么乐意被人哄? 你出风头,你当尖子,上边就问了,这么优秀的士兵怎么还是个列
兵? 可三班有班长啊!所有的名次都让你拿了,演习又没打好,他那人什么时候愿意拖累别人呀?自己打了退伍报告! 我也走。我不退伍,我跳槽。 我去机步一连。对,有你在这儿,我做不了第一。做不了第一,我认了,我只好做钢七连第一个跳槽的兵! (狠狠推了一下许三多) 去搬你的被子啊 ! 班长……没啦!
〔切光。
第八场
〔许三多上。
许三多 我把被子放在班长的铺上,伍六一瞪着我,我好像听到什么东西碎了。不久,他调到机步一连做了班长。那场不公平的夏季演习很重要,
它暴露了老编制的弱点。没过多久,整个儿团缩编,钢七连被精简掉了。旧有的侦察连将被归入C41 系统,由电子单位取代。因为几个人、几台电 脑、几架无人驾驶小飞机就把我们整个连的任务给OK了,而且更高、更远、更详细。连长一直撑到最后。今天他主持了钢七连第五千名士兵的入 伍仪式,这是钢七连的最后一名士兵,可他以后将和老兵一起分散到其他兄弟连队。
〔连长在台上直挺挺面对着连旗和自己笔挺的下属,已经沉默了很久。
连 长 (剑拔弩张地转过身)挺胸! 昂头! 不管去了哪里,就算迎面射来的是子弹,也得这么挺胸昂头地挨着!
〔连长对着新兵的眼眶狠狠砸过去两拳,每每在贴近眉毛时才收住。那新兵没让他失望,纹丝不动。
〔连长满意地对旁边的许三多和伍六一示意。
〔许三多和伍六一持旗,出列,郑重地与新兵马小帅互致军礼。
许三多 列兵马小帅,钢七连有多少人?
马小帅 钢七连有五十三年的历史! 在五十三的连史中,一共有五千人成为钢七连的一员!
伍六一 马小帅,你是钢七连第多少名士兵?
马小帅 我是钢七连的第五千名士兵! 我为我自己骄傲! 为我之前的四千九百九十九人骄傲!
许三多 马小帅,你是否还记得钢七连那些为国捐躯的前辈?
马小帅 我记得钢七连为国捐躯的一千一百零四名前辈!
许三多 马小帅,当战斗到最后一人,你是否有勇气扛起这杆连旗?
马小帅 我是钢七连的第五千名士兵! 我有扛起这杆旗的勇气! 但我更有第一个战死的勇气!
伍六一 马小帅,你是否有勇气为你的战友而牺牲?
马小帅 他们是我的兄弟,我愿为我的兄弟而死。
许三多 马小帅,不论是谁,不论是将军、列兵,只要他曾是钢七连的一员,你就有权利要求他记住钢七连的先辈!
马小帅 我会要求他记住钢七连的前辈,我也会记住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
许三多 马小帅,现在跟我们一起背诵这首无曲的连歌。会唱这首歌的前辈已经全部牺牲了,只剩下钢七连的士兵在这里背诵歌词,但是我希望你能听见五千个喉咙里吼出来的歌声!
〔那个说话的声音和随之而起的歌词声都慢慢地被暗下的灯光淹没了,它们渐渐地遥远,渐渐地隐去。
第九场
〔熄灯号隐隐响过。
〔空空的三班宿舍,许三多一个人摆放着全班的马扎。
许三多 班长、伍六一、邓友、吕志伟、周卫国、
许三多 (一个人坐在属于自己的马扎上)
〔连长上。
连 长 许三多!
许三多 连长?
连 长 我想在你们班找个铺睡觉……好久没在士兵宿舍睡过了。
许三多 (接过连长的被褥,看看空房) 报告连长! 随便哪个铺都行。
连 长 我自己来,你忙你的。(将自己的被褥放在屋角一张铺上,躺下)
〔黑暗里烟头在那里一闪一灭。
连 长 许三多,你别整了,我不会查你内务的。
许三多 报告连长! 习惯了。
连 长 你不说报告可以吗?
许三多 (看看连长) 可以。
连 长 我想找个人聊聊,只要是钢七连的人,聊什么都行。许三多,你乐意跟我聊吗? 许三多,你还从来没跟我聊过呢。
许三多 行。
连 长 (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我不撑了,我刚才哭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干吗不说话?
许三多 我没想过连长会哭。
连 长 (苦笑) 你把我当什么呢? 不,是我自个把自个当什么呢? 许三多,我跟你说,我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我说那么多,就是存了个要你哭的
心思。你哭了,我就好哭了,没承想你小子不上当,我输了。……你干吗还是不说话?
许三多 我觉得做连长真难。
连 长 做兵更不容易。许三多,我跟你说我吧,我跟别人从没说过。我是人家叫作将门虎子的那类人,可我从没靠过我那牛皮哄哄的老爸。我从 军校干到连长,靠的全是我自己,就为我老爸说你个二五眼的时候,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一声:你儿子从没做过二五眼的事情!
许三多 ……我明白。
连 长 ……你明白吗? 可我们根本是两种人啊。许三多,我一直在琢磨你,从你忽然变成全连最牛的兵我就琢磨,你到底是哪种兵? 你怎么会有 这么大的变化?
许三多 走了的班长说,许三多,其实你没有变,你只是在成长。
连 长 (笑) 对,对,其实我们都没有变,我们只是越长越像自己。
许三多 我不哭了,因为我想我得尽量少哭了,我在成长。
连 长 (笑) 对,我们都在成长。
许三多 成长就是离别。当兵不当兵都一样。
连 长 (哑然,稍后) 你又让我意外了。许三多,你跟你外表不一样,你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你帮我拿个主意吧?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这事。
许三多 人不能靠别人拿主意。
连 长 我命令你帮我拿! 我二十五了,我在军队大院就是孩子王,后来我当了连长,我牛皮二十五年了,这好像不太够———太不够。这不行啊, 我不能留守。留守,下步准定就是转业了。我还想继续牛皮———许三多,你说我要不要找我爸帮忙说一声?
许三多 走了的班长说,您有抱负,有理想,有水准,有文化,有思想……
连 长 我就是问你我要不要走走后门,你说那么些干什么?
许三多 不要。
连 长 什么不要?
许三多 不要走后门,那是二五眼。
连 长 (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叹了口气) 许三多,老子一世英名算是毁在你一句话上了。
许三多 ……您可以不听我的。
连 长 算了算了! 也好,我那上过战场的老爸老跟我牛皮,说你那是假牛皮,没尝过生离死别的军人谈不上军人,老子才是真牛皮———这回我
算尝过了。
许三多 差好些呢,七连的兵又不是去死。
连 长 也是,差好些呢。(忽然有些火大) 许三多你别老做优秀士兵好不好? 挤兑得人怎么跟你说话?
许三多 我没有啊! 我……是差好些嘛!
连 长 也不知道跟你聊个什么劲,算了算了。
〔许三多只好起来,拿了副沙绑腿往腿上扎。
连 长 又干什么去?
许三多 报告连长……
连 长 (一骨碌坐了起来) 不说不报告了吗?
许三多 我定计划是每天跑一万米,今天的还没跑。
连 长 (愣了一会) 许三多,现在钢七连只有我们两个人。
许三多 是啊。
连 长 我不会查你内务,不会管你风纪,不会考你的军事技能,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没人管我们了,我们只要看住屋里的这些东西,这就叫留守 ,你懂吗?
许三多 可是……
连 长 如果明天我就转业,你就复员,你还这样干吗?
〔许三多有些答不上来,但连长从那神情也瞧出来了。
连 长 就算我今天转业,你今天复员,你也会这样,是吧? 为什么? ……因为钢七连的荣誉?
许三多 ……也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连 长 比较好?
许三多 穿着军装,还是做军人做的事情比较好。
连 长 (愣了会儿,一翻身坐起来,捡起随意扔在床上的军帽,掐了烟静静瞧着许三多忙活) 许三多你行。钢七连就剩咱们俩了,我就跟你剽着干 。跑步是吗? 呆会儿咱俩人一块跑。我是钢七连第四千八百四十四个兵,我今年二十五了,我的牛皮就是一辈子没做过二五眼的事情!
许三多 那我……觉得跟您说话时候还是喊报告比较好。您是连长,军队必须有上下级。没有上下级观念的军队等于秋后的蚂蚱,您自己说的。
连 长 (明显是又被噎了一下子) 行,你喊报告,立正敬礼! 咱们俩就是一支军队!再这么着,以后咱们的饭归六连管了,咱们双人成列,三人成行 ,排着队去,拉歌照拉,口令照喊! 倒看谁先泄了这口气! ———你爽了吧?
许三多 ……不是爽不爽,是应该的。
〔电话铃响了,许三多看看连长。连长很不友好地盯许三多一眼。
连 长 等着我,一起去跑。(下)
〔许三多在宿舍里热身。军人的电话极简洁,连长转眼间再次出现,但他完全是另一种表情,瞬间去掉了所有火药味而只剩下留恋。
连 长 许三多,不能跟你去跑步了,我得去师部。
许三多 那我们可以明天再跑,还有……
连 长 我调任师部装甲侦察营副营长,这就得走。
许三多 (惊喜得有点失态) 连班长都说你有抱负有想法有志气!
连 长 就是说,以后钢七连只剩你一个人了。
许三多,当兵的再苦都是一齐苦,就算死都是抱成一团死,可一个人……你知道一个人代表什么吗?
〔许三多愣了,他当然明白那代表什么。
连 长 我不知道团里怎么想,但我打算找我爸帮忙。
许三多 不用。
连 长 如果我爸知道有这么个士兵,一定很愿意帮忙。
许三多 您为了自己都没说,那是二五眼的事情。
连 长 (愣了一会) 许三多,我看错你了,看错好几次。
许三多 连长……副营长,您该走了。
连 长 你叫我连长。我一辈子是你连长。
许三多 连长,快去吧。
连 长 许三多,这三年我做了你连长,这一辈子我是你哥们儿。(狠狠在许三多胸上砸了一拳,为了掩饰留恋,简直是手忙脚乱地下)
许三多 (抱着那份礼物,蹲在马扎旁愣了,然后大声吼起了连歌)
一声霹雳一把剑,
一群猛虎钢七连。
钢铁意志钢铁汉,
铁血为国保家园!
(边吼, 边最大限度地舞动着拳脚。然后, 又把马扎们一字排开) 班长!伍六一! 邓友! 吕志伟! 周为国!许三多! (完了,无力地瘫在了属于自己 的位子上)
〔幻觉中的欢呼声忽然响起,那来自从前钢七连鼎盛的某个时候。
第十场
〔追光中许三多上。
许三多 连长走后,我被分配到后勤处,主要任务是看守七连的营房。一个多月以后,我的兵役期快满了,我不知道该不该转志愿兵啊。有一天我
看守的电话响了,爸来了,爸来了! 我叫上了伍六一。爸爱热闹,因为六一是老乡,也因为我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爸非拉我们到餐馆儿去改善
改善,看得出他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收光。
〔许三多上。
〔许百顺和许三多、伍六一坐着。伍六一格格不入,许三多已经不习惯说话。
许百顺 干吗不喝酒? 干吗就要这几个菜? 当你老子我掏不起钱?
许三多 多了吃不了。
许百顺 (使劲打量着儿子) 以为你当了兵能有多大长进呢,跟原来差不多嘛,还他妈的大锤子砸不出个屁来。———也是,当兵嘛,能有什么长进 。
〔伍六一尖锐地看了许百顺一眼。
许百顺 (使劲揉着儿子) 来,让老子看看肥瘦———也没怎么养肥。
许三多 结实了。
许百顺 听说你干了班长了?
许三多 代理的。
许百顺 这是你的兵啊?
伍六一 我是机步一连五班班长,我们不是一个连的。
许百顺 那个把人带走的……那个那个……
许三多 我们老班长。
伍六一 那不叫把人带走,那叫义务服兵役,班长是去接兵。
许百顺 哦,他怎么没来? ……升了?
许三多 老班长退伍了。
许百顺 (笑) 开窍了,没错儿,他开窍了。
〔伍六一瞪着许百顺。
许百顺 你跟你哥们儿都怪怪的,说话也怪怪的。
伍六一 我跟他不是哥们儿,是同团。
许三多 战友。
许百顺 管他呢管他呢,喝酒吃菜。(一只手又去揉着、拍着儿子) 儿子啊儿子,一个月就寄二十,苦了你啦!
许三多 没有。我还攒了五百块钱呢,回头给您。
许百顺 多少?
许三多 五百。
许百顺 (笑) 花了花了! 以后每个月给你寄二百!
许三多 不要。
许百顺 挣了钱不给儿子给谁? 你以为你老子还在屁股朝天种水稻呢? 你老子撂了锹做生意啦! 儿子,你这回要跟我回去肯定得不认家门了,五
间房,全是青瓦红砖! 了不得哪! ( 拍着伍六一的肩头) 这个……这个……
伍六一 伍六一,同团的!
许三多 是战友。
许百顺 这位战友,知道我儿子为什么叫个许三多吗? 因为他一出娘胎我就看他有出息。啥叫三多? 就是钱多!房子多! 地多! (又被伍六一瞪了 个正着) ……儿子,我算着你三年兵役该满了吧?
许三多 还有三个月零三天,我不知道该不该转志愿兵。
许百顺 什么志愿兵?
许三多 就是延长服役期,每月都有薪水的,我每个月给家里寄钱。
许百顺 延长? ———延长! 你脑子进水啊? 老子恨不得现在就把你提溜回去! 家里挣钱呢,你妈你哥都用上了,不够呢,就等你回来当帮手了。 许三多 我不知道该不该转志愿兵,可做生意……我肯定不行。
许百顺 什么行不行的? 不行也得行! 儿子,我告诉你什么是最实在,这只手,这只手(两手抓着钞票) ,两只手都有钞票数的时候,那才叫一个塌
实。军队,老皇历了。
〔许三多下意识地看看伍六一,伍六一微笑。
许三多 爸,快收起来。
许百顺 哦,财不露白呢。
许三多 爸,当年您为什么让我参军?
许百顺 (喝酒) 图个前程呗。
许三多 就这么简单?
许百顺 倒也不是啦,也有了个心愿的意思嘛,你老子怎么也是当过民兵的人嘛。
许三多 爸,您接着往下说呀。
许百顺 说什么?
许三多 说您的防左刺,防右刺,还有您的老班长给您袖口上抹辣椒……您怎么不说了?
许百顺 (略有些难堪) 去去,说那些干吗?
许三多 (看看伍六一) 我还以为咱们三个能聊得很开心,因为……爸,您儿子现在也是当兵的,您儿子能听懂您最得意的事情。
〔许百顺挠了挠头,他终于冷静了些,或者说终于发现儿子跟以前不太一样。
许百顺 ……觉着你老子像个暴发户是不是?傻! 那有什么,都是自己挣来的呀!
许三多 (摇头,笑) 不,我觉得爸一点儿没变。
许百顺 才怪!
许三多 真的。您过得好,我当然高兴。衣食住行都靠自己挣,您过得比我们要难。可您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要当兵吗?
许百顺 为啥?
许三多 开始我就是为了不想再听您叫我龟儿子,后来发现不是。其实我从第一眼看见班长的时候就想当兵,因为他跟您不一样,我觉得他跟我们 那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许百顺 什么不一样? 就是穿了身军装嘛。
许三多 军装要穿得他那么妥贴不是容易的,他要做好多好多的事情。
许百顺 我知道,做那些亏欠自己的事呗! 我不想你亏着自己嘛!
许三多 亏着自己? 我没觉得啊,我喜欢。我在家就喜欢那些坦克大炮的图片,到这儿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第一次上车我就吐了。后来,我才知
道什么叫真喜欢,真喜欢就是这东西在你心拿别的东西已经替不掉了。
许百顺 我瞧你是有些个魔症了。
许三多 爸,我喜欢军装、喜欢枪、喜欢战车,可这些都对又都不对,我应该告诉您,我就是喜欢做……这样的……一个人。